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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心睿 [楼主] 发表于:2009-05-27 23:01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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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心睿 [1楼] 发表于:2009-05-27 23:02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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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拉圖斯特拉三十歲的時候,他離開了他的故鄉和故鄉之湖,而去住在山上。他在那裡保真養晦,毫不厭倦地過了十年。──可是,他的內心到底有了轉變。一天早晨,他黎明時起身,而對著太陽說︰
“啊,你,偉大的星球啊﹗假若你沒有被你照耀的人們,你的福祉何在呢? 十年來,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來︰假若沒有我,和我的鷹與蛇,你會厭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這條舊路罷。
但是,每天早晨,我們等候著你,我們取得了你的多餘的光明,因此我們祝福你。 看啊﹗我像積蜜太多的蜂兒一樣,對于我的智慧已經厭倦了;我需要伸出來領受這智慧的手。
願意贈送與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聰明的人們會再因為自己的瘋狂而喜歡,窮困的人們會再因為自己的財富而歡喜。
因此,我應當降到最深處去︰好像夜間你走到海后邊,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樣。啊,恩惠無邊的星球啊﹗
我要像你一樣地‘下山’去,我將要去的人間是這樣稱呼這件事的。
祝福我罷,你這平靜的眼睛能夠不妒忌一個無量的福祉﹗
祝福這將溢的杯兒罷﹗使這水呈金色流泛出來,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罷﹗看呵,這杯兒又會變成空的,查拉圖斯特拉又會再做人了。”──查拉圖斯特拉之下山如是開始。

  查拉圖斯特拉獨自從山上下來,任何人都不會遇見他。可是當他走進森林裡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老者站在他的前面,這老者是離開了他的神聖的茅舍,來到森林裡尋找樹根的。他向查拉圖斯特拉說︰
“這個旅行者,我與他有一面之緣︰很多年以前,他曾經過這裡。他的名字是查拉斯圖拉;但是他現下改變了。
那時候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現下你要把你的火帶到谷裡去嗎?你不怕挨‘放火犯’ 的懲罰嗎?
不錯,我認出這是查拉圖斯特拉。他的眼睛是純潔的,他的雙唇不顯露什麼厭惡。他不是正像一個跳舞者似地前進著嗎?
查拉圖斯特拉是改變了;他變成了一個孩子;查拉圖斯特拉已是一個醒覺者了︰你現下要到睡著的人群裡去做什麼呢?
唉,你現下竟想登陸了嗎?唉,你生活在孤獨裡時,像在海裡一樣,海載著你。你又想拖著你的軀殼這重負嗎?”
查拉圖斯特拉答道︰“我愛人類。”
“我為什麼,”這聖哲說,“逃跑到這森林裡與孤獨裡來了呢?不正是因為我曾太愛人類嗎?
現下我愛上帝︰我不愛人類。我覺得人是一個太不完全的物件。人類之愛很可以毀滅了我。”
“什麼也不要給他們罷﹗”這聖哲說。“你毋寧取去他們一點負擔,而替他們掮著── 只要你高興這樣,他們自然是歡喜不過了。
即今你想贈與,別給他們多于賞給乞丐的布施;並且讓他們向你請求罷。”
“不,”查拉圖斯特拉答道,“我不布施什麼,我並不窮得如此。”
這聖哲開始笑查拉圖斯特拉了,他說︰“那么,你嘗試使他們接受你的寶物罷﹗他們不信任孤獨者,也不信任我們是來贈與的。
在他們耳裡,我們的走在街上的足音,響得太孤獨了。好像他們夜間躺在床上,聽到一個人在日出以前走路一樣,他們自問著︰這竊賊往那裡去呢?
不要到人群裡去,留在森林裡罷﹗毋寧回到獸群裡去罷﹗熊歸熊群,鳥歸鳥群,──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一樣呢?”
“在森林裡,聖哲干什麼事呢?”查拉圖斯特拉問。
這聖哲答道︰“我製作頌詩而歌唱它們。當我製曲時,我笑、我哭、我低吟︰我這樣贊美上帝。
我用歌唱、哭、笑和低吟,讚美我的上帝。可是你帶了什麼禮物給我們呢?”
查拉圖斯特拉聽完了這些話,他向這聖哲行禮道︰“我能夠給你們什麼禮物呢?請讓我快點走罷,那么,我就不會拿去你什麼東西了﹗”于是他倆──這聖哲和這旅行者,互相告別,笑得和兩個孩子一樣。
查拉圖斯特拉獨自走著,他向自己的心說︰“這難道可能嗎?
這老聖哲在他的森林裡,還不曾聽說上帝已經死了﹗”

  查拉圖斯特拉走到了一個最近的靠著森林的城市。發現市場上集著許多人︰因為有人預告,大家可以看到一個走軟索者的獻技。于是查拉圖斯特拉向群眾說︰
“我教你們什麼是超人。人類是應當被超越的。你們曾作怎樣的努力去超越他呢?
直到現下,一切生物都創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種類,難道你們願意做這大潮流的回浪,難道你們願意返于獸類,不肯超越人類嗎?
猿猴之于人是什麼?一個譏笑或是一個痛苦的羞辱。人之于超人也應如此︰一個譏笑或是一個痛苦的羞辱。
你們跑完了由虫到人的長途,但是在許多方面你們還是虫。從前你們是猿猴,便是現在,人比任何猿猴還像猿猴些。
你們中間最聰明的,也僅是一個植物與妖怪之矛盾和混種。但是我是教你們變成植物或妖怪嗎?
現下,我教你們什麼是超人﹗
超人是大地之意義。讓你們的意志說︰超人必是大地之意義罷﹗
兄弟們,我禱求著︰忠實于大地罷,不要信任那些侈談超大地的希望的人﹗無論有意地或無意地,他們是施毒者。
他們是生命之輕蔑者,將死者,他們自己也是中毒者。大地已經厭惡他們︰讓他們去罷﹗
從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褻瀆;現下上帝死了,因之上帝之褻瀆者也死了。現下最可怕的是褻瀆大地,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于大地的意義﹗
從前靈魂輕蔑肉體,這種輕蔑在當時被認為是最高尚的事︰──靈魂要肉體丑瘦而飢餓。它以為這樣便可以逃避肉體,同時也逃避了大地。
啊,這靈魂自己還更丑瘦些,飢餓些;殘忍也是它的淫樂﹗ 但是,你們兄弟們請講,你們的肉體表現你們的靈魂是怎樣的呢?你們的靈魂是不是貧乏、污穢與可憐的自滿呢?
真的,人是一條不潔的河。我們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條不潔的河而不致自污。
現下,我教你們什麼是超人︰他便是這大海;你們的大輕蔑可以沈沒在它的懷裡。
你們能體驗到的最偉大的事是什麼呢?那便是大輕蔑之時刻。那時候,你們的福祉,使你們覺得討厭,你們的理智與道德也是一樣。
那時候,你們說︰‘我的福祉值什麼﹗它是貧乏、污穢與可憐的自滿。可是我的福祉正應當使生存有意義的﹗’
那時候,你們說︰‘我的理智值什麼﹗它是否渴求知識像獅子貪愛捕獲物一樣呢?它是貧乏、污穢與可憐的自滿﹗’
那時候,你們說︰‘我的道德值什麼﹗它還不曾使我狂熱過。我是怎樣地疲倦于我的善于惡呵﹗這一切都是貧乏、污穢與可憐的自滿﹗’
那時候,你們說︰‘我的正義值什麼﹗我不覺得我是火焰與炭。但是正直者應當是火焰與炭的﹗’
那時候,你們說︰‘我的憐憫值什麼﹗憐憫不是那釘死愛人類者的十字架嗎?但是我的憐憫不是一個十字架刑。’
你們已經這樣說過了嗎?你們已經這樣喊過了嗎?唉﹗我何以不曾聽到你們這樣喊叫呢﹗ 這不是你們的罪惡,而是你們的節製,向天呼喊;你們對于罪惡的厭惡向天呼喊﹗ 那將用舌頭舔你們的閃電何在?那應當給你們注射的瘋狂又何在? 現下我教你們什麼是超人︰他便是這閃電,這瘋狂﹗”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這些話,群眾中的一個人叫道︰“我們聽夠了那個走軟索者了,讓我們看看他罷。”于是群眾都笑查拉圖斯特拉。而走軟索者以為大家要求他出場,便開始獻技。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看著群眾,覺得很驚奇。于是他又說︰
“人類是一根系在獸與超人間的軟索──一根懸在深谷上的軟索。 往彼端去是危險的,停在半途是危險的,向后瞧望也是危險的,戰栗或不前進,都是危險的。
人類之偉大處,正在它是一座橋而不是一個目的。人類之可愛處,正在它是一個過程與一個沒落。
我愛那些只知道為沒落而生活的人。因為他們是跨過橋者。
我愛那些大輕蔑者。因為他們是大崇拜者,射向彼岸的渴望之箭。
我愛那些人,他們不先向星外找尋某種理由去沒落去作犧牲,卻為大地犧牲,使大地有一日能屬于超人。
我愛那為建築超人的住宅,為預備好大地和動植物給超人而工作而發明的人。這樣,他追求著自己的沒落。
我愛那珍愛自己的道德的人︰因為道德是沒落之意志和一枝渴望的箭。
我愛那個人,他不保留精神的任何一部分給自己,而欲整個地成為他的道德的精神︰這樣,他精神上跨過橋。
我愛那使自己的道德成為自己的傾向和命運的人︰這樣,他可以為著他的道德,或生或死。
我愛那不願有多種道德的人。一種道德勝于兩種道德,因為那種道德更是懸著命運的紐結。
我愛那浪費靈魂的、不受謝也不致謝的人︰因為他常常給予,什麼也不私存。
我愛那個人,他看見骰子有利于他而懷慚,而他自問︰我是一個作弊的賭博者嗎?── 因為他願意死滅。
我愛那嘉言先于行為、實踐多于允諾的人︰因為他追求著他的沒落。
我愛那使未來的人生活有意義,而拯救過去者的人︰他願意為現下的人死滅。
我愛那懲罰上帝的人︰因為他愛上帝;因為他要因神怒而死滅。
我愛那個人,他便在受傷時靈魂還是深邃的,而一個小冒險可以使他死滅︰這樣,他將毫不遲疑過橋。
我愛那因靈魂過滿而忘已而萬物皆備于其身的人︰這樣,萬物成為他的沒落。
我愛那精神與心兩俱自由的人︰這樣,他的頭僅是他的心之五內;但是他的心使他沒落。
我愛那些人,他們象沉重雨點,一顆一顆地從高懸在天上的黑雲下降︰它們預告著閃電的到來,而如預告者似地死滅。
看罷,我是一個閃電的預告者,一顆自雲中降下的重雨點︰但是這閃電便是超人。”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這些話,他看著群眾沈默起來。“他們站在那裡,”他向自己的心說︰“他們現下開始笑了︰他們全不了解我;我的舌與他們的耳朵太不對勁了。
難道先要撕去他們耳朵,而使他們學著用眼睛聽話嗎?難道要喧嘩得像鐃鈸與齋戒節的牧師一樣嗎?或者他們只相信口吃者罷?
他們有一件自覺可炫之物。他們怎樣稱這使他們自炫之物呢?──他們稱它為衣冠文物;這個使他們與牧羊者相異。
所以他們不願聽到‘輕蔑’這個字被用在他們身上。我應當訴諸他們的驕傲。 我將向他們講說最可輕蔑之物,那便是‘最後的人’﹗”
于是查拉圖斯特拉開始向群眾說︰
“人類給自己決定目的的時候到了。人類栽種最高希望之芽的時候到了。
現下土壤還相當地肥沃。但是有一天,它會變成不毛的瘠地,任何大樹不能在上面成長。 不幸呵﹗人類不再把他的渴望之箭擲過人類去的時候近了﹗人類的弓弦不再能顫動的時候近了﹗
我向你們說︰你們得有一個混沌,才能產生一個跳舞的星。我向你們說︰你們還有一個混沌。
不幸呵﹗人類不再產生星球的時候近了。不幸呵﹗最可輕蔑的人的時候近了,他會不知道輕蔑自己。
現下我把‘最後的人’給你們看。
‘愛情是什麼?創造是什麼?渴望是什麼、星球是什麼?’──最後的人如是問,而眼睛一開一閉著。
那時候,大地會變得更小些,最後的人在它上面跳躍著;他使一切變小。他的族類和跳蚤一樣地不可斷絕;同時他也生活得最久。
‘我們發現了福祉。’──最後的人說,而眼睛一開一閉著。
他們拋棄了難于生活的地帶︰因為他們需要熱。他們還愛鄰人,和鄰人摩擦著︰因為他們需要熱。
他們把病倒和懷疑當成罪惡︰他們謹慎地前進。走在石上與人上而跌倒的,該是瘋子罷﹗
他們隨時隨地吃一點毒藥︰給自己許多美夢。最後卻吃得多些,而愜意地死去。
他們還工作著,因為工作是一種消遣。但他們小心翼翼地不使消遣損傷自己的身體。他們不再變富些或窮些,這是兩件費力的事情。誰還願意統治呢?誰又願意服從呢?這也是兩件費力的事情。
這樣,僅有一群羊,而沒有牧羊者﹗大家平等,大家的希望一致︰誰有別的情感,便是甘心進瘋人院。
‘從前的人都是病狂的。’──他們中間的狡獪者說,而眼睛一開一閉著。
他們是聰明的,知道一切發生的事情︰這樣,他們不斷地互相譏訕著。他們偶爾爭執,但立刻言歸于好,──唯恐損傷了自己的胃。
他們晝間有他們的小快樂,夜裡亦是如此︰但是他們十分地珍護健康。
‘我們發現了福祉。’──最後的人說,而眼睛一開一閃著。──”
查拉圖斯特拉第一次說教,被稱為序篇的終止于此︰因為這時候群眾的呼喊與歡樂阻斷了他。“啊,查拉圖斯特拉,把最後的人給我們罷,”──他們叫道,──“把我們做成最後的人罷﹗我們把超人壁還給你﹗”群眾轉舌作聲地狂叫起來。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卻憂郁地向自己的心說︰
“他們全不了解我︰我的舌與他們的耳朵太不對勁了。
無疑地我在山上生活得太久了;我慣聽樹木之呼嘯與溪澗之潺 ︰我現下向他們講話,還和向牧羊者攀談一樣。
我的靈魂平靜得、光明得和旭日下的山一樣。但他們當我是冷心腸和一個說刻薄話的譏訕者。
他們是怎樣地看著我笑呵︰他們的笑裡有怨恨;他們笑裡有冰霜。”

  但是,這時候,大家的視聽都集中于一件新發生的事情上。因為這時候走軟索者正開始他的作秀︰他從一個小門出來,在軟索上走著。這軟索是系于兩塔間,張在市場和群眾上面的。當他走到軟索中點的時候,小門又開了,跳出一個彩衣的丑角似的少年,這少年用迅速的步武,跟隨著第一個人前進,“快點罷,跛子,”少年的可怕的聲音喊著,“前進﹗懶骨,偷路者,灰白的面容﹗不要讓我用腳使你發痒罷﹗你在軟索上做什麼﹗你是應當被關閉在塔裡的;你擋阻了本領較高者的去路﹗”──他每說一個字,便更迫近些。當他隔走軟索者僅只一步時,便發生了那集中全場視聽的事情︰──這丑角鬼似地叫了一聲,從那礙著路的走軟索者之頭上躍過。這走軟索者看見敵手勝利,立刻昏亂起來︰他的腳踩了空,平衡棍溜出了他的掌握;他手足亂舞地很快地倒向地下去。市場裡的群眾,便像大風雨時的海︰他們無秩序地亂逃著,尤其是走軟索者的身體將墮下的地方。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卻很鎮靜的,那身體恰墮在他旁邊,面目模糊,四肢不全,可是還有一絲氣息。過了一會,走軟索者清醒過來,他看見查拉圖斯特拉跪著。“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終于發言了,“我早就知道魔鬼會賞我一鉤腿的,現下他正拖我到地獄去︰你要阻止他嗎?”
“朋友,請以我的榮譽為誓,”查拉圖斯特拉答道︰“你說的一切都不存在︰沒有魔鬼,也沒有地獄。你靈魂之死,還比你的肉體快些︰不要害怕罷﹗”
走軟索者不信任地抬眼望他︰“如果你的話不錯,”他接著說,“那么,我並不因為喪失生命,而真犧牲了什麼。我差不多只是一匹獸,人們用棍子和少量的食品,使我學會了走軟索。”
“不然,”查拉圖斯特拉說,“你使危險成為你的頭班;那並無可輕蔑之處。現下你殉了你的頭班︰所以我將親手埋葬你。”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話,走軟索者沒有答話;但他移動他的手,像是尋找查拉圖斯特拉的手,表示感謝。

  這時候,黃昏已經降臨,市場早為黑暗所覆蓋。群眾漸漸地四散,因為好奇和驚怕也疲倦了。查拉圖斯特拉坐在死者旁的地上,沈溺在思潮裡︰他忘卻了時間。最後,夜來了,一陣冷風吹過這孤獨者。查拉圖斯特拉立起來,他向自己的心說︰
“真的,查拉圖斯特拉今天漁捕的結果太好了﹗他不曾捉到人,倒捉到一個屍體。
人生是多災難的,而且常常是無意義的︰一個丑角可以成為它的致命傷。
我將以生存的意義教給人們︰那便是超人,從人類的暗雲裡射出來的閃電。
但是我隔他們還很遼遠,我的心不能訴諸他們的心。他們眼中的我是在瘋人與屍體之間。
夜是黑暗的,查拉圖斯特拉之路途也是黑暗的。來罷,僵硬如冰的同伴﹗我背負你到我將親自埋葬你的地方去。”

  查拉圖斯特拉向自己的心說完這些話,便掮了屍體,開始上路。他還不曾跨到百步,一個人溜到他旁邊來,湊著他的耳朵低低地說話。──嚇﹗這說話的人竟是那塔中的丑角﹗ “啊,查拉圖斯特拉,離開這個城市罷﹗”這丑角說︰“恨你的人太多了。善良者正直者恨你,稱你為他們的仇敵,他們的輕蔑者;正宗信仰的信徒恨你,稱你為群眾之洪水猛獸。人們笑你還是你的幸運︰你說話實在太像一個丑角了。你把自己和這死狗結成伴侶,也是你的幸運;你今天的自辱救了你的性命。無論如何,離開這城市罷,否則我這活人明天又得跳過一個死人了。”
這人講完了這些話,便消失在夜裡;查拉圖斯特拉繼續取黑路前進。
在城門邊,掘墳穴的工人遇見了他︰他們用火把照照他的面部,認出他是查拉圖斯特拉,而刻薄地譏訕他。“查拉圖斯特拉背負著這死狗︰了不得,查拉圖斯特拉又變為掘墳者了﹗我們的手太乾淨,不值得去埋葬這匹獸。查拉圖斯特拉想偷魔鬼的食物嗎?去罷,祝你用餐時好福氣罷﹗只要魔鬼不是一個比你高明的偷兒就好了﹗他也許兩個一起都偷了,吃了﹗”他們並頭笑著。
查拉圖斯特拉不回答什麼,向前邁步著。他沿著森林與泥地走了兩個小時,聽到許多餓野狼之呻嚎;忽然,他也覺得飢餓起來。他便停在一個四無鄰居而內有燈光的屋子前。
“飢像餓強盜似地追著了我,”查拉圖斯特拉說,“在森林與泥地間,深夜中,飢餓抓住了我。
我的飢餓有些奇怪的惡習。常常餐時剛過,它來了,今日它卻整天不曾來︰它曾在什麼地方逗留著呢?”
查拉圖斯特拉敲敲那屋子的大門。一個老者拿著一盞燈出來,他問︰“誰到我這裡來,誰到我惡睡裡來了呢?”
“一個活人與一個死者。”查拉圖斯特拉說,“給我一點飲食罷;我晝間忘卻了這件事。智慧說︰饗餓者的人,同時也安慰自己的靈魂。”
老者進去,立刻拿了麵包與酒出來,給查拉圖斯特拉。“這是一個對于餓者很不利的地方,”他說,“所以我便住在這裡,人與獸都來找我這孤獨者。但是,請你的同伴也喝點吃點罷;他比你還疲倦些呢。”查拉圖斯特拉說︰“我的同伴死了;我不容易勸他做這件事。”
“這于我毫無關係;”老者埋怨地說,“誰敲我的門,就得接受我給他的食物。吃罷,祝你們前路平安﹗”──
接著,查拉圖斯特拉信任著星光與路又走了兩小時之久︰他有夜行的習慣,並且喜歡正視陲著的一切。當東方剛發白時,查拉斯圖已在一個前無去路的深邃的森林裡。于是他把屍體放在一個和他等高的空樹裡,──因為他想使餓野狼無法找到它,──自己便躺在地下的苔上。他立刻熟睡了,肉體雖倦,靈魂卻是平靜的。

  查拉圖斯特拉睡得很久;不但黎明,連早晨也從他臉上溜過了。最後,他睜開眼睛來,向寂靜的森林投了驚詫的一瞥,又驚詫地看看自己。接著他迅速地站起來,像一個忽然發現陸地的水手;他叫出一聲快樂的呼喊︰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新的真理。他向自己的心說︰
“一線光明在我心裡破曉了;我需要同伴,活的同
伴,──而不是任我負到無論什麼地方的同伴或屍體。
我需要活的同伴,他們跟隨我,因為他們願意跟隨自己,──無論我往什麼地方。
一線光明在我心裡破曉了︰查拉圖斯特拉不應當向群眾說話,而應當向同伴說話﹗查拉斯圖拉不應當做羊群之牧人或牧犬﹗
從羊群裡誘奪去許多小羊,我是為這個來到的。群眾和羊群會因我而激怒起來︰查拉斯圖拉願意被牧者們視為強盜。
我稱他們為牧者,但是他們自稱為善良正直者。我稱他們為牧者,他們自稱為正宗信仰的信徒。
請看那些善良者正直者罷﹗誰是他們最恨的呢?他們最恨破壞他們的價值表的人,破壞者,法律的破壞者︰──但是這人正是創造者。
請看各種信仰的信徒罷﹗誰是他們最恨的呢?他們最恨破壞他們的價值表的人,破壞者,法律的破壞者︰──但是這人正是創造者。
創造者所尋找的是同伴們,而不是死屍,也不是羊群或信徒。創造者所尋找的是共同創造者。他們把新的價值寫在新的表上。
創造者所尋找的是同伴們和共同斬獲者︰他認為一切都成熟了,等待著斬獲。但是他缺乏百把鐮刀︰所以他憤怒地扯拔著穗實。
創造者所尋找的是同伴們和善于磨銳鐮刀的人。他們將被稱為破壞者與善惡之輕蔑者。但從事斬獲而慶祝豐收的,會是他們。
查拉圖斯特拉所尋找的是共同創造者,查拉圖斯特拉所尋找的是共同斬獲者和共同慶祝豐收者︰羊群牧者與屍體,于他有何用處﹗
但是你,我的第一個同伴呀,在和平中安息了罷﹗我已經小心地把你埋在這空樹裡;我已經把你密藏著,不致為餓野狼所侵害了。
但是,我得離開你,時候已經到了。在兩個黎明之間,我得到一個新真理的詔示。 我不應當是牧人或是掘墓者。我決不再向群眾說話;同時這是最末一次,我向一個死者說話。
我要加入創造者之群去,加入那些斬獲者慶祝豐收者之群去;我將給他們指出彩虹與超人之梯。
我將唱歌給獨居者和雙居者傾聽;誰還有耳朵聽不曾聽過的東西,我將使他的心充滿著我的祝福。
我向著我的目的前進,我遵循著我的路途;我越過躊躇者與落后者。我的前進將是他們的沒落。”

  查拉圖斯特拉向自己的心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太陽已經正午了。忽然他向上投擲詰問的一瞥,因為他聽到天空中有尖銳的鳥叫。看呵﹗一個鷹浮在天空中畫大圈兒,懸掛著一條蛇,不像一個俘獲而像一個朋友︰因為這蛇繞在它的頸上。
“這是我的鷹與蛇了﹗”查拉圖斯特拉說,而滿心歡喜起來。
“太陽下最高傲的動物呵,太陽下最聰明的動物呵,──
它們為偵察而來的。
它們想知道查拉圖斯特拉是否還生存著。真的,我現下算是生存著嗎?
在人群裡,我遇到的危險比獸群裡還多些;查拉圖斯特拉走著危險的路途。讓我的鷹與蛇指點我罷﹗”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記起森林裡聖哲的勸告。于是他嘆息著向自己的心說︰
“我希望我更聰明些﹗讓我從心的深處再聰明些,像蛇一樣罷﹗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禱求我的高傲陪伴我的智慧﹗
如果將來智慧竟舍棄了我︰──唉﹗它是喜歡逃遁
的﹗──至少我的高傲還可以和我的瘋狂繼續同飛罷﹗”──
──查拉圖斯特拉之下山如是開始。
三種變形
   我告訴你們精神的三種變形︰精神如何變成駱駝,駱駝如何變成獅子,最後獅子如何變成小孩。
許多重負是給精神,給強壯忍耐而中心崇敬的精神擔載的︰精神之大力要求重的和最重的負擔。
“什麼是重的?”能擔載的精神如是問;它便駱駝似地跪下,承取一個真正的重負。
“英雄們,什麼最重的?”能擔載的精神如是問,“說罷﹗
讓我載著,讓我的大力暢快暢快罷。”
自卑以損傷高傲;顯露瘋狂以譏訕智慧︰這個是不是呢?
正當自己的主張慶祝勝利時,而拋棄了這主張;爬上高山去挑撥誘惑者︰或是這個罷?
以知識之果與草自養,為著真理而使靈魂受餓︰或是這罷?
患病而拒絕安慰者,交給永不會了解你的願望之聾聵︰或是這個罷?
只要那是真理之水,罔顧污穢地躍入,而不嫌惡冰冷的和發熱的蛙︰或是這個罷?
親善我們的輕蔑者,伸手給想使我們驚怕的妖怪︰或是這個罷?
這一切重負,勇敢的精神都擔載在身上,忙著向它的沙漠去,象負重的駱駝忙著向沙漠去一樣。
但是,在最寂寥的沙漠中,完成了第二變形︰在這裡,精神變成獅子;他想征服自由而主宰他自己的沙漠。
在這裡,他尋找他最後的主人︰他要成為這主人這最後的上帝之仇敵;他要與巨龍爭勝。 誰是那精神不願稱為主人與上帝的巨龍呢?“你應”是它的名字。但是獅子之精神說, “我要。”
“你應”躺在路上,偵候著獅子之精神;它是一個放射著金光的甲獸,每個鱗上有“你應”的金字﹗
千年來的價值在這些鱗上放光。這最有權力的龍如是說︰
“萬物之一切價值──它們在我身上閃耀。
一切價值都已創造。而一切已創造的價值──那就是我,真的,‘我要’是不應存在的。”這龍如是說。
兄弟們,精神之獅子用處何在呢?那謙讓崇敬而能擔載的駱駝不已夠了嗎?
創造新的價值,──獅子亦不足為此︰但是為著新的創造而取得自由,──這正需要獅子的力量。
創造自由和一個神聖的否定以對抗義務︰兄弟們,這是獅子的工作。
取得創造新價值的權利,──這是崇敬而能擔載的精神最可怕的征服。真的,這于它是一個掠奪與一個兇惡的食肉猛獸的行為。
從前它曾愛“你應”為最神聖之物︰現下它不得不在最神聖之物裡,找到幻謬與炎威,使它可以犧牲愛以掠奪自由︰
為著這種掠奪,我們需要獅子。
但是,兄弟們,請說,獅子所不能做的事,小孩又有何用處呢?為什麼掠奪的獅子要變成小孩呢?
小孩是天真與遺忘,一個新的開始,一個遊戲,一個自轉的輪,一個原始的動作,一個神聖的肯定。
是的。為著創造之戲,兄弟們,一個神聖的肯定是必要的︰精神現下有了他自己的意志;世界之逐客又取得他自己的世界。
我向你們說明了精神之三種變形︰精神如何變成駱駝,變成獅子,最後變成小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時候,他住在被稱為彩牛的城裡。
道德的講座
  人們向查拉圖斯特拉夸說一個智者,他善于談說睡眠與道德︰因此他獲得崇敬與讚頌,許多少年來到他的講座前受教。查拉圖斯特拉也來到智者這裡,和少年坐在他的講座前,于是這智者如是說︰
“尊尚睡眠而羞澀地對待它罷﹗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迴避那些不能安睡而夜間醒著的人們﹗
竊賊在睡眠之前也是羞澀的︰他的腳步總是悄悄地在夜裡偷過。守夜者是不遜的;同時不遜地拿著他的號角。
睡眠絕不是一種容易的藝術︰必須有整個晝間的清醒,才有夜間的熟眠。
每日你必得克製你自己十次︰這引起健全的疲倦,這是靈魂的麻醉劑。
每日你必得舒散你自己十次;因為克製自己是痛苦的,不舒散自己的人就不能安睡。
每天你必得發現十條真理;否則你會在夜間尋求真理,你的靈魂會是飢餓的。
每天你必得開懷大笑十次;否則胃,這個苦惱之父,會在夜間擾亂你。
很少人知道這個︰但是一個人為著要有熟眠,須有一切的道德。我會犯偽證罪嗎?我將犯奸嗎?
我會貪想我鄰人的使婢嗎?這一切都與安眠不甚調和的。
縱令你有了一切道德,你還得知道一件事︰合時宜地遣道德去睡眠。
你須使它們不致互相爭執,那些小愛寵﹗不為著你爭執,你這不幸者﹗
服從上帝,親睦鄰人︰安睡的條件如此。同時也與鄰人的魔鬼和協﹗否則它會在夜間來追附你。
敬重統治者而信服他們,便是跛足的統治者,也得這樣﹗安睡的條件如此。權力高興用跛足走路,我有什麼辦法想嗎?
凡是牽引羊群往最綠的草地去的,我總認為是最好的牧者︰這樣,才與安眠調和。 我不要許多榮譽或大財富,這是自討煩惱。但是沒有美譽與小財富的人是不能安睡的。 我寧願選擇一個窄狹的友群,而不要一個惡劣的;但是他們必得按時來而按時去。這樣,才與安睡調和。
我對于痴子也感受很大的興趣︰他們促進睡眠。當人們承認他們有理由的時候,他們是很快樂的。
這樣,有德者的晝間便過去了。當夜間來到時,我切不召喚睡眠。睡眠這一切道德的主人,是不願被召喚的﹗
但是我反省著日間所做所想的事。我反芻著,我忍耐如牛地自問你的十次自克是什麼?十次舒散,十條真理與十次使我開心的大笑是什麼?
我反省著,在這四十人思念的搖籃裡搖蕩著。忽然睡眠這道德的主人,這不奉召者,竟抓著了我。
睡眠輕輕敲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沉重起來。睡眠接觸著我的口,我的口就張大著。 真的,它用輕悄的腳步,溜到我身上來,這最親愛的偷兒,它偷去了我的思慮︰我痴笨地站著,如這書案一樣。
但是我站不多時,就已經倒下去了。”──
查拉圖斯特拉聽完了智者這些話,他心裡暗笑起來︰一線光明在他心裡破曉。他向自己的心如是說︰
“這智者的四十個思念,頗有些傻勁︰但是我相信他是善于睡眠的。
誰是住在這智者旁邊的是有福祉的﹗這種睡眠是傳染的,雖隔著一層濃牆,也會傳染。
他的講座放射出一種魔力。這些少年們來聽這道德的說教者,不是白費時間的。
他的智慧告訴我們︰為著夜間的安睡,必須有晝間的清醒。真的,如果生命原無意義,而我不得不選擇一個謬論時,那么,我覺得這是一個最值得選擇的謬論了。
現下我知道從前人們找尋道德的教師時,人們所追求的是什麼了。人們所追求的,是安睡與麻醉性的道德。
一切被稱頌的講座智者之智慧,只是無夢的安眠︰他們不知道生命還有其他的更妙的意義。
這種道德的說教者,現下還存在幾個;但那幾個都不如眼前這個誠實︰不過他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站不多時,就已經倒去下了。
這些昏昏欲睡的人們被祝福;因他們立刻熟睡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遁世者
  從前,查拉圖斯特拉也曾如遁世者一樣,把他的幻想拋擲到人類以外去。那時候我覺得世界是一個受苦受難的上帝之作品。
那時候我覺得世界是一個上帝之幻夢與奇想;一個神聖的不自足者放在眼睛前的彩色的煙霧。
善惡,苦樂與我你,──我覺得都是創造者眼睛前的彩色的煙霧。創造者不願再看見自己,──于是他創造了世界。
受苦的人能夠不看見自己的痛楚而忘卻了自己,這于他是一種陶醉的快樂。從前,世界對于我也曾是陶醉的快樂與自我的遺忘。
這世界,這永不完美的、一個永恆的矛盾的略似的形象──它的不完全的創造者的一種陶醉的快樂;──從前我曾覺得世界是這樣。
所以我也曾如遁世者一樣,把我的幻想拋擲到人類以外去。但是真正拋擲到人類以外去了嗎?
唉,兄弟們,我創造的這個上帝,如其他神們一樣,是人類的作品與人造的瘋狂﹗
他也是人,而且只是一個“人”與一個“我”的可憐的一部分罷了︰他是從我自己的灰與火焰裡走出來的幻影,真的﹗他不是從天外飛來的﹗
兄弟們,以後便如何呢?我克服了痛苦著的我;我把我自己的灰搬上山去;我給自己發明了一種更光明的火焰。看罷﹗那幻影便離我遠遁了﹗
現下,相信這樣的幻影,對于新愈者是痛苦與侮辱;對于我是惡運與羞屈。我向遁世者如是說。
痛苦與無能──它們製造了別的世界和這短期的福祉之狂,只有痛苦最深的人才能體驗到。
疲倦想以一躍,致命的一躍,達到最後的終結;可憐的無知的它,也不願再有意志︰于是它創造了神們與別的世界。
相信我,兄弟們﹗這是肉體對于肉體的失望,──它用迷路的精神之手指,沿著最後的牆壁摸索著。
相信我,兄弟們﹗這是肉體對于大地的失望,──它聽到存在之肚皮向它說話。
于是它把頭穿過最後的牆,伸出去,不僅是頭──它想整個地到“彼岸的世界”去。
但這“彼岸的世界”是無人性的非人性的,是一個無上的空虛;它深藏著,不給人類看見;存在的肚皮如果不是用人的身分,便不向人說話。
真的,證明存在,或使它發言,是很難的。但是,告訴我,兄弟們,你不覺得最奇特的事情,便是已經被證明最好的事情嗎?
是的,這個“我”,這個有創造性,有意志而給一切以衡量與價值的“我”,它的矛盾與混亂,便最忠誠肯定了它自己的存在。
這個“我”這最忠誠的存在,便是當它沈思時,狂熱時,或用斷翼低飛時,也談著肉體,還需要著肉體。
這個“我”時時學著忠誠地說話;它愈學,愈能找到讚頌肉體與大地的字句。 我的“我”教我一種新的高傲,而我又教給人們︰莫再把頭藏在天物之沙裡,自由地,戴著這地上的頭,這創造大地之意義的頭罷﹗
我教人類一個新的意志︰意識地遵循著人類無心地走過的路,肯定這條路是好的,而莫像病患與將死者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它﹗
病患與將死者蔑視肉體與大地,發明一些天物與贖罪之血點;但是,這甜而致死的毒藥,他們還是取自肉體與大地﹗
他們想從不幸中自救,而星球卻太遠了。于是他們嘆息著︰“不幸呵,為什麼沒有天路,使我們可以偷到另一生命裡和另一福祉裡呢﹗”──于是他們發明了一些詭計與血之小飲料﹗
他們自以為脫離了肉體與大地,這些忘恩的。誰給他們脫離時的痙攣與奇歡呢?還是他們的肉體與大地呢﹗
查拉圖斯特拉對于病患是寬濃的。真的,他不因為他們的自慰的模式,或他們的忘恩負義而惱怒。讓他們痊愈了,超越了自己,給自己一個高等的身體罷﹗
查拉圖斯特拉對于新愈者,也是寬濃的。他不因為他們留戀于失去的幻想,半夜起來巡禮他的上帝的墳墓而惱怒;我認為這些新愈者的眼淚,是一種疾與身體的一種病態溺于夢想而希求著上帝的人,很多是病態的;他們毒恨求知者與最幼的道德︰那便是誠實。
他們常常后顧已過去的黑暗時候︰自然,那時候的瘋狂與信仰,都是不同的。理智的昏亂便認為是上帝之道,疑惑便是罪惡。
我十釐清楚這些像上帝的人︰他們要別人相信他們,而疑惑便是罪惡。我也十分知道他們自己最相信的是什麼。
那真不是什麼另一世界或贖罪之血點︰他們最相信的是肉體;他們把自己的肉體視為絕對之物。
不過他們仍認為肉體是一個病物︰很願意脫去了這軀殼。
所以,他們傾聽死亡之說教者,而他們演說著另一世界。
兄弟們,傾聽著健康的肉體的呼聲罷︰那是一個較忠誠較純潔的呼聲。
健康,完善而方正的肉體,說話當然更忠誠些,更純潔些;而它談著大地的意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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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體的輕蔑者
  我有幾句話,要說給肉體的輕蔑者知道。我並不要他們變換什麼學與教的方法,我只要他們向他們自己的肉體告別,──而成為啞巴。
“我是肉體與靈魂。”──小孩如是說。為什麼他們不也作如是觀呢?
但是,醒悟者自覺者卻說︰“我整個地是肉體,而不是其他什麼;靈魂是肉體某一部分的名稱。”
肉體是一個大理智,一個單一意義的複體,同時是戰爭與和平,羊群與牧者。
我的兄弟,你的小理智──被你稱為“精神”的,是你的肉體的工具,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與小玩物。
你常說著“我”而以這個字自豪,但是更偉大的──而你不願相信──是你的肉體和它的大理智︰它不言“我”,而實行“我”。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精神所認知的,本身都沒有目的。但是,感覺與精神想使你相信它們是成物之目的︰它們是如此虛榮的。
感覺與精神不過是工具與玩物︰它們的后面,“自己”存在著。“自己”也使用感覺的眼睛與精神的耳朵。
“自己”常常諦聽而尋找著︰它較量著克服著而破壞著。 它統治著。也是“我”的主人。
我的兄弟,在你思想與感情之后,立著一個強大的主宰,未被認識的哲人,──那就是 “自己”,它住在你的肉體裡,它即是你的肉體。
你肉體裡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誰知道到底為什麼你的肉體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著你的“我”與它的驕傲的跳躍。誰知道到底為什麼你的肉體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著你的“我”與它的驕傲的跳躍。“這些思想的跳躍與飛馳對于我是什么呢?”“自己”自語道。“都只是達到我的目的的旁徑罷了。我是‘我’的極限,也是 ‘我’的一切理念的提示者。”
“自己”向“我”說︰“品嘗一點痛苦罷﹗”于是“我”便痛苦起來,而想如何免除痛苦。──它必為這個目的而思考。
“自己”向“我”說︰“品嘗一點快樂罷。”于是“我”便快樂起來,而想如何常享快樂。──它必為這個目的而思考。
我想向肉體的輕蔑者說幾句話。讓他們輕蔑肉體罷﹗這正是他們對于肉體的尊敬。誰創造了尊敬與輕蔑,價值與意志呢?
這創造性的“自己”,為自己創造了尊敬與輕蔑,歡樂與痛苦。創造性的肉體為自己創造了精神,作為它的意志之手。
你們這些肉體的輕蔑者,便在你們的瘋狂與輕蔑中,你們也是為你們的“自己”服務。我告訴你們︰你們的“自己”願意毀滅而逃避生命。
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創造高于自己之物。
這才是它最強烈最熱誠的希望。
但是,現下已是過遲︰──所以你們這些肉體的輕蔑者呵,你們的“自己”願意毀滅。 因為你們的“自己”願意毀滅,所以你們成為肉體的輕蔑者﹗你們不能創造高出于你們之物。
你們怨恨生命與大地,但是一種不自覺的妒忌,顯露在你們邪射的輕蔑的目光裡。
肉體的輕蔑者,我不會蹈你們的覆轍﹗你們決不是我的達到超人的橋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快樂與熱情
    我的兄弟,如果你有一種道德,而它是你的特有的道德時,你切不可和其他任何人共有著它。
自然,你想賜予它一個佳名,而撫愛它;你想提提它的耳朵,和它遊戲。
但是,看罷﹗一旦它取得了你給它的名字,而群眾都共有著它的時候,那么,你會因這道德而成為群眾與常人之一﹗
你毋寧應該說︰“這使我靈魂又愁又甜的東西,是不可言喻的;這使我內心飢餓的是無名的。”
使你的道德高貴得不容許親昵的稱謂罷︰如果你須讀到它,你不必害羞,你無妨期期艾艾地說。
你可以吃吃地說︰“這是我所珍愛的善,它極使我喜悅,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 我需要它,不是因為它是上帝的法律,或是人類的規條,或是人類的必需︰它絕不是導往另一世界或天堂的指南。
我愛它是地上的道德︰它的智慧不多,而理智更少。
但是這鳥兒在我旁邊建築了他的巢︰所以我溫柔地愛它──現下它在我家裡,孵著金卵。”
你應當這樣期期艾艾地談說與讚頌你的道德。
從前你有許多熱情,而你稱它們為惡。但是現下你只有你的道德,它們是從熱情裡誕生的。
你曾把你最高的目的放在這些熱情裡︰所以它們變成了你的道德與快樂。
你縱屬于多怒者的,肉欲者的,溺信者的,或睚 必報者的族類︰
當你的一切熱情,終于會變成道德;你的一切魔鬼,終于變成天使。
從前你的地窖裡有許多野犬;但是現下它們變成了鳥兒與美好的歌唱者。
你用你的毒藥製出了你的止痛劑;你曾擠出痛苦之牛的乳汁,──現下你飲著這甜香的液體。
你身上不會再誕生惡,除非是多種道德之爭斗,所產生的惡。
我的兄弟,你如果是幸運的,你只須有一種道德,而不多于一種罷︰這樣,你過橋更容易些。
能有多種道德是一件漂亮的事,但是那是一個較難忍受的命運;很多人,因為不堪作多種道德之戰場,跑到沙漠裡去自殺。
我的兄弟,戰爭是惡嗎?這是必要的惡;妒忌,毀謗與不信任,在你的多種道德中也是必要的。
看罷﹗什麼是每種道德所最貪求的事呢︰它要你整個的精神做他的先驅,它需要你在愛憎與怒裡的全部力量。
道德互相妒忌,而妒忌是可怕的。多種道德都可以因妒忌而死滅。
為妒忌之火焰所包圍的人,像蠍一樣,終于以毒針轉向自己。
唉,我的兄弟,你從不曾看見一個道德之自謗與自殺嗎?
人類是應當被超越的︰所以你應當珍愛你的道德︰──
因為你可以因它而死滅。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蒼白的罪犯
   你們這些法官和祭司們,在犧牲沒俯首以前,你們當然不願意殺戮罷?看呵﹗這蒼白的罪犯俯首了︰他眼睛裡顯露著他的大輕蔑。
“我的‘我’是應當被超越的︰我的‘我’便是我對于人類的大輕蔑。”罪犯的眼睛如是說。
這是他的至高無上的時刻,他的自我審判的時刻。莫讓這高舉著的人再降到他的低下的地位去罷﹗
這樣因自己而痛苦的人,除了速死而外是無法得救的。
啊,法官啊,你們的殺人應當由於哀矜而不由於報復;你們殺人時還得留心替生命辯護。 你們僅與被你們殺死的人講和是不夠的。讓你們的悲哀成為對于超人的愛罷︰這樣,你們才合法化了你們自己的不死﹗
你們只當稱他是“仇敵”而不是“惡徒”;你們只當稱他是“病者”而不是“流氓”;你們只當稱他是“瘋子”而不是“罪孽者”。
你,赤色的法官,如果你把你思想過的事高聲說出來︰大家會如是叫道︰“除卻這穢物與毒液罷﹗”
但是思想與行為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行為的意象又是另一件相異的東西。因果之輪不在它們中間旋轉。
一個意象使這蒼白的人臉色灰敗。當他犯罪時,他很有犯罪的能耐︰可是完成以後,他反不能忍受這犯罪意象了。
他永遠把自己當成獨一行為的完成者。我稱這個為瘋狂︰
在他身上特例變成了原則。
一條粉線可以使雞兒迷惑;這罪犯的一擊,迷惑了他可憐的理智──我稱這個為事后的瘋狂。
聽罷,法官啊﹗另外還有一種瘋狂︰而那是事前的。唉﹗
你們還不曾深深地透視這個靈魂呢﹗
赤色的法官如是說︰“為什麼這罪犯殺了人呢?他想搶掠。”但是,我告訴你們,他的靈魂需要血,而全不是想搶掠︰
他渴求著刀之祝福。
但是他可憐的理智,不了解這種瘋狂,而決定了他的行為。“血又有何價值呢?”他說;“你不趁著機會至少搶掠一下嗎?報復一下嗎?”
他聽信了他可憐的理智︰他的語句如鉛似地懸在他身上;──于是他殺人時,也搶掠了。他不願因自己的瘋狂而懷羞。
現下他的過失之鉛又重壓在他身上,他的可憐的理智又如此地麻木,癱瘓而沉重。
他只要能搖搖頭,他的重負便會滾下來,但是誰搖這個頭呢?
這個人是什麼?他是疾病的集團;這些疾病憑藉他的精神在世界上伸長著︰它們想在那裡尋找贓物。
這個人是什麼?是一串互扭著的從不和睦的野蛇,──
所以它們四出在世界上找尋贓物。
看這個可憐的軀殼吧﹗它的許多痛苦與希望,它可憐的靈魂嘗試去了解它們。它的靈魂以為那就是犯罪的快樂與焦急,想取得刀之祝福的。
現下,患病的人都被當今的惡所襲擊︰他想用致他于痛苦之物,也使別人痛苦。但從前曾有過別的時代,別的善惡。
從前,疑惑與個人的野心都是罪惡。那時候,病者變成異教徒與巫者︰他們如異教徒與巫者一樣,使自己痛苦,又使別人痛苦。
我知道你們不願聽從我︰你們以為這會對于你們中間的善良者有害,但是你們所謂善良者于我何有呢﹗
你們所謂善良者,有許多使我生厭之物;但那並不是他們的惡。我只愿他們會有一種瘋狂,使他們如這蒼白的罪犯似地死滅
﹗ 真的,我愿他們的瘋狂便是真理、忠信、或正義;但是他們有他們的道德,那便是在可憐的自滿中求得長生。
“我是河邊的欄杆;誰能扶我的,便扶我罷﹗我不是你們的拐杖。──”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誦讀與寫作
   一切寫作之物,我只喜愛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寫成的。用你的心血寫作罷︰你將知道心血便是精神。
別人的心血是不易了解的︰我恨一切以誦讀為消遣的人。
深知讀者的人,不會再給讀者寫作。這樣的讀者再有一世紀,──精神也會腐臭了。
讓每個人都有讀書的權利,不僅最後會損害了寫作,連思想也會被損害的。
從前精神便是上帝,接著變成了人,現下他變成了群眾。
誰用心血寫作格言,他是不願被人們誦讀的,而是給人們默記的。
從這個峰巔到那個峰巔是兩山間最短的距離;但是你必須有長腿,才能取道于此。格言應當是山之峰巔;而聽受這些格言的人,應當是偉大高強的。
輕快而純潔的空氣,隨時可有的危險,精神裡充滿著快樂的惡︰這一切都互相調和。
我願意魔鬼圍繞著我,因為我是勇敢的。勇敢驅逐鬼魅而自製許多魔鬼,──勇敢需要笑。
我的感覺不再和你們的相同︰我笑我下面那塊雲的烏黑與笨重,──只是那卻是你們的激起風暴的暗雲。
你們希望高舉時,你們仰望著。我卻俯視著,因為我在高處。
你們中間誰能又笑又在高處呢?
站在最高山上的人,笑看著戲台上生命裡的一切真假悲劇。
罔顧忌的,輕蔑的,炎威的,──智慧教我們如是︰智慧是一個婦人,只愛一個戰士。
你們向我說︰“生命是難于忍受的。”那么,你們為什麼晨倨而夜恭呢?
生命是難于忍受的︰那么,不要做那荏弱的樣子罷﹗我們都是載著重負的雄驢,牝驢。
我們和那在一顆露珠的重壓之下而顫栗著的玫瑰苞兒,有什麼同點呢?
這是不錯的︰我們之愛生命,並不是因為我們慣于生命,而是貫于愛。
愛裡總有瘋狂的成分。但是同樣的瘋狂裡總有理智的成分。
在我這愛生命者看來,我覺得蝴蝶,肥皂泡和一切在人間的與它們相似之物,最了解幸福。
當查拉圖斯特拉看見這些輕狂、美麗而好動的小靈魂,他便要流淚而歌唱起來。
我只能信仰一個會跳舞的上帝。
當我看見我的惡魔,我覺得他安詳,精細,深沉而像煞有介事的;這是嚴重的精神︰─ ─萬物都因它倒下。 我們殺人不用憤怒,而用笑。前進,讓我們殺了這嚴重的精神罷﹗ 我學會了走路︰以後我便讓自己跑起來。我學會了飛︰以後我便不須先被推挽而更換位置。
現下我輕了,我飛起來;我看見我在我自己的上面。一個上帝在我身上跳舞。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山上的樹
   查拉圖斯特拉發現一個少年總是迴避他。某晚,他往彩牛城邊的高山上去散步,嚇,他看見這少年靠著樹坐著,疲乏的目光望著深谷。查拉圖斯特拉抱著這少年倚坐的那棵樹說︰
“如果我想用手去搖撼這棵樹,我不能夠。
但是,我們不能看見的風,卻隨意地搖撼它彎屈它。同樣地,我們也被不能看見的手所彎屈所搖撼。”
這少年突然地立起,他說︰“我聽到查拉圖斯特拉說話了,我正想著他﹗”查拉圖斯特拉答︰
“你為什麼驚怕呢?──人與樹是一樣的。
他越想向光明的高處生長,他的根便越深深地伸入土裡,黑暗的深處去,──伸入惡裡去。”
“是的,伸入惡裡去﹗”少年喊叫起來。“你如何能夠發現我的靈魂呢?”
查拉圖斯特拉微笑地說︰“許多靈魂,除非先被製造了,是永不會被發現的。”
“是的,伸入惡裡去﹗”這少年又喊叫起來。
“你說的全是真理,查拉圖斯特拉。自從我想升往高處去,我對自己便無信心,也無人信任我;──這是何故呢?輕蔑那想升高的人。他到底想在高處做什麼呢?
我如何地自慚于我的升高與我的碰跌呵﹗我如何地譏訕我的急喘呵﹗我如何地恨那飛著的呵﹗當我在高處我是如何地疲倦呵﹗”
于是少年沈默下來。查拉圖斯特拉看著他倆旁邊那棵樹如是說︰
“這樹獨自在山上高碩起來;它在人與獸之上成長著。
如果它想說話,任何人不能了解它,它長得太高了。
于是它等候著,等候著──等候什麼呢?它住得太靠近雲座了︰它或許等候雷火第一擊罷?”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以後,這少年作激烈的手勢叫道︰“是的,查拉圖斯特拉,你說的全是真理。我之想達到高處,只是渴求我自己的沒落,而你便是我等候的雷火之一擊﹗你看我罷,自從你來到這裡以後,我成了什麼?這是對于你的妒忌殺了我﹗”──少年如是說,而痛哭起來。查拉圖斯特拉用臂挽住他的腰,把他牽走。
他倆並肩地走了幾分鐘,查拉圖斯特拉又如是說︰
“我心痛極了。你的目光訴說著你所冒的危險比你的語言還清楚些。
你還是不自由的;你仍找尋著自由。你的找尋使你如夢遊者似地清醒。
你想往自由的高處去,你的靈魂渴求著星球。但是你的惡劣的本能也熱望著自由。
你的野犬也想解放自己;當你的精神嘗試開獄門時,它們在地窖裡歡叫著。
在我看來,你還是一個幻想著自由的已決犯︰唉﹗這種已決犯之靈魂,變成機智的,同時變成狡獪的惡劣的。
精神自由了的人,還得淨化自己。在他心裡還有許多禁錮和泥垢;你的眼睛也得變成純潔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危險。但是憑著我的愛與希望,我請求你︰莫拋棄你的愛與你的希望罷﹗
你還覺得你自己高貴,便是恨你,用惡意的目光看你的人,也認為你高貴。你得知道︰無論何人總把一個高貴的人當成一個阻礙物。
高貴的人也是善良者之阻礙物︰雖然善良者也稱他善良,那只是把他丟放在旁邊。
高貴的人想創造新事物與新道德。善良的人們卻需要舊事物,保存舊事物。
高貴的人之危險,不是他會變成善良者,而是他會變成無恥者,譏訕者,破壞者。
唉﹗我曾知道許多高貴的人,失去了他們最高的希望。于是他們毀謗一切高貴的希望。
于是他們無恥地生活于短促的快樂上,他們沒有隔夜的計畫。
‘精神也是一種淫樂。’──他們如是說。于是他們的精神自折斷了翼︰他們現下爬著,弄髒一切他們咬吃之物。
從前他們想成英雄;現下他們僅是享樂者。英雄這理念使他們痛苦懼怕。
但是憑著我的愛與希望,我請求你︰莫拋棄你靈魂裡的英雄罷﹗神聖化你最高的希望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死亡的說教者
  有些人是死亡的說教者,同時世界上充滿著那些應當被勸告拋棄生命的人。
世間充滿著多餘的人;生命已被過剩的人所損害。讓人們用“永生”的餌,引著他們離去這個生命罷﹗
黃袍者或黑袍者︰人們這樣稱呼這些死亡的說教者。但是我將使你們看到他們的別種顏色。
他們中間之最可怕的,包藏著獸心。除開肉欲或自殘外,別無所擇。便是他們的肉欲還是自殘。
這些可怕的生物,還不會變成人類︰讓他們作厭惡生命之說教罷﹗讓他們離去罷﹗
他們是靈魂的癆病者︰剛才呱呱墮地,便已開始死亡,他們希求的是厭倦與放棄的學說。
他們願意死亡,我們正應當贊成他們的主張﹗我們切不要復活死者,或損壞了這些活著的棺材。
如果他們遇見一個病者,或一個老人,甚至於一個尸體,他們立刻說︰“生命是被推翻了﹗”
但是被推翻的是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僅看見生存之一方面的眼睛。
他們生活在濃濃的憂郁中,貪著致命的小冒險︰他們咬緊牙齒這樣等候著。
或者,他們向糖果伸手,卻笑自己的孩子氣︰他們把生命懸在一片草上,但他們卻笑自己還懸在那上面。
他們的智慧說︰“還活著的人是瘋狂者;然而我們正是那種瘋狂者﹗這是生命中最大的瘋狂﹗”
“生命只是痛苦﹗”──別的人如是說,而這並不是誑語︰那么,你們設法停止生活罷﹗你們停止只是痛苦的生活罷﹗
而這是你們的道德的教訓︰“你應當自殺﹗你應當把你自己偷去──”
“淫樂便是罪惡。”──第一批死亡的說教者說。──
“讓我們迴避罷,不要生育孩子罷﹗”
“生育是勞苦的。”──第二批說。──“為什麼還生育呢?人們只生育一些不幸者﹗”這一批人也是死亡的說教者。
“憐憫是必要的,”──第三批說。“取去我的所有物罷﹗
取去我的本身罷?我與生命的聯繫將愈少些。”
如果他們徹底地是憐憫者,他們會使鄰人也厭惡生命。為惡──那將是他們的真善。
但是他們想拋棄生命;如果他們的鏈索與禮物,更緊地系住了別人,他們怎會顧及呢﹗──
而你們,你們的生命是焦灼與苦工︰你們不曾疲倦于生命嗎?你們不是已經成熟得可以接受死亡的說教了嗎?
你們都喜愛苦工與一切迅捷而新奇之物,──你們對于生命的忍受已經夠了,你們的勤勞只是一個自忘的逃遁與意志。
如果你們對生命有信仰些,你們便不會自棄于當前一剎那。但是你們的內在價值不夠,所以你們不能等候,──甚至於也不能偷懶﹗
死亡的說教者的聲音到處喧嘩著,世界充滿著那種應當被勸告就死的人。 或者說世界充滿著那種應當被勸告尋求“永生”的人,這于我只是一件事,──只要他們快些走﹗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戰爭與戰士
  我們不願意我們最好的仇敵姑息我們,也不願意我們由衷地熱愛著的人們姑息我們。所以,讓我告訴你們真話罷﹗
作戰的兄弟們﹗我從心之深處愛你們。我是,我一向是你們的同伴;我也是你們的最好的仇敵。所以,讓我告訴你們真話罷﹗ 我不茫然于你們心裡的怨恨與妒忌。你們並不是偉大得不知道怨恨妒忌。所以,你們偉大些,莫以這個為可羞罷﹗
如果你們不能做知識的聖哲,至少做知識的戰士罷。知識的戰士是這種神聖性的伴侶與先驅。
我看到很多的兵;讓我看到很多的戰士罷﹗他們的穿著被稱為製服。他們蘊藏在內的,該不是“製服”似地一律罷﹗
你們應當是那些時時用眼睛尋找仇敵的人,──尋找著你們的仇敵。你們中間的一部分人,應當第一眼就表示怨恨。
你們應當尋找你們的仇敵;你們應當作戰,為著你們的思想作戰﹗如果你們的思想被克服了,但是你們的忠誠仍當大呼勝利﹗
你們應當愛和平為未來戰爭的一種手段。你們應當愛短期的和平甚于長期的和平。
我不忠告你們工作,只忠告你們爭斗。我不忠告你們和平,只忠告你們勝利。讓你們的工作是一個爭斗,而你們的和平是一個勝利罷﹗
你們說好的主張神聖化戰爭嗎?我告訴你們︰你們的勇敢,而不是你們的憐憫,救了許多犧牲者。
“什麼是好的?”你們問。勇敢是好的。讓小女孩子們說︰
“美麗而又動人的才是好的。”
人們指斥你們無心腸;但是你們的心是真實的,而我愛你們那熱誠之羞怯。你們為著你們的大潮流而害羞,別人卻為著他們的回浪而害羞。
你們丑嗎?兄弟們﹗就算丑罷﹗用光榮這醜惡之外套包裹著你們罷﹗
當你們的靈魂變偉大了,它也變成為高傲的。你們的崇高之中,有惡。我知道你們。 高傲者與軟弱者在惡裡遇著。但是他們不互相了解。我知道你們。
你們的仇敵應當是可恨的,而不是可輕蔑的。你們應當以仇敵自豪︰于是仇敵的成功,也是你們的成功。
反抗,──這是奴隸之可貴處。你們的可貴之處,卻是服從,讓你們的命令也是服從罷﹗
一個好的戰士,不喜歡“我要”,而喜歡“你應”。一切你們喜愛之物,你們應當先讓別人命令了給你們。
讓你們的對于生命的愛,是你們的對于最高希望的愛罷︰
讓你們的最高希望是生命之最高理想罷﹗
但是,你們的最高理想,我命令你們罷,──就是這個︰
人類是應當被超越的。
所以,度著你們的服從與戰鬥的生活罷﹗長命又有何意義﹗哪個戰士愿被憐惜呢﹗
我不憐惜你們,作戰的兄弟們,我從心之深處愛你
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新偶像
   兄弟們,別的地方現下還有民族與人群,但這決不是我們這裡︰我們這裡只有國家。
國家?這是什麼?伸長你們的耳朵罷﹗我將告訴你們︰民族怎樣死滅的。
國家是冷酷的怪物中之最冷酷者。他冷酷地說謊;這便是從他口裡爬出來的誑語︰
“我,國家,便是民族。”
這是一個誑語﹗凡創造民族而給他們高懸了一個信仰與一個愛的,是創造者;這樣,他們為生命服務。
凡給大多數人埋設陷阱,而稱這些陷阱為國家的,是破壞者︰他們給民族高懸了一把刀與各種肉欲。
凡是還有民族的地方,國家是不存在的。他們厭棄國家如一個不祥的人,如一種違反習慣與法律的罪惡。
我給你們這個標記︰每個民族自有它的特殊的善惡之語言︰他們鄰族不能了解。每個民族從它的習慣與法律裡自製了它的語言。
但是國家用各種善惡之語言說謊;它的話都是誑語︰它的一切來自偷竊。
並且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咬人的它,用偷來的牙齒咬著。它的五內也是虛偽的。
善惡之語言的混雜︰我給你們這個,做國家的標記。真的,這個標記所指示的是死亡之意志﹗真的,它招引死亡之說教者﹗
多餘的人充塞著世間︰國家是為這些多餘的人而發明的﹗看它如何吸收著多餘的人啊﹗如何地吞食,咀嚼而消化他們呵﹗
“世界上沒有偉大于我的︰我是上帝發令的手指。”──
這怪物如是嗥著。跪拜在地下的,不僅是長耳短視的人﹗
唉﹗對于你們,你們這些偉大的靈魂呵,它也向你們低說著它的怕人的誑語﹗唉﹗它猜出了這些自願消費的富有的心﹗
真的,它猜透了你們,你們這些舊上帝之勝利者﹗過去的爭斗使你疲倦了,現下你的疲倦投效于新偶像。
它正想找英雄與榮譽的人做它的左右,這新偶像﹗它愛取暖于良心的太陽裡──這冷酷的怪物﹗
如果你們願意崇拜它,它願意什麼都給你們,這新偶像﹗
如是,它買到了你們的道德之光耀與你們的高傲的目光。
你們將被用作餌,去釣騙那些多餘的人﹗是的,它發明了一個毒計,一個死亡之馬,配著神譽之鞍韉叮當作響﹗
是的,它決定了許多人的死亡,一種自誇為生命的死亡︰
真的,對于死亡的說教者,這是一個莫大的勞績﹗
我認出國家是善人惡人都吃毒藥的地方;國家是善人惡人都自趨滅亡的地方;國家是大眾的慢性的自殺,──被稱為“生命”的地方。
看這些多餘的人罷﹗他們偷竊了發明者的工作與智者的寶物︰他們稱這種偷竊為文明。──但是一切遇到他們,都會變成疾病與禍害﹗
看這些多餘的人罷﹗他們總是病著;他們吐著他們的肝液,而稱這個為報紙。他們自相吞食,卻不能互相消化。
看這些多餘的人罷﹗他們愈聚積財物,但因此愈窮些。他們渴求著權力,尤其是權力之柄和多量的錢,這些無能者﹗
看他們爬行罷﹗這些敏捷的猴子﹗他們互相攀登,而在泥土的深坑中,互相推擠著。 他們都想走近皇座︰這是他們的瘋狂,──似乎福祉坐在那裡﹗其實坐在皇座上的常常是泥土,──皇座也常常在泥土裡。
我覺得他們是一些瘋人,爬行的猴子與患昏熱者。他們的偶像,那冷酷的怪物,已經腐臭了;他們這些偶像之崇拜者,也已經腐臭了。
兄弟們,你們願意在他們血口之呼氣裡和肉欲裡窒息嗎?
毋寧破窗而跳出去罷﹗
迴避惡臭罷﹗遠離了多餘的人的偶像崇拜罷﹗
迴避惡臭罷﹗遠離了這些人肉犧牲的煙霧罷﹗
現下,偉大的靈魂還可以在大地上發現自由的生活。現下還有許多地方,隱士們可以獨自地或結伴地潛藏著。在那裡,沈默的海的氣息吹著。
偉大的靈魂還可以享受自由的生活。真的,一個人的佔有物愈少,他也被佔有得少些︰輕度的貧乏是被祝福的﹗
國家消滅了的地方,必要的人才開始存在;必要的人的歌唱,那獨一無二的妙曲,才能開始。
國家消滅了的地方,──看罷,兄弟們﹗你不看見彩虹與超人之橋嗎?──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市場之蠅
   朋友,逃到你的孤獨裡去吧﹗我看出你因為大人物的喧鬧而昏惑,因為小人們的針刺而受傷了。
森林與岩石知道莊嚴地沈默地陪伴著你。再學那你所素愛的長臂的大樹吧︰它無言地俯在海上傾聽著。
市場開始于孤獨停止的地方;市場開始的地方,也開始了大優伶之喧鬧與毒蠅之營營。 在世界上,便是至善之物,如果沒有作秀者,也不會被重視;群眾尊稱這些作秀者為大人物。
群眾不了解何謂偉大,這不啻說他們不了解何謂創造。但他們對于一切大事業的作秀者與優伶,卻很能賞識。
世界圍著新價值之發明者而旋轉︰──它無形地旋轉著。群眾與榮譽卻圍著優伶而旋轉︰世界如是進行著。
優伶也有精神,卻沒有精神的自覺。他相信使他獲得最好效果的一切,──和使別人信任他的一切﹗
明天他將有一個新的信仰,后天一個更新的信仰。他像群眾一樣,知覺很敏銳,性情不很穩定。
顛倒是非,──這是他所謂證明。使人昏眩,──這是他所謂說服。他認為血是一切論據之最強者。
一個真理,如果只能悄悄地訴諸聰耳,他認為是誑語與空話。真的,他只相信在世間鬧得很響的上帝﹗
市場上充滿著像煞有介事的丑角,──而群眾正以這些大人物自眩︰視他們為當今的主人。
但是,時間緊逼著他們︰所以他們又緊逼著你。他們要你說出“然”或“否”。唉﹗你想把你的椅子放在然否之間嗎?
啊,真理之情人,不要妒忌這些絕對而忙迫的人罷﹗真理還從不曾挽過絕對者之臂呢。
離去這些叫囂的人,回到你的安全裡去罷︰只在市場上,一個人才會被“然”與“否” 所牽系。
深井的體認是很慢的︰深井必須等候了很久,才知道墜在底下的是什麼。
一切偉大之物,總是遠離了市場與榮譽才能發生︰新價值之發明者總住在市場與榮譽很遠的地方。
朋友,逃吧,逃到你的孤獨裡去吧︰我看出你全身為毒蠅所傷害。逃到強暴的風吹著的地方去罷﹗
逃到你的孤獨裡去吧﹗你的生活太接近小物件與可憐虫了。在他們的不可見的報復之前逃去了罷﹗他們只想向你報仇呢。
不要伸手去抵抗他們﹗他們多于恆河沙數,而你的命運不是蠅拍。
這些小物件與可憐虫是無數的;許多高聳的大廈,曾被雨點與惡草所傾毀。
你不是石塊,可是許多雨點已經滴穿了你。還有許多雨點將會砍分了你,粉碎了你。 我看出你為毒蠅所疲擾;你身上許多地方傷破流血;然而高傲使你不屑于發怒。
他們無顧忌地渴求著你的血;那是他們貧血的靈魂之需求,──他們無顧忌地螫咬。
但是深沉的你,便是輕傷,也使你劇痛;而且當你還沒被治好以前,這些毒物又爬上了你的手。
我知道你太高傲了,不會殺死這些貪食者。但是你得當心;別讓你被命定了來擔受他們全部的毒惡﹗
他們圍繞著你營營地讚頌著︰他們的讚頌只是對于你的煩擾。他們想親近你的皮與血。
他們阿諛你,如阿諛一個上帝或魔鬼;他們向你哀泣,如向一個上帝或魔鬼哀泣。多無聊﹗他們是一些阿諛者善哭者,而不是別的什麼。
他們對你常是和悅的。但是這是怯懦者的聰明。是的﹗怯懦者是機智的﹗
他們用褊狹的靈魂,思索著你,──他們覺得你總是可疑的﹗凡令人三思之物,總是可疑的。
他們因為你的一切道德而懲罰你。在他們的心的深處,他們只愿恕──你的過錯。
你的和善與正直使你說︰“他們對于他們卑賤的生存是無辜的。”但是他們的褊狹的靈魂想︰“一切偉大的生存是有罪的。”
縱令你對他們和善,他們卻自覺為你所輕蔑;他們以祕密的惡害來報答你的善行。
你的沈默的高傲總是觸忤他們的趣味︰當你偶然謙卑得近乎輕佻時,他們便喜歡起來。
我們從一個人看出了什麼,我們同時使那東西在那人身上燃燒起來。所以遠避了小人吧﹗
他們在你前面,自覺渺小,他們的卑賤因為反抗你,而燃燒成為不可看見的報復。
你不覺得當你走近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沈默起來嗎?你不看出他們的力量離棄他們,如煙之離開將死的火嗎?
是的,朋友,你引起你的鄰人們的良心上的自責︰因為他們與你是不相配的。所以他們恨你而想吸你的血。
你的鄰人永是一些毒蠅;你的偉大──它應使他們更毒,更像蠅。
朋友,逃到你的孤獨裡去罷﹗逃到那強暴的風吹著的孤獨裡去罷﹗你的命運不是一個蠅拍。──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禁慾
   我愛森林。城市裡是不良于生活的;在那裡,肉欲者太多了。
跌在一個謀殺者的手裡,不是比跌在一個肉欲的婦人的夢裡好些嗎?
請看這些男子吧︰他們的眼睛說明著這個,──他們不曉得大地上還有勝于享受一個婦人的事。
他們的靈魂深處滿著污泥;多不幸,他們的污泥也還有精神呢﹗
讓你們至少應當完全得如獸類一樣罷﹗但是獸類也有天真。
我忠告你們撲滅本能嗎?我只忠告你們要保持本能之無邪。
我忠告你們禁慾嗎?禁慾對于一部分人是一種道德,對于另外許多人卻幾乎是一種罪惡。
不錯,后一種人是能自製的︰但是肉欲之大妒忌地從他們的行事裡反映出來。
便是在他們的道德之頂點與冷靜的靈魂裡,這獸也附隨著他們,而使之不安。
當這肉欲之犬得不到一塊肉時,它會如何地用善和愛的態度,討乞一塊精神呵﹗
你們愛悲劇和一切傷心的事嗎?但是我不能信任你們那肉欲之犬。
我認為你們的眼睛太殘酷,而你們肉欲地偵視著受苦者。
你們的淫樂不是化裝著而自稱為憐憫嗎?
我給你們這個譬喻︰欲驅逐魔鬼而入手于道的人,不在少數。
如果禁慾引起痛苦,禁慾是應當被拋棄的;否則禁慾會變成地獄之路,──換言之,靈魂之污穢與肉欲。
我說著不潔的事嗎?我覺得這並不是最壞的事。
求知者之不願躍入真理之水裡去,是因為真理之淺薄而不是因為真理之不潔。
真的,許多人本質上就是貞恆的︰他們的心較柔和些。他們比你們笑得好些,頻繁些。
他們也笑禁慾,他們問︰“禁慾是什麼?
禁慾不是瘋狂嗎?但是這種瘋狂來就我們,而不是我們去就它。
我們把心與屋獻給這客人︰現下他住我們這裡,──讓他隨心所欲地久留著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朋友
   “我身邊總有一個人是多餘的。”──隱士如是想。“總是一個,──這終會變成兩個的﹗”
我與我自己常在太熱烈的會話中︰假若沒有一個朋友,我怎能忍受呢?
朋友之于隱士,永遠是一個第三者︰第三者是阻礙兩個人的會談不致沉到深處的浮木。
唉﹗隱士們的深處多了。所以他們希求一個朋友,時時引他們上升。
我們信任別人的地方,正顯示出我們愿自信而未能的地方。我們對于朋友的希求洩漏了我們的弱點。
一個人常常用愛來越過妒忌。他常常進攻而自樹仇敵,目的在隱匿自己的可中傷之處。
“你至少做我的仇敵吧﹗”──真正的崇敬說,它不敢要求友誼。
如果一個人需要朋友,他必須願意為朋友作戰︰因之,為著作戰,他必須具有做仇敵的能耐。
我們應當敬重我們朋友身上的仇敵。你能十分接近你的朋友而毫不冒犯他嗎?
你的朋友應當是你的最好的仇敵。當你抵抗他時,你應當最接近他的心。
你不願意在你的朋友之前穿上衣服嗎?你向你的朋友顯露你的真相,算是對于他的崇敬嗎?無怪他詛咒你墜入魔道去﹗
誰不知隱匿自己,徒使別人憎怒︰所以你們更應當畏懼裸體﹗是的,如果你們是神,你們便可以因穿衣服而羞慚。
為著你的朋友,你愈裝飾愈好︰因為你應當是他的射向超人之箭與希望。
你為著想認識你的朋友的真相,你曾看見過他睡覺時的形貌嗎?他的形貌到底是怎樣的?那是照在粗糙不完全的鏡裡的你自己的尊容。
你曾看見過你的朋友睡覺嗎?你因他那形貌而懊喪嗎?
啊,朋友,人類是應當被超越的。
朋友應當是善于忖度而善于沈默的專家︰你不必希望看見一切。你的夢應當把你的朋友醒著的行事告訴你。
你的同情應當也是一個忖度︰你才知道你的朋友愿否接受你的同情。也許他喜歡你的不動情的眼睛和板著面孔的漠視呢。
對于朋友的同情應當被藏在一個可以折斷牙齒的硬殼裡;這樣,它才充滿著體貼與甜蜜。
你能提供朋友以孤獨與新鮮空氣,麵包與藥品嗎?許多人不能自除鏈索,卻是朋友之救主。
你是一個奴隸嗎?那么,你不能做朋友。你是一個暴君嗎?那么,你不能有朋友。
很久以來,婦人身上藏著一個奴隸與一個暴君。所以婦人不解友誼︰她只解愛情。
在愛情裡的婦人對于她不愛的一切常有偏見與盲斷。便在婦人的自覺的愛情裡,光明之旁,常有暴變,閃電與黑夜。
婦人還不能了解友誼︰他們永是貓兒,鳥兒。或者作最好的說法,是牝牛。
婦人還不能了解友誼。但是,告訴我,你們這些男子,誰又了解友誼呢?
呵﹗可憐的男子呵﹗詛咒你們靈魂的貧乏與貪吝吧﹗你們給朋友的,只是我給仇敵的;而我不因此更窮些。
伙伴關係是有了;還須有友誼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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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個目的
   查拉圖斯特拉曾看過許多地方許多民族︰他發現了許多民族的善與惡。在世界上,查拉斯圖拉沒發現比善與惡更偉大些的權力。 任何民族不判斷價值,便不能生存;如果它要自存,它判斷的標準,應當與鄰族的不同。 許多事物被此民族稱為善的,彼民族卻認為可恥而加以輕蔑︰這是我發現的。我還發現在這裡被斥為惡的,在那裡卻穿著榮譽之紫袍。 一個人決不能了解他的鄰人︰他的靈魂常常因鄰人之瘋狂與惡劣而奇詫。 一個價值表高懸在每個民族的上面。看吧﹗那是它的征克的紀錄;看吧﹗那是它的權力意志的呼聲。 一切它覺得不易成功之物,是可讚頌的;必要的艱難的便是善;那稀少而最費力之物,能夠拯救大不幸的,──便被稱為神聖的。 那使它統治,克服而光耀的,激起鄰人的恐怖與妒忌的︰它認為這物件是萬物中的最高者最先者,萬物之衡量與意義。 真的,我的兄弟,你如果已經認清了一個民族的需要,土地、天空與四鄰;你就會猜知它的勝利的原理,就會曉得它為什麼從那個梯子達到的希望。 “你應當常常第一,而超越別人︰除朋友外,你的妒忌的靈魂,不應再愛任何人。”─ ─這使一個希臘人的靈魂激動︰ 于是他走上偉大之路。 “說真話而熟諳弓箭之使用。”──這句話是我的名字所出自的民族認為珍貴難行的,──這名字之于我亦是親愛而任重。 “崇敬父母,而順從他們,直到靈魂之最深處。”別一個民族高懸了這征克的紀錄而強盛不衰。 “保守忠信;為著忠信,便因險事惡事,而流血或犧牲榮譽,亦所不惜。”另一個民族用這教訓,超越了自己,因此獲得偉大的無窮的希望。 真的,善與惡是人類自製的。真的,善惡不是取來的,也不是發現的,也不是如天上的聲音一樣降下來的。 人類為著自存,給萬物以價值。──他們創造了萬物之意義,一個人類的意義。所以他們自稱“人”。換言之,估價者。 估價便是創造︰你們這些創造者,聽吧﹗估價便是一切被估價之物中的珍寶。 估價,然後有價值︰沒有估價,生存之核桃只是一個空殼。你們這些創造者,聽吧﹗ 價值的變換,──那便是創造者的變換。創造者必常破壞。 創造者起初是民族,接著才是個人;真的,個人還只是最初的創造。 從前,民族把善之表高懸著。希求統治之愛與希求服從之愛同創造了這種表。 人群的快樂,先于“我”的快樂︰當公正還是指人群而言的時候,“我”只能說是背公了。 真的,狡獪的無愛的“我”,在大多數人的利益裡找尋個人的利益;它不是人群的起源,而是人群的沒落。 熱愛者與創造者,──他們向來創造善惡。愛火與怒火在一切道德裡燃燒著。 查拉圖斯特拉曾看過許多地方許多民族︰在大地上,他沒發現比熱愛者的工作更偉大些的權力︰善惡便是這工作的名稱。 真的,這毀譽的權力實是一個怪物。告訴我,兄弟們,誰替我克服它呢?誰把一條鏈索套在這獸的千個頸項上呢? 直到如今,我們曾有一千個目的,因為有一千個民族。但是套在一千個頸項上的鏈索與一個唯一無二的目的卻還沒有;人類還沒有目的呢。 但是,告訴我,兄弟們︰如果人類沒有目的,那也就沒有──人類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愛鄰
   你們忙著交好你們的鄰人,你們為著這個使用美麗的詞句。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的愛鄰,只是你們的錯誤的自愛。 你們訪問鄰人以逃避自己,想把愛鄰當成一種道德︰但是我看透了你們這種“利他”。 “你”老于“我”;“你”是被神聖化了的,而“我”不曾︰ 所以一個人忙著交好他的鄰人。 我忠告你們愛鄰嗎?我毋寧是忠告你們逃避鄰人而愛遠人吧﹗ 愛遠人,愛來者,高于愛鄰;我認為對于事物與幻影的愛,高于對于人類的愛。 我的兄弟,這走在你前面的幻影,美麗于你;為什麼你不把你的肉與骨給它呢?可是你害怕,你逃到鄰家去。 你們不能忍受自己,你們不十分疼愛自己︰所以你們想用愛去誘惑鄰人,而以他的錯誤自飾。 我希望你們不能忍受任何鄰人與鄰人之鄰人;那時候,你們不得不自己創造一個朋友和他的橫溢的心。 當你們想自頌時,你們找來一個證人;如果你們能誘惑他,使他心裡稱揚你們的時候,你們心裡也稱揚自己起來。 誑語者不僅是故作不知的人,尤其是不知故作知的人。你們在交際場合中這樣說著自己,欺騙你們的鄰人。 瘋者如是說︰“人群的交際損傷一個人的特性,尤其是對于全無特性的人。” 這個人之赴鄰家,目的在尋找自己。那個人赴鄰家,目的在想忘卻自己。你們的錯誤的自愛,使你們的孤獨成為一個牢獄。 遠人卻因你們這種愛鄰而償付重價;當你們已是五個人在一起時,常有第六人要死。 我也不喜歡你們那些節慶︰我發現了太多的優伶,便是觀眾的行動,也如戲子。 我不教你們愛鄰而教你們交友。讓朋友是你們的地上的佳節與超人的第六感吧。 我把朋友與他的橫溢的心教你們。如果你們想被橫溢的心所愛,你們應當知道成為海綿。 我以藏著完成了的世界,善的外殼的朋友教你們,── 這創造性的朋友,常常獻贈一個已完成了的世界。 世界曾為他展開,又自捲起來。像由惡演變為善,由偶然演變為目的一樣。 讓將來和最遠之物成為你的今日的動機吧︰你應當愛你的朋友身上的超人,作為你存在的理由。 兄弟們,我不忠告你們愛鄰︰我忠告你們愛遠人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著名的智者
   一切著名的智者啊,你們的服務是為民眾和它的迷 信,──而不是為真理﹗正因為這個,民眾敬重你們。 同樣地,民眾容忍了你們的不信仰,因為這只是民眾的一個笑柄與一種詐術。猶如主人讓奴隸們自由,而以他們的放肆為樂。 民眾所恨惡的,如狗恨野狼一般的,是自由思想者,禁錮之仇敵,那不肯崇拜而住在森林裡的人。 把他從他的隱居驅逐出來,──這是民眾所謂“正義之意義”﹗他們常常激怒最兇惡的犬去咬他。 所以,“民眾所在,即真理所在﹗唉,尋找真理的人是被詛咒的﹗”這是常常聽到的話。 啊,著名的智者啊,你們曾合法化民眾的崇敬︰你們稱這個為真理的意志﹗ 你們的心常常自說︰“我自民眾中來,上帝之聲音也從那裡來。” 你們忍耐地狡獪地驢似地常常是民眾之辯護者。 很多權力者為著交好民眾,常在他們的馬前駕上一個小驢,一個著名的智者。 著名的智者啊,我現下要你們完全脫去你們的獅 皮﹗── 有斑點的野獸之皮,和研究者探險者征服者之亂發﹗ 唉,假若我嘗試相信你們是求真的,那我得先看見你們粉碎了你們的崇敬之意志。 那個粉碎了崇敬之意志,而往無上帝之沙漠去的人,才是求真者。 在太陽炙熱了的黃沙裡,他自然也渴望著富于泉水的,濃綠庇蔭著生命的島。 但是,他的干渴並不能說服他,使他成為安適者之一︰因為綠洲所在,也是偶像所在。 挨餓的、凶暴的、孤獨的、無上帝的︰獅之意志自願如此。 拋去了奴隸的快樂,自拔于上帝與一切崇拜,偉大的,孤獨的,不知道畏懼而使人生畏,這是求真者之意志。 求真者,自由思想者,常常是沙漠之主人似地,生活在沙漠裡。在城市中,居住著著名的智者與肉食者,──負重的獸。 因為他們如驢子一般推挽著──民眾之車﹗ 我決不因此責怪他們︰雖然他們的車具放著金光,他們仍然是仆役和駕在車前的獸。 他們常常是很好的無慚于薪俸的仆役。因為道德如是說︰“如果你必得做仆役,找尋那個你的服務最能幫助的人罷﹗ 你主人的精神與道德,要因為你的服務而增進︰你也跟著他的精神與道德而增進﹗” 真的,著名的智者啊,你們這些民眾之仆役啊﹗你們跟著民眾之精神與道德而增進,─ ─民眾也因你們而增進﹗我認為這是你們的榮譽﹗ 但是你們縱有你們的道德,你們仍然是民眾,短視的民眾,──不了解什麼是精神的人民﹗ 精神是生命之自割︰生命因痛苦而增長知識。──你已經知道這個了嗎? 精神之福祉是在做被眼淚所塗抹,而被神聖化為火祭之犧牲。──你已經知道這個了嗎? 盲者之盲和他的躊躇與摸索,正證明他所望見的太陽之權力。──你已經知道這個了嗎? 求知者應當和山在一起學著建築﹗精神移山,只是小事。──你已經知道這個了嗎? 你們僅看見精神的火花,但不知道精神是怎樣一塊鐵砧和它的鐵錘之殘酷﹗ 真的,你們不知道精神的高傲﹗但是如果精神的謙卑想說話,你們更會不能容忍﹗ 你們還不曾能把你們的精神拋在雪的深谷裡,因為你們還不夠熱﹗同樣地,你們也不知道從它的涼爽裡得到快樂。 但是我覺得在無論那方面,你們使自己太和精神親昵了些;你們常把智慧做成壞詩人的醫院與避難所。 你們不是鷹,所以你不曾經驗過精神恐慌時的快樂,不是鳥兒的人,不應在深谷上築巢。 我覺得你們是半溫的︰但是一切深邃的知識,寒冷地流動著。精神之內泉是冰冷的︰對于熱手與勞動者卻很舒服。 著名的智者啊,你們可敬地嚴肅地挺直地站在我面 前﹗──你們不會被強風或強烈的意志所推展。 你們從未看見一個被怒風漲作圓形的帆戰栗地走過海上嗎? 我的智慧帆似地被精神所怒撼,航過海上,──我的野性的智慧﹗ 但是著名的智者啊,你們這些民眾之仆役啊,──你們怎能和我同去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夜之歌
   夜已到來︰現下噴泉之聲音響得愈高了。而我的靈魂也是一個噴泉。 夜已到來︰現下愛人之歌醒了。而我的靈魂也是一首愛人之歌。 我身上有一件從未平靜過,也不能平靜的東西;它想高喊起來。我身上有一個愛的渴望,它正說著愛的言語。 我是光︰唉,我真希望我是夜呢﹗我被光圍繞著,這正是我的孤獨啊﹗ 唉,我希望我是陰影與黑暗呢﹗我會怎樣地在光之乳房上解我的渴啊﹗ 一閃一閃的小星,天上放光的虫啊,我愿祝福你們,而被你們的光之禮物所祝福。 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裡,我吸回從我爆烈出來的火焰。 我不曾嘗過取得者之快樂;我常常夢想︰偷竊應比取得更為甜蜜。 我的貧困便是我兩手之不停的給與;我的妒忌便是我常看見期待的眼睛和渴望之星夜。 啊,給與者之不幸啊﹗我的太陽之偏食啊﹗希求渴望之渴望啊﹗滿足中極度的飢餓啊﹗ 他們取得我的給與︰但是,我是否接觸到他們的靈魂呢?授受之間,有一個深谷;而最小的深谷是最後被架上橋的。 一種飢餓發生于我的美裡。我想傷害我照耀著的人們;我想搶掠我曾給與贈品的人們︰──我如此地想作惡事。 當別人想握我的手的時候,我卻縮回我已伸出的手;我遲疑著,如急傾的瀑布遲疑一樣;──我如此地想作惡事﹗ 我的豐富沈思著這種報復;我的孤獨誕生了這種惡念。 我給與時的福祉因給與而死去;我的道德已經厭倦了它自己的豐滿﹗ 常常給與的人有失去羞澀的危險;因為這人的心與手,終于會因分贈而生出一層硬濃的皮。 我的眼睛不再為請求者之羞慚而流淚;我的手皮變成硬濃的,不能感覺到受施者的手之戰栗。 我的眼淚和我的心之柔嫩何往了呢?啊,給與者之寂寞啊﹗發光者之沈默啊﹗ 許多太陽在空間繞行著︰它們的光向一切黑暗之物說話。──但是對于我,它們卻沈默著。 啊,這是光對于其他發光的一切之恨惡︰它毫無憐憫地繼續著它的前進。 每一個太陽對于其他發光的一切,都是由衷地不公平;對于其他太陽是冷酷︰──它如此地繼續著它的前進。 太陽們循著它們的軌道大風暴似地飛進︰那是它們的旅行。它們遵從著它們的不可阻撓的意志︰那是它們的冷酷。 啊,只有你們,黑暗的夜間之物啊,從光取得了你們的溫熱﹗啊,只有你們,在光之胸前吸飲安慰的乳汁﹗ 唉,冰圍著我;我的手接觸著冰而發燒﹗唉,我渴,而我的渴是一種希求你們的渴之渴﹗ 夜已到來︰唉,為什麼我不得不是光呢﹗而渴求著黑暗呢﹗而孤獨呢﹗ 夜已到來︰現下我的渴望泉似地噴射著,──它要高喊。 夜已到來︰現下噴泉之聲音響得愈高了。而我的靈魂也是一個噴泉。 夜已到來︰現下愛人之歌醒了。而我的靈魂也是一首愛人之歌。──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歌唱。 跳舞之歌 某個黃昏時候,查拉圖斯特拉和弟子們穿過森林;他們找尋泉水,而走到一個樹木環繞的綠草場上。在那裡,一些少女跳舞著。她們認出了查拉圖斯特拉,便停止了跳舞;但是,查拉斯圖拉友好地走近她們,向她們說︰ “可愛的少女啊,別停止了你們的跳舞罷﹗來到此地的人,決不是一個不祥的敗興者,也決不是少女的仇敵。 我是在魔鬼前的上帝之辯護者︰而那魔鬼便是嚴重的精神。輕盈的少女啊﹗我怎會是神聖的跳舞和處女的美腳踝的仇敵呢? 不錯,我是一個暗樹之森林與夜間︰但是不怕黑暗的人,會在我的柏樹下找到玫瑰盛開的小徑。 他也可以找到那處女們最愛的小神,沈默地閉了眼睛在泉邊休息著。 真的,這懶骨竟在白晝沉睡了﹗他曾想捉到很多的蝴蝶嗎? 美麗的少女啊,如果我稍稍責訓這小上帝,別對我生氣罷﹗他也許哭喊起來;──但是即使他哭著,他隨時可以笑的﹗ 他應當兩眼含淚地向你們請求一個跳舞;而我將用一首歌伴和著︰ 這是一首跳舞之歌,對于我的最大最強的魔鬼,被稱為世界之主人的嚴重的精神唱出一個諷刺。”── 這便是邱比特和少女們共舞時,查拉圖斯特拉唱的︰ “啊,生命﹗最近我曾凝視過你的眼睛。我似乎掉落在不可測知的深處一樣。 但是,你的金鉤把我拉引上來;你因為我說你不可測知而譏笑我了。‘一切魚類都如是說。’你道;‘它們自己無法測知之物,便認為不可測知。 但我是多變的野性的,我完全是一個婦人,而不是一個有德的婦人︰ 雖然你們男子稱我為深沉的,忠實的,永恆的,神祕的。 你們男子常把自己的道德賦與我們;──唉,你們這些有德者﹗’ 它曾這樣笑過,這不可置信的;但是當它自謗時,我決不相信它和它的笑。 一天,我和我的野性的智慧祕密談話,它向我怒著說︰ ‘你要生命,渴求生命,而愛生命,所以你讚頌它﹗’ 我幾乎對它作了一個無情的答覆,而把真理告訴了這尋舋者;當我們把真理告訴自己的智慧,那便是最無情的答覆。 一切事物對于我們三個是這樣對立著。在我的內心裡,我只愛生命。──真的,我恨它時我最愛它﹗ 但是如果我喜歡智慧,或竟太喜歡它些︰那因為它太使我聯想到生命了﹗ 智慧也有生命之眼睛與笑,甚至還有生命之金鉤︰它倆如此相肖,難道是我的過錯嗎? 一天,生命曾問我︰‘智慧,它到底是誰’──我忙答道︰ ‘唉﹗是的﹗智慧﹗ 人們狂熱地追求它,而不能獲得滿足,人們只能隔著面網看它,只能伸出手指穿過網孔去把握它。 它美麗嗎?我怎能知道﹗但是最有經驗的魚,還不免吞咬它的誘餌。 它是多變而因執的;我曾見它緊咬著唇,反梳著頭髮。 它也許是惡劣而虛偽的,它也許完全是一個婦人︰但是當它自謗時,它的誘惑性最大。’ 我說完以後,生命閉著眼睛狡獪地笑了。‘你講的到底是誰呢?’它問。‘也許是我罷? 即令你不錯,──但是你竟能當著我,說這樣的話嗎﹗現下說說你自己的智慧罷﹗’ 唉,親愛的生命﹗你于是再張開你的眼睛,我又似乎掉落在不可測知的深處一樣。”─ ─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歌唱。但是當跳舞已完,少女們別去以後,他悲哀起來。 “太陽早已西匿了。”他終于說;“草場上潤濕起來,森林裡吹來一陣冷氣。 一個不可知之物在我旁邊沈思地凝視著我。怎樣﹗查拉圖斯特拉還生存著嗎? 為什麼而生存呢?什麼好處呢?憑什麼生活呢?什麼方向呢?何處呢?如何生活呢? 繼續生活著,不是瘋狂嗎?── 唉,朋友們,這是黃昏在我身上詰問,原諒我的悲哀罷﹗ 黃昏已經到來︰原諒我,黃昏已經來到了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墳塋之歌
  “那裡是墳塋之島,沈默的地方;那裡也是我青春之墳塋所在,我要帶一個常綠的花繩做成的生命之圈往那裡去。” 我心中計算已定,我便航過了海。── 啊,你們,我的青春之形像與幻象啊﹗啊,你們,愛之眼波,你們,神聖的剎那啊﹗你們消逝得多快啊﹗現下我思念著你們,如我的親愛的死者一樣。 我的最親愛的死者啊,一種安慰心靈的,激動淚泉的香氣,從你們那裡飄來。真的,它使孤獨的航海者戰栗而舒暢。 我還是最富的,最被妒忌的,──我這最孤獨者﹗因為我曾佔有過你們,你們還佔有著我︰告訴我,這樹上的金蘋果,可曾為別人像為我一樣地落下過呢? 我還是你們的愛之遺產和繼承者。啊,我的最親愛的,我為紀念你們,開出一陣多色的野生的道德﹗ 啊,珍異而被祝福的奇物啊,我們是生來應當在一起的;你們走近我和我的渴望時,不像畏怯的鳥,──而像有信任的人走近有信任的人﹗ 是的,像我一樣,你們也是忠實和愛之永恆做成的。難道現下我得因你們的不忠實另稱你們一個名字嗎?神聖的眼波和剎那啊︰我還不曾學過別的名字呢。 真的,消逝者啊,你們死滅得太快了﹗但是,你們不曾逃避我,我也不曾逃避你們︰我們之于我們互相的不忠實是無罪的。 我的希望之鳥啊,他們為著殺我而縊死了你們﹗是的,惡總是向我的最親愛的你們射箭,──以貫穿我的心﹗ 而它已經中的﹗因為你們永是我的最親愛的,我的佔有物與佔有者︰所以你們不得不早夭速死了﹗ 他們向我最易受傷的地方,向你們這些嬌嫩而如一瞥即逝之笑的,射出了他們的箭﹗ 但是,我要向我的仇敵說︰殺人罪比起你們對我所做的,又算什麼大事呢﹗ 你們對我所作的惡,甚于一個殺人罪;你們奪去了我的不可補償的︰──我向你們如是說。 殺人的歌者,惡之工具,最無辜的你啊﹗我已經準備作一個最好的跳舞,而你的音調屠殺了我的狂熱﹗ 只有跳舞能使我說出最高貴之物的象徵︰──但是,現下,這最高的象徵不曾被我的四肢說出﹗ 我的最高希望,終于不曾被啟示﹗我的青春之一切幻象與一切安慰都死了﹗ 我怎樣忍受了這一切呢?我怎樣擔受了克服了這些創傷呢?我的靈魂怎樣從那些墳塋裡又出來了呢? 是的,我有一件不致受傷之物,一件裂開岩石的不能埋沒之物︰這便是我的意志。它沉默地不變地經過許多年歲。 我的老意志,它用我的腿邁步著;它的本性是無情的,不致受傷的。 只有腳跟上,我才有受傷的可能。你,我的忍耐的意志啊,你永遠不變地存在著﹗你已經從一切墳塋裡找到出路了﹗ 你身上還有我的未實現的青春;你像生命與青春似地充滿著希望,坐在墳塋的黃色的廢丘上。 是的,你永是我的一切墳塋之破壞者︰我的意志,我敬禮你﹗只是墳塋所在的地方,才有復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歌唱。 自我超越 大智者,你們稱推展你們,燃燒你們的是“求真之意志”嗎? 我卻稱你們那意志為理解一切之意志﹗ 你們想使存在的一切成為可理解的︰因為你們很有理由地懷疑著︰這一切早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存在的一切都得屈服于你們﹗你們的意志要如是。 它應當恭敬而服從著精神,如精神之鏡子與形象。 大智者啊,這是你們整個的意志,你們的權力意志;便是你們談說善惡和判斷價值的時候也是如此。 你們想創造一個你們可以對著下跪的世界︰這是你們最後的希望與最後的陶醉。 不錯,愚昧者、民眾,──像一條推送著小船的河︰在這小船裡,價值之判斷戴著面具莊嚴地坐著。 你們曾把你們的意志與價值放在演變之河裡浮著;在民眾認為是善與惡的東西裡,我看出一個老的權力意志。 啊,大智者,你們把這樣的客人放在小船上,而用奢侈的裝飾品與驕傲的名稱打扮了他們,──你們和你們的統治的意志﹗ 現下這條河推送著你們的小船前進︰這河必須載著它。被衝破的波浪儘管白沫四濺地怒抗著船底,那有什麼重要呢﹗ 啊,大智者,你們的危險和你們的善惡之終結不是這條河,而是你們的意志,權力意志,──不竭的創造性的生命意志。 但是,為使你們了解的我善惡之說教,我先把我的關於生命之說教與生物本性之說教告訴你們。 我曾因為考察生物之本性,而在大大小小的路上跟隨它們,追逐它們。 我在百面的鏡裡,捉住了生命之目光,使它不開口的時候,眼睛可以向我說話。而它的眼睛確曾說話。 無論那裡,我發見了生物,我便聽到關於服從的話,一切生物必得服從。 而這是第二件事︰不解服從自己的人,便受別人的命令。 這是生物的本性。 而我聽到的第三件事是︰命令難于服從。不僅因為命令者掮著一切服從者之重負,而這重負也許壓扁了他︰── 而且我看出一切命令是嘗試與冒險;當生物發出命令的時候,他便冒著生命之危險。 是的,即當他命令自己的時候,他也得付與這命令以代價。他必得成為自己的法律之法官,報復者與犧牲。 這是為何緣故呢?我曾自問。使生物服從或命令,而命令時也服從的是什麼呢? 大智者啊,傾聽我的話罷﹗嚴格地考察︰我是否已經進到生命的核心裡,直達了它的深處﹗ 無論何地我找到生物,我便找到權力意志;便在服從者之意志裡,我也找到了做主人的意志。 弱者之意志說服了弱者,使他為強者執役;同時這意志也想成為更弱者的主人。這是他不願被剝奪的唯一快樂。 弱者屈服于強者,以取得統治更弱者的快樂︰同樣的,弱者屈服于他的權力意志,而為權力冒著生命的危險。 冒險與生命之孤注便是強的犧牲。 犧牲、服務與愛之眼波所在的地方,便也是做主人的意志。弱者取暗道潛入強者之堡寨和心裡,──而盜去權力。生命自己曾向我說出這祕密。“看罷,”它說,“我是必得常常超越自己的。” 不錯,你們稱這個為創造的意志,或是達到目的的,往較高較遠較複雜去的衝動;但是這只是一件事,同一個祕密。 我寧死去,不願放棄這唯一之物;真的,只要有沒落和樹葉飛墜的地方,便有為權力而犧牲的生命﹗ 我必得成為爭斗,演變目的和目的之反面︰唉,誰猜出了我的意志,必也猜出了它遵循著的彎曲的途徑﹗ 無論我創造的是什麼,而我又如何地喜愛它,──我不久便成為它的對手與我的愛之對手︰我的意志要我如是。 便是你這求知者,只是我的意志之小路與足跡︰真的,我的權力意志也跟在你的求真之意志的后面﹗ 誰談說著“求存之意志”,便是不曾找到真理︰那意志── 是沒有的﹗ 因為不存在的不能有意志。但是,已存在的何能還追求著存在呢﹗ 只是生命所在的地方,即有意志︰但是這意志不是求生之意志,──我鄭重地告訴你─ ─而是權力意志﹗ 許多東西是被生物視為高于生命的;這種辨別就是權力意志的作用﹗ 這是生命一天給我的教訓︰啊,大智者,我用這教訓解透了你們心裡的迷。 真的,我告訴你們︰不滅的長存的善與惡,──那是不存在的﹗依著它們的本性,善與惡必得常常超越自己。 你們這些評價者,用價值與善惡之程式施行你們的權力︰那裡面有你們的祕密的愛與你們的靈魂之光明,戰栗與泛溢。 但是從你們的估價裡,長出一個較強的權力,一個新的自我超越︰它啄破蛋與蛋殼。 真的,誰不得不創造善惡,便不得不先破壞,先打碎價值。 所以,最大的惡也是最大的善的一部份︰但是這是創造性的善。── 讓我們談論著罷,大智者啊,雖然談論是一件不好的事。 但是沈默是更不好的;一切不被說出的真理變成毒藥。 讓真理破碎了可破碎的一切罷﹗──須建的房屋多著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高尚的人
   我的海底是平靜的︰誰猜到它藏著希奇的怪物呢﹗ 我的深度是不變的︰但是它的浮泳著的謎與笑發著光亮。 我今天遇著一個高尚而嚴肅的人,精神之告解者︰啊,我的靈魂如何地笑他的醜陋啊﹗ 他胸博高挺,如吸氣似的,沈默地站著,這高尚的人。 他懸了許多可怕的真理,那是他的獵獲物,他穿了破爛的華美的衣服;我看見他有許多刺,──卻沒有一朵玫瑰。 他還不曾學到笑與美。這獵者憂郁地從知識之森林裡回來。 他剛和野獸斗過︰但他的嚴肅裡,還有一個野獸。── 一個未被克服的野獸。 他站著像一個將躍的虎;但是我不喜歡那些緊張的靈魂; 也厭惡它們諱言一切的態度。 朋友們,你們告訴我“趣味是不宜討論的嗎”?但是,整個的生命是趣味之爭斗﹗ 趣味同時是重量,天平與權者。生物想生存卻不為重量,天平與權者而爭斗是不幸的﹗ 這高尚的人,如果他開始厭倦于他的高尚︰那時候他的美才會開始;──只有那時候,我才愿喜歡他,才覺得他合我的趣味。 直到他背棄了他自己的時候,他才能跳過他的暗 影,──真的,而跳入他的太陽裡。 他坐在陰處太久了,這精神之告解者已經雙頰灰白了;他幾乎在期待中餓死。 他的眼睛裡還有輕蔑,他的雙唇藏著厭倦。不錯,他現下休息著,但還不是在太陽底下。 他應當像牛一樣;他的福祉應當有泥土氣息,而不是對于大地的輕蔑。 我愿看見他如一頭在犁前喘叫的白牛,它的喘叫應當讚頌大地的一切。 他面部還是黑的;他的手之影子遮住了它。他的目光的意義還被掩在陰處。 他的行為還是遮著他自己的陰影;行為遮暗了行為者。他還不曾克服他的行為。 真的,我很喜歡的牛似的頸背;但是我愿也看見天使似的眼睛。 他應當忘卻他的英雄之意志︰他應當不僅是一個高尚的人,而且是一個高舉的人︰── 以太應當可以高舉他,這無意志的人﹗ 他曾克服過怪物,他曾解決過謎。但是他應當贖救他的怪物與謎,而使它們成為神聖的孩子。 他的知識還不曾學會微笑,也不曾學會無妒忌;他的熱情之流還不曾在美裡平靜過。 真的,他的熱望不應停頓而沈沒在滿足裡,而應在美裡﹗ 憐憫屬于偉大的人之慷慨。 手臂放在頭上︰英雄應當如此休息;應當如此克服他的休息。 美正是英雄的最難的事。一切熱烈的意志不能抓到美。 多一點,少一點︰在這裡已算過分了,在這裡已算是太利害了。 高尚的人啊,鬆懈了的筋肉,無鞍韉的意志;這是你們最難的事﹗ 當權力變成憐憫的,而下降到可見的地方,我稱這種俯就為美。 我向你這權力者熱烈地要求美,甚至其他任何人。讓你的善良是你最後的自我勝利罷。 我相信你能作各種的惡︰所以我希望你為善。 真的,我常笑那些因跛腿而自稱為善良的弱者﹗ 你應當仿效柱之道德︰它愈升高,愈美麗而精巧;但是它的內在的抵抗力愈強大。 是的,高尚的人啊,有一天你會美麗起來,而拿著鏡子照你自己的美。 那時候你的靈魂因神聖的希望而激動起來;你的虛榮之中有崇拜﹗ 這是靈魂的祕密︰英雄拋棄了靈魂以後,在夢裡──超英雄走近著他。──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文化之邦
  我在未來裡飛得太遠了︰一種恐懼抓住了我。 我望望四方,看啊﹗只有時間是我的唯一的同代者。 于是我回轉身向后逃遁,──我加速地飛著。今日之人呀,因此我到了你們這裡,我到了文化之邦。 我第一次用適宜的眼光與熱誠的希望來訪問你們︰真的,我帶著渴望的心來的。 但是以後怎樣呢?雖然我恐懼,──我忍不住笑起來﹗我的眼睛從不曾看見過這種涂彩之物。 我不停地笑,同時我的腿和我的心還戰栗著︰“這裡竟是一切顏料罐之家鄉”──我說。 今日之人啊,你們的面孔與四肢被耀目的顏色涂成各種樣式,我駭怪地看見你們坐在那裡﹗ 你們四周有五十面鏡子,阿諛而反映著你們這顏色之戲﹗ 今日之人啊,任何好的面具,不會勝于你們自己的尊容﹗ 誰能認出你們呢? 你們身上原涂著過去的記號,又蓋上了新的記號︰這樣,一切識密碼者不能解釋你們﹗ 即令有人會考查五內︰但是你們能使誰相信你們還有五內呢﹗你們似乎是顏料與膠紙片塑成的。 各個時代與各種民眾都隔著你們的面罩混雜地偷看著︰ 一切習慣與一切信仰從你們的手勢裡混雜地談說著。 誰除去了你們的面罩、包布、顏色與手勢,便會在他面前看到一個可以嚇鳥之物。 真的,我就是一個被嚇的鳥兒,曾見過你們的無顏色的裸體;當這骨骼向我秋波頻注時,我忙逃了。 我寧願在地獄裡和過去的幽靈一同作工﹗──因為地獄裡的住民還比你們有內容些﹗ 今日之人啊,我的內心的痛苦是︰既不能忍受你們的裸體,又不能忍受你們的穿著﹗ 真的,未來的不可知的焦急和一切使迷路的鳥戰栗之物,都比你們的“實在”,使人安心些自在些。 因為你們如是說︰“我們完全是實在的,無信仰,也無迷信。”這樣,你們塞滿自己的口,而並沒有吞咽的咽喉。 你們這些著色的人啊,你們怎能信仰呢?──你們是一切信仰之圖畫﹗ 你們是信仰之行動著的駁論和思想之四肢的脫節。你們這些實在者,我稱你們為不可信者﹗ 一切時代在你們的精神裡互相詈罵;一切時期之夢想與閒談遠比你們的醒著的理智更實在。 你們是不生育的︰所以你們缺乏信仰。生而創造者總有他的真實的夢與星球的信號。─ ─他信仰著信仰﹗ 你們是半掩的門,掘墳穴的工人等候在外面。你們的實在便是“一切值得死滅”。── 啊,不孕的人們,活著的骸骨啊,你們在我面前站著。你們中間必定也有能夠自知的人。 他說︰“當我熟睡的時候,也許上帝盜去了我什麼東西罷? 真的,那很夠製造一個婦人的材料﹗ 我肋骨之貧瘦是奇特的﹗”許多今日之人如是說。 真的,今日之人啊,你使我發笑了﹗尤其是你們自己覺得驚詫的時候﹗ 如果我不能笑你們的自驚,而不得不吸千你們杯裡的作嘔的液體,我真是不幸的﹗ 但是我輕輕地載著你們,因為我有重負掮著;如果渺小的蠅停在我的重負上,那有什麼關係呢﹗ 真的,我的負擔並不因此更重些﹗今日之人啊,給我以最大的疲倦的不是你們。── 唉,我還得同我的渴望爬上那裡去呢﹗我從每個山巔找尋我的故鄉。 但是,無論何處,我找不到它。每一個城是我漫遊之過程,每一個門是我旅行之起點。 我剛才曾被我的心推向這些今日之人,現下他們只是使我發笑的陌生人了;我從我的故鄉被逐出來。 所以我只愛我的孩子們的故鄉,海外的尚未發現的地方。 我吩咐我的帆永遠找尋著。 我要向我的孩子贖罪,因為我是我的祖先的子孫;我也要用整個的未來,──贖回這個現下﹗──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無玷的知識
   昨夜月亮出來的時候,它在地平線上是那樣地沉重而飽滿︰我覺得它似乎想誕生一個太陽一樣。 但是它用它的懷孕說謊;然而我寧信月中的男子而不信婦人。 不錯,這畏怯的夜游者也不甚有男子氣概。真的,他帶著一副壞心思經過屋頂。 因為這月中的修道士是充滿著貪欲與妒忌的;他貪想著大地與愛人之一切快樂。 不,我不愛它,這屋檐下的貓﹗我厭惡那些在半開的窗外的偷視者﹗ 它虔信地沈默地在星之地毯上走過︰──但是我厭惡那些悄悄地步行,而不使刺馬具作響的人們。 誠實者之步武必有聲音;但是貓卻用逃遁的步伐走著。看罷,月亮像貓似地不誠實地前進著。── 敏感的偽善者,“找尋純知者”,我給你們這個譬喻。我稱你們為肉欲者﹗ 你們也愛大地與大地的一切︰我曾猜透了你們﹗──但是,你們的愛裡有羞恥,也有壞心思。──你們像月亮。 人們說服了你們︰使你們的精神輕蔑大地的一切,但是還不曾說服你們的五內︰然而這五內卻正是你們身上的最強者﹗ ……而這便是我所謂對于萬物的無玷的知識︰對于萬物,別無希望,只求能夠躺在它們旁邊,如百眼的鏡子一樣﹗ 啊,敏感的偽善者啊,肉欲者呵﹗你們的希望裡缺少天真︰所以你們毀謗希望﹗ 真的,你們之愛大地不及樂于創造的創造者與生育者﹗ 天真何在?天真在有生育之意志的地方。誰想創造高出于己之物,我便認為他便有最純潔的意志。 美何在?美在我必得用整個意志去“意志”的地方;在我愿愛、愿死滅使形象不僅是一個形象的地方。 愛與死是自古以來成雙捉對的。求愛之意志︰那便是預備死。怯懦者,我向你們如是說﹗ 但是你們認為你們斜行而衰弱的目光是“沈思”﹗而怯懦者之目光可以接觸的一切是 “美”﹗啊,你們污穢了高貴的名字﹗ 無垢的人啊,純知者啊,你們所得到的詛咒便是你們的永不生育︰雖然你們沉重而飽滿地躺在天邊﹗ 真的,你們嘴裡充滿高貴的語言;而你們妄想我們相信︰ 你們的心靈泛溢著。逛語者啊﹗ 但是我的語言是粗糙的不值價的不成形的︰我喜歡拾起你們盛宴時掉落在桌下的食物。 我用這個已足夠把真理告訴偽善者了﹗真的,我的魚刺,空殼與冬青葉,應當使你們的鼻作痒,偽善者啊﹗ 在你們與你們的盛宴的周遭,空氣是惡濁的︰因為你們的欲念,誑語與神祕是在空氣裡﹗ 先敢于信仰你們自己──你們自己和你們的五內罷﹗不自信者永是誑者。 “純潔的人”啊,你們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個上帝的面具; 你們的可怕的蛇在一個上帝的面具后面爬著。 真的,“沈思者”呵,你們真會欺騙呢﹗查拉圖斯特拉也被你們的神聖的皮所蒙蔽;他不曾猜到怎樣的蛇填滿在這皮裡。 找尋純知者啊,在你們的遊戲裡我似乎曾看見一個上帝的靈魂﹗我不曾知道有比你們的偽造還更好的藝術﹗ 我們間的距離給我蒙住了蛇之穢物與惡臭,藏住了爬伏在那裡的一個四腳蛇之肉欲的詭計。 但是,我走近了你們︰接著,白晝為我來到了,──而現下它也為你們來到了,──月亮之愛更是要完結了﹗ 看那裡罷﹗它在黎明之前驚詫得泛白了﹗ 因為紅日已經到來,──它對于地球的愛也已經到來﹗ 太陽整個的愛是天真,是創造性的渴望﹗ 看那裡罷,黎明不耐煩地來到海上﹗你們不感到它的愛之焦渴與熱喘嗎? 它想吸飲海,而把海從深處提到它的高度︰同時,海之渴望貢獻著無數的乳房。 因為海愿被太陽之渴所吻吸;它想變成空氣,高度,與光明之通路,甚至變成光明﹗ 真的,我也如太陽一樣,愛生命與一切深海。 而我稱這個為知識︰一切深的要被提到──我的高度﹗──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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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人
當我睡著的時候,一個小羊咬吃我額上的長春藤之花圈。──它一面吃,一面說︰“查拉斯圖拉不再是一個學人了﹗” 接著,它便不屑地驕傲地離去︰這都是一個孩子告訴我的。 我愛躺在這裡,孩子們傍著壞牆在薊草與紅罌粟裡遊戲的地方。 對于孩子們與花草,我仍然是一個學人。他們作惡時也是天真的。 我不再是羊群的學人︰我的命運要我如是。──讓這命運被祝福罷﹗ 事實是這樣︰我離去了學人的家,我曾把門惡狠狠地帶上。 我的挨餓的靈魂坐在他們桌旁太久了﹗我對于知識的態度不是如壓碎核桃一樣,而他們卻正如是。 我愛自由和清鮮地方的空氣。我寧愛甜睡在牛皮上,而不在他們的榮譽與威嚴上﹗ 我因我的思想而燒紅了灼痛了︰它們常常阻斷我的呼吸。 于是我必得到露天裡去,離開一切的塵室。 但是,他們冷靜地坐在涼爽的陰處︰無論在那裡,他們只做觀客,決不坐在太陽射著石階的地方。 他們像那些張著口在街上看人的閑走者︰這樣,他們等候著,張著口看別人的思想。 誰用手撫觸他們,他們像面粉袋一樣,不自覺地在四周揚起一些灰塵。但是誰猜到他們的灰塵,是從谷裡,從夏日田地之金色福祉裡來的呢? 當他們自信為聰明的時候,那些簡短的格言與真理簡直使我毛豎︰他們的智慧常有泥沼的氣息;真的,我已經聽到他們的智慧裡的蛙鳴了。 他們是很能幹的,他們有很精巧的手指︰我的單純與他們的複雜有什麼關係呢?他們的手指知道抽線,作結,與紡織︰所以他們編打著精神之襪﹗ 他們是很好的鐘︰假若別人留心把它們適宜地扭緊﹗于是它們不錯地指出時刻,而響出一個謙卑的滴答。 他們像磨坊與碎谷器似地工作著︰讓人們拋一點谷進去罷﹗──他們知道磨碎殼而使它成粉。 他們善于互相監視著彼此的手指,彼此不相信任。他們發明一些小策略,偵視著那些知識已跛的人,──他們蜘蛛似地等候著。 我常見他們小心地預備毒藥;而用玻璃手套掩護著自己的手指。 他們知道玩擲假的骰子,而我常見他們熱心地玩擲著,以致汗流如洗。 我與他們互不相識,他們的道德之可厭,甚于他們的虛偽與他們的假骰子。 當我與他們共住時,我住在他們之上。因此他們恨我。 他們不願知道有人在他們頭上走著;所以在我與他們之間,他們放了泥木與穢物。 這樣,他們喑啞了我的腳步之聲音︰而直到現下,最大的學人最不曾聽到過我。 在我與他們之間,他們放了人類之一切弱點與錯 誤︰──在他們的住宅裡,這個被稱為“假天花板”。 但是,無論如何,我與我的思想在他們頭上走著︰即令我踩著我自己的弱點,那還是在他們與他們的頭上。 因為人類是不平等的︰正義如是說。我所意志的事,他們沒有意志的權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詩人
   “自從我更認識肉體以後,”──查拉圖斯特拉向他的一個弟子說,──“精神之于我僅成了某種範圍內的精神;而一切不變之物──那只是象徵。” “我曾聽到你這樣說過,”弟子說;“那次你曾加上一句︰‘但是詩人們太善于說謊了。’為什麼你說詩人們太善于說謊呢?” “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說。“你問為什麼嗎?我不是隨便讓別人問為什麼的人。 難道我的經驗,才只是昨日的嗎?很久以來,我已用經驗考察過我的論據了。 難道我必得是一個記憶之桶,以留住我的許多理由嗎? 我已經很不容易留住我的意見呢;許多鳥兒展翼飛了。 但是,有時候我的鴿籠裡也有一個迷路的鳥。它于我是陌生的;當我的手去捉它時,它戰栗著。 查拉圖斯特拉從前曾向你說過什麼呢?詩人們太善于說謊嗎?──但是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也是一個詩人。 你相信他對于這點是說著真話嗎?為什麼你相信他呢?” 弟子答道︰“我信任查拉圖斯特拉。”但是查拉圖斯特拉搖搖頭笑了。 “信仰不能神聖化我,”他說,“尤其是對于我的信仰。”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誠實地說,詩人們太善于說謊︰他是有理的。──我們太善于說謊了。 我們知道的事情不少,而我們是笨拙的學習者︰所以我們必得說謊。 哪一個詩人不曾偽造他的酒呢?許多毒液曾在我們的地窖裡預備;許多不可形容之物曾在那裡完成。 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少,所以我們由衷地喜歡痴子,尤其是痴呆的少婦﹗ 我們渴想知道老婦們晚間互述的故事。我們稱這個是我們身上的永恆的女性。 我們似乎以為有一條祕密的知識之通路,而這路是不容稍有知識的人透過的︰所以我們相信民眾和它的“智慧”。 但是詩人們都相信︰誰伸著耳朵躺在草上,或在荒野的斜坡上,總可以學到一點天地間的事。 如果他們得到一點纏綿的情感,他們便相信大自然也戀愛了他們︰ 便相信大自然潛行到他們的耳朵裡,低說著秘事與情話︰ 他們在別人前以此自豪,以此為榮﹗ 唉,天地間許多事情,只有詩人們才夢想過﹗ 而尤其是天上的事情︰因為一切神是詩人之寓言與造作﹗ 真的,我們總被引向高處,──換言之,被引向白雲之鄉︰在那裡,我們安放我們的多色的氣球,而稱它們為神與超人︰── 他們都夠輕,可以坐在這種座位上﹗──這些神與超人。 唉,我如何地厭倦于一切無內容被強稱為實在的東西啊﹗ 唉,我如何地厭倦于詩人們啊﹗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以後,他的弟子悻悻地沈默著。查拉圖斯特拉便也不再發言;他收視向內,如望著遠處一樣。最後他嘆息了,他吸了一口氣。 “我屬于今日與過去,”他于是說;“但是我身上有屬于明日后日與未來之物。 我已厭倦于舊的新的詩人︰我認為他們都太淺薄,都是沒有深度的海。 他們不曾深思過;所以他們的感情不曾直達到深底。 一點淫樂,一點煩惱︰這是他們最好的思索。 我認為他們的豎琴之聲音只是鬼魅之呼吸與逃遁;直到現下,他們從聲音的熱誠裡曾了解了什麼呢﹗── 他們對于我,還不夠清潔︰他們弄混自己的水,使它似乎深些。 他們愿被認為和解者︰但是我認為他們是一些依違兩可者,好事者,不徹底者與不潔者﹗ 唉,我在他們的海裡,拋下我的網,想捉好魚;但是我總拖出一個古神之頭。 這樣,海把一個石塊贈給餓者。他們自己也像從海裡來的。 不錯,那裡面也有珍珠︰這更使他們像堅硬的介殼類。在他們身上,咸的泡沫代替了靈魂。 他們從海學得了虛榮︰海不是一切孔雀中之最虛榮者嗎? 即在最丑的牛前,它也展開它的屏;它決不厭倦于展開它的銀與絲的花邊扇。 牛輕蔑地望著,它的靈魂靠近著沙地,更靠近著叢林,最靠近著泥沼。 美與海與孔雀之屏,于它何有呢﹗這是我貢獻給詩人們的譬喻。 真的,他們的精神是一切孔雀之最虛榮者與一個虛榮之海﹗ 詩人之精神需要觀客,即令觀客是一些牛﹗── 但是我已經厭惡這精神了;我看出他們自厭的時候也快要到來。 我已經看見詩人們改變了,詩人們的目光轉向自己。 我已經看見精神之告解者出現︰他是從詩人中生出來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大事變
   海裡有一個島──距查拉圖斯特拉的福祉之島頗近──那上面有一個永遠冒煙的火山;一般人,尤其是老婦人,都說這島是阻住地獄之門的岩石︰而那穿過火山而下的狹路是直達這門的。 查拉圖斯特拉留住在福祉之島上時,一只船來到這火山冒煙的島旁碇泊;它的船員便登岸去獵兔子。但是船長和水手們在正午重新集合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走向他們,他清晰地高呼著︰“現下是時候了﹗現下簡直是時候了﹗” 當這形象走近了他們時,──他影子似地迅速地跑向火山去,──他們很驚奇地認出了查拉圖斯特拉;因為除船長外,他們都曾見過查拉圖斯特拉,他們如一般人一樣地愛查拉圖斯特拉︰ 同量的愛和畏懼被混合在一起。 “看罷﹗”老舵手說,“查拉圖斯特拉往地獄去了﹗” 正當這些水手們碇泊火焰之島的時候,福祉之島上確已有查拉圖斯特拉失蹤的謠言;他的朋友們被人詢問時,答道︰查拉圖斯特拉夜間趁船離去,不曾說明他的方向。 這樣,一種憂慮蔓延著。三天后這種焦急之外又加上了水手們的敘述,──于是一般人都說魔鬼把查拉圖斯特拉抓住了。他的弟子們卻笑而不信;其中一個並且說︰“我毋寧相信查拉斯圖拉抓住了魔鬼。”但是他們的靈魂之深處卻充滿著悲哀與渴望︰第五日查拉圖斯特拉又出現下他們中間,他們自然快樂極了。 這是查拉圖斯特拉與火犬談話之記錄︰ “地球有一層皮;”他說,“而這層皮有許多病。例如,這許多病的一種名叫‘人類’。 這許多病的另一種名叫火犬︰關於這火犬,人類讓自己互說了許多誑語。 為著深究這祕密,我越過大海;我已經看見了裸體的真理,真的﹗從腳裸到頸的真理。 我現下知道了關於火犬的真理,因而也知道了那些不僅是老婦人害怕的,推翻與反叛之魔鬼的真理。 ‘火犬啊,從你的深處出來罷﹗’我這樣喊,‘供認你的深度究竟多么深罷﹗你從何處取得你的吐唾物呢?’ 你豐滿地飲吸著海︰你的語言之鹽性告訴看我﹗真的,你這深處的犬,取食于地面太多了﹗ 我至多把你當成大地之腹語者︰而當我聽到推翻與反叛之魔鬼說話時,我總覺得它們像你︰鹽性的,欺騙的,淺薄的。 你們知道怎樣叫吠和怎樣用灰屑遮暗天空﹗你們是最上等的誇大狂者,你們充分地學會了使污泥沸騰的藝術。 無論何處,你們必使污泥和腐爛,空洞而被壓之物,跟隨著你們︰它們想取得自由。 ‘自由’是你們最喜歡的呼聲︰但是當‘大事變’被包圍在許多叫吠與煙霧裡時,我對它們便失卻了信仰。 親愛的地獄之善鬧者啊﹗相信我罷,最大的事變──那不是我們最喧吵的,而是我們最沈默的時刻。 世界不繞著新鬧聲之發明者而旋轉,它繞著新價值之發明者而旋轉;它無聲地旋轉著。 所以供認了罷﹗當你的鬧聲與煙霧消散了的時候,所獲的結果是極不足道的。一個城市變成了木乃伊芳,一個石像倒在泥裡,又算什麼呢﹗ 我再向石像之破壞者補說這句話。拋鹽入海,推倒石像在泥裡,那是最大的瘋狂。 石像躺在你們的輕蔑之泥裡︰但這正是它生存之原理;它的新生命和生氣勃勃的美,要從輕蔑中誕生出來﹗ 它現下用更神聖的輪廓再站立著,那輪廓所表現的痛苦使它誘惑性更大些;真的,破壞者啊,它還得謝謝你們曾推翻了它呢﹗ 我把這忠告給帝王與教堂與一切年齡的或道德的衰老者︰──讓你們被推翻,而再返于生命,而使道德再回向你們罷﹗” 我在火犬前如是說︰于是它慍然地阻止了我,問道︰“教堂?那到底是什麼?” “教堂嗎?”我答,“那是一種國家,是最作誑語的那一種。但是別多講罷,偽善之犬啊﹗你當然最知道你自己的同類﹗ 國家像你一樣,是一頭偽善之犬;為使人相信它的話來自萬物之源,它像你一樣地善于用叫吠與煙霧發言。 因為國家無論如何要做大地上最重要的獸;而一般人也認為它是的。” 我說完了,火犬因妒而狂似地亂叫亂動起來。“怎樣﹗”它喊道,“大地上最重要的獸嗎?而一般人竟承認嗎?”它從喉管裡吐出多量的氣體和可怕的鬧響,我以為它會被憤怒與妒忌所窒息。 最後,它終于平靜下來,它的喘息也減輕了;但是它剛不出聲,我便笑著說︰ “火犬,你發怒了︰所以我對你的判斷是不錯的﹗ 為著使我維持我的有理,我向你說另一個火犬的故事罷︰ 它倒是真從大地的心裡說話。 它的呼吸是金和金雨︰它的心要它如是。灰屑、煙霧與熱唾,于它有何用處呢﹗ 笑像一片彩雲似地從它飛去;它反對你的逆氣、吐嘔與腹痛﹗ 但是它的金與笑,──它自大地的心裡取來︰因為,索性讓你知道罷,大地之心是金的。” 火犬聽到了這些話,它再不能繼續聽下去了。它羞愧地垂下它的尾巴,失色地喊出幾聲 “哇哇”,爬向洞裡去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敘述。但是弟子們幾乎不曾傾聽他︰他們迫切地想向他談說水手們,兔子與那飛跑的人。 “我應如何解釋呢﹗”查拉圖斯特拉說。“我那時真是一個鬼魅嗎? 但是那無疑地是我的影子。你們當然曾聽到過旅行者與他的影子罷? 一件事卻是無疑的︰我必得更嚴厲地抓住它;──否則它終會損傷我的名節。” 查拉圖斯特拉又驚詫地搖搖頭。“我應如何解釋呢﹗”他重述著。 “為什麼那鬼魅喊著︰‘現下是時候了﹗現下簡直是時候了﹗’ 對于什麼事情,──現下簡直是時候了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卜者
   “──我看到一個無邊的悲哀降到人間。最好的人物已疲倦于自己的工作。 一個學說流行著,一個信仰陪伴者它︰‘一切是空,一切相同,一切完了﹗’ 每個丘陵都回應著︰‘一切是空,一切相同,一切完了﹗’ 不錯,我們曾斬獲過︰但是為什麼我們的果實腐爛了,變成棕色了呢?昨夜作惡的月亮裡落下了什麼嗎? 我們的工作只是虛無,我們的酒變成了毒藥,散佈惡運的凶人萎黃了我們的田地和我們的心。 我們都枯涸了;假如火墮在我們身上,我們便會灰屑似地變成微塵︰──是的,我們也使火疲乏了。 一切泉水為我們乾涸了,海已經退去。整個的地要裂開,但是深谷不願吞埋我們﹗ ‘唉﹗我們可以自沉的海何在呢?’我們的怨訴如是說。而這怨訴只在平淺的泥沼上回顧著。 真的,我們也懶得死了;現下我們還醒著而生活下去,在死穴裡。”── 查拉圖斯特拉聽到一個卜者如是說;這預言直打入他的心坎而改變了他。他悲哀地疲乏地漫走著;他成為卜者所說的人們之一。 “真的”,他向弟子們說,“這長期的黃昏不久就要降到人間了。唉,我將如何救助我的光明,度過這漫漫的黃昏呢﹗ 我如何使它不致在悲哀裡窒息呢﹗它還得是遼遠的世界與黑夜的光明呢﹗” 這樣查拉圖斯特拉因他在此地而到處漫走著;三整天,他不食也不飲;他不休息,也不發言。最後,他竟熟睡起來。但是他的第子們坐在他旁邊,整夜地守著,焦急地等候著他再醒悟,再發言,和他的痛苦的痊愈。 這便是查拉圖斯特拉醒后向弟子們的說教;但是他們覺得他的聲音來自遠處。 “朋友們,傾聽我所做的夢罷,幫助我猜透它的意義罷﹗ 這夢對于我還是一個謎;它的意義被藏閉在它裡面,還不能以自由的翼在它頂上飛翔。 我夢到我整個地拋棄了我的生命。我在死神之堡的孤獨的山上,成了守夜者與守墳者。 在那裡我守著死神的棺木︰黑暗的甬道裡充滿了它的勝利的錦標。消失了生命穿過玻璃棺望著我。 我吸著永恆之雜著灰的氣息︰我的多塵的靈魂被重壓著。 誰能在這地方輕減他的靈魂呢﹗ 半夜的光明包圍著我;孤獨也坐在它旁邊;第三還有斷續地喘著氣的死的沈默,我最壞的朋友。 我攜帶著鑰匙,一切鑰匙的最鏽者;我知道怎樣開最會作恨聲的門。 當兩扇門葉開的時候,它的聲音如啞劣的蛙鳴似地,傳遍了長的走廊︰這夜鳥悻悻地叫著,它不願被驚醒。 但是當一切沒有聲響,而我獨自坐在這不懷好意的沈默裡的時候,這再來的寂寥才更可怖些,而更使我的心悲苦。 這樣,時間慢慢地蠕動著,假若還有所謂時間︰我怎能知道呢﹗但是使我醒悟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門被敲擊了三聲,如雷響一樣,甬道便也回應了三次︰于是我走向門邊。 嚇﹗我喊道,誰載著自己的灰上山來了呢?嚇﹗嚇﹗誰載著自己的灰上山來了呢? 我轉動了鑰匙,我推著門,我努力地推著而力竭起來。但是那門一點也不曾開。 那時候,一陣大風暴撲開了兩扇門葉︰它尖銳地呼嘯著,狂刮著,拋給我一個黑棺︰ 在呼嘯中,在喧鬧中,黑棺自己裂碎了,而吐出了千百個笑。 千百個孩子的,天使的,梟鳥的,瘋人的,和大如小孩的蝴蝶的丑臉對著我大聲笑罵。 我怕極了︰我被推倒在地下。我駭呼了,我從不曾那樣駭呼過。 但是我自己的呼聲驚醒了我︰──我恢復了知覺。”──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他的夢,便沈默著︰因為他還不知道這個夢應如何解釋。但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立刻站起來,握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手說道︰ “啊,查拉圖斯特拉,你自己的生活給我們解釋了這個夢。 你自己不就是那陣風,銳呼著撲開死神之門嗎? 你自己不就是那個黑棺,充滿著多色的惡與生命之天使的丑臉嗎? 真的,查拉圖斯特拉如千百個孩子的笑一樣,走到每個死者的室裡,去笑一切守夜者守墳者和叮當作響的管鑰匙者。 你用你的笑使他們恐懼而推倒他們;昏迷與醒悟證明你對于他們的權力。 即令那長期的黃昏與致命的疲倦到來,你不會從我們的天空消失,你這生命的肯定者﹗ 你曾使我們看到新的星球與夜間的新光耀;真的,你把你的笑像多色的幕帳一樣張在我們頭上。 現下孩子的笑將永自棺裡傳出來;現下一陣烈風會來,它會克服了那致命的疲倦︰你自己便是它的保人與卜者﹗ 真的,你夢見了他們,你的仇敵︰這是你最痛苦的夢。 但是,既然你從他們那裡醒來,而恢復了知覺,他們也會自己醒來,──而來就你﹗”── 這弟子如是說;其餘的弟子便緊繞著查拉圖斯特拉,握著他的手而想勸他離開他的床與他的悲哀,而常態地跟他們一起生活。但是查拉圖斯特拉目光陌生地起坐在床上。他像一個久別重歸的人一樣,凝視著弟子們,而考察他們的面孔;他還不能認出他們。直到他們扶起他站著,他的眼睛才突然變了;他弄清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撫著長須,用洪大的聲音說︰ “好罷,這一切都會合時宜地到來;朋友們,留心給我們快快地預備一頓美餐罷﹗我想這樣贖回我的惡夢﹗ 但是那卜者應當與我共飲共食︰真的,我將告訴他一個可以自沉的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接著他很久地注視著那釋夢的弟子的面孔,而搖搖頭。──
贖救
  有一天,查拉圖斯特拉經過大橋,殘廢者與乞丐圍住了他。 一個駝背者向他說︰ “看啊,查拉圖斯特拉﹗一般人都向你請教了,信仰你的學說了︰但是為使他們完全相信你,另一件事是必要的。──你必得也說服我們這些殘廢者﹗這裡有一個很好的選擇,真的,有一個可以多方面把握著的機會﹗你可以使盲者重見太陽,跛者再跑路;你可以輕減那背上負擔太重的人︰──我相信這將是使殘廢者相信查拉圖斯特拉的真方法﹗”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向這發言者如是答道︰“誰取去了駝背者的駝背,同時也取去了他的精神︰──一般人這樣說。如果盲者重獲光明,他便會看見大地上許多壞事︰因此他詛咒那使他病愈的人。誰使跛者跑路,便給跛者以最大的損害;因為他剛知道跑路時,他的惡便會自由地走出來︰──這都是人們對于殘廢者的說法。當人們汲取查拉圖斯特拉的意見時,查拉斯圖拉為什麼不也汲取一般人的意見呢? 自從我住在人群裡,我便發現︰有人少了眼睛,別一個少了耳朵,第三個人沒有腳,還有許多人失去了舌頭或鼻子,甚至於失去了頭顱。但是,我認為這只是最小的惡。 我看見,我曾看見更壞的可怖的事情,我不願全說,但我又不願全不說︰──有些人缺少一切而一件東西卻太多,──有些人僅是一個大眼睛,一個大嘴巴,一個大肚子,或是別的大東西,──我稱他們為反面的殘廢者。 當我離別了孤獨,第一次經過這橋時︰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再三地注視著,最后我說︰‘這是一個耳朵﹗這是一個與人等高的耳朵﹗’但是我更迫近去審察︰不錯,耳朵后還蠕動著一點可憐的衰弱的小物件。真的,這大耳朵生長在一個瘦小的莖上,──而這莖便是一個人﹗誰在眼睛上再戴著眼鏡,便可以認出一個妒忌的小面孔;並且還有一個空洞的小靈魂在這莖尖上搖擺著。但是一般人告訴我︰這大耳朵不僅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偉人,是一個天才。不過一般人說起偉人的時候,我從不相信他們。──我堅持著我的信念︰這是一個‘一切都太少一件東西卻太多’的反面的殘廢者。” 查拉圖斯特拉向駝背者和駝背者所代表所辯護的人說完以後,他很不高興地轉向弟子們說︰ “真的,朋友們,我在人群裡走著,像在人類之斷片與肢體裡一樣﹗ 我發現了人體割裂,四肢拋散,如在戰場上屠場上似地,這對于我的眼睛,實是最可怖的事。 我的眼睛由現下逃回過去裡︰而我發現的並無不同︰斷片,肢體與可怕的機緣,──而沒有人﹗ 大地之現下與過去──唉﹗朋友們,──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如果我不能預知那命定必來之物,我簡直不能生活。 預知者,意志者,創造者,未來之本身和達到未來之橋。唉,在某種意義上,站在這橋頭的殘廢者︰這一切都是查拉圖斯特拉。 你們常常自問︰‘查拉圖斯特拉對于我們是什麼呢?我們怎樣稱呼他呢?’如我一樣,你們把問題作自己的答語。 他是允諾者嗎,或是完成者?征服者嗎,或是繼承者?斬獲嗎,或是犁刃?醫生嗎,或是新愈者? 他是詩人嗎,或是求真者?解放者嗎,或者克服者?好人嗎,或是壞人? 我在人群裡走著,像在未來之斷片裡一樣︰這未來是我看見的未來。 我整個的想像與努力,是組合斷片與謎與可怕的機緣的統一之物。 如果人不是詩人,猜謎者與機緣之拯救者,我怎能忍受為人呢﹗ 拯救過去的人們,而改變‘已如是’為‘我曾要它如是’︰──這才是我所謂贖救﹗ 意志,──這是解放者與傳遞喜訊者的名字︰朋友們,我曾如是教你們﹗現下也學得這個罷︰意志自己還是一個已決犯。 對于一切已成的,無力改變︰所以它對于過去的一切,是一個惡意的觀察。 意志不能改變過去;它不能打敗時間與時間的希 望,──這是它的的最寂寞的痛苦。 意志解放一切︰但是它自己如何從痛苦裡自救,而嘲弄它的囚室呢? 唉,每一個已決犯都變成瘋子﹗被囚的意志也瘋狂地自救。 它的憤怒是時間不能倒退;‘已如是者’──便是意志不能踢開的石塊。 所以意志因惱怒而踢開許多石塊,它找著不感覺到惱怒的人而施行報復。 這樣,意志這解放者成為一個作惡者,它對于能忍受痛苦的一切施行報復,因為它自己不能返于過去。 這才是報復︰意志對于時間與時間之‘已如是’的厭惡。 真的,我們的意志裡有一個大瘋狂;這瘋狂之學得了精神,成為對于人類的一切的詛咒﹗ 朋友們,報仇的精神︰那是直到現下人類之最好的思考; 而痛苦所在的地方,便也應有懲罰。 ‘懲罰,’這是報復的自稱︰它用一個誑字藏著一個好心。 既然意志者因不能向后運用意志而痛苦︰所以意志與生命應被認為是懲罰。 現下一片一片的雲堆積在精神上︰直到瘋狂說教起來︰ ‘一切死滅,所以一切值得死滅﹗ ‘這時間之律︰時間必得吞食它的孩子,卻正是正義’︰瘋狂如是說教。 ‘萬物是依照正義與懲罰而道德地安排著的。啊,何處是萬物之潮裡和“生存”懲罰之潮裡的拯數呢?’瘋狂如是說教。 ‘如果永恆的正義存在,拯救是可能的嗎?唉,已如是這石塊是不能移動的︰一切懲罰必得也是永恆的﹗’瘋狂如是說教。 ‘任何行為不能被毀滅︰它怎能被懲罰解除呢﹗“生存”懲罰裡的永恆之物──是生存必得永恆地再是行為與罪過﹗ 除非意志終于自救,或意志變成不意志’︰──但是,兄弟們,你們知道這個瘋狂的寓言﹗ 當我告訴你們︰‘意志是創造性的’,我曾引導你們遠離了這些寓言的故事。 一切‘已如是’都是斷片與謎與可怕的機緣,──除非創造性的意志補說︰‘但是我曾要它如是﹗’ ──除非創造性的意志補說︰‘但是我要它如是﹗我將要它如是﹗’ 它已經如是說過了嗎?而它什麼時候才如是說呢?意志已從它自己的瘋狂裡得救了嗎? 意志已是它自己的拯救者與傳遞喜訊者嗎?它忘卻了報復之精神和切齒的憤怒嗎? 誰教它與時間講和了呢?誰把那比講和更高之物教了它呢? 意志,這權力意志,必得追求比講和更高之物︰──但是它如何可能呢?誰教它向后意志呢?” 查拉圖斯特拉說到這裡,忽然如一個為極度驚駭所襲擊的人一樣,停止了他的說教。他用畏懼的眼睛望著弟子們;他的目光箭似地穿透了他們的思想與思想后的思想。但是一會兒他又笑起來,平靜地說道︰ “生活在人群裡是難的,因為沈默是難的。尤其是對于一個好說話的人。”──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駝背者藏著面孔傾聽了這段談話︰當他聽到查拉圖斯特拉的笑聲,他好奇地抬起眼睛慢慢地說︰ “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向我們說的話,和向弟子們說的不同呢?” 查拉圖斯特拉答道︰“這有何可怪呢﹗我們應當用彎曲的方法向駝背者說話﹗” “很好,”駝背者說;“我們也應當向學生們傳授學說。”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為什麼向弟子們說的話,──和向自己說的不同呢?──
人間的智慧
   高處不可怕,而斜坡是可怕的﹗ 在斜坡上,目光向下瞰望,而手卻向上攀援。這雙重的意志使心昏眩。 唉,朋友們,你們能猜到我心裡的雙重意志嗎? 我的斜坡與危險是我的目光向上投射,而我的手卻想懸掛在、支持在──深處﹗ 我的意志執著于人類,我用鎖鏈使我與人類連系著,因為我是被吸引向超人去的︰所以我的另一意志要往那裡去。 所以我盲目地住在人群裡︰好似我全不認識他們︰目的只在使我的手不完全失去對于硬物的信仰。 我不認識你們這些人︰這種黑暗與安慰常常包圍著我。我為著每一個流氓,坐在樁廊前,我問︰“誰要欺騙我呢?” 我的第一宗人間的智慧是︰讓我自己被欺騙,而不使我自己防衛著欺騙者。 唉,如果我對抗人群而自衛著,人群怎能做我的氣球之鐵錨呢﹗我將很容易地被奪去,被吸向高遠的地方﹗ 這種神意統治著我的命運,我必得沒有先見之明。 誰不願在人群中渴死,便得學用一切杯兒飲水;誰想在人群裡保持清潔,便得學用污水自洗。 而這是我常常自慰的話︰“勇敢些﹗鼓舞起來罷﹗老而益壯的心﹗你在一個惡運裡的失敗了︰享受它如你的福祉罷﹗” 我的第二宗人間的智慧是︰我忍受虛榮者甚于驕傲者。 被中傷的虛榮不是一切悲劇之母親嗎?但是,驕傲被中傷的地方,一種勝于驕傲之物成長著。 生命要成為好戲,它必得有好的作秀︰因而必得有好角色。 我覺得一切虛榮者是好角色︰他們作秀著而要別人看他們,──他們整個的精神是在這意志裡。 他們互相作秀,互相發現;我喜歡在他們旁邊看著生命,──這可以治好憂郁。 所以我忍受虛榮者,因為他們是我的憂郁之醫生;因為他們把我與人群連系著如把我與戲劇連系著一樣。 並且誰能測到虛榮者之謙卑的整個深度呢﹗我對他是善意的,而同情于他們的謙卑。 他要從你們學到自信;他以你們的目光自養,而在你們掌裡采食你們的讚頌。 只要你們因讚頌他而說誑,他便喜歡聽信你們的誑語︰因為他的心從最深處嘆息著︰ “我是什麼呢﹗” 如果真正的道德是不自知︰好罷,虛榮者不自知其謙卑﹗── 我的第三宗人間的智慧是︰不讓你們的畏怯使我厭倦于惡人的作秀。 我極樂于看炎熱的太陽所孕育的奇跡︰虎與棕櫚樹與響尾蛇。 在人群裡,炎熱的太陽也有好的孵化,惡人裡也有許多奇物。 不錯,我覺得你們中間的智者,並不真正地聰明︰同樣地,我也覺得人群中的惡者,也不如傳說之甚。 我常常搖著頭自問︰響尾蛇,你們為什麼還搖響你們的尾巴呢? 真的,惡也還有一個未來﹗最熱的南方還未曾被人發現。 現下許多已經被稱的極惡之物也不過十二尺寬、三個月久罷了﹗但是有一天世界會有更大的龍到來。 為使超人也得有他的龍,非超龍不足以稱超人︰許多炎熱的太陽還得灸照卑濕的太古的森林﹗ 你們的野貓必得演進為虎,毒蛙為鱷︰因為好獵人必得有好獵物﹗ 真的,善良者正直者啊,你們有許多可嗤笑處,尤其是你們對于所謂“魔鬼”的畏懼﹗ 你們的靈魂對于偉大太陌生了,你們會覺得善裡的超人也是可怖的﹗ 你們這些智者與學人啊,你們將逃避智慧之炎日,而超人卻正在那裡高興地洗浴自己的裸體﹗ 你們這些我所親見的高等人啊﹗這是我對于你們的疑惑與我的祕密的笑︰我猜到你們仍會喊我的超人做魔鬼﹗ 唉,我對于這些高等的人和最好的人已經厭倦了︰我渴望從他們的“高處”上升得更高些更遠些,直達超人﹗ 當我看見這些最好的人裸著的時候,我不禁戰栗起來︰于是我的翼載著我飛往遼遠的未來去。 往更遼遠的未來去,往藝術家從未夢想過的更南的南方去︰在那裡,神們以穿衣為可羞﹗ 啊,鄰人們啊,同伴們啊,我愿你們化裝著打扮起來,虛榮的,可敬的,如那些善良者正直者一樣,── 我也要化裝坐在你們一起,──使我不能認出你們或自己︰這是我最後一宗人間的智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最沈默的時刻
   朋友們,什麼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呢?你們看出我被擾亂了,被推進著,不自願地服從著,而準備離去,──唉,準備離去你們﹗ 是的,查拉圖斯特拉必得再回到他的孤獨裡去︰但是這次歸洞的熊是不快樂的﹗ 什麼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呢?誰命令著我呢?──唉,我的發怒的情婦要我如是;它已向我說過了;我曾把它的名字告訴過你們嗎? 昨夜黃昏時候,我的最沈默的時刻曾向我說話︰這便是我的潑悍的情婦的名字。 事情如是發生的︰──因為我必得全部告訴你們,使你們對這匆匆離去的人不致心腸太硬﹗ 你們知道睡著的人之恐懼嗎? 他從頭到腳地害怕了,因為他沉落著而夢正開始。 我向你們說這句話當一個譬喻。咋夜在那最沈默的時刻,夜沉落了,夢開始了。 時針前進著,我的生命之鐘呼吸著,──我從不曾覺得我四周如此沈默過;因此我的心害怕了。 于是我聽到這句無聲的言語︰“查拉圖斯特拉,你知道那個嗎?”── 我聽到這低語便驚呼起來,血退出了我的面孔︰但是我不做聲。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查拉圖斯特拉,你知道那個,但是你不說出﹗” 我終于用挑戰的態度答了︰“是的,我知道那個,但是我不願說出﹗”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查拉圖斯特拉,你不願意嗎?真的嗎?別把你自己藏在這挑戰的態度之后罷﹗”── 我竟孩子似地哭泣而戰栗起來,我說道︰“唉,是的,我很願意,但是我如何能夠呢﹗免除我這個罷﹗這是超乎我的力量的﹗”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你自己有什麼關係呢,查拉圖斯特拉﹗說出你的話而死去罷”── 我答道︰“唉,那是我的話嗎?我的誰呢?我等候著一個比我有價值些的人呢;我還不夠資格因它死去呢。”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你自己有什麼關係呢﹗我覺得你還不夠謙卑。謙卑之皮是最濃的。”── 我答道︰“我的謙卑之皮真是一切都忍受過了﹗我住在我的高度之下︰我的峰頂多高呢?誰還不曾告訴我。但是我很清楚我的深谷。”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啊,查拉圖斯特拉,誰必得移山,也移深谷與平原。”── 我答道︰“我的說教還不曾移過山,還不曾達到人群。不錯,我曾向人群去,但是我還不曾達到人群。”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你知道什麼呢?露珠之降在草上是在夜間最沈默的時刻。”── 我答道︰“當我發現了而遵循著我自己的路途時,他們譏笑我;真的,我的兩足曾戰栗呢。 他們向我說︰‘你從前不識路,現下竟不知如何走路了﹗’”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他們的譏笑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一個忘卻了服從的人︰現下你應當發號施令﹗ 你不知道誰是大家需要的人嗎?那便是指揮大事業的人。 完成大事業,是難的︰但是更難的是指揮大事業。 這是你最不可原諒的固執︰你有權力,你卻不願統 治。”── 我答道︰“我缺乏獅吼以發布命令。” 于是一個低語向我說︰“最沈默的言語引起大風暴。輕盈的鴿足帶來的思想指揮著世界。 啊,查拉圖斯特拉,你應當像那應當來到之物的影子似地走著︰你將命令著。命令的時候,你成為前驅。”── 我答道︰“我害羞。” 于是那無聲言語又說︰“你必得成為孩子而不知道害羞。 青春之高傲還在你身上;你的青春來得很遲︰誰要成為孩子,便得克服青春。” 我考慮了一會,戰栗起來。最後我重述著我的第一句答語。“我不願意。” 于是我四周有一個笑之爆發。唉,那笑聲如何地撕碎我的五內而劈開我的心啊﹗ 那無聲的言語最後一次說︰“啊,查拉圖斯特拉,你的果實已經成熟了,但是對于你的果實而言,你自己還不夠成熟﹗ 所以你必得再回到孤獨裡去︰使你變成軟熟的。”── 第二次笑聲爆發了,又逃走了︰于是我四周又寧靜下來,如兩重寧靜一樣。我躺在地上,四肢流著汗。 ──現下你們聽到一切了,知道我何以必須回到孤獨裡去的原因了。朋友們,我不曾隱瞞什麼。 我把這個都告訴了你們了︰我這最慎秘的而願意永遠慎秘的人。 唉,朋友們,我還得有話向你們說,我還有東西贈給你們﹗但是我為什麼不給你們呢?我慳吝嗎?──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這些話以後,他想到他就將離去朋友們,痛苦之權力抓住了他,使他嗚咽地哭起來;任何人也不能安慰他。可是夜間他仍然留下了朋友們而獨自別去。 旅行者 午夜,查拉圖斯特拉取道島之中脊出發,以便第二天清晨到達那邊海岸︰因為他想在那裡乘船。那裡有一個很好的海灣,外來船舶常在那裡下碇;它們把那些想由福祉之島渡海去的人們帶走。查拉圖斯特拉在登山的途中,回憶著他自青春時候到現下的許多孤獨的旅行與許多爬登過的山脊和峰頂。 “我是一個旅行者與登山者,”他向他的心說,“我不愛平原,我似乎不能作長時間的靜坐。 無論我將遭遇什麼命運與經驗,──旅行與登山總會是不可少的成分︰因為到頭來,一個人所經驗的只是自己。 我隸屬于機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什麼事情能發生在我的命運裡,而不曾屬于我過呢﹗ 我的‘我’──它只是回向我來,它和它的四處飄泊的散在萬物與機緣裡的各部分,終于到家了。” 我現下已經知道了更多的一些事。我現下面對著我最後的絕巔,面對著最後為我保留著的。唉,我必須登上我的最艱險的山道﹗唉,我已經開始了我的最孤獨的途程﹗ 但是凡我的同類都不規避這樣的時刻。這時刻對他說︰現下你別無選擇地走上了達到你的偉大的路﹗絕巔和巨壑現下交混在一起了。 你走上達到你的偉大的路﹗自來你的最危險的,現下成為你的最後的翼庇所。 你走上達到你的偉大的路,現下臨于絕地便是你的最高的勇敢﹗ 你走上達到你的最偉大的路。這裡不會有一個人悄悄地追隨你﹗你自己的腳,抹去你后面路上銘記著的“不可能”。 假使一切的梯子使你失敗,你必須在你的頭上學習升登,否則你怎能向上呢? 在你的頭和你的心上學習升登﹗現下你心中的最溫柔必須成為最堅強。 對自己太姑息的人,最後從姑息得病。讚美使人堅強的一切罷﹗我不讚美涌流著奶油和蜜的國土﹗ 遠觀而遐視,才能周知一切的事物。這是每個登山者必不可缺的倔強。 那求知者和瞪視著眼睛的人,除了表皮的理由,能看見什麼呢﹗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當熱望探察一切事物的前后背景︰所以你必須升登在你自己之上──向上,向上,直到你看見了你的星辰在你之下﹗ 是呀,下視著你自己甚于下視著你的星辰﹗只那我稱為我的絕巔,為我保留著的最後的絕巔。 查拉圖斯特拉一面登山,一面心裡這么說,以苦心的箴言慰藉著心靈。因為他心中的劇痛為從來所沒有。當他登到了山頂,看哪,一片遠海展開在他的面前了;他靜靜地站著沈默了很久。尖峰上,寒夜冷森,天宇澄明,星光爛然。 我明白了我的命運了,最後他悲切地說。好罷﹗我已預備停留﹗現下我最後的孤寂開始。 唷,這在我下面的陰沈而悲愁的大海﹗唷,這陰沈的夢囈的絕望﹗唷,命運,唷,大海喲﹗現下我必須向著你們下降﹗ 我面對著我的最高邁的高山,面對著我和最遙遠的途程,因此比之于以前的下降,我更要下降到更深的苦痛裡,甚至於到苦痛最幽深的深淵﹗我的命運如是意欲。好罷﹗我預備停留了。 “最高的山從何處來的呢?我從前曾發問過。以後我知道它們來自海裡。 這個證明被寫在它們的岩石和峰頂上。最高者之達到它的高度,從最低處開始。”── 查拉圖斯特拉在那寒冷的山巔上如是說;當他走近了海而終于獨自在岩石之間的時候,他感到長途旅行的疲倦。而熱望更充滿著他。 “一切睡著,”他說;“便是海也睡著了。它的眼睛奇特地惺忪地望著我。 但是我感覺到它的呼吸是溫熱的。同時我覺得它正幻夢著。夢中,它在硬枕上翻騰著。 聽吧﹗聽吧﹗它如何地喃喃著不快的回憶啊﹗也許是不幸的預告吧? 唉,黑暗的怪物,我為你悲哀了,我因為你而恨我自己了。 唉,為什麼我的手這樣無力呢﹗真的,我怎樣地願意把你從惡夢裡救出啊﹗”── 查拉圖斯特拉一面說,一面又憂郁地刻毒地笑自己。“怎樣﹗ 查拉圖斯特拉,”他說。“你竟想向海唱安慰之曲嗎? 唉,查拉圖斯特拉,你這好心腸的瘋人,盲目的信任者啊﹗ 但是你一向如是︰你親昵地接近一切可怕之物。 你要撫愛一切怪物。一點溫熱的呼吸,一點柔軟的腳毛︰──而立刻你就準備愛它引誘它。 愛,只要是愛生物,是最孤獨者的危險﹗我愛裡的瘋狂和謙卑真是可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又第二次地笑了︰但是那時候,他想到被棄的朋友們;──他好像在他的想念裡對他們犯了罪一樣,便對自己的想念生氣。可是他正笑時,忽然立刻又哭泣起來︰──查拉圖斯特拉因憤怒與熱望而哀哭著。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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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與謎一
   當水手們知道查拉圖斯特拉在船上以後,──因為同時福祉之島上另一個人也趁這船過海去,──他們都起了一個很大的期待心與好奇心。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兩天不曾發言,他被悲哀所凍住,所噤住;他既不回應別人的目光,也不答覆問題。直到第二天的夜晚,雖然他還沉默著,他的耳朵卻已重開︰因為在這自遠處來,往更遠處去的船上,是有許多奇特的冒險的事可聽的。查拉圖斯特拉是一切愛長途旅行者愛與危險同住者的朋友。看吧﹗當他正聽著的時候,他的舌頭終于松縛了,他心裡的冰終于解凍了。于是他開始如是說︰ 你們這些勇敢的尋求者,探險者啊,你們這些在可怖的海上與狡獪的帆同航的人啊── 你們這些醉于謎和愛好黃昏的人啊,你們這些讓靈魂被笛聲誘到叛逆的灣港去的人啊︰── 因為你們不願用怯懦的手握住一根線而摸索著;因為你們如果能夠猜想,決不會去歸納。── 我只向你們才愿說出我親見的謎,──最孤獨者之幻象── 我最近憂郁地嚴重地咬著嘴唇在灰色的黃昏裡走著。許多太陽都為我西匿了。 我的路固執地在剝蝕的泥土中上升著,一條惡意的寂寞的無草無木的小徑︰一條山徑,它在我挑戰的腳步下銳叫著。 我的腳嘶啞地踏著沙沙作嘲弄聲的石子走著,壓碎使它溜滑的石子︰這樣,它勉強自己向上去。 向上去︰──反抗著拖它向下,向深谷的精神,這嚴重的精神,我的魔鬼和致命的仇敵。 向上去︰──雖然嚴重的精神半侏儒半鼴鼠似地癱坐在我身上,使我也四肢無力;同時他把鉛滴傾入我耳裡,鉛滴的思想傾入我腦裡。 “啊,查拉圖斯特拉,”他一字一咬地譏刺地說“你智慧之石啊﹗你把自己向空高擲,─ ─但是一切被拋的石塊,必得落下﹗ 啊,查拉圖斯特拉,你智慧之石,被拋的石,星球之破壞者啊﹗你把自己向空拋擲得很高,──但是一切被拋的石塊,必得落下。 啊,查拉圖斯特拉,你被判定被你自己的石塊所擊斃︰你把石塊拋擲得很遠──但是它會墜落在你自己的頭上﹗” 于是侏儒沈默起來;而很久不發言。這沈默重壓著我;真的,雖然我和他有兩個人,但比我一個人還孤獨些﹗ 我登著,登著,夢著,想著,──但是一切都重壓著我。我像一個病者︰剛因為他的惡劣的痛苦而疲乏入睡,卻又被一個惡劣的幻夢驚醒來。── 但是我身上有一件東西,名叫勇敢︰它一直是失望之殺戮者。這勇敢終于吩咐我站住,說道︰“侏儒﹗你或是我﹗”── 因為勇敢,攻擊時的勇敢,是最好的殺戮者;一切攻擊中,必有戰樂。 但是人是最勇敢的獸︰所以他克服了其他一切的獸。他在戰樂奏著的時候,克服了一切痛苦;但是人類之痛苦是最深邃的痛苦。 勇敢也殺戮深谷旁的昏眩︰在什麼地方,人就不是在深谷旁呢?他不是只要望一望,─ ─便發見深谷嗎? 勇敢是最好的殺戮者︰它也殺戮憐憫。憐憫是最深的深谷︰一個人看到的痛苦的深度,同于看到生命的深度。 勇敢,攻擊時的勇敢,是最好的殺戮者︰它也殺戮死亡; 因為它說︰“這曾是生命嗎?好吧﹗再開始一次吧﹗” 在這種格言裡,戰樂是很多的。讓有耳的人聽吧。──

   “站住吧,侏儒﹗”我說。“我﹗或是你﹗但是,我是我倆中的強者︰你不知道我最深的思想,你不能藏孕它﹗”── 接著,那減輕我身上的負擔的事發生了︰因為這侏儒從我肩上跳下,這疏忽者﹗他坐在我面前一塊石上。在我倆站住的地方,恰有一個柱門。 “侏儒﹗看這柱門吧﹗”我又說︰“它有兩個面貌。兩條路在此會合︰但是誰還不曾走到它們的盡頭。 那向后退的長路︰延伸著一個永恆。這向前進的長路── 這也是一個永恆。 這兩條路互相背馳,直接衝突︰──而這柱門卻是它們的會合點。柱門的名字被刻在上面︰‘剎那’。 但是如果有人遵循任何一條路,──永遠前進著︰侏儒,你相信這兩條路永會衝突嗎?” “直的一切必說誑,”侏儒輕蔑地低語道。“一切真理是彎曲的;時間自己也是一個環。” “你,嚴重的精神啊﹗”我憤怒地說了,“別輕率地回答我吧﹗否則我把你這跛者拋在你正坐著的地方,──別忘記我背你到高處﹗ 看看這剎那吧﹗”我繼續說。“從這剎那之柱門起,一個長無盡頭的路向后去︰我們后面有一個永恆。 萬物中之能跑者不應當已經跑完了那條路嗎?萬物中之能到達者不應當已經到達了完成了而過去了嗎? 如果一切都已存在過了︰侏儒,你對這剎那作何解釋呢?──這柱門不也應當已存在過了嗎? 萬物不是如此地紐結著,為使這剎那挽著未來的一切嗎? 而也決定了它自己嗎? 所以,萬物中之能跑者︰它們應當再遵循前面這條 路﹗── 這個在月光下蠕行的蜘蛛,這月光,柱門下低說著永恆的萬物之我與你,──不應當都已存在過了嗎? ──我們不應當再來跑完前面這條路,──這鬼魅光臨的長路嗎?我們不應當永恆地再來嗎?”── 我用漸低的聲音如是說︰因為我怕我自己的思想與思想后的思想。忽然我聽到一個狗在我倆旁叫吠了。 我曾聽到一個狗這樣叫吠過嗎?我的思想向后跑了。是的﹗當我還是一個孩子,在我最遠的童年的時候︰ ──那時候,我曾聽到一個狗這樣叫吠過。並且我看見它毛豎頸伸地戰栗著,在那最死寂的午夜,在那狗也會相信有鬼的午夜︰ ──于是我憐憫起它來。正當那時候,一輪盈月死寂地在屋上出來,它停著不動,這灼紅的球──寧靜地停在平屋頂上,像在別人的財產上一樣︰── 因此,這又使狗害怕了︰因為它也相信偷兒與鬼魅之存在。我又聽到它叫吠,我又對它起了憐憫之心。 現下侏儒那裡去了呢?柱門呢?蜘蛛呢?和一切的低語呢?我曾做夢嗎?我醒了不曾?我忽然發現我獨自站在粗野的岩石間,在最荒涼的月光下。 但是一個人躺在那裡﹗看啊﹗那毛豎的狗跳躍著,呻吟著。──它看見我走近,──它又叫吠起來︰──我曾聽到一個狗這樣叫吠著呼救嗎? 真的,我那時候看見的一切,我從不曾看見過。我看見一個年輕的牧者,喘著氣,面部痙攣著,歪扯地扭動著身體,一條粗黑的蛇懸在他的口外。 我曾在一個面孔上看見過這樣極度的厭惡與灰白的恐怖嗎?他也許曾睡熟了?于是這蛇爬入他的喉內──而緊咬著。 我用手去拖這蛇,我拖著︰──枉然﹗我的手不能把它拖出牧者之喉。于是一個喊叫從我口裡爆發出來︰“咬吧﹗咬吧﹗ 咬去它的頭吧﹗咬吧﹗”──我的恐怖,恨惡,厭棄與憐憫如是喊,我的一切善惡異口同聲地從我口裡喊出來。── 我四周的勇敢的尋求者,探險者啊﹗你們這些在可怖的海上與狡獪的帆同航的人啊﹗謎之愛好者啊﹗ 給我猜透我親見的謎吧,給我解說這孤獨者之幻象吧﹗ 因為這是一個幻象,一個預象︰──我在這比喻裡看見的是什麼呢?誰是那遲早要來的人呢? 誰是那蛇懸口外的牧者呢?那忍受最黑暗最痛苦之物的是誰呢? ──但是,牧者果然照我的呼喊所忠告的咬了;他用全力咬了﹗他把蛇頭吐出很遠︰─ ─而自己跳起來。── 他不再是一個牧者,也不是一個人,──他變形了,而且頂著圓光。他笑著﹗大地上任何人不曾如他一樣地笑過﹗ 啊,兄弟們,我聽到一個不似人笑的笑聲,──現下一個干渴,一個不可滿足的渴望,吞食著我。 我對于那個笑聲的渴望吞食著我︰啊,我怎能忍受著生活下去呢?我又怎能忍受著現下就死呢?──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意外的福祉
  查拉圖斯特拉心裡藏著這種謎與痛苦,飄過了大海。但是當他別離了福祉之島與朋友們,四天以後,他已經克服了他的整個痛苦︰──他勝利的足跟堅定地重新站在他的命運上。于是查拉圖斯特拉向他的快樂的心說︰ 我現下又孤獨了,我願意如此,獨自與清明的天與自由的海在一起;而下午又重新圍繞著我。 從著我第一次找到我的朋友們,是在一個下午,第二次也是在一個下午︰──一切光最寧靜的時刻。 因為各種還在天地間旅行著的福祉,找尋一個光明的靈魂,作它的安居所︰福祉使光更寧靜些。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有一次,我的福祉也降到谷裡去,找尋一個安居所︰于是它找到那些坦白的仁慈的靈魂。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我什麼都犧牲了,只為著要取得那唯一之物︰我的思想的活花園與我的最高希望的晨曦﹗ 有一次,創造者曾找尋同伴與他的希望之孩子;后來他才知道︰如果他不先自己創造他們,他不能找到他們。 所以我在工作剛半時,我向我的孩子們走去而回到他們一起︰為著這些孩子,查拉斯圖拉必得完成自己。 因為一個人從心的深處鐘愛的,只是自己的孩子與工作;偉大的自愛所在的地方,便有孕育的徵兆︰這是我發現的。 我的孩子們在同一種風的吹拂下,彼此挨擠地在他們初期的春天裡綠著;這是我的園中與我的最肥的地上的樹木。真的,這種樹密種的地方,便是福祉之島﹗ 但是,有一天我會移植它們,而分別地栽種著︰使每個都學到孤獨,高傲與謹慎。 我要它多節地,彎曲地,剛裡有柔地傍海立著,一個不可克服的生命的活燈塔。 在那大風暴奔流向海的地方,在那山之長鼻飲海的地方,每個都得輪到它的日間值班與夜間值班,使它被認明被試驗。 它必得被認明被試驗,使人知道它是屬于我的族類與后代︰──使人知道它是一個長時間的意志之主人,說話時也是沈默的,給與時如不得已而取得一樣︰── ──使它將來成為我的同伴,成為查拉圖斯特拉的共同創造者共同慶祝豐收者︰──一個把我的意志,──萬物之更圓滿的完成,──寫在我的表上的人。 為著它與它的同類,我必得完成自己︰所以我現下逃避福祉而自獻于一切惡運;──使我得最後一次地被認明,被試驗。 真的,我離去的時候到了;旅行者的影子,最長的居住與最沈默的時刻──一切都向我說︰“現下簡直是時候了﹗”風在鑰匙孔裡吹著,向我說︰“來吧﹗”門狡獪地自開,向我說︰“去吧﹗” 但是,我被我的對于孩子們的愛所絆住、熱望,愛的熱望,設了這陷阱給我,使我成為孩子們的俘虜,使我因他們而失去自己。 熱望──對于我而言,便是失去了自己。孩子們,我佔有著你們﹗這個佔有中,應有一切安全而無熱望。 但是我的愛之太陽在我頭上燃燒著,查拉圖斯特拉在自己的汁裡煎熬著,──那時候影子與疑惑曾在我上面飛過。 我現下已經希望嚴霜與寒冬到來︰“啊,讓嚴霜與寒冬再使我發抖使我牙戰吧﹗”我嘆息了︰──那時候冰霧由我身上上升。 我的過去突破了它的墳塋,許多活埋的痛苦醒了︰── 它們化著裝,在尸衣裡睡足了。 所以,一切以信號向我說︰“現下是時候了﹗”但是,在我的深谷動盪以前,在我的思想咬我以前,我不曾聽到。 唉,我的思想啊,出自深谷的思想啊﹗什麼時候我才會有能耐,聽到你的挖掘而不戰栗呢? 當我聽到你挖掘時,我的心跳到口裡來﹗啞寂如深谷的你啊,你的啞寂要窒息我﹗ 我從不敢把你喚到面上來︰藏孕著你,我已夠受了﹗我還不夠強,沒有獅子的最後的勇敢與放肆。 你的重量足夠使我害怕︰但是有一天,我要有獅力獅吼喚你到面上來﹗ 當我在這方面克服了我自己以後;我還得在一個較偉大的事裡克服自己;而勝利將是我的完成之印﹗── 直到那時候,我繼續在不定的海上漫遊著;機緣,蜜口的機緣阿諛著我;我前后地望著,──我仍不見盡頭。 我最後決斗的時刻還沒到來,──也許現下正來著呢? 真的,海與生命以惡意的美望著我﹗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哺前的福祉呵﹗大海中的碇泊處啊﹗不安定中的和平啊﹗我如何地不相信你們呀﹗ 真的,我不信任你們的惡意的美﹗我如情人一樣,不信任一個太柔媚的微笑。 如這妒忌者溫柔地而又堅決地推開他的愛寵一樣,── 我也這樣地推開福祉的時刻。 福祉的時刻,離開我吧﹗你出乎意外地帶了一個福祉到來﹗我卻正準備接受最深的痛苦︰──你的到來,多不是時候啊﹗ 福祉的時刻,離開我吧﹗你毋寧在我的孩子們那裡找尋安居所吧﹗快些﹗把我的福祉在哺前祝福他們吧﹗ 夜晚已經近了︰太陽西匿了。去吧,──我的福祉﹗──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整夜地等候著他的惡運︰但是,他枉然地等著。夜仍然是明靜的,而福祉卻越走越近。但是,天快破曉的時候,查拉圖斯特拉心裡笑起來,他諷刺地說︰ “福祉追逐著我。這是因為我不追逐婦人的緣故。而福祉是一個婦人。”
日出之前
   啊,我頭頂上的天,無滓的深邃的天啊﹗光之深谷啊﹗當我望著你時,我因神聖的希望而戰栗著。 躍到你的高度上,──那是我的深度﹗藏在你的純 潔,──那是我的天真﹗ 神被他的美所遮掩︰同樣地,你也藏著你的星球。你不發言﹗這樣,你向我宣示你的智慧。 今天,你沈默地在怒海上為我而來︰你的愛與羞澀向我的激怒了的靈魂說話。 你美麗地向我走來,藏在你自己的美裡,你用無字的語言向我說話,用你的智慧顯示著自己︰ 啊,為什麼我不曾猜到你靈魂裡的全部羞澀呢﹗日出以前,你已經向我走來,向這裡最孤獨者走來了。 我倆向來是好朋友︰我倆共有著我倆的悲哀,恐懼與深度。太陽也共屬于我倆的。 我倆不交談,因為我倆知道得太多了︰──我倆沈默地互看著,用微笑交換我倆的知識。 你不是我的火放出來的光嗎?你不是我的知識之姊妹靈魂嗎? 我倆曾同學到一切︰同學到怎樣超出自己,昇華自己和無雲的微笑︰── ──自遠處用明亮的眼睛無雲地向下微笑,而禁錮,目的與錯誤在他們下面雨似地冒汽著。 當我獨自漫步著的時候︰在夜裡,在迷惑的路上,我的靈魂需要什麼棄飢呢?我登山時,如果不是找尋你,我在峰頂上找尋誰呢?我的一切旅行與登山,只是策拙者之必要與下策︰──我整個的意志想獨自飛翔──向你飛翔﹗ 什麼東西比那些飛過的雲與使你混濁的一切更可恨些呢?我甚至恨我自己的恨惡,因為它也混濁了你﹗ 我恨那些飛過的雲,那些爬行的賊似的野貓︰它們奪去我倆的共有物,──一個無限的肯定與亞們。 我倆厭惡那些依違兩可者和好事者,那些飛過的雲︰它們是不徹底者,不知道從心底祝福,也不知道詛咒。 我寧願藏在桶裡,只看見一塊小天,寧願逃在深谷裡,簡直沒有天,不願看見你這光明之天,為飛過的雲所混濁﹗ 我常常想用閃電之金線系住它們,使我能像雷一樣,在它們罐似的腹上擂鼓︰── ──一個發怒的擂鼓者,因為他們從我偷去了你的肯定與亞們﹗我頭頂上的天,無滓的光之深谷呵﹗──因為它們從你偷去了我的肯定與亞們。 因為我喜歡鬧響,雷聲與風暴之詛咒,而不喜歡慎重的多疑的貓的安息︰而在人群裡,我也最恨那些悄步者,不徹底者和躊躇不定的飛過的雲。 “不知祝福須學詛咒﹗”──這清晰的教訓從光明的天降給我,這星球便在黑夜裡也在我的天上發光。 但是,我是一個祝福者一個肯定者,如果你,無滓的天,光之深谷啊,在我旁邊﹗── 我把我的肯定與祝福,送到一切深谷裡去。 我成了一個祝福者與一個肯定者︰而我曾因此奮鬥過,我曾是一個奮鬥者,使我有一個終于有自由的手去祝福。 但是我的祝福是︰高出于每一物件,像它自己的天,圓屋頂,蔚藍的鐘與永恆的信心一樣︰而如是祝福者也是被祝福的﹗ 因為萬物都在永恆之泉受過洗禮,超出善惡以外;善惡自己也不過是逃遁的影子,雨天的痛苦與飛過的雲。 真的,當我說︰“萬物之上有機緣之天,天真之天,偶然之天,放肆之天”︰這不是一個瀆褻而是一個祝福。 “偶然地”,──這是世界上最古昔的貴族稱號;我把它還給一切事物;從目的之奴籍裡解放出來。 當我說︰“萬物之上,或萬物之本身裡,並無‘永恆的意志’”,我是把這個自由與這個天的晴明像蔚藍的鐘似地放在萬物之上。 當我說︰“萬事中一件事是永不可能的,──合乎理智”,我是把這個放肆與這個瘋狂放在這個“永恆的意志”之位置上﹗ 不錯,一點點理智,一粒智慧的種子,從這星球播散到那星球,──這酵是被混在萬物裡的︰為著瘋狂,智慧被混在萬物裡﹗ 一點點智慧,誠然是可能的;但是在萬物裡,我找到被祝福的信心︰以致它們寧願在─ ─機緣之腳上跳舞。 啊,我頭頂上的天啊﹗無滓的高爽的天啊﹗我覺得你是純潔的,因為你無所謂理智之蛛,也無所謂理智之網︰── 因為你是一個神聖的機緣的跳舞場,因為你是一個神聖的骰子與賭博者的神桌﹗── 但是你羞紅了。難道我說了什麼不可退場門的事嗎?難道我想祝福,卻反瀆褻了嗎? 或是因為有我們兩個人而你害羞吧?──你吩咐我離去,莫再多言,因為白晝到來了嗎? 世界是深邃的︰──遠過于白晝所能想像地深邃。許多事情是不應在白晝前說出的。白晝到了︰我們分別了吧﹗啊,我頭頂上的天啊﹗羞澀而熱烈的天啊﹗,啊,你,我的日出以前的福祉啊﹗白晝到了︰我們分別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侏儒的道德一
  查拉圖斯特拉登陸以後,他不徑往他的山與他的洞府去,他仍到處漫遊著,詢問著這件事那件事;他自嘲道︰“看吧,這是一條多曲的返于源泉的河﹗”因為他想知道︰在他遠去的時期內,人間又發生了什麼﹗人變大了呢,或是變小了。一次,他看見一排新屋;他詫異地說道︰ “這些屋是什麼意義呢?真的,任何偉大的靈魂決不會建築它們作自己的象徵﹗ 也許一個蠢孩子從玩具盒裡拿出來的吧?我希望別一個孩子又把它們收入玩具盒裡去呢﹗ 這些房間︰人類可以進出嗎?我覺得它們似乎是為絲製的玩偶,或貪吃的而被吃的貓做的。” 查拉圖斯特拉站著沈思一會。最後,他悲哀地說了︰“一切都變小了﹗ 到處我看見一些低矮的門︰與我等高的人還可以過去,但是──他必得俯著﹗ 啊,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我的不必折腰的故鄉,──不必向侏儒們折腰的故鄉呢?”─ …查拉圖斯特拉嘆息了,望著遼遠的地方。── 就在這一天,他給講說關於侏儒的道德。
二    我在這個民眾裡走過,而張開著我的眼睛︰他們不能原諒我的不妒忌他們的道德。 他們追著我吠咬,因為我向他們說︰小道德,對于侏儒們是必要的,──因為我始終不了解侏儒們之存在是必要的。 我在這裡,像一個在陌生的飼場裡的雄雞,雌雞們也啄我;但是我並不因此對他們懷恨。 我對他們很有禮貌,如對于小小的煩惱一樣;我覺得對于小物件豎起尖刺,那是刺 的智慧。 當晚間圍爐的時候,他們都說著我。──他們都說著我; 但是卻不曾有人思索著我﹗ 這是我剛才學到的新沈默︰他們的喧鬧在我的思想上展開一件外衣。 他們互相喊道︰“這憂愁的雲向我們要什麼呢?當心別讓它給我們帶來一種傳染病吧﹗” 最近,一個婦人抓住她的孩子,不讓他走近我︰“讓孩子們避開吧”,她喊道;“這種眼睛可以灼焦孩子們的靈魂。” 我說話的時候,他們咳嗽著;他們相信咳嗽是對于烈風的反抗;──而他們全猜不到我的福祉的呼吸﹗ “我們還沒有時間給查拉圖斯特拉,”──他們如是反對著;但是一個“沒有時間”給查拉斯圖拉的時代,又值得什麼呢? 即令他們都稱譽我︰我能安睡在他們的稱譽上嗎?他們的稱譽對于我是一條棘帶︰便是我解去了它,它還是刺我。 而這也是我自人群中學來的︰稱譽者裝作報答的模樣,實在呢,他還想再多取得些﹗ 問問我的腳,是否喜歡他們的稱譽與阿諛的音樂吧﹗真的,它不願按照那滴答的拍子跳舞,也不願站著不動。 他們嘗試向我讚頌自己的小道德,而引誘我;他們想用小福祉的滴答來說服我的腳。 我在這個民眾裡走過,而張開著我的眼睛︰他們已經變小了,還將變小些︰──他們的變小,由於他們的福祉與道德的學說。 因為在道德上,他們也要謙虛,──因為他們要安逸。但是只有謙卑的道德,才與安逸調和。 不錯,他們也用他們的模式學著走路前進︰這是我所謂跛行。──這樣,他們成為一切忙碌的人的障礙。 他們中間許多人前進時,卻用硬頸向后瞧望︰我願意碰撞他們。 腳與眼睛不應說誑,也不應互相拆穿謊話。但是侏儒們的誑語是很多的。 他們中間有些人“意志”著,大部分是“被意志”的。有些人是誠實者;大部分是壞的演戲者。 他們中間有不自覺的,非情願的演戲者,──誠實者是稀少的,尤其是誠實的演戲者。 他們很少男性的特點︰所以婦人們使自己男性化;只有男性十足的人,才能拯救婦人裡的女性。 而這是我在他們中間發現的最壞的偽善︰命令者也假裝著服務者的道德。 “我服務,你服務,我們服務。”──統治者的偽善也如是歌唱。──如果最高的主人僅是最高的仆役,多不幸啊﹗ 唉,我的好奇的目光也曾發現他們的偽善;我猜透了他們的蒼蠅的福祉和向陽玻璃窗上的營營。 多量和善的地方,我就看見同量的軟弱。多量正義與憐憫的地方,我也看見同量的軟弱。 他們相互間的圓滑,公平與慎重,有如光滑的圓粒,公平與慎重。 謙虛地選擇一個小福祉,──這是他們所謂“安命”﹗同時他們已謙虛地斜瞟著另一個小福祉了。 在他們的愚蠢中,他們最由衷地希望一件事︰別人不侵害他們。所以他們對別人體貼而善于應付。 但是這就是怯懦,雖然這也被稱為“道德”。 當這些侏儒們偶然粗暴地說話的時候,我只聽到他們的呼聲,──因為每一陣風使他們音啞。 他們是狡獪的,他們的道德有精巧的手指,但是他們沒有拳︰他們的手指不知道彎曲成為一個拳。 他們認為道德可以一切謙虛而馴服︰這樣,他們使野狼變成狗,人變為最好的家畜。 “我們把椅子放在中間,”──他們的滿意的微笑告訴我︰──“隔瀕死的角鬥者與歡喜的豬豚距離相等。” 但是這就是平庸︰雖然這也被稱為節製。──

  我在這個民眾裡走過,擲落許多語言︰但是他們不知道取得,也不知道保持它們。 他們奇怪我的到來,不是為著責罵荒淫與惡;真的,我的到來也不是為著教人謹防小偷﹗ 他們奇怪我不曾準備訓誨他們和刺激他們的智慧︰好像他們中間的狡獪者還不夠多,可是那些狡獪者的聲音如石筆似地響著﹗ 當我說︰“詛咒在你們身上的一切怯懦的魔鬼吧﹗它們喜歡呻吟,交叉著手而崇拜。” 于是他們喊道︰“查拉圖斯特拉是無神的。” 而他們的安命之教授喊得更響些;──但是我卻正喜歡向他們的耳朵叫道︰“是的,我是無神的查拉圖斯特拉﹗” 這些安命之教授﹗卑鄙癬疥與病疾所在的地方,他們便虱似地爬行著;我的厭惡阻止我壓碎他們。 好吧﹗這是我給他們的耳朵的說教︰“我是無神的查拉圖斯特拉,我問,誰比我更無神些,使我喜悅他的教訓呢? 我是無神的查拉圖斯特拉,我的同類何在呢?我的同類是那些給自己一個意志,而不知道所謂安命的人。 我是無神的查拉圖斯特拉,我在鐵鍋裡煮著一切機緣。待到機緣被煮得恰到好處,我才歡迎它做我的養料。 真的,許多機緣岸然的走近我︰但是我的意志用更岸然的態度向它們說話,──立刻他們在我前面跪下︰── 而哀求在我這裡找到安居所和熱烈的心,阿諛地向我說︰‘看啊,查拉圖斯特拉,只是朋友才是這樣訪問朋友啊﹗’” 任何人不傾聽著我,我何必多說呢?所以我要向風喊叫︰ “侏儒們啊,你們永會變小些﹗你們這些安逸者,會粉屑似地剝落盡的﹗你們還會死滅︰── 由於你們許多小道德小省略與小安命﹗ 你們太敷衍了太退讓了︰這本是你們生長的土地﹗但是一棵樹想長高,它必得抱著硬石,長出強韌的根﹗ 你們省略之物,正幫助著織成人類的未來的網;你們的無為也是一個蜘蛛網與一個生活于未來的血上的蜘蛛。 小有德者啊,你們取得的時候,如同偷竊;但是,便是對于騙竊者,榮譽也有說話的份兒︰‘只有不能搶掠的地方,才行偷竊。’ ‘這是給與的。’──這也是一個安命的學說。但是我向你們這些安逸者說︰‘這是拿來的,它將從你們那裡漸漸地多拿來些﹗’ 唉,為什麼你們不拋棄了你們的‘半意志’呢﹗為什麼你們不立意懶惰如你們立意行動呢﹗ 唉,了解我的話吧﹗‘做你們所想做的事,──但是先成為一個能夠意志的人吧。 愛你們的鄰人如愛自己吧,──但是先成為自愛的人吧。 ──先成為用大熱愛與大輕蔑愛自己的人吧﹗’”異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任何人不傾聽著我,我何必多說呢?這個時候對于我還太早了﹗ 在這個民眾裡,我是我自己的前驅與黑巷裡的雞唱。 但是他們的時候到了﹗我的時候也到了﹗一刻一刻地,他們變得更小些,更窮些,更不育些,──可憐的盆草與瘠地啊﹗ 不久,我會看見他們如乾草與草場似地站著,真的,對于自己也生了厭倦。──他們毋寧需要火而不需要水﹗ 啊,被祝福的雷火之時刻啊﹗啊,日午前的神祕啊﹗── 有一天我使它們成為飛奔的火,成為火焰作舌的預知者︰── ──有一天它們會用火焰的舌預言著︰那偉大的日午來了,近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在橄欖山上
   嚴冬,一個惡客,同我坐在家裡;我的手因他的友好地握手而變得蒼白。 我尊敬這惡客,但是我喜歡讓他獨坐。我喜歡跑開,當然跑得緊,我離開了他── 我以溫熱的足,和溫熱的思想,跑到大風平息的地方── 到了我的橄欖山上太陽照耀著的一隅。 在那裡我嘲笑我的嚴肅的賓客﹗但也喜歡他;因為他整肅了我屋子裡的蒼蠅,並平息了一切小聲的喧嚷。 一兩個蚊子的嗡吟,他不以為苦;他使一切道路岑寂,所以在那裡,夜裡的月光也感到恐怖。 他是一個嚴厲的客人,──但我尊敬他,不向他祈禱如虛弱者之對于大肚子的火神。 即使冷得齒戰,也比崇拜偶像強﹗──和我同類的人如是意欲。尤其是我怨恨一切煙霧蒸騰的火神。 我所愛的,我在冬天比在夏天更愛他;我嘲笑了我的敵人,當現下的寒冬住在我的屋子裡,我嘲笑得更熱烈了。 真的,更熱烈地,甚至於當我爬到床上──︰甚至於這時我的隱祕的福祉也嘲笑而嬉戲;甚至於我欺詐夢也嘲笑。 我是一個爬行者嗎?在我的生涯中我永沒有爬行在權力的面前;假如我躺下,我是為愛而躺下。因此,甚至於在我的冬時的床榻,我也是歡喜的。 一張貧乏的床榻比一張豐軟的床榻更使我溫暖,因我嫉妒著我的貧乏。在嚴冬我的窮乏對我最忠心。 我以一種惡事開始了我的一天;我以冷浴嘲弄著嚴冬︰以此我的嚴厲的客人怨懟了。 我也喜歡以一支蠟燭照耀他,所以最後他讓青天從暗灰色的曙光中顯現出來。 尤其在早晨我做著惡事︰在早晨,吊桶在井裡響動,馬匹在灰巷裡噴著熱氣。── 這時我焦急地期待,直到最後澄清的天空現出來,這須發皓白的冬時的天空,這沈默的冬時的天空,它甚至於常常悶閉了冬天的太陽﹗ 我從它學習了我的長久的澄清的沈默了嗎?或者它從我學習了嗎?或者我們各自發明? 一切善事的來源有千端──一切惡劇,為快樂而存在︰他們何能僅僅做一次﹗ 一種善事和惡劇便是這種長久的沈默,並如冬時的天空一樣,從光輝的臉上以圓睜的眼睛窺望。 ──如同冬時的天空一樣,悶閉了自己的太陽,悶閉了自己的不屈不撓的太陽的意志︰真的,我已將這種技藝和這種嚴冬的惡劇學習得很熟練了── 那是我最愛的惡劇和技藝,我的沈默學會了不以沈默而洩露了自己。 以言詞和骰子的喋喋,我巧勝了這嚴厲的期待者︰我的意志和目的當避開這些嚴肅的監視人。 沒有人能窺見我的深處和我的窮竟的意志──因此我為我自己希求著長久的清澄的沈默。 我看出許多伶俐的人︰遮蒙著他的臉面,使他的水溷濁,使人不會看到那底裡。 但更伶俐的不信仰者和擊破核桃殼者,正臨到他︰正要從他捕捉了嚴密隱藏的魚。 但在我看來,最智慧的沈默者是光明、勇敢、透澈的人們︰他們的底裡是這么深沉,即使最澄清的水也不能把它顯露──你須發皓白的冬時的天空,你圓睜著眼睛的沈默者喲﹗ 你便是我的靈魂和快樂之天上的標本。 我必須不隱藏我自己,如吞沒金子的人,怕他們搜出我的靈魂來嗎? 我必須不踩高蹺走路;使我周遭的嫉妒者和殘害者不會注意到我的長腿嗎? 這些靈魂,煙燻的,窒息的,委憊的,發霉的,陰郁的,他們的嫉妒如何能忍受了我的福祉﹗ 我僅願意指示他們以我的絕峰上的冰雪和嚴冬,──不願指示他們以我的太陽之帶圍繞著的山岳﹗ 他們只聽見我的嚴冬暴風雨的咆嘯︰他們不知道我也如同南方的熱風一樣,也渡過了溫暖的大海。 他們可憐我的災禍和偶然︰但我的道路是這讓偶然隨意來吧﹗它如同幼孩一樣的純真﹗ 他們如何能忍受我的福祉,假使我不將災禍。嚴冬的困苦,熊皮小帽,和雪天的外衣,包裹在它的周遭﹗ 假使我不可憐這些嫉妒者和惡意者的慈悲﹗ 假使我自己沒有在他們的面前太息,並與冰冷談話,並隱忍地讓我自己被包圍在他們的慈悲裡﹗ 這便是我的靈魂的聰明的惡劇和慈善,它並不隱匿了自己的嚴冬和雪風;它甚至於也不隱匿了自己的凍瘡。 有一種孤寂是病弱者的逃避所;另有一種孤寂則是遠避疾疫的安全室。 所有那些我周遭的可憐的斜眼的無賴漢,讓他們聽著我為冬天的寒顫和太息吧﹗ 在這樣的寒顫和太息之中,我逃離了他們的悶熱的屋子。 讓他們為我的凍瘡而對我同情和悲嘆︰我們將看著他會凍死于知識的冰窖﹗──他們如是悲嘆。 同時我以熾熱的足在橄欖山上這裡那裡的行走︰在橄欖山上太陽照耀著的一隅,我唱歌,我嘲弄著慈悲。──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離開
  查拉圖斯特拉這樣汗浸地遊歷了許多民族和不同的城池,又繞道回到了他的高山和洞府。但是看哪,在行路的時候他不覺走到了偉大城池的大門了。這裡一個滿嘴白沫的傻子,張著兩手,向他奔來,擋住了他的去路。這也就是民眾所謂“查拉圖斯特拉之猿”的那個傻子︰因他曾經從查拉圖斯特拉學到了某種言語的轉折和音調,也無意識地搬用了查拉圖斯特拉的智慧的寶藏。這傻子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哦,查拉圖斯特拉,這裡便是偉大城池︰這裡你失去了一切而一無所得。 你為什麼踏著這裡的塵土?愛惜你的步履吧﹗寧唾于城門而轉回去﹗ 這裡是一切高潔思想的地獄︰這裡一切偉大思想被活活煎熬,被碎斷蒸煮。 這裡一切偉大的感情都凋敗了︰這裡只有骷髏的哀鳴﹗ 你嗅到精神的庖房和肉鋪的臭味了嗎?這裡不是蒸騰著一切被屠殺的精神的熱氣嗎? 你不見那些靈魂懸掛著如干癟而污臟的破布嗎? 但他們卻從這些破布中製造新聞﹗ 你不聽見嗎,這裡,精神如何地成為一種言語的遊戲?精神嘔吐著可憎厭的言語的污水﹗他們也從這言語的污水製造新聞。 他們互相追逐而不知何往﹗他們互相煽惑而不知所謂﹗他們敲擊著他們的金色銅,他們叮當著他們的黃金。 他們畏冷卻從蒸餾水中尋求溫暖﹗他們畏熱卻從凍結的精神尋覓清涼;他們都從輿論受病和受傷了。 這裡是一切貪欲和罪惡之家;但這裡也有道德;有許多有用的,實用的道德。 許多道德有著辦事員的手指和耐于文坐和期待的肥臀,以裝飾女郎的乳房和腰肢為光榮。 這裡在軍隊之神的面前,也有很多虎信,很多正教,實行諂媚。 “從上頭落下來勛章和光榮的唾沫;所以沒有勛章的人都仰望著上頭。 月亮有它自己的朝堂,朝堂有自己的月光之犧牲;所以乞食的民眾,懷著乞食的道德,祈禱著一切從朝堂裡面降下來的。 我服役,你服役,我們服役”──一切有用的道德對王子如是祈禱︰最後這功績勛章就會簪在 弱的胸脯﹗ 但月亮圍繞著一切世俗的東西迴旋︰王子也圍繞著一切最世俗的東西迴旋──那即是小販的黃金。 軍隊之神不是金塊之神;王子計畫著──但小販子處理著﹗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在你的心中一切都是燦爛,剛強,而美麗﹗吐唾于這小販子之城而轉回去吧﹗ 這裡血液在血管中流動︰腐敗,微溫,而涼薄。吐唾于這巨城,這裡是一切廢物流匯的大陋窟﹗ 吐唾于這縮壓的靈魂與弱的胸脯之城池,這尖突的眼睛與膠黏的手掌的城池── 吐唾于這惡棍之城池,這濃臉皮,這筆之奸雄與舌之奸雄,這太熱中的野心家的城池︰── 這裡一切殘缺,畸形,貪欲,無信,爛熟,黃病,膿潰而有毒︰── 吐唾這巨城而轉回去吧﹗ 但在這裡,查拉圖斯特拉說︰你的言語,你的同類,我久已厭惡﹗ 為什麼在泥塘邊住得這久,直到你自己成為一只青蛙和一只蟾蜍? 不是有一腐敗的、涼薄的血,奔流在你的脈管裡,所以你才學會咯咯鳴叫和咒罵嗎? 為什麼你不到森林裡去?為什麼你不耕種土地?大海中不是充滿了蔥綠的島嶼嗎? 我蔑視了你的污蔑;假使你是警告我──為什麼你不警告你自己呢? 只是為愛,我的污蔑和警告的鳥才展翅飛騰;但不是從泥沼中飛騰﹗ 你滿嘴白沫的傻子喲,他們稱你為我的猿猴﹗但我稱你為我的不平鳴的豬。由於你的不平鳴,甚至於破壞了我對于傻子的讚美。 最先使你不平鳴的是什麼呢?因為沒有人十分諂媚 你︰──所以你生在污水旁邊,你可以有更多的不平鳴的理由,── 你可以有更多理由報復﹗你懶怠的傻子喲,你的報復便是你的全部的嗔怒;我看透了你了﹗ 你的傻話傷了我,即使你說著真實﹗假使查拉圖斯特拉的言語一百倍真實,你還是永遠錯誤地應用了我的言語﹗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于是他眺望著這偉大城池而太息,並且沈默得很久。最後他如是說︰ 我不單是厭惡這傻子,我也憎恨這偉大城池。無論何處都無所可善,也無所可惡。 悲哉,這偉大城池﹗但愿我看見了那燒滅它的火柱吧﹗ 即使這樣的火柱也必在偉大日午之前來到。它有一定時刻和一定命數。── 傻子喲,在臨別的時候我對你說這教言︰自己不能再愛的地方自己應當──離開﹗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于是離開了這傻子和偉大城池。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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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教者
   唷﹗在這草地,最近還蒼翠絢爛的植物,都已萎黃而凋殘了﹗我從這裡帶了多少希望之蜜到了我的蜂房裡去呢﹗ 那些青年的心都已經蒼老了,──甚至於沒有老,只是倦怠。平庸,懦弱︰──他們宣言︰“我們又成為虔信了。” 最近我看見他們在清晨時以奮勇的步履跑向前去︰但他們的知性之足已受得倦怠,現下他們甚至於嫉恨他們的晨間的豪氣﹗ 真的,從前許多人舉足如同跳舞者;我的智慧中之大笑向他們瞬目示意︰──于是他們思索了自己。現下我甚至於看見他們爬向十字架去。 從前他們圍繞著光明和自由,鼓翼飛翔如同蚊蚋,如同青年詩人。但漸老而漸冰冷︰現在他們已經是神祕者,是呢喃者,是懦夫了。 或者他們的心情使他們絕望了嗎,因為孤寂吞滅了我如同一只巨鯨?或者他們的耳朵渴求很久而無聽于我,和我的喇叭的鳴奏,和我的先驅者的叫喊? 唉﹗僅有少數人永遠神氣充溢的快活;在這少數人的精神中也有著忍耐。但其餘的人都是怯懦﹗ 其餘的人︰那總是占大多數,是平凡,是多餘,是過剩的人──他們全是怯懦︰ 誰是我的同類也將遇到我的同類的經驗︰所以他的最先的伙伴必是死尸和丑角。 但其后的伙伴,是自稱為他的信徒的人們,是懷著很多的愛,很多的呆氣,很多的健壯,虔敬,而有生氣的大眾。 我在人類中的同類,無論何人,都不當將他的心情因附于這些信徒們。無論誰知道了輕躁而怯懦的人類種族,當不會相信這樣的春光和野花燦爛的草地﹗ 他們能做別的,但愿他們也意欲別的吧。一樣一半,破壞了全體。樹葉殘凋了──為什么要哀傷那個﹗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讓它們死滅和凋落,並且不要哀傷﹗ 最好也以暴風猛吹著它們﹗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猛吹著那些樹葉──使一切凋殘的東西更快地離開了你﹗ 我們又成為虔信了──那些叛教者如是自白;他們中有些人甚至於還畏怯于如是自白。 我看著他們的眼,──當前他們的臉和紅面頰,我說,“你們又是返于祈禱的人們﹗” 但祈禱是可恥的﹗不是于一切人為可恥,乃是對于你,對于我,對于有著良知的人們。為你,祈禱是可恥的﹗ 你很知道,有一個怯懦的魔鬼在你心中,他樂意隨便打拱畫十字︰──他說服你︰“有著一位上帝﹗” 因此你屬于怕光一類的人,屬于在光輝中不能安居的人︰ 現下你必須每天更深地插入你的頭在黑暗和霧氣之中﹗ 真的,你選擇的時候很好﹗因為恰在現下夜游鳥也在外面飛翔。一切怕光的人們的時候來了,黃昏和夜宴的時候來了,──但是並沒有宴﹗ 我聽到而且嗅到︰他們佃獵和出發的時候已經來到,但不是野獸的佃獵,乃是對于馴順的,跛腳的哀鳴的,輕柔走路的和小心祈禱者的佃獵。 一種捕捉靈魂的偽善者之佃獵︰──一切心的捕鼠機已經安置好了﹗無論何處我揭開了帷幔,總有夜蛾突飛出來。 或者它同別的夜蛾蹲伏在那裡?因為處處我都嗅到了密秘的小會社;有著密室的地方,其中即有著新的皈依者,有著皈依者的惡臭。 他們長夜聚坐會談︰“再讓我們如同小孩子一樣並說著親愛的天父啊──虔信的製造糧果者敗壞了口與胃腑了。” 或者他們在長夜中看著一只巧猾而潛伏的十字架的蜘蛛,這蜘蛛同蜘蛛們宣講著智慮,並教訓著“在十字架下面是張網的最良的地方”。 或者他們整日持著釣竿坐在泥沼旁邊,因此而自以為深奧;但無論誰在沒有魚的地方捕魚,我甚至說他們還不如淺薄﹗ 或者他們快樂地虔信地從聖歌之作者學會演奏豎琴,那聖歌的作者最喜歡自己彈唱以媚少女︰──因為他已倦怠于老婦人和老婦人的讚美了。 或者他們也從博學的妄人,學會發抖,這妄人在黑屋子中期待著幽靈的降臨,──而知靈卻完全跑開了。 或者他們凝聽年老浪游,模仿了悲風和悲聲吹笛者;現下他如同風一樣的悲嘯且在悲調中宣講著悲哀。 他們中有些人甚至成為守夜者︰他們知道如何吹奏號角,知道在夜中逡巡並驚醒了一切長久熟睡的老東西。 昨夜在我的園牆那裡,我聽到了關於老東西的五句話︰這話甚至於從這么衰老、悲慘、枯槁的守夜者的口中說出。 “他不足做一個照顧孩子們的父親︰人類的父親比他強﹗” “他太衰老了﹗他現下已不能照顧他的孩子們了。”── 別的守夜者回答。 “那末他有孩子嗎?這除了他自己,沒有人來證明﹗我很久就盼望他來徹底地證明。” “證明嗎?好像他證明過了什麼似的﹗他不喜歡證明;他只是竭力使人信仰他。” “對啦﹗他最歡喜信仰﹗對于他自己的信仰。那是老人的道路﹗在我們也一樣﹗” ──這兩個守夜者和光之恐怖者如是交談,並悲切地吹奏了他們的號角﹗這便是昨夜在園牆那裡發生的事。 但在我,我心因大笑而絞痛,我心好像要破裂了;它失了位置,因下沉到橫隔膜。 真的,那真要我的命;──所以我忍著笑,當我看見了驢子酩酊,聽見守夜者如是懷疑上帝。 一切如是的懷疑不是過去很久了嗎?現下誰還敢在白天驚醒了這樣古老的沉睡的怯光的東西﹗ 一切古代的諸神已經結束──真的,他們有了一種善而快樂的神聖的結束﹗ 他們沒有像纏綿的遲暮那樣的死去──雖然民眾說了謊話了﹗正相反,他們卻大笑而死﹗ 最不信神的言論來自上帝,──他說“只有一位神﹗除我以外你不當有別的神﹗”── 老擰惡胡子的神,一個嫉妒者,他如是忘卻了自己︰── 于是一切神都大笑,在寶座上搖震,並大聲叫喊︰“那不正是神聖的嗎,有諸神而沒有上帝?” 讓有著耳朵的都聽著吧。── 查拉圖斯特拉在心愛的斑牛鎮如是講說。從這裡他還有兩天的路程到他的洞府和動物們身邊;他的靈魂因為歸期的接近而不斷地歡喜。
歸來
   哦,孤寂﹗孤寂喲,我的家﹗我作為一個陌生人,生活于陌生的遠方太久了,以至於不能無淚回到你這裡。 現下你撫摩我如同母親一樣吧;現下,你如同母親一樣對我微笑﹗現下,你正好說“從前如同旋風一樣飛奔離開了我的是誰呀﹗ 誰在臨別的時候叫出︰我與孤寂同住得太久;因此我忘記了沈默﹗現下你知道沈默了吧?”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我知道一切︰你孤獨的人,我知道你在眾人中間比之與我同在更孤獨﹗ 現下你懂得這了;寂寞是一事,孤獨又是一事﹗在人們中間你永遠是不慣而陌生。 甚至於當他們愛你的時候,你也是不慣而陌生︰總之他們要求被姑息的待遇﹗ 在這裡,你在你的家和你的屋子裡;你能自由說話,自由主張;這裡一切隱藏的幽閉的感情不是可恥的。 這裡萬物撫愛地和你我談並諂媚你︰因為萬物想跨你而馳。你也跨著一切的寓言,馳向一切的真理。 在這裡你可正直而懇切地對萬物說話︰真的,它們以為那是讚美,當一個人坦白地和萬物說話。 否則那便是寂寞。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還記得嗎?當你的鷹在空中啼叫,你站在樹林裡面,在死尸的旁邊,猶疑而茫昧不知去向︰── 這時你說︰讓我的動物們引導著我吧﹗我看出來在人們中間比在動物中間更危險︰── 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還記得嗎?當你坐在你的島上,好像酒醴之源泉對于空桶,你在焦渴者之中贈貽和分送︰ 直到最後獨你一人焦渴地在飽飲的人們中間,並悲泣在黑夜︰“奪取不是比贈貽更福祉嗎?偷盜不是比奪取更福祉嗎”──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還記得嗎?當你的最寧靜的時刻來到而且驅策你前進,這時它以惡的低語說︰“說話而死滅﹗” 這時它使你厭惡你的一切期待和沈默,並以你的“卑屈的勇敢為可恥你那便是寂寞﹗”── 哦,孤寂喲,我的家﹗你的聲音何等甜美而溫柔地和我說話﹗ 我們信愛,相敬;我們坦然地至誠相待。 在你,一切都是開朗而光明;在這裡甚至於時間也以更輕快的步履奔跑。因為時間在黑暗中比在光明是更沉重的負荷﹗ 這裡一切存在的言語和言語之寶庫,忽然為我打開︰這裡一切存在想變成言語,這裡一切生成從我學習著說話。 但山下的那邊──一切講說都是徒然﹗那裡忘卻和離開是無上的智慧︰那我現下是明白了﹗ 想理解人心中的一切必須把握著一切。但我的手又不屑把握那一切。 我甚至於不喜歡呼吸他們的呼吸;唉,我生活在他們的喧聲和惡氣味中太久了﹗ 唷,我周遭可祝福的寧靜﹗唷,我周遭清澄的氣韻﹗這寧靜如何從深腦中呼吸了清新的空氣﹗這可祝福的寧靜如何地靜聽喲﹗ 但山下的那裡──那裡講說著一切,一切都被誤解了。那裡人以洪鐘宣揚著智慧,市場上的小商人即以銅錢的叮當擾亂了他。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但無人知道如何去理解。一切都落在水裡;但無物落在幽深的泉水。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但無物奏效和成就。一切都咯咯發聲,但靜靜地在巢中孵的是誰呢?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一切都說成碎片。在昨天對于時間和時間的牙齒還是堅硬的,到了今天卻已嚼啐,含在今日的人們的嘴裡。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一切都被洩露了。在從前一切名為祕密,名為深奧靈魂的祕密的,到了今天都屬于街上的喇叭手和別的飛虫。 哦,奇異的人類喲﹗你黑巷裡的喧聲﹗現下你又在我的背后了︰我的最大的危險伏我自己的背后﹗ 在姑息和容忍之中永遠隱伏著我的最大的危險;一切人類都願意被人姑息和容忍。 懷抱著壓縮的真理,以傻子手,與被愚弄的心,富有慈悲的小謊言──我如是生活在人們中間。 我曾經化裝我自己坐在他們中間,反抗我自己而容忍了他們,並願意說服我自己︰“你傻子喲,你不懂得人們﹗” 當人生活在人們中間他不認識他們︰人類有著太多的前景,──那高瞻遠矚的眼光有什么用處﹗ 從前我是傻子,他們錯認了我,我姑息了他們,甚于姑息我自己,我常常為這種姑息對我自己復仇。 從頭到足都被毒蠅螫遍了,如同被惡之雨滴蝕空了的石頭︰我如是生活在他們中間,仍然對我自己說︰“一切微末東西之微末是無罪的﹗” 尤其是那些自名為善的人,我看出是最毒的蒼蠅;他們毒螫一切天真的,他們玷污一切純潔的;他們如何能公正地待我﹗ 生活在善人中間的人──慈悲教會他說謊。慈悲為一切自由的靈魂製造窒息的空氣。因為善人的虛妄是不可測度的。 我在那裡學會了隱藏著我自己和我自己的財富︰因為我看出一切都是心靈貧乏的人。都是我的慈悲之謊話︰我知道了一切的人。 ──我看見而且嗅到一切人,那有充足精神的,那有太多的精神的。 他們的頑強的哲人︰我叫他們為哲人,而不頑強,──所以我也學會了使用曖昧的言語。他們的掘墓者︰我叫他們為研究家和實驗家,所以就學會了以語言作遊戲。 掘墓者為自己而掘出疾病。在陳腐的瓦礫下面有著惡氣味。 人不當攪動了沼澤。人當生活在山上。 我以福祉的鼻孔又呼吸著山上的自由清氣。最後我的鼻孔總算從一切人類之臭味得救了。 山風觸鼻如同醇酒,我的靈魂打噴嚏了。打噴嚏而在勝利中高叫著︰“祝你健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三件惡事一
   在夢裡,在最近清晨之前的夢裡,我站在一座半島上── 在世界之外;我持著一具天秤而稱量世界。 唉,紫色的曙光來得太早了︰她以她的光輝將我驚醒,這嫉妒者﹗她總是嫉妒我的晨夢之光輝。 我的夢覺得世界是如此︰可以被有時間者測算,可以被精巧的衡量者稱量,可以被剛強的羽翮飛到,可以被神聖的解謎者猜透。 我的夢,一個勇敢的水手,一半是船,一半是旋風,沈默如同蝴蝶,強毅如同雕鷹︰它今天何以有著忍耐和安閑而稱量了世界﹗ 那嘲弄著一切“無限世界”的我的智慧,我的歡笑的,清醒的,白晝的智慧沈默地對它說︰“力所在的地方,那裡數量成為支配者,因她有著更大的力。” 我的夢不喜新,不守舊,不畏懼,不祈求,確信地沈思著這個有限的世界︰── 如同一圓的蘋果自躍入我手,一成熟的金蘋果,有著溫潤柔滑的皮︰世界如是對我呈獻了自己︰── 如同一株闊枝剛直的樹向我示意,枝干盤曲,如同旅客可以休止的憑椅和足凳;世界如是聳立于我的半島︰── 如同纖手捧持著的珠寶箱──使欣慕的眼光極喜歡的珠寶箱︰今天世界如是呈獻于我的面前︰── ──它還不是一種謎足以恐嚇人類的愛,也不是一種解答,足以使人類的智慧睡眠︰─ ─今天,在我看來,世界所謂的惡事便是一種善的,人間的事。 我如何地感謝我的晨夢,因為我今天早晨可以稱量了世界﹗這個夢,這心的安慰者,如同善的人間的事一樣的臨到了我﹗ 在白晝我可以做同樣的事﹗學習和模仿了它的優點,所以我現下願意將三件最惡的事放在天秤上,極盡人情地好好稱量了它們。── 教人祝福的人也教人詛咒︰世界上最可詛咒的三件事是什麼呢?我願意把它們放在我的天秤上。耽欲,求權力之熱狂和自私︰自古以來這三件事是最被詛咒有最壞的惡名── 我願意極盡人情地好好稱量了它們。 那么,起來吧﹗那裡是半島,那裡是大海──它毛髮粘粘地歡悅地洶涌著向我這裡來,這我所愛的老而忠信的千頭怪獸﹗ 那么,起來吧,這裡我在澎湃的大海上把持著天秤︰我也挑選一個見證人──挑選了你,你海上的孤樹,我所愛的濃香馥郁的繁枝之樹﹗── 現下從什麼橋上過渡到未來?由於什麼壓迫使高者屈身于低者?什麼吩咐了最高者仍然向上?──現下這天秤平衡而穩定﹗在一端我投下三種沉重的問題,另一端則放著三個沉重的答案。

   耽欲︰對于一切穿著馬毛襯衣的肉體的蔑視者是一種毒刺,是一種燔型柱;被一切遁世者詛咒如同“這世界﹗”因為耽欲嘲笑而愚弄了一切混沌和詭偽的說教者。 耽欲︰對于賤氓是煎烤的溫火;對于朽木和發臭的破布是熾熱的火焰。 耽欲︰對于自由的心是自由而無邪,是地上的花園之快樂;是未來對于現下的滿溢的感謝。 耽欲︰僅僅對于衰敗者是一種甜的鴆毒;對于有獅心的人卻是一種大慰藉。是謹慎存儲著的醇酒。 耽欲︰是最崇高的福祉和最崇高的希望之福祉的范本。因為對于許多人結婚和超于結婚是許可的。 ──對于許多人比之于男人和女人更不相知︰──男女之互不相知更沒有人能夠充分明白﹗ 耽欲︰──但我要以我的藩籬防護了我的思想,甚至於防護了我的用語︰恐豬仔和浪子突破了我的花園﹗ 求權力之熱狂︰這最是鐵心者的灼熱的鞭子;最殘酷者為殘酷者保留著的痛苦;這是焚尸場的陰沈的火焰。 求權力之熱狂︰攢聚在最重榮的民族身上的可惡的牛蠅;一切動搖的道德之叱罵者;它騎在一切馬匹和一切矜驕之上。 求權力之熱狂︰這破壞且粉碎了一切凋殘而空廊者的地震;這白色棺槨的破壞者;這反對未成熟的答案的發光的疑問。 求權力之熱狂︰在它的炯眼之前,人類爬行,卑辱,和怨懟,且變得比豬和蛇還卑下︰──直到最後他心中叫出了無上的蔑視。 求權力之熱狂︰無上蔑視的可怖的說教者,它在一切的城池和帝王的面前宣講︰“滾你的﹗”──直到一種回聲從他們叫出來“滾我的﹗” 求權力之熱狂︰它甚至於甘甜地超升到純潔,到孤獨,到自足的高度,熾熱如同大愛之涂繪紫色的福祉于地上的天國。 求權力之熱狂︰當最高邁者渴望屈服于權力,誰還稱它為狂熱呢?真的,在這樣的渴望和卑辱之中沒有病或不健全﹗ 孤獨的高邁不會永遠仍然孤獨和自足;高山可以下降到峽谷,高風可以吹臨到平原﹗ 唷,誰能知道這種渴望的適當的名字和稱號呢?查拉圖斯特拉從前稱這不可命名者為── “贈貽的道德”。 其后發生了這事,──真的,那是第一次發生﹗──他稱自私為可祝福,那從強力的靈魂流出的衛生的健康的自私︰── 從完全的,美麗的,勝利的,創造的肉體所附屬的強力的靈魂,在它的周遭,一切都成為一面明鏡。 這柔韌動人的肉體,這跳舞者,它的標本和象徵便是自己享樂的靈魂。這樣肉體和這樣靈魂的自己享樂自稱為“道德”。 這樣的享樂以善惡之言自己屏障如同聖化的叢林;以自己的福祉之名從自己放逐了一切可侮蔑的。 也從自己放逐了一切怯懦的;它說︰怯懦──那便是惡﹗在它看來,那永遠悲愁者,嘆息者,不幸者,貪小利者都是可污蔑的。 它也蔑視了一切在不幸中凝視的智慧︰真的,也有著在黑暗中開花的智慧,一種黯黑的智慧,它永遠嘆息︰“一切皆虛空﹗” 它以羞怯的懷疑為可鄙,它以那些認誓不認人的人為可鄙︰它也以過度懷疑的智慧為可鄙,因為這就是怯懦的靈魂的道路。 它以阿諛的、狗樣的、降伏的、樂天安命的人為卑下;也以有著降服的、狗樣的、虔信的、和阿諛的、樂天安命的智慧為卑下。 它憎恨而厭惡,那永不自衛的人,那吞咽了有毒的唾沫和惡視的人,那太忍耐的人,那長久受苦的人和太柔順的人︰ 因為這便是奴隸的態度。 這可祝福的自私,它吐棄一切種類的奴隸︰無論他們是在諸神和神聖的步武之前卑躬,或在人類,在無智的人類輿論之前屈膝﹗ 一切卑辱的,一切屈膝的,那有著不自由的,眼的和縮壓的心的,那虛偽的,歸順的種類,那以大而怯懦的嘴唇親吻的,它都叫作惡。 一切奴隸和衰老而倦怠的人們的機智;尤其是說教者全部惡劣的,狂妄的,大過伶俐的愚昧,自私都稱之假冒的智慧﹗ 但這假冒有哲人,這說教者,厭世者,和生性是陰柔是奴性的民眾──唉,他們如何地誤用了自私﹗ 他們還把誤用自私認為是道德,並名為道德﹗因此一切厭世者和怯弱者和十字架上的蜘蛛們,他們以充足的理由如是願望著“無私”﹗ 但對于那些人們,這時候現下來到了,這大轉變,這裁判之劍,這偉大的日午︰這時許多事情常被啟示出來﹗ 真的,那宣講著我是健全而神聖的,並祝福了自私的人,這預言者,他也宣講著他所知道的︰“看哪,那時候到了,那已逼近了,這偉大的日午﹗”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重力之精靈一
   我的舌頭──是民眾的舌頭︰我太粗糙地,坦率地為安歌拉的兔子們講話︰對于一切墨水之魚與筆頭之狐狸,我的話仍然更新奇。 我的手──是呆子之手︰悲哉,一切桌子和牆壁和供呆子描畫和涂鴉的地方﹗ 我的足──是奔馬之足;因此我在木石上踐踏而馳驟,在田地裡來往,我是愛急走的一個魔鬼。 我的胃──確是一種鷹之胃嗎?因它喜食小羔羊的肉。真的,它是一種鷹的胃。 我現下是︰食著天真的東西,並切望奮飛,我到一切之外;能說這本質中沒有鷹的本質么﹗ 尤其是我是重力之精靈的一個敵人,那便是鷹之本質︰真的,決死的敵人,大的敵人,先天的敵人﹗唷,我的敵意不是無所不至了嗎? 因此我能歌唱一首歌──也願意歌唱︰雖然單我一人在空屋子裡,我必須唱給我自己聽。 真的,有著別的歌者,只是屋子裡充滿了人的時候,他們的嗓言柔軟,手指有表情,他們的眼光閃動,心情清醒;但我不是他們的同類。

   教人飛騰的人有一天將移去了一切的界標;一切的界標將會飛騰;大地將從他重新受洗,命名為輕靈者。 駝鳥急馳,速于奔馬,但他也用力地插入它的頭在沉重的地裡︰不能飛騰的人也是如此。 重力之精靈如是意欲︰大地和生命對于他是沉重的。但我如是教人,凡能如同鳥一樣成為輕靈的人必須自愛。 真的,不與病者和染疫者之愛同在。與他們同在,甚至於自愛也發惡臭﹗ 我如是教人︰自己必須學習以衛生而健康的愛愛自己︰自己才會動心忍性,而不會神不守舍。 這裡神不守舍自命為“自己的鄰人愛”。自古以來這樣的話是最甚的謊話和欺詐,尤其在那些覺得世界是沉重的人們中間。 真的,學習自愛,這不只是為今天和明天而有的戒律。這寧是一切技藝中最精最巧,最新,和最堅忍者。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使一切財寶對于他的佔有者嚴密隱藏,在一切金銀窖中唯自己的財寶最後挖出。 差不多還在搖籃裡面他們即給我以沉重的言語和評價。他們稱這禮物為“善”和 “惡”。因為它,我們的生被饒怒了。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將小孩子們叫攏來,禁止他們自愛。 我們──我們忠心地在辛苦的兩肩,背著所給與我們的重負,走過了崎嶇的群山﹗假使我們流汗,我們就被告訴︰ “是呀,生命是難于負荷﹗” 只有人類自身才是難于負荷,因為他背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語和評價在自己的兩肩。他如同駱駝一樣跪下,讓他自己好好馱上重載。 尤其是能負荷重載的最強毅的人,腦中充滿了威嚴。他背負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語和評價在自己的兩肩︰現下生命對于他好像是一堆沙土。 真的﹗甚至於屬于我們自己的也是難于負荷﹗人類心中的許多內在的東西也是如同海蚌一樣,──可厭惡,滑膩,不易把捉── 所以必須有珠光美麗的殼為那些東西辯護。甚至於也必須學習這種技藝︰有一個殼,一種可愛的外表,和巧黠的愚昧﹗ 再者,在人類心中有著許多的欺詐,許多殼還顯得微小,無用,太是一個殼了。 很多隱藏的慈愛和權力永遠沒有被人測透;最精選的美味覓不到賞味者? 唯女人中之卓絕者知道這︰少許的肥和少許的瘦──唷,在這少許之上懸掛著多少命運啊﹗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使人不易發見,在一切人中尤不易發見了自己;精神常常欺蒙了靈魂。 但發見了自己的人說︰這是我的善與惡︰因此他使妄談”一切皆善,一切皆惡”的鼴鼠和侏儒沈默了。 真的、我不喜歡那稱一切為善,稱這世界為至善的人們。 我叫他們為“一切之滿足者”。 “一切之滿足”,賞味一切,但不是賞味最佳之味﹗我敬重曾經學會說︰“我”和 “是”和“否”的倔強而固執的舌頭和胃腑。 咀嚼而消化一切的東西──那正是豬的本質﹗只有驢子和驢子一類的生物永遠知道說著 “是呀﹗”── 我的賞味要求這︰深黃和火紅──那混合了血液和一切顏色。但洗潔了他的屋子的人也向我洩露了一個洗潔了的靈魂。 有些人愛僵尸,有些人愛幽靈;兩者都是血和肉的敵人。 唔,兩者都如何地違反了我的賞味﹗因為我愛血﹗ 我不願居住在人人吐唾和厭棄的地方;這便是我的賞味。寧肯生活在強盜和偽證者中間。無人在自己的嘴裡銜著金子。 但一切吮痰者更使我厭惡;我所知道的在人類中最可厭惡的生物,名為諛佞︰他不意欲愛,但愿寄生于愛。 我名僅有一種選擇的人為不福祉︰不成為惡獸,便成為惡家畜。我不願和他們建立了我的神龕。 我也名那些必須永遠期待的人為不福祉,──他們都違反我的賞味──所有稅吏,小販子,帝王,和一切地主和商人們。 真的,我也學會了期待,學會了徹底地期待,──但只期待我自己。我也學會了在一切之上站立,行走,奔跑,跳躍,攀登,和跳舞。 這就是我的教言︰願意有一天能夠飛騰的人必須首先學會站立,行走,奔跑,攀登和跳舞︰──因為人不能由飛騰學習飛騰﹗ 我學會了踏著繩梯達到許多窗子,以敏捷的兩腿攀登到一切的高桅︰坐在知識的高桅上對于我好像是不小的福祉﹗── 在高桅上暴鳴如同小火焰︰真的,一種小的光輝,但對于遭難的水手與船破落水的人們,卻是一種偉大的安慰﹗ 從不同的道路和模式我達到了我的真理;我不是僅有一種梯階登到我游目騁望的高處。 我不願向別人問著我的路,──那總是違反我的賞味﹗ 我寧肯問著並試煉著道路的本身。 所有我的途程都是一種探求,是一種試煉︰真的自己必須學習回答了這樣的探問﹗這便是我的賞味︰ ──非善,非惡,只是我的賞味而已,關於那,無所用其羞愧和隱祕。 這裡是我的路──你的路在何處呢?我如是回答了那些問我這道路的人們。因為這道路並不存在﹗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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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榜和新榜一
   我坐在這裡期待,在破碎的舊榜和半寫就的新榜之中。我的時刻何時來到呢? 我下降的時刻,我毀滅的時刻︰我願意再走向人類去。 我現下期待著那時刻︰最初必是我的時刻的徵兆來到──這徵兆是與鴿子之群同在歡笑的獅子。 同時我自言自語如同閑適的人。沒有人告我以新的事物,所以我對我自己說起我自己。

  當我到了人們那裡,我看出他們高踞在古代的傲慢之上,他們都想著他們久已知道了什么是人類的善和惡。 在他們看來一切關於道德的談論好像是一種古老而陳腐的事情;願意安睡的人,就寢之先講談著善惡。 我攪擾了這種昏睡,當我教人無人知道何為善惡︰── 除掉了創造者﹗ 但創造者是創造人類的目標並給大地以意義和未來的人︰只有他能建立了善和惡。 我吩咐他們推倒了他們的講壇,一切古代的傲慢所踞坐的交椅;我吩咐他們嘲笑他們的偉大的道德家,他們的聖哲,他們的詩人,他們的救世主。 我吩咐他們嘲笑他們的陰郁的哲人,嘲笑那些踞坐如黑色幽靈的人,使他們離了生命樹。 我坐在他們的偉人們的墓道上,甚至於在死尸和鷲鳥的旁邊──我嘲笑一切他們的過去,和過去的腐爛而殘敗的光榮。 真的,我如同告解的說教者,如同傻子,我暴怒而破壞了一切他們的偉大的和渺小的﹗他們的至善也如此渺小,極惡也如此渺小﹗因此我發笑了。 因此我的誕生于山頭的“智慧的渴望”,連笑帶吼。真的,一種粗獷的智慧──一種有著猛衝的健翮的渴望。 她常常帶著我飛騰向上,在大笑之中心﹗于是我扶搖直上,如同沉醉于太陽之歡喜的一枝箭﹗ 我飛到了夢想不到的未來,到藝術家所想像不到的更炎熱的南方;那裡諸神裸體跳舞,以一切的衣飾為可恥。 (我如是以比喻和隱語木訥而言如同詩人︰真的,我慚愧于我仍然不能不是一個詩人﹗) 那裡,在我看來,一切的生成好像是諸神的踏舞,是諸神的嬉戲,世界自由而無限制,一切都歸真返朴。 那裡,好像是無量神 一種永久的自己解放,和自己歸真;好像是無量神 的一種可祝福的自己衝突,自己和解,自己再造。 那裡,在我看來,一切的時間,好像是瞬間之可祝福的嘲弄;那裡自由是必然,福祉地戲弄著自由的毒螫。── 那裡,我也發見了我古代的魔鬼和巨敵,那重力之精靈,和他的創造品︰強迫和戒律,必須和結果,目的和意志,善和惡。 在那裡,跳舞者能跳舞于它之上,超越于它之外,不是必然的么?在那裡為輕捷為美麗的原故,鼴鼠和蠢拙的侏儒不是必要的嗎?

   我也在那裡從大道上拾起了超人這個字,也看出人是必須超越的一種東西。 也看出人是一個橋樑,而不是一個目標,那歡喜于自己的日午和黃昏的人,是把它當作遠到新的曙曉的進程── 歡喜于偉大日午的查拉圖斯特拉之道,歡喜于我高懸在人們之上如同紫色晚霞一樣的教言。 真的,我也使他們看見了新的星辰在新的夜裡;在白晝和黑夜和雲影之上我張開了大笑如同五色絢爛的華蓋。 我教他們以我所有的夢想和熱望︰將人心中的碎片,和謎,和可怕的偶然組合而為一體︰ 如同,一個詩人,一個解謎者,一個偶然之救濟者,我教他們創造未來,我教他們在這樣的創造之中救濟了過去。救濟人類的過去,改變了一切“它已如此”,直到意志說︰ “但我願意它如是﹗我將愿它如是﹗” 我稱這個救濟︰我教他們只是稱這為救濟。 現下我期待著我的救濟──那我可以最後一次走向人們去。 我願意再走向人們去︰我將在人們中間沉落和滅亡;我願意給他們以我的最富裕的禮品﹗ 我從下沉的太陽學習了這,那充裕博大的太陽喲﹗當它沈沒的時候,它從自己的無盡藏傾瀉金光于大海﹗所以最貧乏的漁人,現下都搖蕩著金槳︰從前我看了這,我忍不住喜歡得流淚了。 查拉圖斯特拉也將如同太陽一樣的沉落︰他現下坐在這裡期待著,在破碎的舊榜和半寫就的新榜中間。

   看哪,這裡是一張新榜﹗但同我持著它到峽谷裡,到人類之心的我的弟兄們在何處呢? 我對于遙遠的人們的偉大的愛如是要求︰“別姑息你們的鄰人﹗人是要被超越的一種東西。” 因此你看︰有著這多超越之不同的道路和模式﹗但僅僅一個丑角知道︰人也能被躍過﹗ 甚至於在你的鄰人中超越了你自己︰有力量奪取的你不當忍受了給予,這便是你的權力﹗ 你對人所做的無人能對你做。看哪,這裡並沒有報酬﹗ 不能命令自己的人不當服從。許多人能命令自己,但于自己服從仍然差得很遠。

   高貴靈魂之族類如是願望︰他們願意一切不白得,至少是生命。 流氓才願望著白得的生命︰在我們則生命已自給,我們永遠想到什麼是我們所能給予的最高的還報﹗ 真的,那是一句高貴的格言︰“生命所期許的,我們願意對于生命保持著那期許﹗” 自己不當在對于快樂沒有貢獻的地方願望著享樂﹗自己不當願望享樂﹗ 因此尋求享樂和無垢是極可恥的事。兩者都不願被尋求。 自己當有著它們──但自己寧肯尋求罪惡和苦痛﹗

  哦,我的兄弟們喲,頭胎兒子永遠是被犧牲的。現下我們便是頭胎兒子﹗ 我們都在不可視見的聖壇上流血;我們都被燒烤去祭奠古代的偶像。 我們的最優良者仍是年青︰這引動了年老者的食指。我們的肉體是溫軟的,我們的皮只是羔羊的皮︰我們如何不能引動了古老的偶像崇拜者的饞涎﹗ 這古老的偶像崇拜者,仍然居住于我們自己的心中,他燒烤了我們的最優良者做成他的宴筵。唉,我的兄弟們喲,頭胎之子如何不被犧牲呢﹗ 但我們的同輩如是意欲;並且我愛那些不想望保全自己的人們,我以我的全心的愛去愛那些下降而死滅的人們︰因為他們走向著超越。

  要真實──少有人能真實﹗能真實的人仍然不願真實﹗但至少善人是能真實的。 唷,那些善人們﹗善人們永不說出真理。因為如是修善便是心中的一種疾患。 那些善人們,他們退讓,他們自己屈服;他們的心複述著自來所說過了的,他們的深處的靈魂服從︰但服從的人,並不聽自己﹗ 善人所謂的一切的惡必須匯攏來產出一種真理。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的惡足以產出這種真理了嗎? 勇敢的冒險,長久的懷疑,殘酷的否定,厭惡,當機立斷,一切這些都沒有匯攏來﹗但真理是從這樣的種子產生的﹗ 自來在壞良心的旁邊生長出一切的知識﹗你們的求知者喲,粉碎,粉碎了這陳舊的榜﹗

   當水面釘了木樁,巨流上搭起了浮橋,這時候,真的,說著“一切在流動”的人,是無人相信的。 甚至於笨漢也反對他。“什麼?”笨漢說,“一切流動嗎? 本樁和浮橋靜靜地在巨流上面呢﹗” “在巨流上面一切都是固定的,一切事物之評價,浮橋,概念,一切的‘善’和 ‘惡’︰這些都是固定的﹗”── 凜冽的冬天到了,巨流凍結了,這時即使最聰明的人也懷疑了。這時說這話的已不單是笨漢了︰“萬物不是靜靜地停住嗎?” “萬物根本是靜靜地停住”──那是一種適用的冬天的教理,一種不生產的時代的善,冬眠者和爐火旁邊的懶漢的優良的慰藉。 “萬木根本是靜靜地停住”──但自來的春風,反對了這種教理。 春風是一只不知耕犁的牡牛──一只兇猛的牡牛,一個破壞者,它以它的暴怒的角破烈了冰塊﹗這冰塊又衝破了浮橋﹗ 哦﹗我的兄弟們喲,現下看吧,萬物不是在流動了嗎?一切欄板不是落到水裡去了嗎?誰還固持著“善”和“惡”呢?“悲哉我們﹗快哉我們﹗春風猛吹著﹗”我的兄弟們喲,如是宣講遍及一切的大街小巷吧﹗

  有一種古老的迷妄──那名為善和惡。自古以來,這迷妄之軌道,當在預言家和占星家周遭旋轉。 從前的人信仰預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人相信“萬物是命定的︰你應當,因為你不能不﹗” 其后人類又懷疑了所有的預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他們相信,“萬物是自由的︰你能夠,因為你意欲﹗” 哦,我的兄弟喲,自來關於命數和未來,僅有著迷妄而不是真知;因此關於善惡也只是迷妄而不是真知﹗

  “你不當偷盜﹗你不當殺戮﹗”從前這樣的誡命被稱為神聖︰在這誡命之前人類屈膝而低頭,並脫去了自己的鞋子。 但我向你們︰在這世界上還沒有比這神聖的誡命更凶的強盜和殺戮者嗎? 在一切生命中沒有強盜和殺戮者嗎?稱這樣的誡命為神聖,因此他們不也是──殺戮了真理了嗎? 那反對和勸阻了生命而被稱為神聖的,不是一種死之教言嗎?哦,我的兄弟們喲,為我粉碎,粉碎了這古舊的榜﹗
十一
   這是我對于過去的同情,我看見它被棄了,── 被棄于每一新時代之憐恤,之精神,之放肆;新世代使一切已存在的作為自己的橋樑。 一種偉大的元宰會興起來,一種巧黠的怪物,他以慈悲和敵意捩轉和扭動一切過去;直到它成為他的一座橋樑,一種先兆,和傳令使,和雄雞的晨鳴。 但也有著別的危險和別的同情︰凡是賤氓,他的記憶是返于自己的祖先一,但時間已和他的祖先絕緣。 過去如是被棄︰因為總有一天流氓成為支配者,並沈溺一切時間在淺水裡。 哦,我的兄弟們喲,因為總有一新的高貴還缺乏。那高貴當反對一切賤氓和一切暴君,並將“高貴”這個字重新塑在新榜上。 要有一種新的高貴,許多高貴的人們,許多種高貴的人們還缺乏呢;或者如我從前在比喻中所說的︰“那正是神性; 有著諸神而沒有上帝﹗”
十二
  哦,我的兄弟喲,我聖化你們而指示你們一種新的高貴︰ 你們當成為未來的創造者,滋生者,和播種者︰── 真的,你不能如同商人一樣以金錢購買得高貴;有著賣價的都無價值。 因為你們的光榮不是你們從何處來,而是你們向何處去;讓這是你們的新的光榮吧,─ ─你們的意志和你們腳的意愿超越了你們﹗ 真的,並不是你們供奉一個王子,──現下王子們算什麼呢﹗──也不是你們為王子的屏藩使他的地位更鞏固。 也不是你們的族類在宮廷裡面成為有禮貌,也不是你們都學會了華麗裝飾,如同銀色的丹頂鶴一樣,長久站立在淺沼裡﹗(因為能夠站立,在一般廷臣乃是一種特殊的恩典;至於被許可坐下乃是他們死后才有的福祉﹗) 也不是被稱為神聖的一種聖靈引導了你們的祖先到了我並不讚美的天國﹗(因為有著那惡木──十字架──的地方,那裡即無可讚美的東西。) 真的,無論在什麼地方,這聖靈總如同臨陣一樣,引導著他的武士──山羊和母鵝。迷信的人,和謬見的人總是走在最前面﹗ 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的高貴不當向后流盼,乃是向前凝視﹗你們當是從一切父母之邦,和祖先之國土被放逐﹗ 你們當愛著你們的孩子們的國土︰──在最遙遠的海上沒被探險過的國土﹗讓這種愛是你們的新的高貴吧﹗我吩咐你們向著那裡揚帆前進﹗ 為你們的孩子們,你們當矯正了你們是你們的祖先的孩子。你們當如是救濟了所有的過去﹗我將這種新榜高懸于你們之上﹗
十三
  “為什麼人要生活?一切都是虛空﹗生活──那是鞭打枯草;生活──那是自己燃燒了自己而不能得到溫暖。”── 這樣古代的訛說仍然當作“智慧”傳下來;因為它是陳舊而發霉,所以它更被尊重了。發霉也就成為高貴了。 孩子們會如是說︰因為火燒灼他們,所以他們怕火﹗在智慧之古書裡,有著很多的孩子氣。 那永遠鞭打枯草的人,如何敢來誹謗了鞭打﹗堵塞住這樣愚人的嘴吧﹗ 這樣的人們坐在桌子旁邊,什麼也沒有帶來,甚至連優良的飢餓都沒有帶來︰──于是他們誹謗︰“一切都是虛空﹗” 但我的弟兄們喲,飲食得很好確不是虛空的技藝﹗為我粉碎,粉碎了這永不快樂的人們之榜﹗
十四
   “在潔淨者看來,萬物皆潔淨”──民眾如是說。但我對你們說︰“在豬仔看來,萬物皆豬仔氣﹗” 因此恐怖的幻想者(他們的心已下垂了,)宣言︰“世界之自身便是一個污臟的怪物。” 因為他們都是不淨的心;尤其是那些遁世者,除非他們從背面觀察了世界,不會有和平或休息﹗ 我當那些人面說,雖那聲音很不快︰世界如同人一樣的有背面,──這是很真實的﹗ 世界上有很多污臟︰這裡很真實的﹗但世界之自身不以此而是一個污臟的怪物;但那種話語中間有許多智慧,即世界有著很多惡臭︰甚至於憎惡也生出了翅膀,和空想的能力﹗ 在最優良者之中也有著一些可憎惡的;最優良者也仍然是必須超越的一種東西﹗ 哦,我的兄弟們喲,那種話語中也有許多智慧,即世界有著很多污臟﹗
十五
  我聽見虔信的遁世者對他們的良知反覆說著這樣的格言,真的,他們無過或無罪,── 雖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惡或更有罪的事了。 “讓世界自成其為世界好了﹗別指摘它﹗” “讓願意阻塞,和剜刺,和剮割,和剝削民眾的人隨他的便好了︰別指摘它﹗由此他們願意學習放棄了這世界。” “為你自己的理由──你應當阻塞和悶閉了你自己;為這世界的理由──因此你會學習放棄了這世界。” 哦,我的兄弟們喲,擊碎,擊碎了那些虔信者之陳舊的榜﹗撕碎了這些憤世嫉俗者的格言──
十六
   現下民眾在一切黑暗的小道上低語︰“博學的人忘記了一切強烈的貪求。” 我看這新榜甚至於高懸于市場之上︰“智慧使人倦怠,無物有一刻的價值,你不應欲求﹗” 哦,我的兄弟們喲,為我粉碎,為我粉碎了那種新榜﹗厭世者和死之說教者和獄吏將它高懸起來;因為看哪,它也是一種對于奴隸的箴言﹗ 因為他們學得壞,不是學到好處,學習一切都太早也太急;他們吃得很壞︰所以們他的胃腑受傷了﹗他們的心便是一種損傷的胃︰它勸造著死﹗真的,我的兄弟們喲,心便是一個胃﹗生命是一派快樂的源泉,但對于損傷的胃,那悲愁之父,在他們心中說話的人,一切泉水,都是有毒的。 求知︰在有著獅子的意志的人,那便是快樂﹗但對于自己僅僅是被意欲的人則成為倦怠,一切的浪濤都對他戲弄。 弱者之本質總是如此︰在路途上迷失了自己。最後他們的倦怠發問︰我們出發到何處去呢?一切都是一樣﹗ 人在他們的耳邊這么講說,他們最喜歡︰“無物有價值﹗ 你們不應當意欲﹗”但那是一種對于奴隸的箴言。 哦,我的兄弟們喲,查拉圖斯特拉臨到了一切行路倦怠者如同一陣新爽的暴風︰他將使許多鼻子打噴嚏﹗ 我的自由的氣息甚至於透過牆壁而到監獄裡,到一切禁錮的精神﹗ 意欲解放人﹗因為意欲便是創造﹗我如是教人。唯一的你們應當學習的,只是創造﹗ 你們應當從我最先學習的也只是學習法,優良的學習法。──讓有耳朵的人聽著吧﹗
十七
   這只船停泊在這裡──它要到那邊去,或者到虛無── 但誰願意進到這種“或者”去? 你們中無一人想乘這死之船舶﹗那么你們如何會倦怠于世界呢?倦怠于世界么﹗甚至你們也沒有從大地引退﹗我覺得你們更貪戀大地,更愛著你們自己的大地之倦怠﹗ 你們下延著嘴唇不是徒然的了︰──其中仍然有著一種渺小的塵世的願望,在你們的眼睛裡,──不是浮著不可忘卻的世俗的慾望之雲影的嗎? 在大地上有許多優良的發明,有些是有用的,有些是快樂的︰為此大地是很可愛的。 有許多如是的發明,如同婦人的乳峰一樣︰同時是有用,同時是快樂的。 但你們厭世的人們喲,你們大地之懶惰者﹗應當有人用鞭子鞭策著你們﹗應當有人用鞭子再使你們的兩腿活潑。 假使你們不是為大地所厭棄的殘廢而耄老不幸者,那么你們便是巧黠的懶漢或貪食者,潛行的,夜之徘徊者。假使你們不願意欣快地奔跑,那么你們應當死滅﹗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教人︰人不當求為不可治愈者的醫生,所以你們應當死滅﹗ 但作一個結束,比寫一篇新詩必需更大的勇敢︰這是一切的醫生和詩人所知道的。
十八
   哦,我的兄弟們喲,有著倦怠所鑄成的榜,有著腐敗的遲怠所鑄成的榜︰雖然他們的說話是一樣,它們卻要求被聽得兩樣。 看著這裡這個凋斃的人﹗他距離他的鵠的僅僅咫尺;但他倦怠得固執地在塵土中躺下了,這勇敢的人﹗ 他以倦怠而呻吟于道路,于大地,于鵠的,于他自己︰他將不能再前進一步了,這勇敢的人﹗ 現下太陽燒燃在他上面,狗子們在舐他的汗︰但他們固執地躺在這裡,寧願渴死﹗ 離他的鵠的僅咫尺,而願意渴死﹗真的,這個英雄,你們必須倒拖著他的頭髮到他自己的天國。 但是他仍然讓他躺在他所躺下的地方,睡眠是個撫慰者可以帶著冷的,淅瀝的雨滴臨到他。 讓他躺下直到他自己醒來──直到他自己棄絕了一切的倦怠,直到他的倦怠徹底教訓了他﹗ 我的兄弟們喲,只注意呵退了他身邊的狗子們,懶怠的狐群和一切雍容的毒虫── 一切“受過教育”之成群的毒虫,他們飲宴著一切英雄的血汗﹗
十九
  我劃一個圈圈和神聖的界在我的周遭;我登山越高,跟我的人越少︰我建立了永久神聖的山系。 哦,我的兄弟們喲,無論你們同我升登到何處,留心著,恐怕一種寄生蟲也附在你們的身上﹗ 一種寄生蟲︰那是一種蛀蟲,一種爬行而畏縮的蛀蟲,它用力吮吸你們隱祕著的創口和傷痕。 這便是他的狡猾︰它猜道了在什麼時候升登的靈魂倦怠︰在你的煩惱和厭惡裡,在你的敏感的謙卑裡,它建築了他的可憎惡的巢。 在強毅者疲弱,高貴者柔和的地方──那裡,它建築了他的可憎的巢;寄生蟲寄生在偉大者有著微小隱祕的創痕的地方。 什麼是一切存在之最高尚者,什麼是一切存在之最低卑者?寄生蟲便是最低卑者;但越是高尚者越是喂養了寄生蟲。 因為有最長梯子的靈魂,能降到最深的地方︰他如何能免于寄生蟲的寄生呢? 最豐裕的靈魂,在本身中能向前奔跑和遨游。最貧乏的靈魂則為快樂而將自己投于偶然之中﹗ 存在之靈魂投入于生存;佔有之靈魂尋求達到愿欲和渴望︰── 靈魂從自己逃脫,又在更大的範圍中追及了自己;對于最智慧的人,最易為愚昧所引誘。 在最自愛的靈魂的心中,萬物有自己的逆流和順流,有自己泡沫,有自己的洪濤︰── 唷,最高邁的靈魂如何能免于最惡的寄生蟲的寄生?
二十
  哦,我的兄弟們喲,我是殘酷么?但我說︰已經倒的,應當把它推落﹗ 今日的一切──已經墜落而殘敗;誰愿保持它?但我卻願意把它推落﹗ 你們知道石頭滾過峭壁的快樂嗎?看著吧,今日的人類,如何地正滾到了我自己的絕壑﹗ 哦,我的兄弟們喲,我是更偉大的演奏者的序曲﹗一個例子﹗也照著我的例子做吧﹗ 你們不教他飛騰的人,我請你教他──更快地墜落﹗
二十一
   我愛勇士;做一個劍客還不足,──人必須知道對誰使用了寶劍﹗ 自持和離開,那當是更偉大的勇敢,所以人當為更有價值的仇敵而自重﹗ 你們只當有可憎恨的仇敵,而不當有可蔑視的仇敵︰你們當驕傲于你的仇敵。我已經如是教訓過你們了。 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當為更有價值的仇敵而自重﹗你們必須從許多事情離開── 尤其是從許多賤氓離開,他們以關於民眾和民族的喧聲絮聒在你們的耳邊。 拭目以看他們所謂的“贊”和“否”吧﹗那裡越對的,越錯。誰觀看了也會暴怒。 觀看,和拔出刀子來──在這裡兩者都是一回事︰所以快離開了到森林裡去﹗並將你們的寶刀收鞘。 走你們的路吧﹗讓民族和民眾走他們的路,──真的,黑暗的路,沒有一點希望的微光﹗ 那裡讓商人們去統治吧,那裡一切仍然燦爛的是商人們的金子。已不再是帝王的時代︰今日之自稱為民眾者已不當有帝王。 看看這些民族吧,他如何恰如商人們的作為︰他們從各種垃圾堆拾取蠅頭之利﹗ 他們互相陷害,互相欺騙,他們名之曰“情誼”,哦,古代是可祝福的,那時民眾自己說︰“我將做民族的支配者﹗” 因此,我的兄弟們喲,優良者當支配,最優良者也意欲支配﹗有著與此不同的教言的地方,那裡便缺乏最優良者﹗
二十二
  假使他們的麵包不值什麼,唉﹗他們哭求什麼﹗他們的生命維持才是他們的當得的消遣﹗他們的生命將是艱難的。 他們是食肉獸︰在他們的工作之中──便有著劫掠,在他們的獲得之中,──便有著欺騙﹗因此,他們的生命將是艱難的。 他們應當成為更佳的食肉獸,更精敏,更伶俐,更像一個人︰因為人是最佳的食肉獸。 人類曾經掠奪了一切動物的道德︰所以在一切動物中人類是有著最艱難的生命。 只有飛鳥仍然超過了人類。假使人類學習了飛騰,唔,他的劫掠之慾望能飛到什麼高度呢﹗
二十三
  我但愿男人和女人是如此︰男子適于戰爭︰女人適于生育;但兩者卻適于以頭和兩腿跳舞。 其間沒有跳舞的日子是一種損失。沒有帶來歡笑的一切真理都是虛偽﹗
二十四
  注意著你們的婚約,別是一種不良的婚約﹗你們訂約太匆促了︰所以,隨后便是婚姻之破裂﹗ 但婚姻之破裂強于婚姻之屈服和婚姻之欺騙﹗──一個婦人如是對我說︰“真的,我破棄了婚姻,但當初是婚姻破棄了我﹗” 我看出了怨偶是最仇恨的︰他們以全世界作代價使每個人都不再獨自前行。 為那原故我愿正直的人們互相告語︰“我們相愛︰讓我們注意如何維持我們的愛﹗或者我們的誓約是一個錯誤嗎? 給我們一種條件和一種小結婚,我們可以看看我們是否可以適合于偉大的結婚﹗匹配總是一件大事。” 我如是勸告一切正直的人們;假使我勸告而且說著別的,那么我對于超人和一切未來的愛是什麼呢? 哦,我的兄弟們喲,不單是驅策你們自己向前,且驅策著你們自己向上,因此婚姻之花園會幫助你們﹗
二十五
  在古代的種族中生長起來的智人,看哪,最後他尋求著未來之泉水,尋覓看新的種族了。 哦,我的兄弟們喲,不久新的種族興起來,新的泉水奔注到深淵。 地震堵塞了許多泉水,引起很大的焦渴,但它也燃燒了內心的力和隱藏的事物。 地震使新的泉水涌出。在古代民族之顛覆之中,新的泉水也迸涌出來了。 無論誰叫出︰“看哪,這裡是為許多焦渴者而有的泉水,是為許多渴望的人們而有的心,是要應用許多工具的意志︰即刻許多人聚攏在他的周遭。──即許多熱望進取的人。 能命令的人必須服從──那是一種試煉﹗唷,那么長久的追尋,長久的猜詳,長久的失敗,長久的學習,和長久的一再試煉﹗ 我如是教人,人類社會是一種進取,一種長久的追尋,但它尋求一個支配者﹗ 我的兄弟們喲,一種進取,沒有條件﹗我請你們毀滅,毀滅了那柔心人和騎牆派的教言﹗
二十六
  哦,我的兄弟們喲,在什麼人身上隱伏著全人類未來的大危險?那不是在善人和正義者的身上嗎?── 因為那些人的心理感到而且說出︰“我們已經知道了什麼是善和正義,我們也有了善和正義,悲哉,那些仍然在追求善和正義的人們﹗” 凡惡人所能做出的傷害,而善人的傷害卻是最致命的﹗ 凡憤世嫉俗者所能做出的傷害,而善人的傷害是最致命的傷害﹗ 哦,我的兄弟們喲,從前有人看透了善人和正義者的深心,他們︰“他們是法利賽人。”但民眾並不理解他。 善人和正義者也不能理解他,他們的心已被禁錮在他們的良心裡。善人之痴愚乃是無底的伶俐。 這是真理,善人必須釘死了自樹其德的人﹗ 但第二個人窺見了他們的國土,窺見了善人和正義者之國土、心情,他發問︰“誰是他們最仇恨的?” 他們最仇恨創造者,創造者破壞了舊的評價和評價之榜,這破壞者,那法律之破壞者─ ─他們稱他為罪人。 因為善人不能創造;他們總是沒落的起始︰── 他們釘死了寫新評價于新榜上的人,他們為自己而犧牲了未來──他們釘死了全人類的未來﹗ 善人──他們總是沒落的起始。
二十七
  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也都理解這種教言了嗎?理解了從前我所說過的“末后人”了么── 在什麼人身上隱伏著全人類未來的最大的危險?那不是在善人和正義者的身上嗎? 我請你們粉碎,粉碎了善人和正義者﹗──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也理解這種教言了嗎?
二十八
  你們從我逃開了嗎?你們害怕了嗎?你們為這種道而顫栗嗎? 哦,我的兄弟們喲,當我吩咐你們粉碎了善人和正義者之榜,只在這時候我使人類航行在崇高的海上。 直到現下,大恐怖,廣闊的眼界,心中的疾苦,厭惡和嘔吐,這些都臨到了他了。 善人教你們以虛偽的海岸和虛偽的安全;你們誕生,撫育于善人的欺騙之中。一切都被善人誣枉,歪曲。 那發見了“人類”的國土的人也發見了“人類之將來”的國土,現下你們當是我的水手,勇敢而堅忍吧﹗ 我的兄弟們喲,別失時機,學習著別失時機吧﹗大海上起了暴風雨,許多人尋求著你們將他們救起﹗ 大海上起了暴風雨︰海中包有了萬物。前進吧﹗你們勇敢的海上冒險家喲﹗ 祖國算什麼﹗推進我們的舵,直向我們的孩子們的國土所在的那邊去﹗那邊,風浪更大,我們偉大的渴望的風浪喲﹗
二十九
  “為什麼這樣堅硬?”有一天黑炭對金剛石說,“我們不是很親近了嗎”? 為什麼這么柔軟?哦,我的兄弟們喲,我如是問你們︰你們不是我的兄弟們嗎? 為什麼這么柔軟,這么順從,和退讓?為什麼在你們的心中有這么多的否定和拒絕?為什麼有這么少的不屈于命運的色彩在你們的面貌上? 假使你們不願成為反宿命論者而且不撓不掘,將來你們怎能將我戰勝? 假使你們的堅強不能爆炸而割裂,而粉碎為碎片,將來你們怎能和我創造? 因為創造者是堅強的。並且你必須以那為福祉,即將你的手壓在千載重荷之上,如同在蜜蠟之上。── 必須以那為福祉,在千載之意志上書寫,如同在銅板上書寫,──其實是比銅板更堅固,比銅板更高貴。唯有最高貴者是全體堅強。 哦,我的兄弟們喲,我掛這新榜在你們之上︰“成為堅強者吧﹗”──
三十
   哦,你,我的意志喲﹗你,一切需要的樞紐,你我的需要喲︰免于我有著一切微小的勝利吧﹗ 你,我所謂命定的,我的靈魂之天命﹗你在我之內﹗你在我之外,為一種偉大的命運保持著我吧﹗ 我的意志喲,為你的最後,而愛惜著你的最後的偉大──使你可以在你勝利的時候而不屈撓﹗不為自己的勝利所征服了的是誰呢? 唉,在沉醉的新曉,誰的眼睛沒有變得昏黑?唉,有勝利的時候,誰的腳沒有震顫踉蹌──不能站立﹗ 有一天我可以在偉大的日午完備和成熟︰完備和成熟如同灼熱的礦石,如同閃電的雲,如同膨大的乳房︰── 為我自己和我的最隱祕的意志而完備︰一張弓熱望著它的箭;一支箭熱望著它的星﹗─ ─ 一顆星完備和成熟于它的日午,被毀滅的太陽之光箭在燃燒,射透,和祝福﹗ 一輪太陽,一種不屈不撓的太陽的意志,準備在勝利的時候毀滅﹗ 哦,意志喲﹗一切需要之樞紐,你,我的需要喲﹗為一種偉大的勝利而保持著我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新愈者一
  查拉圖斯特拉回到他的洞府之后不久,一天他從他的床上跳起來,可怕地叫喊,如同一個狂人;就好像別的一個人仍然躺在床上,不想起來。查拉圖斯特拉繼續如是叫喊,所以他的鷹和蛇驚怖地看著他,附近洞穴和巢窟裡的生物──飛的,走的,跳躍的,也都溜開了。但查拉斯圖拉如是說︰ 起來,我的幽深的思想喲,從深處起來呀,你久睡的大爬蟲喲,我是你的雄雞和晨光,起來,起來呀﹗我的呼聲,不久將叫醒了你﹗ 張耳而聽︰聽啊﹗因為我想聽聽你﹗起來﹗起來呀﹗這裡有著足以使一切墳墓諦聽的雷霆﹗ 擦去了你的兩眼的惺忪,和一切幽暗,和盲昧﹗也用你的眼睛聽著我︰我的聲音,甚至于是生而盲者的明目散﹗ 你醒來,你應當永遠保持著清醒。那不是我的習慣從熟睡中叫醒了老祖母們;又告訴她們再睡下去﹗ 你自己移動,伸腰,和喘氣了嗎?起來﹗起來呀﹗你不應當喘氣,只對我說話﹗查拉斯圖拉叫你,查拉圖斯特拉這無神者﹗ 我查拉圖斯特拉,人生之辯護者,受苦之辯護者,循環之辯護者──我呼叫你,我的最幽深的思想喲﹗ 勝利喲,你來了,──我聽見你來了﹗我的深處在說話,我將我的深處移到光明裡﹗ 勝利吶﹗來這裡﹗給我的手──哈,啊哈哈﹗──荷荷,憎惡,憎惡,憎惡﹗唉唉﹗悲哉﹗

   查拉圖斯特拉剛說了這些話,他跌倒了,如同一個死人,如同死了一樣,躺著很久。 但當他甦醒過來,面色慘白而戰栗,並仍然躺著;很久,他不食,也不喝。這種樣子繼續了七天;他的動物晝夜不離開他,除了鷹不時出外攫取食物。它將它所攫取的和掠得的放在他的床榻上︰所以最後查拉圖斯特拉簡直躺在金黃,赤紅的水果,葡萄,紅蘋果,紅菜頭,和松楸之間了。在他的腳邊,擺著兩只羔羊,那是那只鷹很困難地從牧人那裡搶來的” 最後,在七天之后,查拉圖斯特拉從床榻上起來,拿一個紅蘋果在手裡,聞它,並覺得它的味很香。于是他的動物們想著這是對他說話的時候了。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它們說,“現下你已經閉著眼睛躺了七天︰你自己不再站起來嗎? 出了你的洞府吧︰世界如同花園一樣期待你。濃香馥郁的清風尋覓你;一切的溪水也歡喜追隨你。 自從你孤獨地躺了七天,萬物都渴望著你──出了你的洞府吧﹗萬物都想做你的醫生呢﹗ 或者你有一種新知了嗎,一種苦辛而悲哀的新知?你如同發酵面粉一樣地躺著,你的靈魂膨脹,出乎它的範圍之外了。” 哦,我的動物們喲,查拉圖斯特拉回答,如是說下去,讓我聽聽﹗聽了你的言語,使我新爽;在我看來,有著言語的地方,即有著如同花園一樣的世界。 言語和音調如何可愛啊﹗言語和音調不是永遠隔離的兩件事物中間的游虹和橋樑嗎? 不同的靈魂各有著不同的宇宙;每個靈魂對于別的靈魂乃是別的世界。 在最相似的物之間,錯覺說著最巧妙的謊;最小的罅隙是最難度過。 在我──怎能有一種我外之我?我外本來什麼也沒有﹗但在聽著音樂的時候我們忘記了這個;多么甘甜的忘記啊﹗ 人類可以在其中恢復的萬物,不都是給予名稱和音調了么?講話便是一種可愛的愚昧;因此人跳舞于萬物之上。 音調之虛幻,和一切講說,是如何地可愛﹗我們的愛,伴著聲音跳舞于絢爛的虹彩之上。 ──“哦查拉圖斯特拉,”這時他的動物們說,“在如同我們一樣思想的人們看起來,萬物都在跳舞︰它們出來,張開兩手,歡笑,逃跑──並且循環。 萬物方來,萬物方去,存在之輪,永遠循環。萬物方生,萬物方死;存在之時間,永遠營運。 萬物消滅了,萬物又新生了;存在之自身永遠建造同樣的存在的屋宇。萬物分離而相合;存在之循環對于自己永久真實。 存在念念相生;圍繞著這之軌道,永遠回環著那之星球。 任何一點皆是宇宙的中心。永恆的路是螺旋形的。” 哦,你們喋喋者和手風琴﹗查拉圖斯特拉回答,並且又微笑了。你們怎能知道在七天之所必能完成了的﹗── 你們怎能知道那怪物爬到我的喉嚨裡並哽塞了我﹗但我咬下了它的頭,並將它吐棄了。 你們──你們已經以那做一首歌曲了嗎?但現下我躺在這裡,仍然為那咬下和吐棄弄得精疲力竭,仍然為我的自救而致病。 你們都觀察了這之全部了嗎?哦,我的動物們喲﹗甚至於你們也是殘酷的嗎?你們喜歡看我的大苦痛如同人們一樣嗎?因為人是最殘酷的動物。 自古以來,人類看出這是大地上最高尚的福祉︰看悲劇和斗牛,和磔刑;當他發明了地獄,看哪,那便是人類的地上的天堂。 當偉大人物叫喊,即刻渺小的人都跑向那裡去,並伸著最貪欲的舌頭。但他稱那為他的 “慈悲”。 渺小的人,尤其是詩人──他如何熱烈地在文字上控訴了生命﹗聽聽他,但別放過,聽聽他在一切控訴中的貪欲﹗生命以炯眼征服了這樣的生命的控訴者。“你愛我嗎?”她這不知恥者說︰“待一會,我還沒有功夫理你。” 人類對自己是最殘酷的動物;在一切自稱為罪人,為背負十字架者,為告解者的心中,別忽視了他們在怨訴和控訴之中的縱欲﹗ 我,我自己──因此我想做人類的控訴者嗎?唉,我的動物們,我自來只知道人類心中的最惡,對于他們心中的至善,乃是必要的。── 一切最惡的便是他的最善的權力,是最高創造者的最堅致的石頭;所以人必須成為最好也最壞︰── 不是由於我被綁縛在這慘痛的火刑柱上,我才知道人類是最惡的,──乃是我叫喊著人類沒有叫喊過的叫喊︰ “唉,人類的最惡也是十分渺小﹗唉,人類的至善也是十分的渺小﹗” 對于人類的大憎惡──那爬到了我的喉嚨,並且阻塞了我。預言家所預言了的︰“一切都相似,無物有一刻的價值,智慧使人窒息。”──那也爬到了我的喉嚨,並且阻塞我。 漫漫長夜,一種致命的倦怠,致命的悲哀,踉蹌在我的面前,以打呵欠的嘴說話︰ “你所倦怠的渺小的人類永遠循環”──我的悲哀如是張口說,並蹩蹩著它的腳,並且也不能安睡。 在我看來人類的大地成為墳墓;它的腦部下陷;在我看來一切生存著的都成為人類的塵土,取為骨骸,成為一種霉爛的過去。 我的悲嘆坐在人類的墳墓上,不能站起,我的悲嘆和疑問日夜啁啾,哽咽,咬嚙,和怨言。 “唉,人類永遠循環,渺小的人類也永遠循環﹗” 從前我看見過他們的裸體,最偉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都太相似,太人類,──甚至於偉大的人也太人類了﹗ 甚至於最偉大的人也太渺小﹗──那就是我對于人類的憎惡﹗甚至於最渺小的也永遠循環,──那就是我對于一切存在的憎惡﹗ 唉,憎惡,憎惡,憎惡﹗──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並且悲歌而震栗;因他回憶到他的疾病。于是他的動物們阻止他再往下說。 “別再說了,你新痊愈者﹗”──他的動物們說,出去吧,那裡世界如同一座花園期待你。 去到玫瑰花叢,蜜蜂之群,鴿子之群那裡去﹗尤其是到歌唱之鳥禽那裡去,從他們學習了歌唱﹗ 歌唱于新痊愈者最適宜;健康的人才可以談話。當健康的人也想歌唱的時候,這時他比之于新痊愈者更意欲著別的歌唱。” “哦,你們多言者和手風琴,靜靜地﹗”查拉圖斯特拉回答並向他的動物們微笑。“你們怎能知道我在七天之內我為我自己所求得的安慰呢﹗ 我必須再歌唱──我為我自己求那種安慰和那種痊愈︰ 因此你們願意作一首歌曲嗎?” “別往下說了”,他的動物又對他說;“你新痊愈者喲;最好你自己先預備了一具新的豎琴。” 查拉圖斯特拉,因為新的詩歌是需要新的豎琴相伴奏的﹗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高唱而洋溢,以新的詩歌愈合了你的靈魂;俾你可以擔負任何人所沒有的你的偉大的命運﹗ 哦,查拉圖斯特拉,你的動物看透了你是什麼人,並必須成為什麼人。看哪,你是永久循環的說教者──這就是你的命運﹗ 你必須是教訓這教理的第一人,──這偉大的命運怎能不是你的危險和疾病﹗ 看哪,我們知道你的教理;萬物永久循環,我們和萬物一齊;我們已生存了無量次,萬物合我們一起。 你教人,有一種“生成之大年”,有一種大年中之巨人; 那必須如同一種沙漏永遠翻新,永遠流轉。 所以一切那些年代在最偉大之處相似,也在最渺小之處相似,所以我們自己在大年中也在最大之處,和最渺小之處相似。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假使你現下死了,看哪,我們也知道那時候你將如何對你說話︰─ ─但你的動物們還求你暫時不要死﹗ 但愿你說話,無畏而自滿,因為一種大的重負和壓迫當脫離了你,你最堅忍的人﹗── 也如同肉體一樣地速朽。 但是我所纏繞著的因果之紐帶循環著,──它將再創造了我,我自己屬于永久循環之因果律。 我與這太陽,這大地,這鷹,這蛇,重新再來,──但不是一種新的生命,或更好的生命,或相同的生命︰ 我永遠成為這‘一致而同己’的生命重新再來,在最偉大和最渺小的事物之中再來教人以萬物之永遠循環﹗── 再來講說人類和大地之偉大的日午,再來向人類宣講了超人。 我說我的道。我的道破壞了我︰我的永恆的命運如是意欲,──我如同先驅者一樣地死滅﹗ 現下已是向下者自己祝福的時候了。如是完結了查拉圖斯特拉的下降。”── 當動物們說了這些話,它們沈默著,想著查拉圖斯特拉會回答了什麼。但查拉圖斯特拉不但沒有注意到它們的沈默,且閉著眼,平靜地躺著,如同睡眠的人;雖然他並沒有入睡;因為正在這時候,他的靈魂在默想。但這蛇和這鷹當它們看出他如是寧靜,為尊重他周遭的這偉大的寧靜,它們小心地退開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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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醜陋的人
   查拉圖斯特拉又走過了群山和森林,尋覓又尋覓,終于無處尋覓到他所尋覓的人──那感到大絕望而叫喊求救的人。在路上他心中快活而感謝。他說,“今天萬物如此美好,已將今天所開始的不良的早晨修正了。我尋到何等新奇的對談者﹗ 現下我要長久咀嚼萬類的言語,如同咀嚼良好的穀粒;我的牙齒將它們磨紅和磨碎直到它們如同乳一樣地流到我的靈魂裡﹗”── 但當路途繞過了山岩,即刻景象又變了,查拉圖斯特拉走到了死之國土。這裡高聳著黑色和紫色的懸石,沒有草木,沒有鳥雀的聲音。那是一切動物,甚至於猛獸所絕跡的的峽谷,只有一種可惡的,臃腫的,慘綠的毒蛇的種族沒死在這裡,當它們老憊了的時候。因此牧人們名這為“死蛇之谷”。 查拉圖斯特拉又浸沉在黑暗的回憶裡,因為以前他好像曾到過這樣的峽谷。一種沉重壓在他的心上,所以他走得緩慢了,越更緩慢,最後他站立著。但其后他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一種東西,坐在路旁,似人非人,總之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東西。看見了這樣的一種東西,他即刻感到了大羞辱。他的頭髮根都愧憤得發紅了,他側視著一邊並舉起他的腳正要離開這個不祥的地方。但這死寂的曠野發聲了;從地下發出一種聲音,幽怨和悲鳴,如黑夜中被堵塞了的流水的幽怨和悲鳴;最後它成為一種人的聲音,人的說話如是呼叫︰“查拉圖斯特拉﹗查拉斯圖拉﹗解答﹗我的謎﹗說罷,說罷﹗什麼是對于見證人的復仇?我誘你轉來;這便是平滑的冰﹗看看罷,看看罷,你的驕傲不會折斷了腿呀﹗ 你驕傲的查拉斯拉圖喲,你以為你智慧﹗那么解答了我的謎罷,你善于解謎的人﹗這謎就是我,說吧,我是誰?” 查拉圖斯特拉聽了這些話,心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慈悲克服了他︰他即刻跌倒如同長久抵抗了伐木者的橡樹,突然地,沉重地,甚至於使想推倒了它的人們都吃驚。但即刻他又從地上站起來,他的面貌變得嚴肅了。 “我很知道,”他說,帶著一種鈍濁的聲音,“你是上帝之刺殺者﹗讓我走罷。 你最醜陋者喲,誰看見你,透徹地看見你,那使你難堪,你對這種見證人復仇﹗”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且就要離開;但這“四不像”抓著他的衣裾之一角又開始怨忿和申說。“住下﹗”他說。 “住下──別走開﹗我猜透是什麼斧頭將你砍倒在地上。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祝賀你,你又站起來了﹗ 我很知道,你最明白上帝之刺殺者是如何。住下,坐在我的旁邊,這當不是徒然的。 除了你,我去尋覓誰呢?坐下罷﹗但別看我﹗尊重我的醜陋罷﹗ 他們逼迫我﹗現下你是我的最後的逃避所。並不是他們的仇恨,並不是他們的逮捕﹗唷,我嘲弄這樣的逼迫,我驕傲而歡喜﹗ 自來最被逼迫的人們不都是成功了么?越逼迫人的人越容易追隨別人﹗但那是他們的慈悲── 我為逃避了他們的慈悲,才逃來覓你。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保護我罷,你,我的最後的避難所,你是唯一看出了我的人﹗ 你看出刺殺者是如何。住下﹗假使你要去,你躁急者,那么別從我的來路去。那不是好路。 你嗔怒我么,因我拉長說了這多話?甚至於我勸告你?但我要你明白,那是我,這個最醜陋的人。 ──他有著巨大、沉重的足。我所到的地方,道路都是壞的。我踏著一切的路到死和荒蕪。 但你沈默地從我旁邊過去,你害羞,──我看得很明白︰ 因此我知道你是查拉圖斯特拉。 別的人但愿給我以他的安慰,他的慈悲,在言語和態度上。但為那我還不夠為一個乞丐;這你很明白﹗ 我太豐富,豐富于偉大的,可怕的,最醜陋的,最不可言說的﹗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的羞恥,使我光榮﹗ 我很困難地從慈悲之壓迫中逃出,──我可以覓到現下唯一教訓著慈悲是唐突,是專擅的人,──即你自己,哦,查拉圖斯特拉喲﹗ 無論是上帝的慈悲,是人類的慈悲,那總是對于謙恭的襲擊。不援助比去救濟的道德更高貴。 但現下慈悲被一切末屑的人稱為道德︰──他們不知尊敬偉大的不幸,偉大的醜陋,偉大的失敗。 在一切這些之上我窺望著,如同一只狗窺望著錦羊之群的背部。他們都是末屑的,有良好的毛,良好的意志的順民。 如同鷺鷥昂頭沈思,蔑視地俯臨著淺湖,我也如是望著灰色的小浪和意志和靈魂之前后推擁。 好久以來,末屑的民眾即是公理的專擅者︰因此最後他們也成為強權的專擅者;──現在他們教人︰‘只有末屑的民眾所謂的善才是善。’ 現下只有從他們中起來的說教者所說的才是真理,他是末屑民眾的新奇的聖人和辯護者。他自己說‘我──便是真理’。 很久以來,傲慢者助長了末屑民眾的矜驕──他教訓了不少的錯誤,當他教人︰‘我─ ─便是真理’。 傲慢者得到禮貌的回答了么?──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但你從他的旁邊過去,並說︰ ‘否﹗否﹗第三個的否﹗’ 你警告人關於他的錯誤;你是第一人提防了慈悲﹗──不是一切人,不是無一人,乃是警告了你自己和你的同類。 你以偉大的受苦者的羞恥為可恥;真的,當你說︰‘從慈悲降下來一片濃重的黑雲,小心啊,你們人們﹗’ 當你教人︰‘一切創造者都是堅強的,一切偉大的愛超出他們的慈悲之上’︰哦,查拉斯圖拉喲,在我看來,你是多么準確的氣候之徵兆﹗ 但你自己──也警告著反對你自己的慈悲罷﹗因此許多人正來覓你,許多受苦的,懷疑的,失望的,盲昧的,冷凍的人們。 我警告你也反對你自己。你曾經猜透了我的最善,最惡的謎,即我自己,和我所做過的。我知道那將你砍倒了的斧頭。 但他──不能不死︰他以無所不知的眼睛觀看,──他看見人類的深處,看見一切他的隱祕的恥辱和醜陋。 他的慈悲不知恥︰他爬到我的最污垢的角落。這最明察,最深入,最慈悲的人不能不死。 他看見我︰我愿對這樣的一個見證人復仇──否則,我自願死掉。 上帝明察一切和人類︰所以他不能不死﹗這樣一個見證人不死,是人類不能忍受的。” 最醜陋的人如是說。但查拉圖斯特拉站起來,並預備走開︰ 因為他在腦腹的深處他感到淒冷。 “你四不像喲,”他說,“你警告我別走你的路。我以讚美我的路感謝你罷。看罷那裡是查拉圖斯特拉的洞府。” “我的洞府廣大而深邃有著許多角落;那裡,隱居的人覓到了他的最隱僻的地方。緊接著洞府,有著爬行的,飛翔的,跳躍的生物們的一百處洞窟和小道。 你將你的投擲出來,你不在人們和人們的慈悲之中生活了么?好罷,如同我一樣﹗你將從我學習;惟有實行者才能學習。 先同我的動物們談話﹗最驕傲的動物和最智慧的動物,它們會是我們兩人的適當的顧問﹗”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並走開了,比以前更沈思也更遲緩; 因為他問自己許多事情,而不知如何回答。 “真的,人類是如何地貧乏,”他心裡想著。“如何地醜陋,如何地哮喘,如何地充滿了隱祕的羞恥﹗ 他們告我人類頗自愛。唷,這種自愛必是何等的偉大﹗有多少反對了自愛的侮蔑﹗ 但這個人自愛甚至於如同自己蔑視,──他是一個偉大的愛者和偉大的蔑視者。 我還沒有看到徹底蔑視了自己的人︰徹底蔑視甚至於是高尚。唉,我聽見了他的叫喊的,或者便是這種高人罷? 我愛偉大的蔑視者。人是要被超越的一種東西。”──
自願的乞丐
   查拉圖斯特拉離開了最醜陋的人,他覺得淒冷而且孤寂︰因為淒冷和孤寂的思想起于他的心中,所以他的四肢也冰冷了,但當他行走又行走,上山又下山,有時候經過了碧綠的草地,也經過了溪水已經乾涸了的荒曠的沙溝,他又忽然變得更溫暖和更快活。 “我碰到什麼了?”他問著自己,“一種溫熱而活潑的東西鼓舞我;那東西必在這附近。 我已經不孤弱了;不相知的伙伴和兄弟們遨游在我的周遭;他們的溫熱的呼吸輕觸著我自己的靈魂。” 但當他周遭偵察要尋覓他的孤寂之慰藉者,看哪,有許多牝牛站在高丘上,越臨近他們,使他的心情越溫暖。但這些牝牛好像在熱心地聽人演說,並不理會有人來到。查拉斯圖拉再往前進,于是他分明地聽到有人在牝牛中間說話;顯然地牝牛們的頭都向著說話的人。 查拉圖斯特拉跑上去將牝牛們驅散;因為他恐怕有人在這裡受害,那不是牝牛之慈悲所能救濟的。但他揣測錯了;因為,看哪,那裡有一個人坐在地上,好像正在對那些動物們講演,一個和平的人,一個山上的說教者。“你在這裡尋求什麼呢?”查拉圖斯特拉驚訝地叫起來。 “我在這裡尋求什麼?”他回答︰“同你一樣,你這擾亂和平者;那就是說,我尋求大地上的福祉。 “為那目的,我喜歡從這些牝牛學習。我告訴你,我已經和它們說了半早晨的話,現下大約它們要答覆我了。為什麼你驅散了它們呢? 除非我們改變而成為牝牛,我們將不能進到天國。因為我們應當從它們學習︰反芻。 真的,人得到全世界而不反芻,那又有何益?他當不能棄絕了他的悲愁。他的偉大的悲愁︰現下那叫做憎惡﹗現下誰的心,的嘴,的眼都不是充滿了憎惡呢?你也一樣﹗你也一樣﹗但看看這些牝牛﹗” 這山上的說教者如是說,並轉而看著查拉圖斯特拉──因他以前是和藹地注視著牝牛的─ ─︰這時候他又掉換了話頭。 “我同他說話的這人是誰?”他驚叫著並從地上跳起來。 “這是沒有憎惡的人,這是查拉圖斯特拉,這是大憎惡之克服者,這是查拉圖斯特拉的眼,的嘴,的心。” 他如是說,同時眼光洋溢著,吻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手,好像突然從天外得到了贈禮和珠寶的人。但牝牛們凝視著這一切而且驚奇。 “別說我罷,你奇異的人;你可愛的人喲﹗”查拉圖斯特拉說並抑制著自己的柔情,“最先說說你自己﹗你不是曾拋擲了偉大財富的自願的乞丐么? 他以財富和自己的富裕為可恥,他逃到赤貧者那裡,以他的豐裕和好心贈貽了他們。但他們不接受他。” “他們不接受我,”自願的乞丐說,“真的,我看你很知道。 所以最後我走向動物,走向牝牛們去。” “那么你當知道適當地給與比適當地奪取是如何的困難,”查拉圖斯特拉說,“並且這乃是一種技藝,──慈愛之最後的,最精的,卓越之技藝。” “尤其是在現下,”自願的乞人回答︰“在現下,一切卑賤的,都成為叛逆,而不易接近,並且自己走著自己的傲慢的道路。 真的,你知道,大的,惡的,長久的,漫延的,流痞和奴隸的叛亂的時代已經來到︰那叛離擴大又擴大﹗ 現下一切的恩惠和末屑的贈貽激怒了卑賤者;大富裕者都警備著罷﹗ 現下無論是誰只要滴瀝者,如長頸大腹的瓶︰──這瓶就隨時都可以被人打斷。 空虛的貪婪,乖戾的嫉妒,憤怒的復仇,庸俗的矜驕;一切這些都跳到我的眼前。窮人是有福的,這已不再真實。天國乃是與牝牛同在。” “為什麼天國不與富人同在呢?”查拉圖斯特拉試探地問,同時驅散了親切地嗅著這和平的人的牝牛們。 “你為什麼試探我?”那人回答,“你比我還明白。哦,查拉圖拉喲﹗誰驅使我到赤貧的人那裡去?那不是因為我憎惡最惡富的人們么? 我懷著冷眼和厭惡的思想,憎惡有罪的富人,他們從污穢中拾取微利,──憎惡惡臭沖天的這些賤氓。 憎惡這些鍍飾的,虛偽的賤氓,他們的祖先是扒手,是食腐肉之鴉,是有著與娼妓無別的怨怒而淫蕩而懶怠之妻的拾破襤者。 上層社會是賤氓,下層社會也是賤氓,現下貧與富是什麼﹗我不知道那種區別──于是我逃離得更遠,更遠,更遠,直到我到了牝牛們這裡。” 這和平者一面說,一面喘息而流汗︰所以牝牛們又驚奇了。但查拉圖斯特拉仍然微笑望著他的臉,──並且沈默地搖著他的頭。 “你山上之說教者,當你說著這么劇烈的言語,你自己太興奮了。這樣的劇烈並不是你的口也不是你的眼所做得出的。 我想也不是你的胃﹗一切所謂的暴怒和仇恨和嗔怒也和你的胃不能相容。你的胃要求是柔軟的東西︰因為你不是一個屠戶。 在我看來,你好像一個素食者,一個食植物和樹根的人,或者你咀嚼穀粒。但一定地,你有你的享樂,你喜愛吞蜜。” “你猜透了我﹗”這自願的乞丐回答,心情也輕爽了。 “我喜愛蜜,我也咀嚼著穀粒;因為我尋求著有著甘美的味,它呼吸芳潔的東西,也是需要時間的東西,為溫柔的怠惰者和懶漢,那會是一天的工作和一月的工作。 真的,牝牛們是卓越的;它們發明了反芻並躺在太陽光中。它們也禁戒一切使心情沉重的思想。” “好罷,”──查拉圖斯特拉說,“你也該看看我的動物們,我的鷹和我的蛇,──現在,大地上還沒有它們的同類。 看哪──那邊是到我的洞府的路︰今晚做我的賓客,並同我的動物們談談動物們的幸福── 直到我歸來。因為現下一種求教的叫喊使我匆遽地離開了你,你也當在我的屋子裡覓到了新鮮的,冰涼的,蜂房之金蜜,嚐嚐那蜜罷﹗ 你奇異的人,你可愛的人喲,現下離開了你的牝牛群罷──即使對于你很是難堪,因它們是你的最熱心的朋友和教師。” “但有一匹牝牛是我所最愛的,”自願的乞丐回答。“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比一匹牝牛更溫良更可愛。” “離開,離開罷﹗你無用的諂媚者﹗”查拉圖斯特拉戲謔地叫出,“為什麼你以這樣的贊美,這樣的諂媚之蜜語唐突我?” “離開,離開罷﹗”他又叫起來,並向這溫和的乞丐舉起了手杖。但他已迅速地走開了。
影子
   剛剛這自願的乞丐匆忙地走開,查拉圖斯特拉又孤獨了。這時他聽到后面一種新的呼聲︰ “站住﹗查拉圖斯特拉,等一會﹗那是我,真的,哦,查拉圖斯特拉喲,那是我,你的影子呀﹗”但查拉圖斯特拉沒有站住;因為在山上的擁護和嘈雜,使他忽然變得激怒了。“我的孤寂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他說。 “真的,那太多了;這山上的蜂群;我的王國已不是在這世界;我需要新的群山。 我的影子叫我么?我的影子算什麼呢﹗讓它追趕我﹗我願意──逃離了它﹗” 查拉圖斯特拉心裡如是說,且向前奔跑。但影子緊迫著他。所以那時有著三個奔跑者,一個跟一個,──即最先,自願的乞丐,其次,查拉圖斯特拉,第三,他的影子。但他們跑了不久,查拉圖斯特拉漸漸覺到了他的愚蠢,他即刻消去了激怒和憎恨。 “什麼﹗”他說,“最突然的事不是總發生在我們老隱士和聖人們之間么? 真的,我的愚蠢曾經在群山中長大了﹗現下我聽見六支老傻子的腿緊相追趕﹗ 查拉圖斯特拉當恐懼于他的影子么?我想,它究竟比我有著更長的腿。”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心與眼充滿了歡喜,靜靜地站著,並急遽地轉身──看哪,以此他差不多將他的影子摔倒在地上,他的影子如此緊隨著他的腳踵,他是如此的軟弱啊。查拉斯圖拉嚴肅地觀察了這影子,他好像被一種突然出現的,這么細瘦,黧黑,空廓,凋敝的這跟隨者的樣子所震驚了。 “你是誰呢?”查拉圖斯特拉熱烈地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為什麼你自稱為我的影子?你並不使我喜歡。” “原諒罷,”影子回答,“那正是我;假使我不能使你喜歡──那末,哦,查拉圖斯特拉喲﹗我讚美你和你的優良的賞味。 我是一個漫遊者,曾跟隨著你的足踵行之;總是在走路,但沒有鵠的,也沒有歸著︰所以我雖然不是猶太人,也不是永久,但已無異于永久溫游的猶太人。 怎么?我必須永久在走路么?必須被一切大風吹卷,無定,四方飄零么?哦,大地呀,你對于我未免長得太圓了﹗ 我曾經落在一切平面上,如同倦怠的沙土,我熟睡在一切鏡子和玻璃窗上︰從我拿去一切,沒有一物給我;我漸漸淡薄。我差不多成為一種幻影。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我追隨著你遊歷得很久;雖然我從你隱匿了我自己,我仍然是你的最良的影子︰你所在的地方,也有我。 我和你漫遊于最遙遠,最冷酷的世界,如同自願憧憬于冬天的屋頂和雪上的幽靈。我和你深入一切的禁地,一切最壞和最遠的地方︰假使我有著所謂的道德,那就是我不懼怕任何的禁製。 我和你粉碎我的心所敬重的;我推倒了一切的界石和偶像;我追逐了最危險的願望── 真的,我橫跨過一切的罪惡。 我和你都不有學會信仰了,言語和價值和偉大的名號。當魔鬼丟掉了他的皮,他的名號不也剝落了么?因為那也是皮。 或者惡鬼的自身也就是一張皮。 ‘無物是真實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我如是對我自己說。我投擲身心沒入最冰冷的水裡。唷,因此要如此我常常如何地裸立在那裡,如同赤色的蟹。 唷,我的一切善,一切羞恥,一切對于善的信仰,都到何處去了﹗唷,從前我所有的欺詐的天真,善人之天真與善人之高貴的虛偽都到何處去了﹗ 真的,我常常緊跟著真理之腳踵﹗真理之腳踵踢著我的頭。有時候我想著我說謊,但是看哪﹗只在這時候我擊中了──真理。 許多事情對我啟示﹗現下我不理會了。我所愛的已不存在,──我如何還愛我自己? ‘如我之所愛而生活,否則即完全不生活’﹗我如是意欲;甚至於最神聖者也如是意欲,但是,唉,我如何還有著我所愛的? 我還有鵠的么?還有我的帆所推向的港灣么? 還有一陣好風么?只有知道向著何處航行的人,才知道好風,知道于他有益的順風。 留下給我的是什麼呢?一種倦怠而焦躁的心;一種不安定的意志;飄忽的翅膀;一種破折的脊骨。 這尋覓著我的家;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知道么這種尋覓覓著了我;它吞滅了我。 ‘何處是我的家?’我詢問而尋覓,已經尋覓,而沒有覓到,哦,永樂的去處,哦永久的無處,哦永久的──徒然啊﹗” 影子如是說了,查拉圖斯特拉為他的話而繃著臉。“你是他的影子﹗”最後他懇切地說。 “你自由的精神和漫遊者喲,你的危險頗不小﹗你有很壞的白天︰注意更壞的夜晚不要再來罷﹗ 對于你這樣無所歸著的人們,好像監牢才是福祉。你看過被俘獲的罪人怎樣睡眠了么?他們安靜地睡,他們享受他們的新的安全。 提防著吧,恐怕最後,一種褊狹的信仰,一種無情的,酷烈的盅惑俘獲了你﹗因為一切褊狹而固定的,現下正誘惑你,試探你呢。 你失去了你的鵠的了。唉,你怎能擺脫而忘卻了那種損失?因此──你也失去了你的進路﹗ 你可憐的漫遊者和感傷者,你怠倦的蝴蝶喲﹗今晚你想有一個休息的處所和一個家么?假使願意,那么到我的洞府裡去﹗ 那邊是到我的洞府的路。現下我就要快離開你。如像一個影子已經附在我身上了。 我愿獨自一人奔跑,使我的周遭又變得光明。因此我必須走得很遠而且快樂。但在晚間,在那裡和我跳舞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日午
   查拉圖斯特拉又繼續奔跑,但他沒有覓到任何人,他仍然孤獨,永遠只覓到了自己;享受而留下了自己的孤寂,想著的好思想,一點鐘一點鐘的過去了。但當日午的時候,太陽照射在查拉圖斯特拉的頭上,他經過一株盤纏錯節的古樹,為葡萄藤的熱愛的擁抱而隱藏了自己,以此正對著這漫遊者,成熟的葡萄,累累高懸。他忽然覺得口渴,想摘食葡萄呢。剛伸出了手,他又想起別的事情──他想在這日午的時候,躺在樹旁睡眠。 查拉圖斯特拉隨即躺下;在繽紛綠草的寧靜和神祕之中,他忘記了口渴且熟睡了。因為如同查拉圖斯特拉箴言之所說︰“此一事比別一事更必要。”只是他的眼睛仍然睜著︰──它們不倦怠觀賞和欣羨這古樹,這葡萄藤之愛情︰但在睡夢中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對自己說︰ 注意﹗寧靜罷﹗現下世界不是成為美瞞了么?什麼事情對我發生了呢? 睡眠在我身上跳舞,如同一陣薰風,不可視見地跳舞在微漾的海上,輕飄,如同羽毛一樣的輕飄。 它不使我閉眼,它使我的靈魂清醒。真的,如同羽毛一樣的輕飄。 它勸我,我不知道怎樣,它親切地撫慰我,壓抑我。是呀﹗它壓抑我,所以我的靈魂倦怠了。 我的奇特的靈魂如何地成為倦怠而舒緩﹗不是第七日的晚間,在日午的時候來到了么?現下它不是在優良的和成熟的事物之間享受太久了么? 它更舒展,更舒展地伸腰﹗它靜靜地躺著,我的奇特的靈魂喲,它品味過了太多良好的事物;黃金的悲哀壓抑著它,它歪著嘴了。 如同停泊在靜港裡的一支船;──它倦怠于長途和洶涌的海浪,現下正要靠岸。陸地不是更可信仰的么? 這樣的一支船靠近海岸,拽近海岸︰──所以一匹蜘蛛從船上到陸地織著它的絲,那已足夠,不需要更強的繩索。 我現下如是信仰、信托、期待,如同靜港裡這樣的一支倦怠的船,緊靠著大地,以最細的游絲和大地連結著。 哦,福祉喲﹗喲,福祉喲﹗哦,我的靈魂喲,你愿歌唱么?你躺在草地上。但這時是神秘的尊嚴的時刻,沒有一個牧童吹奏著簫管。 那么,注意﹗炎熱的日午,熟眠在田野。別歌唱﹗寧靜罷﹗世界是美滿了。 你松樹鳥,哦,我的靈魂喲,別歌唱﹗甚至於你不要低語﹗看哪,寧靜罷︰這年老的日午熟睡了,它 喋著它的嘴唇;現下,在此刻,它不是在飲著福祉的甘露了么? 飲著黃金的酒,黃金的福祉之棕色的甘露,他的面容在變動,他的福祉發笑了。如同一位神的發笑。寧靜罷﹗ 為福祉,如何微小的福祉﹗即可以滿足﹗從前我如是說,且以我自己為智慧,但那是一種褻瀆。我現下學會了。傻子的說話更智慧。 否,正是細小的事,最溫和的,最輕微的事,一種蜥蜴的蠕動,一次吸息,一陣輕拂,一眨眼──微小造成了最良的福祉。寧靜罷﹗ 什麼事情發生了;聽聽﹗時間流過去了么?我不是落下了么?聽聽﹗我不是落在永恆之泉水被面了么? 什麼事發生了?注意,它刺我──唉──刺到心裡了么?刺到心被了﹗唷,粉碎了,粉碎了,我的心,在這樣的福祉之后,在這樣的一刺之后﹗ 什麼?世界不是恰在現下成為美滿了么?成為圓而且熟了么?哦,黃金的圓而且成熟─ ─它飛向何處去?讓我追趕它﹗快些﹗ 寧靜罷﹗”(這裡,查拉圖斯特拉伸腰,並覺得他已熟睡了。) “你睡眠者,你日午的睡眠者喲,起來罷﹗”他對他自己說。“你年邁的腿喲,站起來﹗這正是時候,是更急切的時候; 許多平坦的大道期待著你﹗ 你現下睡眠于你的滿溢;睡多久呢?一半的永恆﹗好罷,現下起來,我的年老的心﹗在這樣熟眠之后多久,你可以醒來?” (但是他又熟睡了,他的靈魂反對他,並防護了自己,但又再躺下。) “唷,讓我休息,寧靜罷﹗現下世界不是成為美滿了么? 唷,這黃金的圓球﹗” “起來﹗”查拉圖斯特拉說,“你時間之小竊盜,你懶漢啊﹗什麼?你願意伸腰,打哈欠,嘆息,落在深的泉水被面么?哦,我的靈魂喲,那末你是誰﹗”(這裡,他變得恐懼了,因為一道陽光從天空而射到他的臉上。) “哦,我頭上的蒼天,”他嘆息而且坐起來,“你注視著我么?你聽到了我的奇特的靈魂了么?什麼時候你將飲著落在地上萬物之甘露──什麼時候你將飲著這奇特的靈魂? 你永恆之源泉喲,你快樂而恐怖的日午之深淵,什麼時候你將我的靈魂吸回歸你?”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並從樹旁他所休息的地方站起來,好像從奇異的酒醉中醒來。並且看哪﹗那裡太陽仍然照耀在他的頭上。因此人會想到查拉圖斯特拉沒有睡得很久。
致禮
   查拉圖斯特拉在徒然的尋覓和溫游之后重回到他的洞府,這時天已晚了。當他離他的洞府大約二十步遠,出乎意外的事又發生了︰他又聽見大聲求救的叫喊。啊,奇哉﹗這次的叫喊卻是從他的洞府裡發出來。那是一種長而複雜的特殊的叫喊,查拉圖斯特拉分明地聽出來許多聲音合在一起;雖然在遠處聽來,那好像從一個人的嘴裡叫出來似的。 因此查拉圖斯特拉一直奔向他的洞府去,但是看哪﹗在那種前奏曲之后,何等的一種作秀期待著他﹗因為他白天所碰到的人們都聚攏來坐在那裡了;左邊的王,和右邊的王,老魔術家,神父,自願的乞丐,影子,明智者,悲哀的預言家和驢;最醜陋的人則戴了一頂王冠並圍上了兩條紫色的腰帶──因為他也是如同一切醜陋的人們一樣喜歡自己裝扮,愛漂亮呢。當中則站著查拉圖斯特拉的鷹,激怒而不安,因為他們問它太多的,它的矜高所不屑回答的問題;智慧的蛇仍然纏繞在它的脖子上。 這些一切查拉圖斯特拉都在大驚愕中看到了;于是他懷著有禮貌的好奇心,輪流考查每個賓客,談著他們的靈魂,又重新感到驚奇。同時這些聚攏來的人都從他們坐位上站起來,虔敬地期待著查拉圖斯特拉說話。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你們絕望的人們喲﹗你們奇特的人們﹗我所聽見的就是你們的求救的叫喊么?現下我知道什麼地方可以覓到了他,那我今天白天所沒有覓到的人︰高人﹗ 高人坐在我的洞府裡﹗我為什麼要驚奇﹗我不是以我的蜜之贈禮和福祉之號召誘致他們到我這裡來么? 但在我看來好像你們都是不調和的伴侶,當你們聚會在這裡,你們呼叫求助,你們使彼此的心煩惱。必須有一個人最先來到── 那使你們重新歡笑的人,一個快樂的丑角,一個跳舞者,一陣風,一個頑皮的女孩,一個老傻子;──但你們作如何想呢? 你們絕望的人們喲,原諒罷,在這樣賓客的面前,我說這樣不值得說的平凡的言語﹗但你們還不知道什麼鼓勇了我的心情﹗ 那便是你們和你們的特點︰因為看見了絕望的人,人人都成為勇敢﹗鼓勵一個絕望的人──人人都想著自己有充足的強力﹗ 你們已經給與我這種強力──一種良好的贈禮,我的賓客們喲﹗一種正直的賓客之贈禮,好罷,不要斥責我,當我也向你們呈獻了我的禮品的時候。 這是我的王國和我的領域;所有屬于我的人,今夜晚都是你們的。我的動物們將侍候你們;我的洞府便是你們的住所﹗ 和我同住的人不當絕望;在我的境界之內我保持一切人免于野獸的危害。這是我獻給你們的第一件禮品︰安全﹗ 第二件禮品便是我的小指頭。當你們有了它,你們便有了全手,是呀,也有了全心﹗歡迎、歡迎,我的賓客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並以愛和痛苦而歡笑。他的賓客們,則在這樣的致禮之后一再鞠躬,並虔敬無聲;但左旁的王以他們的名義回答他︰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你這樣給我們以你的手,你的致禮,我們認得你是查拉圖斯特拉。你在我們的面前卑屈了自己;你差不多損傷了我們對于你的尊敬了︰ 誰如同你一樣地能夠這樣矜高地自卑︰那抬舉了我們,那使我們心眼一新。 只要看到了這,我們即愿快樂地升登比這還高的高山。我們是更熱誠的追求者;我們要看看什麼使我們黯淡的眼睛生光輝。 但是看哪﹗現下一切我們的求救的叫喊已過去了。現下我們的心神坦然而歡喜。我們不缺乏使我們心情放肆的勇敢﹗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大地上生長的東西比高邁而強毅的意志還給人以更多的歡樂︰那是植物中之最美者。這樣的一株樹,使全部的風景都改觀。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同你一樣地生長起來的人,我們將他比作杉松──孤高、沉靜、堅韌而嚴整,最優良有用的木材﹗ ──但在樹梢上,以強健蒼綠的樹枝,伸張于自己的領域,問著強毅的風的問題,暴風雨的問題,一切最高處的問題。 ──也更強毅地回答,一個征服者,一個勝利者︰唷﹗誰不當常升登到高山來看看這樣的樹林︰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悲哀者,和失望者,也以你的樹而快活了︰甚至於不安者也看到你而成為堅定,且愈合了他的心情。 真的,現下萬目睽睽都望著你的山和你的樹;一種偉大的渴望已經興起,許多人學習詢問︰難是查拉圖斯特拉? 你隨時以你的歌唱和蜜滴在你們的耳邊的人們,一切隱居的人們,獨隱者和偕隱者,都同時在心裡說︰ ‘查拉圖斯特拉還活著么?現下不值得活著了,一切都一樣,一切都虛空,除非我們與查拉斯圖拉同在﹗’ ‘為什麼他宣言了這久還不到來?’許多人如是的詢問;孤寂將他吞滅了么?或者我們應當覓他去么? 我現下孤寂的自身已成熟而破裂如同墳墓破裂不能再掩藏著墓中的尸體。處處可以看見復活的人們。 哦,查拉圖斯特拉喲,現下波濤洶涌又洶涌圍繞著你的山了。無論你怎樣的高峻,許多人必會升到你這裡;你的小舟當不會長久停在陸地上。 我們絕望的人們現下來到了你的洞府,且已不再絕望︰那是更高強的人們正在來尋覓你的一種預告和一種吉兆﹗ 因為他們正走在路上,那些人類中,神之最後的殘餘,那便是說一切大渴望、大嫌厭,大饜足的人們── 一切不再生活下去,除非再學會了希望的人們──除非他們從你,哦,查拉圖斯特拉喲,學會了偉大的希望﹗” 左邊的王如是說並拉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手,意在和他親吻;但查拉圖斯特拉拒絕了他的致敬,且惶恐地后退,好像逃避一樣地突然離開了,不一刻又回來,又以清澄的、考察的眼光注視著他的賓客,並如是說︰ “我的賓客們喲,你們高人們喲,我願意說率直的德意志話,並率直地對你們說。我在這裡群山上所期待的並不是你們。” (“率直的德意志話而且率直地說么?啊,慈悲的上帝喲﹗”這裡左邊的王對自己說; “那是很明白的,這個從東方來的聖人並不知道可愛的德意志人﹗” 但他的意思是用德意志話並愚鈍地說──好罷,這還不是這些日子中的最壞的賞味﹗) “真的,你們可以是高人們,”查拉圖斯特拉繼續說,“但為我──你們的高邁還不足,你們的強毅也不足。 為我,那便是說,為我心中不屈不撓的精神,現下那是沈默了,但也不總是沈默。假使你們都屬于我,那還不如我的一支手臂。 因為如同你們一樣以病弱而柔軟的兩腿行走的人,無論他自己覺得或不覺得,總在一切之上想望著被姑息的待遇。 但我並不姑息我的臂和我的腿,我並不估息我的戰士們︰ 你們怎能適合作我的戰爭呢? 和你們,我當會失去了我的勝利的機會。假使你們聽了我的轟隆戰鼓,你們中許多人當嚇得伏在地下。 還有,為我,你們的美麗也不足,你們也不夠是優種。我需要淨朗而平滑的鏡子來映照了我的教義;在你們的面上,甚至於我自己的面貌也被歪曲。 你們的兩肩負著許多重累,許多回憶;許多不祥的侏儒潛伏在你們的洞穴的角落。在你們的心中也有著隱祕的賤氓。 雖然你們是高人,是高人的族類,但在你們的心中仍有著許多歪曲和變形。世界上還沒有一個鐵匠能為我將你們錘正和錘直。 你們只不過是橋樑;更高的人從你們上面渡到彼岸,你們站著,如梯子一樣︰別怨怒那登在你們之上而達到了他自己的高度的人﹗ 有一天會從你們的子孫中為我生出了真實的兒子和完全的后嗣︰但那時候還遙遠呢。你們不是我的遺產和名義所屬的繼承者。 我在這裡的群山上所期待的不是你們;也不是和你們我可以作最後一次的下降。你們來到我這裡不過是更高的高人正來覓我的預兆而已; 不是你們所謂的神之殘餘,不是大渴望,大嫌厭,大饜足的人們; 否﹗否﹗第三個否﹗我在這裡群山上期待著別人,非他們我不願輕舉了我的足; 我期待更高強的人們,更優勝的人們,更快樂的人們;期待身心嚴整健全的人們,歡笑的獅子們必會來到﹗ 哦,我的賓客們,你們奇特的人們喲,──你們聽到我的孩子們的什麼了么?他們正來覓我了么? 同我談談我的花園,我的福祉島,我的新的美麗的族類──為什麼你們不同我說說這些呢? 我向你們的愛希求這種賓客的贈禮,你們對我說說我的孩子們。我為此而豐富,我為此而貧乏︰我有什麼不有給與呢? 為此一事,我有什麼不願給與︰為這些孩子們,這些活著的植物,這些我的意志和我的最高希望之生命樹﹗”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又突然停止了︰因為他的渴望來了,由於他的心的震動,他閉著他的眼睛和他的嘴。他的賓客們也都沈默了靜靜地站著發愣,只有那個老預言家在以臉色和兩手作勢。
晚餐
   在這裡這預言家打斷了查拉圖斯特拉和他的賓客的致禮︰他即刻如同一個不願失卻時光的人忙上前去抓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手,大叫起來︰ “但查拉圖斯特拉﹗你不是說過,這一事比別的事更必要么? 好罷,現下這一事對于我比別的一切更必要﹗ 直言之︰你不是請我們晚餐么?這裡是許多遠道的來人。 你該不是單單以空言宴饗了我們? 此外你關於凍死、溺死、窒息死、還有別的肉體的危險都想得太多了︰但沒有想到我的危險,即死于飢餓的危險。”── (這預言家如是說。查拉圖斯特拉的動物們聽了這話,都就驚愕地跑開了。它們看出所有他們白天帶回家來的東西當不能滿足預言家一人的食量。) “同樣也死于焦渴,”預言家接著說。“雖然我聽見了流泉潺潺如同智慧的言語──那就是說,我十分迫切地焦渴于酒﹗ 沒有人如同查拉圖斯特拉一樣生來便是飲水者。水不適宜于衰老而倦怠的人們︰我們需要喝酒──只有酒給我們以迅速的恢復,和奮進的健康。” 恰在這時候,預言家渴望著酒,左邊的王,那沈默者,又得到說話的機會了。“關於酒,”他說,“我們已預備,我和我的兄長,右邊的王︰我們有著足夠的酒。 整整一驢馱,所以什麼也不缺少了,除掉了麵包。” “麵包么,”查拉期圖拉笑著回答。“隱士們所沒有的正是麵包。但不專靠麵包而生,也靠著些羊羔肉,我卻有兩只山羊羔。 它們即當宰殺,並精心烹調。也不缺少能供健食者和知味者食用的樹根和果子──也不缺乏胡桃,和可以破殼的謎。 不一會我們當有著一頓美餐。但無論誰與我們共餐,必須共同工作,即使是帝王們。因為同查拉期拉圖在一處,帝王也可以是一個廚子。” 這種提議大家都同意了,只有自願的乞丐反對吃酒、肉和香料。 “聽聽這個饕餮的查拉圖斯特拉﹗”他諧謔地說︰“人到了高山和洞府為的是這樣的飽餐么? 現下我確明白他從前所教我們的話︰‘有節製的貧窮是可讚美的﹗’以及為什麼他將乞丐們都除外。” “快樂罷,”查拉圖斯特拉回答,“如同我一樣。隨你的意,你殊勝的人﹗蔬食、飲水、讚美著你自己的烹調──假使只那才使你高興﹗ 我只是屬于我自己的一類人的法律;我不是一切人的法律。但屬于我的人,必須有著堅強的骨頭和輕捷的足── 歡喜于戰鬥和飲宴,不愛憂郁,不是朦朧,赴宴如同赴最艱難的工作,必須強壯而健全。 最優良的都屬于我和我自己;不給我們,我們得去奪取︰──奪取最優良的食物,最澄清的蒼天,最剛強的思想,最美麗的女人﹗”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了,右邊的王回答︰“奇哉,曾有人聽見智豐者的嘴裡說出這么聰敏的事物么? 真的,在智慧者的心中是最奇特的,只要他徹底聰敏,不是一頭驢子。” 右邊的王如是說並且驚奇;但那支驢惡謔地回答著“唏──哈”以此開始了很長的晚宴,即歷史上所謂的晚餐。在這裡除了更高的高人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談到。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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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們一
   當我最初走向人們去,我做了一種隱士的愚蠢,一種大愚蠢︰我在市場上出現了。 在那裡我對一切人說話,我如同對著空無說話。在晚間,踏繩者和僵尸是我的伙伴;我自己也差不多是一具僵尸。 但在新曉,一種新的真理照耀著我︰于是我學會說︰“市場和流氓和流氓喧聲,和流氓的長耳,那與我有什麼相干﹗” 你們高人們喲,從我學習著這罷︰在市場上沒人相信高人們。假使你在那裡說話,至美盡善﹗但流氓眼說︰“我們都相等。” “你們高人們”──流氓眼說──“沒有高人們,我們都相等;人就是人;在上帝面前,──我們都相等﹗” 在上帝面前么﹗──但現下上帝已死。但在流氓的面前,我們並不願相等。你們高人們喲,離開市場罷﹗

  在上帝面前么﹗──但現下上帝已死﹗你們高人們喲,這上帝便是你們的最大的危險。 自從他躺在墳墓裡的時候,你們才又新生。只有現下偉大的日午來到,只有現下高人們成為──支配者﹗ 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明白這話了么?你們恐懼;你們的心暈眩了么?這裡的巨壑向你們張嘴了么?這裡,地獄之狗向你們狂吠了么? 你們高人們喲﹗向上面前進罷﹗只有現下人類未來之高山感受大的痛苦。上帝已死︰現在我們熱望著──超人生存﹗

   現下最渴切的人發問︰“人類如何維持?”但查拉圖斯特拉是第一,是唯一的人,他發問︰“人類如何被超越過?” 我只注意超人;他──但不是人──是我的第一而且是唯一的注意,──不是鄰人,不是最可憐者,不是最受苦者,不是最良好者。 哦,我的兄弟們喲,我所愛于人類的就是人類是一種向上和一種向下。在你們心中也有著使我可愛,使我可希望的。 你們高人們喲,你們感覺到蔑視,這使我有希望。因為偉大的蔑視者是偉大的虔敬者。 你們的失望是很光榮的。因為他們沒有學會樂天安命,沒有學會末屑的權術。 現下末屑的人成為支配者;他們都宣講著樂天安命,和謙卑,和聰明,和勤苦,和思慮,和末屑道德之一長串的如此如此。 無論什麼,只要是婦人的,是奴隸的,特別是流氓的謬種︰──這些在現下都將支配了人類的命運。──哦,厭惡﹗ 厭惡﹗厭惡﹗ 這些問了又問,永不疲倦︰“人類如何能最良好,最長久,最快樂地自己維持?”因此他們是今日之支配者。 哦,我的兄弟們喲,超越了這些今日之支配者,這末屑的民眾﹗他們對于超人是最大的危險﹗ 你們高人們喲,超越了這末屑的道德,這末屑的權術,這末屑的思慮,這螞蟻的嗡嗡,這可怕的舒服,這最大多數人的福祉﹗ 再絕望而不樂天安命。真的,你們最高人們喲,我愛你們,因為你們不知道今日如何生活﹗因此你們的生活──最優勝﹗

  哦,我的兄弟們喲,你們有勇敢么?你們有決心么?不是在見證人面前的勇敢,乃是即使上帝也不敢正視的鷹與隱士的勇敢? 冷心者、執拗者、瞎子和醉漢,不是我所謂的有決心的人。以必勝之心臨恐懼;以矜高之情臨深淵︰這才是我所謂的有決心﹗ 以鷹的炯眼看透了深淵,──以鷹的利爪緊抓著絕壑︰ 這才是我所謂的有勇敢。

  “人是惡的,”──一切最智慧的人們,為安慰我而如是對我說。唷,那在現下還真實么﹗因為惡是人類的最優的力。 “人必須成為更善而更惡,”──我如是宣說。為達到超人的最善,人類的最惡是必要的。 那對于末屑的民眾之說教者,可以是最適宜的︰他受苦並擔負人們的罪過。但我歡喜于以最大的罪過當作了我的最大的安慰。 但這些事不是為長耳朵說的。一切的話並不適于一切的嘴。這是精美而遙遠的東西﹗不是綿羊的小蹄所能攫到。

  你們高人們喲,你們以為我活著是糾正你們所作的錯事么? 或者你們以為我是為你們受苦的人們預備更妥貼的床榻?或者為他們不安的,迷路的,登山失道的人們,指示了新的和更容易的便道? 否﹗否﹗第三個否﹗越是你們族類的更多更好的人越當死滅──因為你們的生活總當更不幸,更艱難。惟有── 惟有人到高邁之處,閃電轟擊他,搖撼他︰他的高邁足夠接觸了閃電﹗ 我的心和我的熱望向著遙遠的事物﹗你們的許多末屑的複雜的短促的悲愁于我算什麼呢﹗ 我說你們受苦還不夠﹗因為你們只從你們自己受苦。你們還沒有從人類受苦。你們不承認,那你們是說謊﹗你們誰也沒有受過我所受過的苦。──

  閃電不能摧毀,我還不滿足。我不想將它移開︰它當學習為我而工作。 我的智慧累積如雲,漸漸成為更凝重,更濃黑。所以有一天智慧當生出電火來。 對于今日之人們我不是光,也不是被稱為光。我要使他們目盲︰我的智慧之迅電喲,挾出他們的眼珠來﹗

   別意欲超乎你的能力以外的東西︰意欲超過能力以外的人們有著一種惡劣的虛偽。 尤其是當他們意欲著偉大的事件的時候﹗因為他們喚醒了對于偉大事件的不信,這些巧妙的製造偽幣者和舞台戲子﹗ 直到最後他們欺騙了自己,側目而視,流膿潰爛,以大言誇耀的道德,以輝煌虛偽的行為,曲解了是非。 你們高人們喲,在那裡要小心﹗因為在我看來,除了正直以外沒有什麼更寶貴,更稀罕的了。 今日的時代不是賤氓的時代么?賤氓不知道什麼是偉大,什麼是渺小,什麼是無枉,什么是正直,賤氓永遠是無知的歪曲,他們永遠是說謊話的人。

   你們高人們,你們勇敢的人,你們心懷坦白的人,別相信這時代﹗將你們的理智嚴守秘密﹗因為現下這時代正是賤氓的時代。 從前賤氓學會無理而信仰──誰能據理駁斥了他們的信仰? 在市場上姿勢使人信服。但理智反使流氓致疑。 假使真理在那裡勝利,那么以很好的懷疑問著你自己︰ “是什麼倔強的謬見在那裡獲勝了呢?” 也提防著博學家﹗因為他們不生產,所以他們仇恨你﹗他們有冷酷而凋敝的眼睛,那種瞥視可以使一切鳥禽脫落羽毛。 這樣的人大約很自負于不說謊︰但不能說謊與愛好真理仍然相去很遠。提防著罷﹗ 沒有了熱病中的迷妄仍然與真知識相去很遠。我不相信冷靜的心中的一切,不能說謊的人,也不知道什麼是真理。

   假使你要到高處,用著你自己的兩腿罷﹗別讓你自己被人背著到高處;別讓你自己騎在別人的背上和頭上﹗ 你跨上了馬背了么?你現下飛快地馳向你的鵠的了么?好啊,我的朋友﹗但你的跛腳仍然同著你騎在馬背上﹗ 當你到了你的鵠的,你下了馬︰你高人喲,即使你在你的高處,但你將跌倒了﹗
十一
  你們創造者,你們高人喲﹗自己只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別讓你們被欺騙或被說服﹗你們的鄰人是誰呢﹗即使你們為你們的鄰人而工作,──你們仍然不是為他而創造﹗ 你們創造的人們喲,我請你們忘卻了這“為”字︰你們的深處的道德是願意與“為”, “以此”,“因為”等等了無關係。你們當塞耳不聞這虛偽的渺小的言語。 “為自己的鄰人”這只是末屑的民眾的道德︰那裡他們說著“同氣相求”,“同類相親”──他們沒有這權利也沒有這權力來謀你們的自求﹗ 你們創造的人們喲,在你們的自求之中有著孕育的預知和先兆﹗無人能看見的,你們的果實,你們以你們的全部愛庇被,愛護,和撫養了它。 你們全部的愛所在的地方,即你們的孩子所在的地方,亦即你們的全部道德所在的地方﹗別讓這種虛偽的評價欺騙了你︰你的工作,你的意志,便是你們的鄰人﹗
十二
   你們創造的人們,你們高人們喲﹗生子者受苦︰臨產的人不淨。 問問婦人們︰自己生產,不是因為生產使人快樂。使母雞咯咯,使詩人歌唱的是痛苦。 你們創造的人們喲,你們心中有很多的不淨。那是因為你們不能不做孩子的母親。 一個新生的孩子︰唷,多少新的不淨也到了這世界﹗走開罷﹗已經生產的人當洗潔了自己的靈魂﹗
十三
  別要求超于你們的能力以外的道德﹗別尋求不可能的事情﹗ 走著你們的祖先的道德的步履么﹗假使你們祖先的意志不和你們向上,你們怎能向上? 讓頭胎的兒子小心著恐怕他成為末胎的兒子﹗在你們祖先的聲音之中,你們不當企圖成為聖人。 他的祖先醉心于婦人,于烈酒,于野豬肉;他如何能要求自潔? 那當是一種愚昧﹗真的,我想,那是太愚昧了,假使他一個或兩個或三個婦人的丈夫。 假使他修建了修道院,大門上榜示著︰“成聖之路”── 我仍然要說︰為什麼﹗那是一種新的愚昧﹗ 他曾經為自己修建了告解和避難所︰那于他是最好的罷,但我並不相信﹗ 在孤獨裡也生長著無論何人內心所有的──也生長著人類的獸性。以此于許多人,孤獨是不宜的。 在大地上還有比在曠野中的聖人更污穢的東西么?在他們身上不單是惡魔放肆──也一樣野獸橫行。
十四
   你們高人們喲,我常常看見你們如同一躍失敗的老虎,羞怯地,惶愧地,拙劣地潛藏起來。你們一擲而失敗。 但你們投擲骰子者,那有什麼關係﹗你們沒有學會玩耍和大笑,如同人之必須玩耍和大笑﹗我們不是永遠坐在玩耍和大笑的大桌子旁邊么? 假使你們在偉大的事情中失敗了,因此你們自己便是失敗了么?假使你們自己是失敗,因此人類便是失敗了么?假使人類也是失敗︰好罷,別在意﹗
十五
  越是更高的本質更不容易成功。這裡,你們高人們喲,你們都不是失敗了么? 歡喜罷;那有什麼關係?仍然有多少的可能啊﹗學習自己歡笑,如同人之應當歡笑﹗ 你們半破碎的人們喲,那有什麼稀奇,你們失敗或半成功﹗人類的未來不是在你們的心中掙扎和勉力進取著么? 人類的最遙遠,最深、最高的精神,人類的巨大的力量,──這些都不是在你們的酒樽裡冒泡了么? 許多酒樽破裂了,那有什麼稀奇﹗學習自己歡笑,如同人之應當歡笑罷﹗你們高人們喲,仍然有著多少的可能啊﹗ 真的,有多少已經成功﹗大地上小的,美好的,完全的,成就的東西如此地豐富﹗ 你們高人們喲,將小的,美好的,完全的東西放在你們的周遭。它們的黃金色的成熟可以使心愈合。美滿的事物教人以希望。
十六
   自來在大地上什麼是最大的罪惡?那不是他的說話么,他說︰“悲哉,那些在大地上歡笑的人們﹗” 他自己沒有在大地上覓到歡笑的理由么?假使如此,只是因他的尋覓不好。即使小孩子也能覓到歡哀的理由。 他,愛得不夠︰否則但愿他也愛我們歡笑的人們﹗但他憎恨而叱罵我們;他許可我們以哀傷和切齒。 人當不愛,必須詛咒么?那在我看來好像是不良的賞味。 但他這么做了,這絕對者。他從睡眠中來。 真的,他愛得不夠;否則,但愿他不再暴怒于因為他並不被愛。一切偉大的愛,並不熱望著愛︰──它熱望著更多的。 避開一切這樣絕對者的道路﹗那是可憐的,病弱的族類,一種賤氓的族類︰他們懷著惡意面對人生;他們對于世界,有著毒惡的眼。 避開一切這樣絕對者的道路﹗他們有沉重的足和陰郁的心;──他們不知道怎樣跳舞。大地對于這樣的人如何會是輕舒?
十七
  一切良好的事物都曲折地達到了它們的鵠的。它們都如同貓一樣地聳腰,心中咪咪鳴叫于臨近的福祉。一切良好的事物皆歡笑。 一個人的步履說明了他是否走在自己的路上。看著我如何走路﹗引近于自己鵠的的人跳舞著。 真的,我沒有成為一尊石像,我也沒有木拙地,愚蠢地,堅硬地在那裡如同一根柱子;我愛飛快地奔跑。 雖然在大地上有沼澤和凝重的悲愁,但捷足的人甚至於跑過泥塘,並且跳舞,如同在平滑的冰場。 我的兄弟們喲,將你們的心更高更高地舉起來罷﹗但別忘記了你們的腿﹗也高舉了你們的腿,你們優良的跳舞家,假使你們能倒立在頭上那更妙了﹗
十八
  這大哭者之王冠,這玫瑰花之王冠︰我戴上了這王冠,我聖化了我的大笑,現下我還沒有看出別人有著充足的魄力。 查拉圖斯特拉這跳舞者,查拉圖斯特拉這輕捷者,他搖震他的羽毛,預備奮飛,示意一切鳥禽,整備而停當,一個福祉的,有著輕靈之精神的人﹗ 查拉圖斯特拉這預言者,查拉圖斯特拉這真實的大笑者,非不忍耐者,非絕對者,一個喜歡前跳和飛跳的人;我自己戴上了這王冠了﹗
十九
  我的兄弟們喲,將你們的心更高更高地舉起來罷﹗別忘記了你們的腿,也高舉起你們的腿。你們的優良的跳舞家,假使你們能倒立在你們的頭上那更妙了﹗ 即使在福祉中,也有著沉重的動物,有著自始即破腳的動物。他們奇妙地奮力推展著自己,如同要勉強豎立的一頭象。 但為福祉而愚蠢強于為不幸而愚蠢。拙劣地跳舞,強于顛跛地走路。所以,你們高人們喲,我請你學會我的智慧︰甚至於壞的東西也有著兩面良好的底邊。 甚至於最壞的東西也有著兩支良好的跳舞腿︰所以你們高人們喲,從我學習站在你們自己的固有的退上﹗ 忘卻了一切憂愁的嘆息,忘卻了一切庸俗的悲哀﹗唷,今日之時代賤氓之丑角是何等的悲哀﹗但今日之時代正是賤氓的時代。
二十
   如同山洞中奔突出來的巨風一樣的罷︰它在自己的音樂中跳舞;大海在它的足下戰栗而跳躍。 它給驢子們以翅膀,它哺乳牝獅子們︰讚美那善良而剛強的精靈罷,那如同一陣暴風雨一樣地臨到了一切的現下,臨到了一切的賤氓。 它反對一切荊棘之頭,昏迷之頭,反對一切凋賤的樹葉和蕪草︰──讚美這粗獷的,純善的,自由的暴風雨之精靈,它在沼澤和悲愁之上跳舞如在青草地上跳舞﹗ 它仇恨肺癆病的賤氓之狗,仇恨一切陰郁之族類︰──讚美這一切自由精靈中之精靈罷,這歡笑的暴風雨,它吹揚灰沙在一切悲觀主義者和病死鬼的眼睛裡﹗ 你們高人們喲,你們心中最壞的事乃是你們無一人學會跳舞如人之應當跳舞──跳舞超乎你們自己之外﹗失敗于你們算什麼呢﹗ 仍然有著多少的可能﹗所以學習超乎你們自己之外而大笑﹗高舉起你們的心罷,你們優良的跳舞家,更高,更高呀﹗ 也別忘記了暢快地大笑﹗ 這大笑者之王冠,這玫瑰花之王冠,我的兄弟們喲,我投送這王冠給你們,我聖化了歡笑﹗你們高人們喲,我請你們學習──學習歡笑罷﹗
(尹溟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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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2楼] 发表于:2009-05-28 14:46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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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的时候,他离开了他的故乡和故乡之湖,而去住在山上。他在那裡保真养晦,毫不厌倦地过了十年。──可是,他的内心到底有了转变。一天早晨,他黎明时起身,而对着太阳说︰
“啊,你,伟大的星球啊﹗假若你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你的福祉何在呢? 十年来,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来︰假若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罢。
但是,每天早晨,我们等候着你,我们取得了你的多馀的光明,因此我们祝福你。 看啊﹗我像积蜜太多的蜂儿一样,对于我的智慧已经厌倦了;我需要伸出来领受这智慧的手。
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
因此,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啊,恩惠无边的星球啊﹗
我要像你一样地‘下山’去,我将要去的人间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
祝福我罢,你这平静的眼睛能够不妒忌一个无量的福祉﹗
祝福这将溢的杯儿罢﹗使这水呈金色流泛出来,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罢﹗看呵,这杯儿又会变成空的,查拉图斯特拉又会再做人了。”──查拉图斯特拉之下山如是开始。

  查拉图斯特拉独自从山上下来,任何人都不会遇见他。可是当他走进森林裡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老者站在他的前面,这老者是离开了他的神圣的茅舍,来到森林裡寻找树根的。他向查拉图斯特拉说︰
“这个旅行者,我与他有一面之缘︰很多年以前,他曾经过这裡。他的名字是查拉斯图拉;但是他现下改变了。
那时候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现下你要把你的火带到谷裡去吗?你不怕挨‘放火犯’ 的惩罚吗?
不错,我认出这是查拉图斯特拉。他的眼睛是纯洁的,他的双唇不显露什麽厌恶。他不是正像一个跳舞者似地前进着吗?
查拉图斯特拉是改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查拉图斯特拉已是一个醒觉者了︰你现下要到睡着的人群裡去做什麽呢?
唉,你现下竟想登陆了吗?唉,你生活在孤独裡时,像在海裡一样,海载着你。你又想拖着你的躯壳这重负吗?”
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爱人类。”
“我为什麽,”这圣哲说,“逃跑到这森林裡与孤独裡来了呢?不正是因为我曾太爱人类吗?
现下我爱上帝︰我不爱人类。我觉得人是一个太不完全的物件。人类之爱很可以毁灭了我。”
“什麽也不要给他们罢﹗”这圣哲说。“你毋宁取去他们一点负担,而替他们掮着── 只要你高兴这样,他们自然是欢喜不过了。
即今你想赠与,别给他们多于赏给乞丐的布施;并且让他们向你请求罢。”
“不,”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不布施什麽,我并不穷得如此。”
这圣哲开始笑查拉图斯特拉了,他说︰“那么,你尝试使他们接受你的宝物罢﹗他们不信任孤独者,也不信任我们是来赠与的。
在他们耳裡,我们的走在街上的足音,响得太孤独了。好像他们夜间躺在床上,听到一个人在日出以前走路一样,他们自问着︰这窃贼往那裡去呢?
不要到人群裡去,留在森林裡罢﹗毋宁回到兽群裡去罢﹗熊归熊群,鸟归鸟群,──你为什麽不愿意和我一样呢?”
“在森林裡,圣哲干什麽事呢?”查拉图斯特拉问。
这圣哲答道︰“我製作颂诗而歌唱它们。当我製曲时,我笑、我哭、我低吟︰我这样赞美上帝。
我用歌唱、哭、笑和低吟,讚美我的上帝。可是你带了什麽礼物给我们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了这些话,他向这圣哲行礼道︰“我能够给你们什麽礼物呢?请让我快点走罢,那么,我就不会拿去你什麽东西了﹗”于是他俩──这圣哲和这旅行者,互相告别,笑得和两个孩子一样。
查拉图斯特拉独自走着,他向自己的心说︰“这难道可能吗?
这老圣哲在他的森林裡,还不曾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查拉图斯特拉走到了一个最近的靠着森林的城市。发现市场上集着许多人︰因为有人预告,大家可以看到一个走软索者的献技。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向群众说︰
“我教你们什麽是超人。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你们曾作怎样的努力去超越他呢?
直到现下,一切生物都创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种类,难道你们愿意做这大潮流的回浪,难道你们愿意返于兽类,不肯超越人类吗?
猿猴之于人是什麽?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人之于超人也应如此︰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
你们跑完了由虫到人的长途,但是在许多方面你们还是虫。从前你们是猿猴,便是现在,人比任何猿猴还像猿猴些。
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也仅是一个植物与妖怪之矛盾和溷种。但是我是教你们变成植物或妖怪吗?
现下,我教你们什麽是超人﹗
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罢﹗
兄弟们,我祷求着︰忠实于大地罢,不要信任那些侈谈超大地的希望的人﹗无论有意地或无意地,他们是施毒者。
他们是生命之轻蔑者,将死者,他们自己也是中毒者。大地已经厌恶他们︰让他们去罢﹗
从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亵渎;现下上帝死了,因之上帝之亵渎者也死了。现下最可怕的是亵渎大地,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于大地的意义﹗
从前灵魂轻蔑肉体,这种轻蔑在当时被认为是最高尚的事︰──灵魂要肉体丑瘦而飢饿。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同时也逃避了大地。
啊,这灵魂自己还更丑瘦些,飢饿些;残忍也是它的淫乐﹗ 但是,你们兄弟们请讲,你们的肉体表现你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呢?你们的灵魂是不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呢?
真的,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
现下,我教你们什麽是超人︰他便是这大海;你们的大轻蔑可以沉没在它的怀裡。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伟大的事是什麽呢?那便是大轻蔑之时刻。那时候,你们的福祉,使你们觉得讨厌,你们的理智与道德也是一样。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福祉值什麽﹗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可是我的福祉正应当使生存有意义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理智值什麽﹗它是否渴求知识像狮子贪爱捕获物一样呢?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道德值什麽﹗它还不曾使我狂热过。我是怎样地疲倦于我的善于恶呵﹗这一切都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正义值什麽﹗我不觉得我是火焰与炭。但是正直者应当是火焰与炭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怜悯值什麽﹗怜悯不是那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吗?但是我的怜悯不是一个十字架刑。’
你们已经这样说过了吗?你们已经这样喊过了吗?唉﹗我何以不曾听到你们这样喊叫呢﹗ 这不是你们的罪恶,而是你们的节製,向天呼喊;你们对于罪恶的厌恶向天呼喊﹗ 那将用舌头舔你们的闪电何在?那应当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又何在? 现下我教你们什麽是超人︰他便是这闪电,这疯狂﹗”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了这些话,群众中的一个人叫道︰“我们听够了那个走软索者了,让我们看看他罢。”于是群众都笑查拉图斯特拉。而走软索者以为大家要求他出场,便开始献技。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看着群众,觉得很惊奇。于是他又说︰
“人类是一根系在兽与超人间的软索──一根悬在深谷上的软索。 往彼端去是危险的,停在半途是危险的,向后瞧望也是危险的,战栗或不前进,都是危险的。
人类之伟大处,正在它是一座桥而不是一个目的。人类之可爱处,正在它是一个过程与一个没落。
我爱那些只知道为没落而生活的人。因为他们是跨过桥者。
我爱那些大轻蔑者。因为他们是大崇拜者,射向彼岸的渴望之箭。
我爱那些人,他们不先向星外找寻某种理由去没落去作牺牲,却为大地牺牲,使大地有一日能属于超人。
我爱那为建筑超人的住宅,为预备好大地和动植物给超人而工作而发明的人。这样,他追求着自己的没落。
我爱那珍爱自己的道德的人︰因为道德是没落之意志和一枝渴望的箭。
我爱那个人,他不保留精神的任何一部分给自己,而欲整个地成为他的道德的精神︰这样,他精神上跨过桥。
我爱那使自己的道德成为自己的倾向和命运的人︰这样,他可以为着他的道德,或生或死。
我爱那不愿有多种道德的人。一种道德胜于两种道德,因为那种道德更是悬着命运的纽结。
我爱那浪费灵魂的、不受谢也不致谢的人︰因为他常常给予,什麽也不私存。
我爱那个人,他看见骰子有利于他而怀惭,而他自问︰我是一个作弊的赌博者吗?── 因为他愿意死灭。
我爱那嘉言先于行为、实践多于允诺的人︰因为他追求着他的没落。
我爱那使未来的人生活有意义,而拯救过去者的人︰他愿意为现下的人死灭。
我爱那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爱上帝;因为他要因神怒而死灭。
我爱那个人,他便在受伤时灵魂还是深邃的,而一个小冒险可以使他死灭︰这样,他将毫不迟疑过桥。
我爱那因灵魂过满而忘已而万物皆备于其身的人︰这样,万物成为他的没落。
我爱那精神与心两俱自由的人︰这样,他的头仅是他的心之五内;但是他的心使他没落。
我爱那些人,他们象沉重雨点,一颗一颗地从高悬在天上的黑云下降︰它们预告着闪电的到来,而如预告者似地死灭。
看罢,我是一个闪电的预告者,一颗自云中降下的重雨点︰但是这闪电便是超人。”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了这些话,他看着群众沉默起来。“他们站在那裡,”他向自己的心说︰“他们现下开始笑了︰他们全不了解我;我的舌与他们的耳朵太不对劲了。
难道先要撕去他们耳朵,而使他们学着用眼睛听话吗?难道要喧哗得像铙钹与斋戒节的牧师一样吗?或者他们只相信口吃者罢?
他们有一件自觉可炫之物。他们怎样称这使他们自炫之物呢?──他们称它为衣冠文物;这个使他们与牧羊者相异。
所以他们不愿听到‘轻蔑’这个字被用在他们身上。我应当诉诸他们的骄傲。 我将向他们讲说最可轻蔑之物,那便是‘最后的人’﹗”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向群众说︰
“人类给自己决定目的的时候到了。人类栽种最高希望之芽的时候到了。
现下土壤还相当地肥沃。但是有一天,它会变成不毛的瘠地,任何大树不能在上面成长。 不幸呵﹗人类不再把他的渴望之箭掷过人类去的时候近了﹗人类的弓弦不再能颤动的时候近了﹗
我向你们说︰你们得有一个溷沌,才能产生一个跳舞的星。我向你们说︰你们还有一个溷沌。
不幸呵﹗人类不再产生星球的时候近了。不幸呵﹗最可轻蔑的人的时候近了,他会不知道轻蔑自己。
现下我把‘最后的人’给你们看。
‘爱情是什麽?创造是什麽?渴望是什麽、星球是什麽?’──最后的人如是问,而眼睛一开一闭着。
那时候,大地会变得更小些,最后的人在它上面跳跃着;他使一切变小。他的族类和跳蚤一样地不可断绝;同时他也生活得最久。
‘我们发现了福祉。’──最后的人说,而眼睛一开一闭着。
他们抛弃了难于生活的地带︰因为他们需要热。他们还爱邻人,和邻人摩擦着︰因为他们需要热。
他们把病倒和怀疑当成罪恶︰他们谨慎地前进。走在石上与人上而跌倒的,该是疯子罢﹗
他们随时随地吃一点毒药︰给自己许多美梦。最后却吃得多些,而惬意地死去。
他们还工作着,因为工作是一种消遣。但他们小心翼翼地不使消遣损伤自己的身体。他们不再变富些或穷些,这是两件费力的事情。谁还愿意统治呢?谁又愿意服从呢?这也是两件费力的事情。
这样,仅有一群羊,而没有牧羊者﹗大家平等,大家的希望一致︰谁有别的情感,便是甘心进疯人院。
‘从前的人都是病狂的。’──他们中间的狡狯者说,而眼睛一开一闭着。
他们是聪明的,知道一切发生的事情︰这样,他们不断地互相讥讪着。他们偶尔争执,但立刻言归于好,──唯恐损伤了自己的胃。
他们昼间有他们的小快乐,夜裡亦是如此︰但是他们十分地珍护健康。
‘我们发现了福祉。’──最后的人说,而眼睛一开一闪着。──”
查拉图斯特拉第一次说教,被称为序篇的终止于此︰因为这时候群众的呼喊与欢乐阻断了他。“啊,查拉图斯特拉,把最后的人给我们罢,”──他们叫道,──“把我们做成最后的人罢﹗我们把超人壁还给你﹗”群众转舌作声地狂叫起来。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却忧郁地向自己的心说︰
“他们全不了解我︰我的舌与他们的耳朵太不对劲了。
无疑地我在山上生活得太久了;我惯听树木之呼啸与溪涧之潺 ︰我现下向他们讲话,还和向牧羊者攀谈一样。
我的灵魂平静得、光明得和旭日下的山一样。但他们当我是冷心肠和一个说刻薄话的讥讪者。
他们是怎样地看着我笑呵︰他们的笑裡有怨恨;他们笑裡有冰霜。”

  但是,这时候,大家的视听都集中于一件新发生的事情上。因为这时候走软索者正开始他的作秀︰他从一个小门出来,在软索上走着。这软索是系于两塔间,张在市场和群众上面的。当他走到软索中点的时候,小门又开了,跳出一个彩衣的丑角似的少年,这少年用迅速的步武,跟随着第一个人前进,“快点罢,跛子,”少年的可怕的声音喊着,“前进﹗懒骨,偷路者,灰白的面容﹗不要让我用脚使你发痒罢﹗你在软索上做什麽﹗你是应当被关闭在塔裡的;你挡阻了本领较高者的去路﹗”──他每说一个字,便更迫近些。当他隔走软索者仅只一步时,便发生了那集中全场视听的事情︰──这丑角鬼似地叫了一声,从那碍着路的走软索者之头上跃过。这走软索者看见敌手胜利,立刻昏乱起来︰他的脚踩了空,平衡棍熘出了他的掌握;他手足乱舞地很快地倒向地下去。市场裡的群众,便像大风雨时的海︰他们无秩序地乱逃着,尤其是走软索者的身体将堕下的地方。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却很镇静的,那身体恰堕在他旁边,面目模煳,四肢不全,可是还有一丝气息。过了一会,走软索者清醒过来,他看见查拉图斯特拉跪着。“你在这裡做什麽?”他终于发言了,“我早就知道魔鬼会赏我一钩腿的,现下他正拖我到地狱去︰你要阻止他吗?”
“朋友,请以我的荣誉为誓,”查拉图斯特拉答道︰“你说的一切都不存在︰没有魔鬼,也没有地狱。你灵魂之死,还比你的肉体快些︰不要害怕罢﹗”
走软索者不信任地抬眼望他︰“如果你的话不错,”他接着说,“那么,我并不因为丧失生命,而真牺牲了什麽。我差不多只是一匹兽,人们用棍子和少量的食品,使我学会了走软索。”
“不然,”查拉图斯特拉说,“你使危险成为你的头班;那并无可轻蔑之处。现下你殉了你的头班︰所以我将亲手埋葬你。”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了话,走软索者没有答话;但他移动他的手,像是寻找查拉图斯特拉的手,表示感谢。

  这时候,黄昏已经降临,市场早为黑暗所覆盖。群众渐渐地四散,因为好奇和惊怕也疲倦了。查拉图斯特拉坐在死者旁的地上,沉溺在思潮裡︰他忘却了时间。最后,夜来了,一阵冷风吹过这孤独者。查拉图斯特拉立起来,他向自己的心说︰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今天渔捕的结果太好了﹗他不曾捉到人,倒捉到一个尸体。
人生是多灾难的,而且常常是无意义的︰一个丑角可以成为它的致命伤。
我将以生存的意义教给人们︰那便是超人,从人类的暗云裡射出来的闪电。
但是我隔他们还很辽远,我的心不能诉诸他们的心。他们眼中的我是在疯人与尸体之间。
夜是黑暗的,查拉图斯特拉之路途也是黑暗的。来罢,僵硬如冰的同伴﹗我背负你到我将亲自埋葬你的地方去。”

  查拉图斯特拉向自己的心说完这些话,便掮了尸体,开始上路。他还不曾跨到百步,一个人熘到他旁边来,凑着他的耳朵低低地说话。──吓﹗这说话的人竟是那塔中的丑角﹗ “啊,查拉图斯特拉,离开这个城市罢﹗”这丑角说︰“恨你的人太多了。善良者正直者恨你,称你为他们的仇敌,他们的轻蔑者;正宗信仰的信徒恨你,称你为群众之洪水勐兽。人们笑你还是你的幸运︰你说话实在太像一个丑角了。你把自己和这死狗结成伴侣,也是你的幸运;你今天的自辱救了你的性命。无论如何,离开这城市罢,否则我这活人明天又得跳过一个死人了。”
这人讲完了这些话,便消失在夜裡;查拉图斯特拉继续取黑路前进。
在城门边,掘坟穴的工人遇见了他︰他们用火把照照他的面部,认出他是查拉图斯特拉,而刻薄地讥讪他。“查拉图斯特拉背负着这死狗︰了不得,查拉图斯特拉又变为掘坟者了﹗我们的手太乾淨,不值得去埋葬这匹兽。查拉图斯特拉想偷魔鬼的食物吗?去罢,祝你用餐时好福气罢﹗只要魔鬼不是一个比你高明的偷儿就好了﹗他也许两个一起都偷了,吃了﹗”他们并头笑着。
查拉图斯特拉不回答什麽,向前迈步着。他沿着森林与泥地走了两个小时,听到许多饿野狼之呻嚎;忽然,他也觉得飢饿起来。他便停在一个四无邻居而内有灯光的屋子前。
“飢像饿强盗似地追着了我,”查拉图斯特拉说,“在森林与泥地间,深夜中,飢饿抓住了我。
我的飢饿有些奇怪的恶习。常常餐时刚过,它来了,今日它却整天不曾来︰它曾在什麽地方逗留着呢?”
查拉图斯特拉敲敲那屋子的大门。一个老者拿着一盏灯出来,他问︰“谁到我这裡来,谁到我恶睡裡来了呢?”
“一个活人与一个死者。”查拉图斯特拉说,“给我一点饮食罢;我昼间忘却了这件事。智慧说︰飨饿者的人,同时也安慰自己的灵魂。”
老者进去,立刻拿了麵包与酒出来,给查拉图斯特拉。“这是一个对于饿者很不利的地方,”他说,“所以我便住在这裡,人与兽都来找我这孤独者。但是,请你的同伴也喝点吃点罢;他比你还疲倦些呢。”查拉图斯特拉说︰“我的同伴死了;我不容易劝他做这件事。”
“这于我毫无关係;”老者埋怨地说,“谁敲我的门,就得接受我给他的食物。吃罢,祝你们前路平安﹗”──
接着,查拉图斯特拉信任着星光与路又走了两小时之久︰他有夜行的习惯,并且喜欢正视陲着的一切。当东方刚发白时,查拉斯图已在一个前无去路的深邃的森林裡。于是他把尸体放在一个和他等高的空树裡,──因为他想使饿野狼无法找到它,──自己便躺在地下的苔上。他立刻熟睡了,肉体虽倦,灵魂却是平静的。

  查拉图斯特拉睡得很久;不但黎明,连早晨也从他脸上熘过了。最后,他睁开眼睛来,向寂静的森林投了惊诧的一瞥,又惊诧地看看自己。接着他迅速地站起来,像一个忽然发现陆地的水手;他叫出一声快乐的呼喊︰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真理。他向自己的心说︰
“一线光明在我心裡破晓了;我需要同伴,活的同
伴,──而不是任我负到无论什麽地方的同伴或尸体。
我需要活的同伴,他们跟随我,因为他们愿意跟随自己,──无论我往什麽地方。
一线光明在我心裡破晓了︰查拉图斯特拉不应当向群众说话,而应当向同伴说话﹗查拉斯图拉不应当做羊群之牧人或牧犬﹗
从羊群裡诱夺去许多小羊,我是为这个来到的。群众和羊群会因我而激怒起来︰查拉斯图拉愿意被牧者们视为强盗。
我称他们为牧者,但是他们自称为善良正直者。我称他们为牧者,他们自称为正宗信仰的信徒。
请看那些善良者正直者罢﹗谁是他们最恨的呢?他们最恨破坏他们的价值表的人,破坏者,法律的破坏者︰──但是这人正是创造者。
请看各种信仰的信徒罢﹗谁是他们最恨的呢?他们最恨破坏他们的价值表的人,破坏者,法律的破坏者︰──但是这人正是创造者。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们,而不是死尸,也不是羊群或信徒。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他们把新的价值写在新的表上。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们和共同斩获者︰他认为一切都成熟了,等待着斩获。但是他缺乏百把镰刀︰所以他愤怒地扯拔着穗实。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们和善于磨锐镰刀的人。他们将被称为破坏者与善恶之轻蔑者。但从事斩获而庆祝丰收的,会是他们。
查拉图斯特拉所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查拉图斯特拉所寻找的是共同斩获者和共同庆祝丰收者︰羊群牧者与尸体,于他有何用处﹗
但是你,我的第一个同伴呀,在和平中安息了罢﹗我已经小心地把你埋在这空树裡;我已经把你密藏着,不致为饿野狼所侵害了。
但是,我得离开你,时候已经到了。在两个黎明之间,我得到一个新真理的诏示。 我不应当是牧人或是掘墓者。我决不再向群众说话;同时这是最末一次,我向一个死者说话。
我要加入创造者之群去,加入那些斩获者庆祝丰收者之群去;我将给他们指出彩虹与超人之梯。
我将唱歌给独居者和双居者倾听;谁还有耳朵听不曾听过的东西,我将使他的心充满着我的祝福。
我向着我的目的前进,我遵循着我的路途;我越过踌躇者与落后者。我的前进将是他们的没落。”

  查拉图斯特拉向自己的心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午了。忽然他向上投掷诘问的一瞥,因为他听到天空中有尖锐的鸟叫。看呵﹗一个鹰浮在天空中画大圈儿,悬挂着一条蛇,不像一个俘获而像一个朋友︰因为这蛇绕在它的颈上。
“这是我的鹰与蛇了﹗”查拉图斯特拉说,而满心欢喜起来。
“太阳下最高傲的动物呵,太阳下最聪明的动物呵,──
它们为侦察而来的。
它们想知道查拉图斯特拉是否还生存着。真的,我现下算是生存着吗?
在人群裡,我遇到的危险比兽群裡还多些;查拉图斯特拉走着危险的路途。让我的鹰与蛇指点我罢﹗”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了,记起森林裡圣哲的劝告。于是他叹息着向自己的心说︰
“我希望我更聪明些﹗让我从心的深处再聪明些,像蛇一样罢﹗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祷求我的高傲陪伴我的智慧﹗
如果将来智慧竟舍弃了我︰──唉﹗它是喜欢逃遁
的﹗──至少我的高傲还可以和我的疯狂继续同飞罢﹗”──
──查拉图斯特拉之下山如是开始。
三种变形
   我告诉你们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小孩。
许多重负是给精神,给强壮忍耐而中心崇敬的精神担载的︰精神之大力要求重的和最重的负担。
“什麽是重的?”能担载的精神如是问;它便骆驼似地跪下,承取一个真正的重负。
“英雄们,什麽最重的?”能担载的精神如是问,“说罢﹗
让我载着,让我的大力畅快畅快罢。”
自卑以损伤高傲;显露疯狂以讥讪智慧︰这个是不是呢?
正当自己的主张庆祝胜利时,而抛弃了这主张;爬上高山去挑拨诱惑者︰或是这个罢?
以知识之果与草自养,为着真理而使灵魂受饿︰或是这罢?
患病而拒绝安慰者,交给永不会了解你的愿望之聋聩︰或是这个罢?
只要那是真理之水,罔顾污秽地跃入,而不嫌恶冰冷的和发热的蛙︰或是这个罢?
亲善我们的轻蔑者,伸手给想使我们惊怕的妖怪︰或是这个罢?
这一切重负,勇敢的精神都担载在身上,忙着向它的沙漠去,象负重的骆驼忙着向沙漠去一样。
但是,在最寂寥的沙漠中,完成了第二变形︰在这裡,精神变成狮子;他想征服自由而主宰他自己的沙漠。
在这裡,他寻找他最后的主人︰他要成为这主人这最后的上帝之仇敌;他要与巨龙争胜。 谁是那精神不愿称为主人与上帝的巨龙呢?“你应”是它的名字。但是狮子之精神说, “我要。”
“你应”躺在路上,侦候着狮子之精神;它是一个放射着金光的甲兽,每个鳞上有“你应”的金字﹗
千年来的价值在这些鳞上放光。这最有权力的龙如是说︰
“万物之一切价值──它们在我身上闪耀。
一切价值都已创造。而一切已创造的价值──那就是我,真的,‘我要’是不应存在的。”这龙如是说。
兄弟们,精神之狮子用处何在呢?那谦让崇敬而能担载的骆驼不已够了吗?
创造新的价值,──狮子亦不足为此︰但是为着新的创造而取得自由,──这正需要狮子的力量。
创造自由和一个神圣的否定以对抗义务︰兄弟们,这是狮子的工作。
取得创造新价值的权利,──这是崇敬而能担载的精神最可怕的征服。真的,这于它是一个掠夺与一个凶恶的食肉勐兽的行为。
从前它曾爱“你应”为最神圣之物︰现下它不得不在最神圣之物裡,找到幻谬与炎威,使它可以牺牲爱以掠夺自由︰
为着这种掠夺,我们需要狮子。
但是,兄弟们,请说,狮子所不能做的事,小孩又有何用处呢?为什麽掠夺的狮子要变成小孩呢?
小孩是天真与遗忘,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转的轮,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
是的。为着创造之戏,兄弟们,一个神圣的肯定是必要的︰精神现下有了他自己的意志;世界之逐客又取得他自己的世界。
我向你们说明了精神之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变成狮子,最后变成小孩。──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时候,他住在被称为彩牛的城裡。
道德的讲座
  人们向查拉图斯特拉夸说一个智者,他善于谈说睡眠与道德︰因此他获得崇敬与讚颂,许多少年来到他的讲座前受教。查拉图斯特拉也来到智者这裡,和少年坐在他的讲座前,于是这智者如是说︰
“尊尚睡眠而羞涩地对待它罢﹗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迴避那些不能安睡而夜间醒着的人们﹗
窃贼在睡眠之前也是羞涩的︰他的脚步总是悄悄地在夜裡偷过。守夜者是不逊的;同时不逊地拿着他的号角。
睡眠绝不是一种容易的艺术︰必须有整个昼间的清醒,才有夜间的熟眠。
每日你必得克製你自己十次︰这引起健全的疲倦,这是灵魂的麻醉剂。
每日你必得舒散你自己十次;因为克製自己是痛苦的,不舒散自己的人就不能安睡。
每天你必得发现十条真理;否则你会在夜间寻求真理,你的灵魂会是飢饿的。
每天你必得开怀大笑十次;否则胃,这个苦恼之父,会在夜间扰乱你。
很少人知道这个︰但是一个人为着要有熟眠,须有一切的道德。我会犯伪证罪吗?我将犯奸吗?
我会贪想我邻人的使婢吗?这一切都与安眠不甚调和的。
纵令你有了一切道德,你还得知道一件事︰合时宜地遣道德去睡眠。
你须使它们不致互相争执,那些小爱宠﹗不为着你争执,你这不幸者﹗
服从上帝,亲睦邻人︰安睡的条件如此。同时也与邻人的魔鬼和协﹗否则它会在夜间来追附你。
敬重统治者而信服他们,便是跛足的统治者,也得这样﹗安睡的条件如此。权力高兴用跛足走路,我有什麽办法想吗?
凡是牵引羊群往最绿的草地去的,我总认为是最好的牧者︰这样,才与安眠调和。 我不要许多荣誉或大财富,这是自讨烦恼。但是没有美誉与小财富的人是不能安睡的。 我宁愿选择一个窄狭的友群,而不要一个恶劣的;但是他们必得按时来而按时去。这样,才与安睡调和。
我对于痴子也感受很大的兴趣︰他们促进睡眠。当人们承认他们有理由的时候,他们是很快乐的。
这样,有德者的昼间便过去了。当夜间来到时,我切不召唤睡眠。睡眠这一切道德的主人,是不愿被召唤的﹗
但是我反省着日间所做所想的事。我反刍着,我忍耐如牛地自问你的十次自克是什麽?十次舒散,十条真理与十次使我开心的大笑是什麽?
我反省着,在这四十人思念的摇篮裡摇荡着。忽然睡眠这道德的主人,这不奉召者,竟抓着了我。
睡眠轻轻敲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沉重起来。睡眠接触着我的口,我的口就张大着。 真的,它用轻悄的脚步,熘到我身上来,这最亲爱的偷儿,它偷去了我的思虑︰我痴笨地站着,如这书桉一样。
但是我站不多时,就已经倒下去了。”──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了智者这些话,他心裡暗笑起来︰一线光明在他心裡破晓。他向自己的心如是说︰
“这智者的四十个思念,颇有些傻劲︰但是我相信他是善于睡眠的。
谁是住在这智者旁边的是有福祉的﹗这种睡眠是传染的,虽隔着一层浓牆,也会传染。
他的讲座放射出一种魔力。这些少年们来听这道德的说教者,不是白费时间的。
他的智慧告诉我们︰为着夜间的安睡,必须有昼间的清醒。真的,如果生命原无意义,而我不得不选择一个谬论时,那么,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值得选择的谬论了。
现下我知道从前人们找寻道德的教师时,人们所追求的是什麽了。人们所追求的,是安睡与麻醉性的道德。
一切被称颂的讲座智者之智慧,只是无梦的安眠︰他们不知道生命还有其他的更妙的意义。
这种道德的说教者,现下还存在几个;但那几个都不如眼前这个诚实︰不过他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站不多时,就已经倒去下了。
这些昏昏欲睡的人们被祝福;因他们立刻熟睡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遁世者
  从前,查拉图斯特拉也曾如遁世者一样,把他的幻想抛掷到人类以外去。那时候我觉得世界是一个受苦受难的上帝之作品。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是一个上帝之幻梦与奇想;一个神圣的不自足者放在眼睛前的彩色的烟雾。
善恶,苦乐与我你,──我觉得都是创造者眼睛前的彩色的烟雾。创造者不愿再看见自己,──于是他创造了世界。
受苦的人能够不看见自己的痛楚而忘却了自己,这于他是一种陶醉的快乐。从前,世界对于我也曾是陶醉的快乐与自我的遗忘。
这世界,这永不完美的、一个永恆的矛盾的略似的形象──它的不完全的创造者的一种陶醉的快乐;──从前我曾觉得世界是这样。
所以我也曾如遁世者一样,把我的幻想抛掷到人类以外去。但是真正抛掷到人类以外去了吗?
唉,兄弟们,我创造的这个上帝,如其他神们一样,是人类的作品与人造的疯狂﹗
他也是人,而且只是一个“人”与一个“我”的可怜的一部分罢了︰他是从我自己的灰与火焰裡走出来的幻影,真的﹗他不是从天外飞来的﹗
兄弟们,以后便如何呢?我克服了痛苦着的我;我把我自己的灰搬上山去;我给自己发明了一种更光明的火焰。看罢﹗那幻影便离我远遁了﹗
现下,相信这样的幻影,对于新愈者是痛苦与侮辱;对于我是恶运与羞屈。我向遁世者如是说。
痛苦与无能──它们製造了别的世界和这短期的福祉之狂,只有痛苦最深的人才能体验到。
疲倦想以一跃,致命的一跃,达到最后的终结;可怜的无知的它,也不愿再有意志︰于是它创造了神们与别的世界。
相信我,兄弟们﹗这是肉体对于肉体的失望,──它用迷路的精神之手指,沿着最后的牆壁摸索着。
相信我,兄弟们﹗这是肉体对于大地的失望,──它听到存在之肚皮向它说话。
于是它把头穿过最后的牆,伸出去,不仅是头──它想整个地到“彼岸的世界”去。
但这“彼岸的世界”是无人性的非人性的,是一个无上的空虚;它深藏着,不给人类看见;存在的肚皮如果不是用人的身分,便不向人说话。
真的,证明存在,或使它发言,是很难的。但是,告诉我,兄弟们,你不觉得最奇特的事情,便是已经被证明最好的事情吗?
是的,这个“我”,这个有创造性,有意志而给一切以衡量与价值的“我”,它的矛盾与溷乱,便最忠诚肯定了它自己的存在。
这个“我”这最忠诚的存在,便是当它沉思时,狂热时,或用断翼低飞时,也谈着肉体,还需要着肉体。
这个“我”时时学着忠诚地说话;它愈学,愈能找到讚颂肉体与大地的字句。 我的“我”教我一种新的高傲,而我又教给人们︰莫再把头藏在天物之沙裡,自由地,戴着这地上的头,这创造大地之意义的头罢﹗
我教人类一个新的意志︰意识地遵循着人类无心地走过的路,肯定这条路是好的,而莫像病患与将死者一样悄悄地离开了它﹗
病患与将死者蔑视肉体与大地,发明一些天物与赎罪之血点;但是,这甜而致死的毒药,他们还是取自肉体与大地﹗
他们想从不幸中自救,而星球却太远了。于是他们叹息着︰“不幸呵,为什麽没有天路,使我们可以偷到另一生命裡和另一福祉裡呢﹗”──于是他们发明了一些诡计与血之小饮料﹗
他们自以为脱离了肉体与大地,这些忘恩的。谁给他们脱离时的痉挛与奇欢呢?还是他们的肉体与大地呢﹗
查拉图斯特拉对于病患是宽浓的。真的,他不因为他们的自慰的模式,或他们的忘恩负义而恼怒。让他们痊愈了,超越了自己,给自己一个高等的身体罢﹗
查拉图斯特拉对于新愈者,也是宽浓的。他不因为他们留恋于失去的幻想,半夜起来巡礼他的上帝的坟墓而恼怒;我认为这些新愈者的眼泪,是一种疾与身体的一种病态溺于梦想而希求着上帝的人,很多是病态的;他们毒恨求知者与最幼的道德︰那便是诚实。
他们常常后顾已过去的黑暗时候︰自然,那时候的疯狂与信仰,都是不同的。理智的昏乱便认为是上帝之道,疑惑便是罪恶。
我十釐清楚这些像上帝的人︰他们要别人相信他们,而疑惑便是罪恶。我也十分知道他们自己最相信的是什麽。
那真不是什麽另一世界或赎罪之血点︰他们最相信的是肉体;他们把自己的肉体视为绝对之物。
不过他们仍认为肉体是一个病物︰很愿意脱去了这躯壳。
所以,他们倾听死亡之说教者,而他们演说着另一世界。
兄弟们,倾听着健康的肉体的呼声罢︰那是一个较忠诚较纯洁的呼声。
健康,完善而方正的肉体,说话当然更忠诚些,更纯洁些;而它谈着大地的意义。──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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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轻蔑者
  我有几句话,要说给肉体的轻蔑者知道。我并不要他们变换什麽学与教的方法,我只要他们向他们自己的肉体告别,──而成为哑巴。
“我是肉体与灵魂。”──小孩如是说。为什麽他们不也作如是观呢?
但是,醒悟者自觉者却说︰“我整个地是肉体,而不是其他什麽;灵魂是肉体某一部分的名称。”
肉体是一个大理智,一个单一意义的複体,同时是战争与和平,羊群与牧者。
我的兄弟,你的小理智──被你称为“精神”的,是你的肉体的工具,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与小玩物。
你常说着“我”而以这个字自豪,但是更伟大的──而你不愿相信──是你的肉体和它的大理智︰它不言“我”,而实行“我”。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精神所认知的,本身都没有目的。但是,感觉与精神想使你相信它们是成物之目的︰它们是如此虚荣的。
感觉与精神不过是工具与玩物︰它们的后面,“自己”存在着。“自己”也使用感觉的眼睛与精神的耳朵。
“自己”常常谛听而寻找着︰它较量着克服着而破坏着。 它统治着。也是“我”的主人。
我的兄弟,在你思想与感情之后,立着一个强大的主宰,未被认识的哲人,──那就是 “自己”,它住在你的肉体裡,它即是你的肉体。
你肉体裡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谁知道到底为什麽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谁知道到底为什麽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这些思想的跳跃与飞驰对于我是什么呢?”“自己”自语道。“都只是达到我的目的的旁径罢了。我是‘我’的极限,也是 ‘我’的一切理念的提示者。”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痛苦罢﹗”于是“我”便痛苦起来,而想如何免除痛苦。──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快乐罢。”于是“我”便快乐起来,而想如何常享快乐。──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我想向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让他们轻蔑肉体罢﹗这正是他们对于肉体的尊敬。谁创造了尊敬与轻蔑,价值与意志呢?
这创造性的“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尊敬与轻蔑,欢乐与痛苦。创造性的肉体为自己创造了精神,作为它的意志之手。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便在你们的疯狂与轻蔑中,你们也是为你们的“自己”服务。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而逃避生命。
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创造高于自己之物。
这才是它最强烈最热诚的希望。
但是,现下已是过迟︰──所以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呵,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 因为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所以你们成为肉体的轻蔑者﹗你们不能创造高出于你们之物。
你们怨恨生命与大地,但是一种不自觉的妒忌,显露在你们邪射的轻蔑的目光裡。
肉体的轻蔑者,我不会蹈你们的覆辙﹗你们决不是我的达到超人的桥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快乐与热情
    我的兄弟,如果你有一种道德,而它是你的特有的道德时,你切不可和其他任何人共有着它。
自然,你想赐予它一个佳名,而抚爱它;你想提提它的耳朵,和它游戏。
但是,看罢﹗一旦它取得了你给它的名字,而群众都共有着它的时候,那么,你会因这道德而成为群众与常人之一﹗
你毋宁应该说︰“这使我灵魂又愁又甜的东西,是不可言喻的;这使我内心飢饿的是无名的。”
使你的道德高贵得不容许亲昵的称谓罢︰如果你须读到它,你不必害羞,你无妨期期艾艾地说。
你可以吃吃地说︰“这是我所珍爱的善,它极使我喜悦,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 我需要它,不是因为它是上帝的法律,或是人类的规条,或是人类的必需︰它绝不是导往另一世界或天堂的指南。
我爱它是地上的道德︰它的智慧不多,而理智更少。
但是这鸟儿在我旁边建筑了他的巢︰所以我温柔地爱它──现下它在我家裡,孵着金卵。”
你应当这样期期艾艾地谈说与讚颂你的道德。
从前你有许多热情,而你称它们为恶。但是现下你只有你的道德,它们是从热情裡诞生的。
你曾把你最高的目的放在这些热情裡︰所以它们变成了你的道德与快乐。
你纵属于多怒者的,肉欲者的,溺信者的,或睚 必报者的族类︰
当你的一切热情,终于会变成道德;你的一切魔鬼,终于变成天使。
从前你的地窖裡有许多野犬;但是现下它们变成了鸟儿与美好的歌唱者。
你用你的毒药製出了你的止痛剂;你曾挤出痛苦之牛的乳汁,──现下你饮着这甜香的液体。
你身上不会再诞生恶,除非是多种道德之争斗,所产生的恶。
我的兄弟,你如果是幸运的,你只须有一种道德,而不多于一种罢︰这样,你过桥更容易些。
能有多种道德是一件漂亮的事,但是那是一个较难忍受的命运;很多人,因为不堪作多种道德之战场,跑到沙漠裡去自杀。
我的兄弟,战争是恶吗?这是必要的恶;妒忌,毁谤与不信任,在你的多种道德中也是必要的。
看罢﹗什麽是每种道德所最贪求的事呢︰它要你整个的精神做他的先驱,它需要你在爱憎与怒裡的全部力量。
道德互相妒忌,而妒忌是可怕的。多种道德都可以因妒忌而死灭。
为妒忌之火焰所包围的人,像蝎一样,终于以毒针转向自己。
唉,我的兄弟,你从不曾看见一个道德之自谤与自杀吗?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所以你应当珍爱你的道德︰──
因为你可以因它而死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苍白的罪犯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们,在牺牲没俯首以前,你们当然不愿意杀戮罢?看呵﹗这苍白的罪犯俯首了︰他眼睛裡显露着他的大轻蔑。
“我的‘我’是应当被超越的︰我的‘我’便是我对于人类的大轻蔑。”罪犯的眼睛如是说。
这是他的至高无上的时刻,他的自我审判的时刻。莫让这高举着的人再降到他的低下的地位去罢﹗
这样因自己而痛苦的人,除了速死而外是无法得救的。
啊,法官啊,你们的杀人应当由于哀矜而不由于报复;你们杀人时还得留心替生命辩护。 你们仅与被你们杀死的人讲和是不够的。让你们的悲哀成为对于超人的爱罢︰这样,你们才合法化了你们自己的不死﹗
你们只当称他是“仇敌”而不是“恶徒”;你们只当称他是“病者”而不是“流氓”;你们只当称他是“疯子”而不是“罪孽者”。
你,赤色的法官,如果你把你思想过的事高声说出来︰大家会如是叫道︰“除却这秽物与毒液罢﹗”
但是思想与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行为的意象又是另一件相异的东西。因果之轮不在它们中间旋转。
一个意象使这苍白的人脸色灰败。当他犯罪时,他很有犯罪的能耐︰可是完成以后,他反不能忍受这犯罪意象了。
他永远把自己当成独一行为的完成者。我称这个为疯狂︰
在他身上特例变成了原则。
一条粉线可以使鸡儿迷惑;这罪犯的一击,迷惑了他可怜的理智──我称这个为事后的疯狂。
听罢,法官啊﹗另外还有一种疯狂︰而那是事前的。唉﹗
你们还不曾深深地透视这个灵魂呢﹗
赤色的法官如是说︰“为什麽这罪犯杀了人呢?他想抢掠。”但是,我告诉你们,他的灵魂需要血,而全不是想抢掠︰
他渴求着刀之祝福。
但是他可怜的理智,不了解这种疯狂,而决定了他的行为。“血又有何价值呢?”他说;“你不趁着机会至少抢掠一下吗?报复一下吗?”
他听信了他可怜的理智︰他的语句如铅似地悬在他身上;──于是他杀人时,也抢掠了。他不愿因自己的疯狂而怀羞。
现下他的过失之铅又重压在他身上,他的可怜的理智又如此地麻木,瘫痪而沉重。
他只要能摇摇头,他的重负便会滚下来,但是谁摇这个头呢?
这个人是什麽?他是疾病的集团;这些疾病凭藉他的精神在世界上伸长着︰它们想在那裡寻找赃物。
这个人是什麽?是一串互扭着的从不和睦的野蛇,──
所以它们四出在世界上找寻赃物。
看这个可怜的躯壳吧﹗它的许多痛苦与希望,它可怜的灵魂尝试去了解它们。它的灵魂以为那就是犯罪的快乐与焦急,想取得刀之祝福的。
现下,患病的人都被当今的恶所袭击︰他想用致他于痛苦之物,也使别人痛苦。但从前曾有过别的时代,别的善恶。
从前,疑惑与个人的野心都是罪恶。那时候,病者变成异教徒与巫者︰他们如异教徒与巫者一样,使自己痛苦,又使别人痛苦。
我知道你们不愿听从我︰你们以为这会对于你们中间的善良者有害,但是你们所谓善良者于我何有呢﹗
你们所谓善良者,有许多使我生厌之物;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恶。我只愿他们会有一种疯狂,使他们如这苍白的罪犯似地死灭
﹗ 真的,我愿他们的疯狂便是真理、忠信、或正义;但是他们有他们的道德,那便是在可怜的自满中求得长生。
“我是河边的栏杆;谁能扶我的,便扶我罢﹗我不是你们的拐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诵读与写作
   一切写作之物,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罢︰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
别人的心血是不易了解的︰我恨一切以诵读为消遣的人。
深知读者的人,不会再给读者写作。这样的读者再有一世纪,──精神也会腐臭了。
让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不仅最后会损害了写作,连思想也会被损害的。
从前精神便是上帝,接着变成了人,现下他变成了群众。
谁用心血写作格言,他是不愿被人们诵读的,而是给人们默记的。
从这个峰巅到那个峰巅是两山间最短的距离;但是你必须有长腿,才能取道于此。格言应当是山之峰巅;而听受这些格言的人,应当是伟大高强的。
轻快而纯洁的空气,随时可有的危险,精神裡充满着快乐的恶︰这一切都互相调和。
我愿意魔鬼围绕着我,因为我是勇敢的。勇敢驱逐鬼魅而自製许多魔鬼,──勇敢需要笑。
我的感觉不再和你们的相同︰我笑我下面那块云的乌黑与笨重,──只是那却是你们的激起风暴的暗云。
你们希望高举时,你们仰望着。我却俯视着,因为我在高处。
你们中间谁能又笑又在高处呢?
站在最高山上的人,笑看着戏台上生命裡的一切真假悲剧。
罔顾忌的,轻蔑的,炎威的,──智慧教我们如是︰智慧是一个妇人,只爱一个战士。
你们向我说︰“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你们为什麽晨倨而夜恭呢?
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不要做那荏弱的样子罢﹗我们都是载着重负的雄驴,牝驴。
我们和那在一颗露珠的重压之下而颤栗着的玫瑰苞儿,有什麽同点呢?
这是不错的︰我们之爱生命,并不是因为我们惯于生命,而是贯于爱。
爱裡总有疯狂的成分。但是同样的疯狂裡总有理智的成分。
在我这爱生命者看来,我觉得蝴蝶,肥皂泡和一切在人间的与它们相似之物,最了解幸福。
当查拉图斯特拉看见这些轻狂、美丽而好动的小灵魂,他便要流泪而歌唱起来。
我只能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
当我看见我的恶魔,我觉得他安详,精细,深沉而像煞有介事的;这是严重的精神︰─ ─万物都因它倒下。 我们杀人不用愤怒,而用笑。前进,让我们杀了这严重的精神罢﹗ 我学会了走路︰以后我便让自己跑起来。我学会了飞︰以后我便不须先被推挽而更换位置。
现下我轻了,我飞起来;我看见我在我自己的上面。一个上帝在我身上跳舞。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山上的树
   查拉图斯特拉发现一个少年总是迴避他。某晚,他往彩牛城边的高山上去散步,吓,他看见这少年靠着树坐着,疲乏的目光望着深谷。查拉图斯特拉抱着这少年倚坐的那棵树说︰
“如果我想用手去摇撼这棵树,我不能够。
但是,我们不能看见的风,却随意地摇撼它弯屈它。同样地,我们也被不能看见的手所弯屈所摇撼。”
这少年突然地立起,他说︰“我听到查拉图斯特拉说话了,我正想着他﹗”查拉图斯特拉答︰
“你为什麽惊怕呢?──人与树是一样的。
他越想向光明的高处生长,他的根便越深深地伸入土裡,黑暗的深处去,──伸入恶裡去。”
“是的,伸入恶裡去﹗”少年喊叫起来。“你如何能够发现我的灵魂呢?”
查拉图斯特拉微笑地说︰“许多灵魂,除非先被製造了,是永不会被发现的。”
“是的,伸入恶裡去﹗”这少年又喊叫起来。
“你说的全是真理,查拉图斯特拉。自从我想升往高处去,我对自己便无信心,也无人信任我;──这是何故呢?轻蔑那想升高的人。他到底想在高处做什麽呢?
我如何地自惭于我的升高与我的碰跌呵﹗我如何地讥讪我的急喘呵﹗我如何地恨那飞着的呵﹗当我在高处我是如何地疲倦呵﹗”
于是少年沉默下来。查拉图斯特拉看着他俩旁边那棵树如是说︰
“这树独自在山上高硕起来;它在人与兽之上成长着。
如果它想说话,任何人不能了解它,它长得太高了。
于是它等候着,等候着──等候什麽呢?它住得太靠近云座了︰它或许等候雷火第一击罢?”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以后,这少年作激烈的手势叫道︰“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你说的全是真理。我之想达到高处,只是渴求我自己的没落,而你便是我等候的雷火之一击﹗你看我罢,自从你来到这裡以后,我成了什麽?这是对于你的妒忌杀了我﹗”──少年如是说,而痛哭起来。查拉图斯特拉用臂挽住他的腰,把他牵走。
他俩并肩地走了几分钟,查拉图斯特拉又如是说︰
“我心痛极了。你的目光诉说着你所冒的危险比你的语言还清楚些。
你还是不自由的;你仍找寻着自由。你的找寻使你如梦游者似地清醒。
你想往自由的高处去,你的灵魂渴求着星球。但是你的恶劣的本能也热望着自由。
你的野犬也想解放自己;当你的精神尝试开狱门时,它们在地窖裡欢叫着。
在我看来,你还是一个幻想着自由的已决犯︰唉﹗这种已决犯之灵魂,变成机智的,同时变成狡狯的恶劣的。
精神自由了的人,还得淨化自己。在他心裡还有许多禁锢和泥垢;你的眼睛也得变成纯洁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危险。但是凭着我的爱与希望,我请求你︰莫抛弃你的爱与你的希望罢﹗
你还觉得你自己高贵,便是恨你,用恶意的目光看你的人,也认为你高贵。你得知道︰无论何人总把一个高贵的人当成一个阻碍物。
高贵的人也是善良者之阻碍物︰虽然善良者也称他善良,那只是把他丢放在旁边。
高贵的人想创造新事物与新道德。善良的人们却需要旧事物,保存旧事物。
高贵的人之危险,不是他会变成善良者,而是他会变成无耻者,讥讪者,破坏者。
唉﹗我曾知道许多高贵的人,失去了他们最高的希望。于是他们毁谤一切高贵的希望。
于是他们无耻地生活于短促的快乐上,他们没有隔夜的计画。
‘精神也是一种淫乐。’──他们如是说。于是他们的精神自折断了翼︰他们现下爬着,弄髒一切他们咬吃之物。
从前他们想成英雄;现下他们仅是享乐者。英雄这理念使他们痛苦惧怕。
但是凭着我的爱与希望,我请求你︰莫抛弃你灵魂裡的英雄罢﹗神圣化你最高的希望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死亡的说教者
  有些人是死亡的说教者,同时世界上充满着那些应当被劝告抛弃生命的人。
世间充满着多馀的人;生命已被过剩的人所损害。让人们用“永生”的饵,引着他们离去这个生命罢﹗
黄袍者或黑袍者︰人们这样称呼这些死亡的说教者。但是我将使你们看到他们的别种颜色。
他们中间之最可怕的,包藏着兽心。除开肉欲或自残外,别无所择。便是他们的肉欲还是自残。
这些可怕的生物,还不会变成人类︰让他们作厌恶生命之说教罢﹗让他们离去罢﹗
他们是灵魂的痨病者︰刚才呱呱堕地,便已开始死亡,他们希求的是厌倦与放弃的学说。
他们愿意死亡,我们正应当赞成他们的主张﹗我们切不要复活死者,或损坏了这些活着的棺材。
如果他们遇见一个病者,或一个老人,甚至于一个尸体,他们立刻说︰“生命是被推翻了﹗”
但是被推翻的是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仅看见生存之一方面的眼睛。
他们生活在浓浓的忧郁中,贪着致命的小冒险︰他们咬紧牙齿这样等候着。
或者,他们向糖果伸手,却笑自己的孩子气︰他们把生命悬在一片草上,但他们却笑自己还悬在那上面。
他们的智慧说︰“还活着的人是疯狂者;然而我们正是那种疯狂者﹗这是生命中最大的疯狂﹗”
“生命只是痛苦﹗”──别的人如是说,而这并不是诳语︰那么,你们设法停止生活罢﹗你们停止只是痛苦的生活罢﹗
而这是你们的道德的教训︰“你应当自杀﹗你应当把你自己偷去──”
“淫乐便是罪恶。”──第一批死亡的说教者说。──
“让我们迴避罢,不要生育孩子罢﹗”
“生育是劳苦的。”──第二批说。──“为什麽还生育呢?人们只生育一些不幸者﹗”这一批人也是死亡的说教者。
“怜悯是必要的,”──第三批说。“取去我的所有物罢﹗
取去我的本身罢?我与生命的联繫将愈少些。”
如果他们彻底地是怜悯者,他们会使邻人也厌恶生命。为恶──那将是他们的真善。
但是他们想抛弃生命;如果他们的链索与礼物,更紧地系住了别人,他们怎会顾及呢﹗──
而你们,你们的生命是焦灼与苦工︰你们不曾疲倦于生命吗?你们不是已经成熟得可以接受死亡的说教了吗?
你们都喜爱苦工与一切迅捷而新奇之物,──你们对于生命的忍受已经够了,你们的勤劳只是一个自忘的逃遁与意志。
如果你们对生命有信仰些,你们便不会自弃于当前一刹那。但是你们的内在价值不够,所以你们不能等候,──甚至于也不能偷懒﹗
死亡的说教者的声音到处喧哗着,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就死的人。 或者说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寻求“永生”的人,这于我只是一件事,──只要他们快些走﹗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战争与战士
  我们不愿意我们最好的仇敌姑息我们,也不愿意我们由衷地热爱着的人们姑息我们。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们。我是,我一向是你们的同伴;我也是你们的最好的仇敌。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我不茫然于你们心裡的怨恨与妒忌。你们并不是伟大得不知道怨恨妒忌。所以,你们伟大些,莫以这个为可羞罢﹗
如果你们不能做知识的圣哲,至少做知识的战士罢。知识的战士是这种神圣性的伴侣与先驱。
我看到很多的兵;让我看到很多的战士罢﹗他们的穿着被称为製服。他们蕴藏在内的,该不是“製服”似地一律罢﹗
你们应当是那些时时用眼睛寻找仇敌的人,──寻找着你们的仇敌。你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应当第一眼就表示怨恨。
你们应当寻找你们的仇敌;你们应当作战,为着你们的思想作战﹗如果你们的思想被克服了,但是你们的忠诚仍当大呼胜利﹗
你们应当爱和平为未来战争的一种手段。你们应当爱短期的和平甚于长期的和平。
我不忠告你们工作,只忠告你们争斗。我不忠告你们和平,只忠告你们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是一个争斗,而你们的和平是一个胜利罢﹗
你们说好的主张神圣化战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勇敢,而不是你们的怜悯,救了许多牺牲者。
“什麽是好的?”你们问。勇敢是好的。让小女孩子们说︰
“美丽而又动人的才是好的。”
人们指斥你们无心肠;但是你们的心是真实的,而我爱你们那热诚之羞怯。你们为着你们的大潮流而害羞,别人却为着他们的回浪而害羞。
你们丑吗?兄弟们﹗就算丑罢﹗用光荣这丑恶之外套包裹着你们罢﹗
当你们的灵魂变伟大了,它也变成为高傲的。你们的崇高之中,有恶。我知道你们。 高傲者与软弱者在恶裡遇着。但是他们不互相了解。我知道你们。
你们的仇敌应当是可恨的,而不是可轻蔑的。你们应当以仇敌自豪︰于是仇敌的成功,也是你们的成功。
反抗,──这是奴隶之可贵处。你们的可贵之处,却是服从,让你们的命令也是服从罢﹗
一个好的战士,不喜欢“我要”,而喜欢“你应”。一切你们喜爱之物,你们应当先让别人命令了给你们。
让你们的对于生命的爱,是你们的对于最高希望的爱罢︰
让你们的最高希望是生命之最高理想罢﹗
但是,你们的最高理想,我命令你们罢,──就是这个︰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
所以,度着你们的服从与战斗的生活罢﹗长命又有何意义﹗哪个战士愿被怜惜呢﹗
我不怜惜你们,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
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新偶像
   兄弟们,别的地方现下还有民族与人群,但这决不是我们这裡︰我们这裡只有国家。
国家?这是什麽?伸长你们的耳朵罢﹗我将告诉你们︰民族怎样死灭的。
国家是冷酷的怪物中之最冷酷者。他冷酷地说谎;这便是从他口裡爬出来的诳语︰
“我,国家,便是民族。”
这是一个诳语﹗凡创造民族而给他们高悬了一个信仰与一个爱的,是创造者;这样,他们为生命服务。
凡给大多数人埋设陷阱,而称这些陷阱为国家的,是破坏者︰他们给民族高悬了一把刀与各种肉欲。
凡是还有民族的地方,国家是不存在的。他们厌弃国家如一个不祥的人,如一种违反习惯与法律的罪恶。
我给你们这个标记︰每个民族自有它的特殊的善恶之语言︰他们邻族不能了解。每个民族从它的习惯与法律裡自製了它的语言。
但是国家用各种善恶之语言说谎;它的话都是诳语︰它的一切来自偷窃。
并且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咬人的它,用偷来的牙齿咬着。它的五内也是虚伪的。
善恶之语言的溷杂︰我给你们这个,做国家的标记。真的,这个标记所指示的是死亡之意志﹗真的,它招引死亡之说教者﹗
多馀的人充塞着世间︰国家是为这些多馀的人而发明的﹗看它如何吸收着多馀的人啊﹗如何地吞食,咀嚼而消化他们呵﹗
“世界上没有伟大于我的︰我是上帝发令的手指。”──
这怪物如是嗥着。跪拜在地下的,不仅是长耳短视的人﹗
唉﹗对于你们,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呵,它也向你们低说着它的怕人的诳语﹗唉﹗它猜出了这些自愿消费的富有的心﹗
真的,它猜透了你们,你们这些旧上帝之胜利者﹗过去的争斗使你疲倦了,现下你的疲倦投效于新偶像。
它正想找英雄与荣誉的人做它的左右,这新偶像﹗它爱取暖于良心的太阳裡──这冷酷的怪物﹗
如果你们愿意崇拜它,它愿意什麽都给你们,这新偶像﹗
如是,它买到了你们的道德之光耀与你们的高傲的目光。
你们将被用作饵,去钓骗那些多馀的人﹗是的,它发明了一个毒计,一个死亡之马,配着神誉之鞍鞯叮当作响﹗
是的,它决定了许多人的死亡,一种自夸为生命的死亡︰
真的,对于死亡的说教者,这是一个莫大的劳绩﹗
我认出国家是善人恶人都吃毒药的地方;国家是善人恶人都自趋灭亡的地方;国家是大众的慢性的自杀,──被称为“生命”的地方。
看这些多馀的人罢﹗他们偷窃了发明者的工作与智者的宝物︰他们称这种偷窃为文明。──但是一切遇到他们,都会变成疾病与祸害﹗
看这些多馀的人罢﹗他们总是病着;他们吐着他们的肝液,而称这个为报纸。他们自相吞食,却不能互相消化。
看这些多馀的人罢﹗他们愈聚积财物,但因此愈穷些。他们渴求着权力,尤其是权力之柄和多量的钱,这些无能者﹗
看他们爬行罢﹗这些敏捷的猴子﹗他们互相攀登,而在泥土的深坑中,互相推挤着。 他们都想走近皇座︰这是他们的疯狂,──似乎福祉坐在那裡﹗其实坐在皇座上的常常是泥土,──皇座也常常在泥土裡。
我觉得他们是一些疯人,爬行的猴子与患昏热者。他们的偶像,那冷酷的怪物,已经腐臭了;他们这些偶像之崇拜者,也已经腐臭了。
兄弟们,你们愿意在他们血口之呼气裡和肉欲裡窒息吗?
毋宁破窗而跳出去罢﹗
迴避恶臭罢﹗远离了多馀的人的偶像崇拜罢﹗
迴避恶臭罢﹗远离了这些人肉牺牲的烟雾罢﹗
现下,伟大的灵魂还可以在大地上发现自由的生活。现下还有许多地方,隐士们可以独自地或结伴地潜藏着。在那裡,沉默的海的气息吹着。
伟大的灵魂还可以享受自由的生活。真的,一个人的佔有物愈少,他也被佔有得少些︰轻度的贫乏是被祝福的﹗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必要的人才开始存在;必要的人的歌唱,那独一无二的妙曲,才能开始。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看罢,兄弟们﹗你不看见彩虹与超人之桥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市场之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裡去吧﹗我看出你因为大人物的喧闹而昏惑,因为小人们的针刺而受伤了。
森林与岩石知道庄严地沉默地陪伴着你。再学那你所素爱的长臂的大树吧︰它无言地俯在海上倾听着。
市场开始于孤独停止的地方;市场开始的地方,也开始了大优伶之喧闹与毒蝇之营营。 在世界上,便是至善之物,如果没有作秀者,也不会被重视;群众尊称这些作秀者为大人物。
群众不了解何谓伟大,这不啻说他们不了解何谓创造。但他们对于一切大事业的作秀者与优伶,却很能赏识。
世界围着新价值之发明者而旋转︰──它无形地旋转着。群众与荣誉却围着优伶而旋转︰世界如是进行着。
优伶也有精神,却没有精神的自觉。他相信使他获得最好效果的一切,──和使别人信任他的一切﹗
明天他将有一个新的信仰,后天一个更新的信仰。他像群众一样,知觉很敏锐,性情不很稳定。
颠倒是非,──这是他所谓证明。使人昏眩,──这是他所谓说服。他认为血是一切论据之最强者。
一个真理,如果只能悄悄地诉诸聪耳,他认为是诳语与空话。真的,他只相信在世间闹得很响的上帝﹗
市场上充满着像煞有介事的丑角,──而群众正以这些大人物自眩︰视他们为当今的主人。
但是,时间紧逼着他们︰所以他们又紧逼着你。他们要你说出“然”或“否”。唉﹗你想把你的椅子放在然否之间吗?
啊,真理之情人,不要妒忌这些绝对而忙迫的人罢﹗真理还从不曾挽过绝对者之臂呢。
离去这些叫嚣的人,回到你的安全裡去罢︰只在市场上,一个人才会被“然”与“否” 所牵系。
深井的体认是很慢的︰深井必须等候了很久,才知道坠在底下的是什麽。
一切伟大之物,总是远离了市场与荣誉才能发生︰新价值之发明者总住在市场与荣誉很远的地方。
朋友,逃吧,逃到你的孤独裡去吧︰我看出你全身为毒蝇所伤害。逃到强暴的风吹着的地方去罢﹗
逃到你的孤独裡去吧﹗你的生活太接近小物件与可怜虫了。在他们的不可见的报复之前逃去了罢﹗他们只想向你报仇呢。
不要伸手去抵抗他们﹗他们多于恆河沙数,而你的命运不是蝇拍。
这些小物件与可怜虫是无数的;许多高耸的大厦,曾被雨点与恶草所倾毁。
你不是石块,可是许多雨点已经滴穿了你。还有许多雨点将会砍分了你,粉碎了你。 我看出你为毒蝇所疲扰;你身上许多地方伤破流血;然而高傲使你不屑于发怒。
他们无顾忌地渴求着你的血;那是他们贫血的灵魂之需求,──他们无顾忌地螫咬。
但是深沉的你,便是轻伤,也使你剧痛;而且当你还没被治好以前,这些毒物又爬上了你的手。
我知道你太高傲了,不会杀死这些贪食者。但是你得当心;别让你被命定了来担受他们全部的毒恶﹗
他们围绕着你营营地讚颂着︰他们的讚颂只是对于你的烦扰。他们想亲近你的皮与血。
他们阿谀你,如阿谀一个上帝或魔鬼;他们向你哀泣,如向一个上帝或魔鬼哀泣。多无聊﹗他们是一些阿谀者善哭者,而不是别的什麽。
他们对你常是和悦的。但是这是怯懦者的聪明。是的﹗怯懦者是机智的﹗
他们用褊狭的灵魂,思索着你,──他们觉得你总是可疑的﹗凡令人三思之物,总是可疑的。
他们因为你的一切道德而惩罚你。在他们的心的深处,他们只愿恕──你的过错。
你的和善与正直使你说︰“他们对于他们卑贱的生存是无辜的。”但是他们的褊狭的灵魂想︰“一切伟大的生存是有罪的。”
纵令你对他们和善,他们却自觉为你所轻蔑;他们以祕密的恶害来报答你的善行。
你的沉默的高傲总是触忤他们的趣味︰当你偶然谦卑得近乎轻佻时,他们便喜欢起来。
我们从一个人看出了什麽,我们同时使那东西在那人身上燃烧起来。所以远避了小人吧﹗
他们在你前面,自觉淼小,他们的卑贱因为反抗你,而燃烧成为不可看见的报复。
你不觉得当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沉默起来吗?你不看出他们的力量离弃他们,如烟之离开将死的火吗?
是的,朋友,你引起你的邻人们的良心上的自责︰因为他们与你是不相配的。所以他们恨你而想吸你的血。
你的邻人永是一些毒蝇;你的伟大──它应使他们更毒,更像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裡去罢﹗逃到那强暴的风吹着的孤独裡去罢﹗你的命运不是一个蝇拍。──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禁慾
   我爱森林。城市裡是不良于生活的;在那裡,肉欲者太多了。
跌在一个谋杀者的手裡,不是比跌在一个肉欲的妇人的梦裡好些吗?
请看这些男子吧︰他们的眼睛说明着这个,──他们不晓得大地上还有胜于享受一个妇人的事。
他们的灵魂深处满着污泥;多不幸,他们的污泥也还有精神呢﹗
让你们至少应当完全得如兽类一样罢﹗但是兽类也有天真。
我忠告你们扑灭本能吗?我只忠告你们要保持本能之无邪。
我忠告你们禁慾吗?禁慾对于一部分人是一种道德,对于另外许多人却几乎是一种罪恶。
不错,后一种人是能自製的︰但是肉欲之大妒忌地从他们的行事裡反映出来。
便是在他们的道德之顶点与冷静的灵魂裡,这兽也附随着他们,而使之不安。
当这肉欲之犬得不到一块肉时,它会如何地用善和爱的态度,讨乞一块精神呵﹗
你们爱悲剧和一切伤心的事吗?但是我不能信任你们那肉欲之犬。
我认为你们的眼睛太残酷,而你们肉欲地侦视着受苦者。
你们的淫乐不是化装着而自称为怜悯吗?
我给你们这个譬喻︰欲驱逐魔鬼而入手于道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禁慾引起痛苦,禁慾是应当被抛弃的;否则禁慾会变成地狱之路,──换言之,灵魂之污秽与肉欲。
我说着不洁的事吗?我觉得这并不是最坏的事。
求知者之不愿跃入真理之水裡去,是因为真理之浅薄而不是因为真理之不洁。
真的,许多人本质上就是贞恆的︰他们的心较柔和些。他们比你们笑得好些,频繁些。
他们也笑禁慾,他们问︰“禁慾是什麽?
禁慾不是疯狂吗?但是这种疯狂来就我们,而不是我们去就它。
我们把心与屋献给这客人︰现下他住我们这裡,──让他随心所欲地久留着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朋友
   “我身边总有一个人是多馀的。”──隐士如是想。“总是一个,──这终会变成两个的﹗”
我与我自己常在太热烈的会话中︰假若没有一个朋友,我怎能忍受呢?
朋友之于隐士,永远是一个第三者︰第三者是阻碍两个人的会谈不致沉到深处的浮木。
唉﹗隐士们的深处多了。所以他们希求一个朋友,时时引他们上升。
我们信任别人的地方,正显示出我们愿自信而未能的地方。我们对于朋友的希求洩漏了我们的弱点。
一个人常常用爱来越过妒忌。他常常进攻而自树仇敌,目的在隐匿自己的可中伤之处。
“你至少做我的仇敌吧﹗”──真正的崇敬说,它不敢要求友谊。
如果一个人需要朋友,他必须愿意为朋友作战︰因之,为着作战,他必须具有做仇敌的能耐。
我们应当敬重我们朋友身上的仇敌。你能十分接近你的朋友而毫不冒犯他吗?
你的朋友应当是你的最好的仇敌。当你抵抗他时,你应当最接近他的心。
你不愿意在你的朋友之前穿上衣服吗?你向你的朋友显露你的真相,算是对于他的崇敬吗?无怪他诅咒你坠入魔道去﹗
谁不知隐匿自己,徒使别人憎怒︰所以你们更应当畏惧裸体﹗是的,如果你们是神,你们便可以因穿衣服而羞惭。
为着你的朋友,你愈装饰愈好︰因为你应当是他的射向超人之箭与希望。
你为着想认识你的朋友的真相,你曾看见过他睡觉时的形貌吗?他的形貌到底是怎样的?那是照在粗糙不完全的镜裡的你自己的尊容。
你曾看见过你的朋友睡觉吗?你因他那形貌而懊丧吗?
啊,朋友,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
朋友应当是善于忖度而善于沉默的专家︰你不必希望看见一切。你的梦应当把你的朋友醒着的行事告诉你。
你的同情应当也是一个忖度︰你才知道你的朋友愿否接受你的同情。也许他喜欢你的不动情的眼睛和板着面孔的漠视呢。
对于朋友的同情应当被藏在一个可以折断牙齿的硬壳裡;这样,它才充满着体贴与甜蜜。
你能提供朋友以孤独与新鲜空气,麵包与药品吗?许多人不能自除链索,却是朋友之救主。
你是一个奴隶吗?那么,你不能做朋友。你是一个暴君吗?那么,你不能有朋友。
很久以来,妇人身上藏着一个奴隶与一个暴君。所以妇人不解友谊︰她只解爱情。
在爱情裡的妇人对于她不爱的一切常有偏见与盲断。便在妇人的自觉的爱情裡,光明之旁,常有暴变,闪电与黑夜。
妇人还不能了解友谊︰他们永是猫儿,鸟儿。或者作最好的说法,是牝牛。
妇人还不能了解友谊。但是,告诉我,你们这些男子,谁又了解友谊呢?
呵﹗可怜的男子呵﹗诅咒你们灵魂的贫乏与贪吝吧﹗你们给朋友的,只是我给仇敌的;而我不因此更穷些。
伙伴关係是有了;还须有友谊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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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个目的
   查拉图斯特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他发现了许多民族的善与恶。在世界上,查拉斯图拉没发现比善与恶更伟大些的权力。 任何民族不判断价值,便不能生存;如果它要自存,它判断的标准,应当与邻族的不同。 许多事物被此民族称为善的,彼民族却认为可耻而加以轻蔑︰这是我发现的。我还发现在这裡被斥为恶的,在那裡却穿着荣誉之紫袍。 一个人决不能了解他的邻人︰他的灵魂常常因邻人之疯狂与恶劣而奇诧。 一个价值表高悬在每个民族的上面。看吧﹗那是它的征克的纪录;看吧﹗那是它的权力意志的呼声。 一切它觉得不易成功之物,是可讚颂的;必要的艰难的便是善;那稀少而最费力之物,能够拯救大不幸的,──便被称为神圣的。 那使它统治,克服而光耀的,激起邻人的恐怖与妒忌的︰它认为这物件是万物中的最高者最先者,万物之衡量与意义。 真的,我的兄弟,你如果已经认清了一个民族的需要,土地、天空与四邻;你就会猜知它的胜利的原理,就会晓得它为什麽从那个梯子达到的希望。 “你应当常常第一,而超越别人︰除朋友外,你的妒忌的灵魂,不应再爱任何人。”─ ─这使一个希腊人的灵魂激动︰ 于是他走上伟大之路。 “说真话而熟谙弓箭之使用。”──这句话是我的名字所出自的民族认为珍贵难行的,──这名字之于我亦是亲爱而任重。 “崇敬父母,而顺从他们,直到灵魂之最深处。”别一个民族高悬了这征克的纪录而强盛不衰。 “保守忠信;为着忠信,便因险事恶事,而流血或牺牲荣誉,亦所不惜。”另一个民族用这教训,超越了自己,因此获得伟大的无穷的希望。 真的,善与恶是人类自製的。真的,善恶不是取来的,也不是发现的,也不是如天上的声音一样降下来的。 人类为着自存,给万物以价值。──他们创造了万物之意义,一个人类的意义。所以他们自称“人”。换言之,估价者。 估价便是创造︰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估价便是一切被估价之物中的珍宝。 估价,然后有价值︰没有估价,生存之核桃只是一个空壳。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 价值的变换,──那便是创造者的变换。创造者必常破坏。 创造者起初是民族,接着才是个人;真的,个人还只是最初的创造。 从前,民族把善之表高悬着。希求统治之爱与希求服从之爱同创造了这种表。 人群的快乐,先于“我”的快乐︰当公正还是指人群而言的时候,“我”只能说是背公了。 真的,狡狯的无爱的“我”,在大多数人的利益裡找寻个人的利益;它不是人群的起源,而是人群的没落。 热爱者与创造者,──他们向来创造善恶。爱火与怒火在一切道德裡燃烧着。 查拉图斯特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在大地上,他没发现比热爱者的工作更伟大些的权力︰善恶便是这工作的名称。 真的,这毁誉的权力实是一个怪物。告诉我,兄弟们,谁替我克服它呢?谁把一条链索套在这兽的千个颈项上呢? 直到如今,我们曾有一千个目的,因为有一千个民族。但是套在一千个颈项上的链索与一个唯一无二的目的却还没有;人类还没有目的呢。 但是,告诉我,兄弟们︰如果人类没有目的,那也就没有──人类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爱邻
   你们忙着交好你们的邻人,你们为着这个使用美丽的词句。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的爱邻,只是你们的错误的自爱。 你们访问邻人以逃避自己,想把爱邻当成一种道德︰但是我看透了你们这种“利他”。 “你”老于“我”;“你”是被神圣化了的,而“我”不曾︰ 所以一个人忙着交好他的邻人。 我忠告你们爱邻吗?我毋宁是忠告你们逃避邻人而爱远人吧﹗ 爱远人,爱来者,高于爱邻;我认为对于事物与幻影的爱,高于对于人类的爱。 我的兄弟,这走在你前面的幻影,美丽于你;为什麽你不把你的肉与骨给它呢?可是你害怕,你逃到邻家去。 你们不能忍受自己,你们不十分疼爱自己︰所以你们想用爱去诱惑邻人,而以他的错误自饰。 我希望你们不能忍受任何邻人与邻人之邻人;那时候,你们不得不自己创造一个朋友和他的横溢的心。 当你们想自颂时,你们找来一个证人;如果你们能诱惑他,使他心裡称扬你们的时候,你们心裡也称扬自己起来。 诳语者不仅是故作不知的人,尤其是不知故作知的人。你们在交际场合中这样说着自己,欺骗你们的邻人。 疯者如是说︰“人群的交际损伤一个人的特性,尤其是对于全无特性的人。” 这个人之赴邻家,目的在寻找自己。那个人赴邻家,目的在想忘却自己。你们的错误的自爱,使你们的孤独成为一个牢狱。 远人却因你们这种爱邻而偿付重价;当你们已是五个人在一起时,常有第六人要死。 我也不喜欢你们那些节庆︰我发现了太多的优伶,便是观众的行动,也如戏子。 我不教你们爱邻而教你们交友。让朋友是你们的地上的佳节与超人的第六感吧。 我把朋友与他的横溢的心教你们。如果你们想被横溢的心所爱,你们应当知道成为海绵。 我以藏着完成了的世界,善的外壳的朋友教你们,── 这创造性的朋友,常常献赠一个已完成了的世界。 世界曾为他展开,又自捲起来。像由恶演变为善,由偶然演变为目的一样。 让将来和最远之物成为你的今日的动机吧︰你应当爱你的朋友身上的超人,作为你存在的理由。 兄弟们,我不忠告你们爱邻︰我忠告你们爱远人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着名的智者
   一切着名的智者啊,你们的服务是为民众和它的迷 信,──而不是为真理﹗正因为这个,民众敬重你们。 同样地,民众容忍了你们的不信仰,因为这只是民众的一个笑柄与一种诈术。犹如主人让奴隶们自由,而以他们的放肆为乐。 民众所恨恶的,如狗恨野狼一般的,是自由思想者,禁锢之仇敌,那不肯崇拜而住在森林裡的人。 把他从他的隐居驱逐出来,──这是民众所谓“正义之意义”﹗他们常常激怒最凶恶的犬去咬他。 所以,“民众所在,即真理所在﹗唉,寻找真理的人是被诅咒的﹗”这是常常听到的话。 啊,着名的智者啊,你们曾合法化民众的崇敬︰你们称这个为真理的意志﹗ 你们的心常常自说︰“我自民众中来,上帝之声音也从那裡来。” 你们忍耐地狡狯地驴似地常常是民众之辩护者。 很多权力者为着交好民众,常在他们的马前驾上一个小驴,一个着名的智者。 着名的智者啊,我现下要你们完全脱去你们的狮 皮﹗── 有斑点的野兽之皮,和研究者探险者征服者之乱发﹗ 唉,假若我尝试相信你们是求真的,那我得先看见你们粉碎了你们的崇敬之意志。 那个粉碎了崇敬之意志,而往无上帝之沙漠去的人,才是求真者。 在太阳炙热了的黄沙裡,他自然也渴望着富于泉水的,浓绿庇荫着生命的岛。 但是,他的干渴并不能说服他,使他成为安适者之一︰因为绿洲所在,也是偶像所在。 挨饿的、凶暴的、孤独的、无上帝的︰狮之意志自愿如此。 抛去了奴隶的快乐,自拔于上帝与一切崇拜,伟大的,孤独的,不知道畏惧而使人生畏,这是求真者之意志。 求真者,自由思想者,常常是沙漠之主人似地,生活在沙漠裡。在城市中,居住着着名的智者与肉食者,──负重的兽。 因为他们如驴子一般推挽着──民众之车﹗ 我决不因此责怪他们︰虽然他们的车具放着金光,他们仍然是仆役和驾在车前的兽。 他们常常是很好的无惭于薪俸的仆役。因为道德如是说︰“如果你必得做仆役,找寻那个你的服务最能帮助的人罢﹗ 你主人的精神与道德,要因为你的服务而增进︰你也跟着他的精神与道德而增进﹗” 真的,着名的智者啊,你们这些民众之仆役啊﹗你们跟着民众之精神与道德而增进,─ ─民众也因你们而增进﹗我认为这是你们的荣誉﹗ 但是你们纵有你们的道德,你们仍然是民众,短视的民众,──不了解什麽是精神的人民﹗ 精神是生命之自割︰生命因痛苦而增长知识。──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精神之福祉是在做被眼泪所涂抹,而被神圣化为火祭之牺牲。──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盲者之盲和他的踌躇与摸索,正证明他所望见的太阳之权力。──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求知者应当和山在一起学着建筑﹗精神移山,只是小事。──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你们仅看见精神的火花,但不知道精神是怎样一块铁砧和它的铁锤之残酷﹗ 真的,你们不知道精神的高傲﹗但是如果精神的谦卑想说话,你们更会不能容忍﹗ 你们还不曾能把你们的精神抛在雪的深谷裡,因为你们还不够热﹗同样地,你们也不知道从它的凉爽裡得到快乐。 但是我觉得在无论那方面,你们使自己太和精神亲昵了些;你们常把智慧做成坏诗人的医院与避难所。 你们不是鹰,所以你不曾经验过精神恐慌时的快乐,不是鸟儿的人,不应在深谷上筑巢。 我觉得你们是半温的︰但是一切深邃的知识,寒冷地流动着。精神之内泉是冰冷的︰对于热手与劳动者却很舒服。 着名的智者啊,你们可敬地严肃地挺直地站在我面 前﹗──你们不会被强风或强烈的意志所推展。 你们从未看见一个被怒风涨作圆形的帆战栗地走过海上吗? 我的智慧帆似地被精神所怒撼,航过海上,──我的野性的智慧﹗ 但是着名的智者啊,你们这些民众之仆役啊,──你们怎能和我同去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夜之歌
   夜已到来︰现下喷泉之声音响得愈高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 夜已到来︰现下爱人之歌醒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首爱人之歌。 我身上有一件从未平静过,也不能平静的东西;它想高喊起来。我身上有一个爱的渴望,它正说着爱的言语。 我是光︰唉,我真希望我是夜呢﹗我被光围绕着,这正是我的孤独啊﹗ 唉,我希望我是阴影与黑暗呢﹗我会怎样地在光之乳房上解我的渴啊﹗ 一闪一闪的小星,天上放光的虫啊,我愿祝福你们,而被你们的光之礼物所祝福。 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裡,我吸回从我爆烈出来的火焰。 我不曾尝过取得者之快乐;我常常梦想︰偷窃应比取得更为甜蜜。 我的贫困便是我两手之不停的给与;我的妒忌便是我常看见期待的眼睛和渴望之星夜。 啊,给与者之不幸啊﹗我的太阳之偏食啊﹗希求渴望之渴望啊﹗满足中极度的飢饿啊﹗ 他们取得我的给与︰但是,我是否接触到他们的灵魂呢?授受之间,有一个深谷;而最小的深谷是最后被架上桥的。 一种飢饿发生于我的美裡。我想伤害我照耀着的人们;我想抢掠我曾给与赠品的人们︰──我如此地想作恶事。 当别人想握我的手的时候,我却缩回我已伸出的手;我迟疑着,如急倾的瀑布迟疑一样;──我如此地想作恶事﹗ 我的丰富沉思着这种报复;我的孤独诞生了这种恶念。 我给与时的福祉因给与而死去;我的道德已经厌倦了它自己的丰满﹗ 常常给与的人有失去羞涩的危险;因为这人的心与手,终于会因分赠而生出一层硬浓的皮。 我的眼睛不再为请求者之羞惭而流泪;我的手皮变成硬浓的,不能感觉到受施者的手之战栗。 我的眼泪和我的心之柔嫩何往了呢?啊,给与者之寂寞啊﹗发光者之沉默啊﹗ 许多太阳在空间绕行着︰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之物说话。──但是对于我,它们却沉默着。 啊,这是光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之恨恶︰它毫无怜悯地继续着它的前进。 每一个太阳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都是由衷地不公平;对于其他太阳是冷酷︰──它如此地继续着它的前进。 太阳们循着它们的轨道大风暴似地飞进︰那是它们的旅行。它们遵从着它们的不可阻挠的意志︰那是它们的冷酷。 啊,只有你们,黑暗的夜间之物啊,从光取得了你们的温热﹗啊,只有你们,在光之胸前吸饮安慰的乳汁﹗ 唉,冰围着我;我的手接触着冰而发烧﹗唉,我渴,而我的渴是一种希求你们的渴之渴﹗ 夜已到来︰唉,为什麽我不得不是光呢﹗而渴求着黑暗呢﹗而孤独呢﹗ 夜已到来︰现下我的渴望泉似地喷射着,──它要高喊。 夜已到来︰现下喷泉之声音响得愈高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 夜已到来︰现下爱人之歌醒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首爱人之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歌唱。 跳舞之歌 某个黄昏时候,查拉图斯特拉和弟子们穿过森林;他们找寻泉水,而走到一个树木环绕的绿草场上。在那裡,一些少女跳舞着。她们认出了查拉图斯特拉,便停止了跳舞;但是,查拉斯图拉友好地走近她们,向她们说︰ “可爱的少女啊,别停止了你们的跳舞罢﹗来到此地的人,决不是一个不祥的败兴者,也决不是少女的仇敌。 我是在魔鬼前的上帝之辩护者︰而那魔鬼便是严重的精神。轻盈的少女啊﹗我怎会是神圣的跳舞和处女的美脚踝的仇敌呢? 不错,我是一个暗树之森林与夜间︰但是不怕黑暗的人,会在我的柏树下找到玫瑰盛开的小径。 他也可以找到那处女们最爱的小神,沉默地闭了眼睛在泉边休息着。 真的,这懒骨竟在白昼沉睡了﹗他曾想捉到很多的蝴蝶吗? 美丽的少女啊,如果我稍稍责训这小上帝,别对我生气罢﹗他也许哭喊起来;──但是即使他哭着,他随时可以笑的﹗ 他应当两眼含泪地向你们请求一个跳舞;而我将用一首歌伴和着︰ 这是一首跳舞之歌,对于我的最大最强的魔鬼,被称为世界之主人的严重的精神唱出一个讽刺。”── 这便是邱比特和少女们共舞时,查拉图斯特拉唱的︰ “啊,生命﹗最近我曾凝视过你的眼睛。我似乎掉落在不可测知的深处一样。 但是,你的金钩把我拉引上来;你因为我说你不可测知而讥笑我了。‘一切鱼类都如是说。’你道;‘它们自己无法测知之物,便认为不可测知。 但我是多变的野性的,我完全是一个妇人,而不是一个有德的妇人︰ 虽然你们男子称我为深沉的,忠实的,永恆的,神祕的。 你们男子常把自己的道德赋与我们;──唉,你们这些有德者﹗’ 它曾这样笑过,这不可置信的;但是当它自谤时,我决不相信它和它的笑。 一天,我和我的野性的智慧祕密谈话,它向我怒着说︰ ‘你要生命,渴求生命,而爱生命,所以你讚颂它﹗’ 我几乎对它作了一个无情的答覆,而把真理告诉了这寻舋者;当我们把真理告诉自己的智慧,那便是最无情的答覆。 一切事物对于我们三个是这样对立着。在我的内心裡,我只爱生命。──真的,我恨它时我最爱它﹗ 但是如果我喜欢智慧,或竟太喜欢它些︰那因为它太使我联想到生命了﹗ 智慧也有生命之眼睛与笑,甚至还有生命之金钩︰它俩如此相肖,难道是我的过错吗? 一天,生命曾问我︰‘智慧,它到底是谁’──我忙答道︰ ‘唉﹗是的﹗智慧﹗ 人们狂热地追求它,而不能获得满足,人们只能隔着面网看它,只能伸出手指穿过网孔去把握它。 它美丽吗?我怎能知道﹗但是最有经验的鱼,还不免吞咬它的诱饵。 它是多变而因执的;我曾见它紧咬着唇,反梳着头髮。 它也许是恶劣而虚伪的,它也许完全是一个妇人︰但是当它自谤时,它的诱惑性最大。’ 我说完以后,生命闭着眼睛狡狯地笑了。‘你讲的到底是谁呢?’它问。‘也许是我罢? 即令你不错,──但是你竟能当着我,说这样的话吗﹗现下说说你自己的智慧罢﹗’ 唉,亲爱的生命﹗你于是再张开你的眼睛,我又似乎掉落在不可测知的深处一样。”─ ─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歌唱。但是当跳舞已完,少女们别去以后,他悲哀起来。 “太阳早已西匿了。”他终于说;“草场上润湿起来,森林裡吹来一阵冷气。 一个不可知之物在我旁边沉思地凝视着我。怎样﹗查拉图斯特拉还生存着吗? 为什麽而生存呢?什麽好处呢?凭什麽生活呢?什麽方向呢?何处呢?如何生活呢? 继续生活着,不是疯狂吗?── 唉,朋友们,这是黄昏在我身上诘问,原谅我的悲哀罢﹗ 黄昏已经到来︰原谅我,黄昏已经来到了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坟茔之歌
  “那裡是坟茔之岛,沉默的地方;那裡也是我青春之坟茔所在,我要带一个常绿的花绳做成的生命之圈往那裡去。” 我心中计算已定,我便航过了海。── 啊,你们,我的青春之形像与幻象啊﹗啊,你们,爱之眼波,你们,神圣的刹那啊﹗你们消逝得多快啊﹗现下我思念着你们,如我的亲爱的死者一样。 我的最亲爱的死者啊,一种安慰心灵的,激动泪泉的香气,从你们那裡飘来。真的,它使孤独的航海者战栗而舒畅。 我还是最富的,最被妒忌的,──我这最孤独者﹗因为我曾佔有过你们,你们还佔有着我︰告诉我,这树上的金苹果,可曾为别人像为我一样地落下过呢? 我还是你们的爱之遗产和继承者。啊,我的最亲爱的,我为纪念你们,开出一阵多色的野生的道德﹗ 啊,珍异而被祝福的奇物啊,我们是生来应当在一起的;你们走近我和我的渴望时,不像畏怯的鸟,──而像有信任的人走近有信任的人﹗ 是的,像我一样,你们也是忠实和爱之永恆做成的。难道现下我得因你们的不忠实另称你们一个名字吗?神圣的眼波和刹那啊︰我还不曾学过别的名字呢。 真的,消逝者啊,你们死灭得太快了﹗但是,你们不曾逃避我,我也不曾逃避你们︰我们之于我们互相的不忠实是无罪的。 我的希望之鸟啊,他们为着杀我而缢死了你们﹗是的,恶总是向我的最亲爱的你们射箭,──以贯穿我的心﹗ 而它已经中的﹗因为你们永是我的最亲爱的,我的佔有物与佔有者︰所以你们不得不早夭速死了﹗ 他们向我最易受伤的地方,向你们这些娇嫩而如一瞥即逝之笑的,射出了他们的箭﹗ 但是,我要向我的仇敌说︰杀人罪比起你们对我所做的,又算什麽大事呢﹗ 你们对我所作的恶,甚于一个杀人罪;你们夺去了我的不可补偿的︰──我向你们如是说。 杀人的歌者,恶之工具,最无辜的你啊﹗我已经准备作一个最好的跳舞,而你的音调屠杀了我的狂热﹗ 只有跳舞能使我说出最高贵之物的象徵︰──但是,现下,这最高的象徵不曾被我的四肢说出﹗ 我的最高希望,终于不曾被启示﹗我的青春之一切幻象与一切安慰都死了﹗ 我怎样忍受了这一切呢?我怎样担受了克服了这些创伤呢?我的灵魂怎样从那些坟茔裡又出来了呢? 是的,我有一件不致受伤之物,一件裂开岩石的不能埋没之物︰这便是我的意志。它沉默地不变地经过许多年岁。 我的老意志,它用我的腿迈步着;它的本性是无情的,不致受伤的。 只有脚跟上,我才有受伤的可能。你,我的忍耐的意志啊,你永远不变地存在着﹗你已经从一切坟茔裡找到出路了﹗ 你身上还有我的未实现的青春;你像生命与青春似地充满着希望,坐在坟茔的黄色的废丘上。 是的,你永是我的一切坟茔之破坏者︰我的意志,我敬礼你﹗只是坟茔所在的地方,才有复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歌唱。 自我超越 大智者,你们称推展你们,燃烧你们的是“求真之意志”吗? 我却称你们那意志为理解一切之意志﹗ 你们想使存在的一切成为可理解的︰因为你们很有理由地怀疑着︰这一切早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存在的一切都得屈服于你们﹗你们的意志要如是。 它应当恭敬而服从着精神,如精神之镜子与形象。 大智者啊,这是你们整个的意志,你们的权力意志;便是你们谈说善恶和判断价值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们想创造一个你们可以对着下跪的世界︰这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与最后的陶醉。 不错,愚昧者、民众,──像一条推送着小船的河︰在这小船裡,价值之判断戴着面具庄严地坐着。 你们曾把你们的意志与价值放在演变之河裡浮着;在民众认为是善与恶的东西裡,我看出一个老的权力意志。 啊,大智者,你们把这样的客人放在小船上,而用奢侈的装饰品与骄傲的名称打扮了他们,──你们和你们的统治的意志﹗ 现下这条河推送着你们的小船前进︰这河必须载着它。被冲破的波浪儘管白沫四溅地怒抗着船底,那有什麽重要呢﹗ 啊,大智者,你们的危险和你们的善恶之终结不是这条河,而是你们的意志,权力意志,──不竭的创造性的生命意志。 但是,为使你们了解的我善恶之说教,我先把我的关于生命之说教与生物本性之说教告诉你们。 我曾因为考察生物之本性,而在大大小小的路上跟随它们,追逐它们。 我在百面的镜裡,捉住了生命之目光,使它不开口的时候,眼睛可以向我说话。而它的眼睛确曾说话。 无论那裡,我发见了生物,我便听到关于服从的话,一切生物必得服从。 而这是第二件事︰不解服从自己的人,便受别人的命令。 这是生物的本性。 而我听到的第三件事是︰命令难于服从。不仅因为命令者掮着一切服从者之重负,而这重负也许压扁了他︰── 而且我看出一切命令是尝试与冒险;当生物发出命令的时候,他便冒着生命之危险。 是的,即当他命令自己的时候,他也得付与这命令以代价。他必得成为自己的法律之法官,报复者与牺牲。 这是为何缘故呢?我曾自问。使生物服从或命令,而命令时也服从的是什麽呢? 大智者啊,倾听我的话罢﹗严格地考察︰我是否已经进到生命的核心裡,直达了它的深处﹗ 无论何地我找到生物,我便找到权力意志;便在服从者之意志裡,我也找到了做主人的意志。 弱者之意志说服了弱者,使他为强者执役;同时这意志也想成为更弱者的主人。这是他不愿被剥夺的唯一快乐。 弱者屈服于强者,以取得统治更弱者的快乐︰同样的,弱者屈服于他的权力意志,而为权力冒着生命的危险。 冒险与生命之孤注便是强的牺牲。 牺牲、服务与爱之眼波所在的地方,便也是做主人的意志。弱者取暗道潜入强者之堡寨和心裡,──而盗去权力。生命自己曾向我说出这祕密。“看罢,”它说,“我是必得常常超越自己的。” 不错,你们称这个为创造的意志,或是达到目的的,往较高较远较複杂去的冲动;但是这只是一件事,同一个祕密。 我宁死去,不愿放弃这唯一之物;真的,只要有没落和树叶飞坠的地方,便有为权力而牺牲的生命﹗ 我必得成为争斗,演变目的和目的之反面︰唉,谁猜出了我的意志,必也猜出了它遵循着的弯曲的途径﹗ 无论我创造的是什麽,而我又如何地喜爱它,──我不久便成为它的对手与我的爱之对手︰我的意志要我如是。 便是你这求知者,只是我的意志之小路与足迹︰真的,我的权力意志也跟在你的求真之意志的后面﹗ 谁谈说着“求存之意志”,便是不曾找到真理︰那意志── 是没有的﹗ 因为不存在的不能有意志。但是,已存在的何能还追求着存在呢﹗ 只是生命所在的地方,即有意志︰但是这意志不是求生之意志,──我郑重地告诉你─ ─而是权力意志﹗ 许多东西是被生物视为高于生命的;这种辨别就是权力意志的作用﹗ 这是生命一天给我的教训︰啊,大智者,我用这教训解透了你们心裡的迷。 真的,我告诉你们︰不灭的长存的善与恶,──那是不存在的﹗依着它们的本性,善与恶必得常常超越自己。 你们这些评价者,用价值与善恶之程式施行你们的权力︰那裡面有你们的祕密的爱与你们的灵魂之光明,战栗与泛溢。 但是从你们的估价裡,长出一个较强的权力,一个新的自我超越︰它啄破蛋与蛋壳。 真的,谁不得不创造善恶,便不得不先破坏,先打碎价值。 所以,最大的恶也是最大的善的一部份︰但是这是创造性的善。── 让我们谈论着罢,大智者啊,虽然谈论是一件不好的事。 但是沉默是更不好的;一切不被说出的真理变成毒药。 让真理破碎了可破碎的一切罢﹗──须建的房屋多着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高尚的人
   我的海底是平静的︰谁猜到它藏着希奇的怪物呢﹗ 我的深度是不变的︰但是它的浮泳着的谜与笑发着光亮。 我今天遇着一个高尚而严肃的人,精神之告解者︰啊,我的灵魂如何地笑他的丑陋啊﹗ 他胸博高挺,如吸气似的,沉默地站着,这高尚的人。 他悬了许多可怕的真理,那是他的猎获物,他穿了破烂的华美的衣服;我看见他有许多刺,──却没有一朵玫瑰。 他还不曾学到笑与美。这猎者忧郁地从知识之森林裡回来。 他刚和野兽斗过︰但他的严肃裡,还有一个野兽。── 一个未被克服的野兽。 他站着像一个将跃的虎;但是我不喜欢那些紧张的灵魂; 也厌恶它们讳言一切的态度。 朋友们,你们告诉我“趣味是不宜讨论的吗”?但是,整个的生命是趣味之争斗﹗ 趣味同时是重量,天平与权者。生物想生存却不为重量,天平与权者而争斗是不幸的﹗ 这高尚的人,如果他开始厌倦于他的高尚︰那时候他的美才会开始;──只有那时候,我才愿喜欢他,才觉得他合我的趣味。 直到他背弃了他自己的时候,他才能跳过他的暗 影,──真的,而跳入他的太阳裡。 他坐在阴处太久了,这精神之告解者已经双颊灰白了;他几乎在期待中饿死。 他的眼睛裡还有轻蔑,他的双唇藏着厌倦。不错,他现下休息着,但还不是在太阳底下。 他应当像牛一样;他的福祉应当有泥土气息,而不是对于大地的轻蔑。 我愿看见他如一头在犁前喘叫的白牛,它的喘叫应当讚颂大地的一切。 他面部还是黑的;他的手之影子遮住了它。他的目光的意义还被掩在阴处。 他的行为还是遮着他自己的阴影;行为遮暗了行为者。他还不曾克服他的行为。 真的,我很喜欢的牛似的颈背;但是我愿也看见天使似的眼睛。 他应当忘却他的英雄之意志︰他应当不仅是一个高尚的人,而且是一个高举的人︰── 以太应当可以高举他,这无意志的人﹗ 他曾克服过怪物,他曾解决过谜。但是他应当赎救他的怪物与谜,而使它们成为神圣的孩子。 他的知识还不曾学会微笑,也不曾学会无妒忌;他的热情之流还不曾在美裡平静过。 真的,他的热望不应停顿而沉没在满足裡,而应在美裡﹗ 怜悯属于伟大的人之慷慨。 手臂放在头上︰英雄应当如此休息;应当如此克服他的休息。 美正是英雄的最难的事。一切热烈的意志不能抓到美。 多一点,少一点︰在这裡已算过分了,在这裡已算是太利害了。 高尚的人啊,鬆懈了的筋肉,无鞍鞯的意志;这是你们最难的事﹗ 当权力变成怜悯的,而下降到可见的地方,我称这种俯就为美。 我向你这权力者热烈地要求美,甚至其他任何人。让你的善良是你最后的自我胜利罢。 我相信你能作各种的恶︰所以我希望你为善。 真的,我常笑那些因跛腿而自称为善良的弱者﹗ 你应当彷效柱之道德︰它愈升高,愈美丽而精巧;但是它的内在的抵抗力愈强大。 是的,高尚的人啊,有一天你会美丽起来,而拿着镜子照你自己的美。 那时候你的灵魂因神圣的希望而激动起来;你的虚荣之中有崇拜﹗ 这是灵魂的祕密︰英雄抛弃了灵魂以后,在梦裡──超英雄走近着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文化之邦
  我在未来裡飞得太远了︰一种恐惧抓住了我。 我望望四方,看啊﹗只有时间是我的唯一的同代者。 于是我回转身向后逃遁,──我加速地飞着。今日之人呀,因此我到了你们这裡,我到了文化之邦。 我第一次用适宜的眼光与热诚的希望来访问你们︰真的,我带着渴望的心来的。 但是以后怎样呢?虽然我恐惧,──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的眼睛从不曾看见过这种涂彩之物。 我不停地笑,同时我的腿和我的心还战栗着︰“这裡竟是一切颜料罐之家乡”──我说。 今日之人啊,你们的面孔与四肢被耀目的颜色涂成各种样式,我骇怪地看见你们坐在那裡﹗ 你们四周有五十面镜子,阿谀而反映着你们这颜色之戏﹗ 今日之人啊,任何好的面具,不会胜于你们自己的尊容﹗ 谁能认出你们呢? 你们身上原涂着过去的记号,又盖上了新的记号︰这样,一切识密码者不能解释你们﹗ 即令有人会考查五内︰但是你们能使谁相信你们还有五内呢﹗你们似乎是颜料与胶纸片塑成的。 各个时代与各种民众都隔着你们的面罩溷杂地偷看着︰ 一切习惯与一切信仰从你们的手势裡溷杂地谈说着。 谁除去了你们的面罩、包布、颜色与手势,便会在他面前看到一个可以吓鸟之物。 真的,我就是一个被吓的鸟儿,曾见过你们的无颜色的裸体;当这骨骼向我秋波频注时,我忙逃了。 我宁愿在地狱裡和过去的幽灵一同作工﹗──因为地狱裡的住民还比你们有内容些﹗ 今日之人啊,我的内心的痛苦是︰既不能忍受你们的裸体,又不能忍受你们的穿着﹗ 真的,未来的不可知的焦急和一切使迷路的鸟战栗之物,都比你们的“实在”,使人安心些自在些。 因为你们如是说︰“我们完全是实在的,无信仰,也无迷信。”这样,你们塞满自己的口,而并没有吞咽的咽喉。 你们这些着色的人啊,你们怎能信仰呢?──你们是一切信仰之图画﹗ 你们是信仰之行动着的驳论和思想之四肢的脱节。你们这些实在者,我称你们为不可信者﹗ 一切时代在你们的精神裡互相詈骂;一切时期之梦想与閒谈远比你们的醒着的理智更实在。 你们是不生育的︰所以你们缺乏信仰。生而创造者总有他的真实的梦与星球的信号。─ ─他信仰着信仰﹗ 你们是半掩的门,掘坟穴的工人等候在外面。你们的实在便是“一切值得死灭”。── 啊,不孕的人们,活着的骸骨啊,你们在我面前站着。你们中间必定也有能够自知的人。 他说︰“当我熟睡的时候,也许上帝盗去了我什麽东西罢? 真的,那很够製造一个妇人的材料﹗ 我肋骨之贫瘦是奇特的﹗”许多今日之人如是说。 真的,今日之人啊,你使我发笑了﹗尤其是你们自己觉得惊诧的时候﹗ 如果我不能笑你们的自惊,而不得不吸千你们杯裡的作呕的液体,我真是不幸的﹗ 但是我轻轻地载着你们,因为我有重负掮着;如果淼小的蝇停在我的重负上,那有什麽关係呢﹗ 真的,我的负担并不因此更重些﹗今日之人啊,给我以最大的疲倦的不是你们。── 唉,我还得同我的渴望爬上那裡去呢﹗我从每个山巅找寻我的故乡。 但是,无论何处,我找不到它。每一个城是我漫游之过程,每一个门是我旅行之起点。 我刚才曾被我的心推向这些今日之人,现下他们只是使我发笑的陌生人了;我从我的故乡被逐出来。 所以我只爱我的孩子们的故乡,海外的尚未发现的地方。 我吩咐我的帆永远找寻着。 我要向我的孩子赎罪,因为我是我的祖先的子孙;我也要用整个的未来,──赎回这个现下﹗──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无玷的知识
   昨夜月亮出来的时候,它在地平线上是那样地沉重而饱满︰我觉得它似乎想诞生一个太阳一样。 但是它用它的怀孕说谎;然而我宁信月中的男子而不信妇人。 不错,这畏怯的夜游者也不甚有男子气概。真的,他带着一副坏心思经过屋顶。 因为这月中的修道士是充满着贪欲与妒忌的;他贪想着大地与爱人之一切快乐。 不,我不爱它,这屋檐下的猫﹗我厌恶那些在半开的窗外的偷视者﹗ 它虔信地沉默地在星之地毯上走过︰──但是我厌恶那些悄悄地步行,而不使刺马具作响的人们。 诚实者之步武必有声音;但是猫却用逃遁的步伐走着。看罢,月亮像猫似地不诚实地前进着。── 敏感的伪善者,“找寻纯知者”,我给你们这个譬喻。我称你们为肉欲者﹗ 你们也爱大地与大地的一切︰我曾猜透了你们﹗──但是,你们的爱裡有羞耻,也有坏心思。──你们像月亮。 人们说服了你们︰使你们的精神轻蔑大地的一切,但是还不曾说服你们的五内︰然而这五内却正是你们身上的最强者﹗ ……而这便是我所谓对于万物的无玷的知识︰对于万物,别无希望,只求能够躺在它们旁边,如百眼的镜子一样﹗ 啊,敏感的伪善者啊,肉欲者呵﹗你们的希望裡缺少天真︰所以你们毁谤希望﹗ 真的,你们之爱大地不及乐于创造的创造者与生育者﹗ 天真何在?天真在有生育之意志的地方。谁想创造高出于己之物,我便认为他便有最纯洁的意志。 美何在?美在我必得用整个意志去“意志”的地方;在我愿爱、愿死灭使形象不仅是一个形象的地方。 爱与死是自古以来成双捉对的。求爱之意志︰那便是预备死。怯懦者,我向你们如是说﹗ 但是你们认为你们斜行而衰弱的目光是“沉思”﹗而怯懦者之目光可以接触的一切是 “美”﹗啊,你们污秽了高贵的名字﹗ 无垢的人啊,纯知者啊,你们所得到的诅咒便是你们的永不生育︰虽然你们沉重而饱满地躺在天边﹗ 真的,你们嘴裡充满高贵的语言;而你们妄想我们相信︰ 你们的心灵泛溢着。逛语者啊﹗ 但是我的语言是粗糙的不值价的不成形的︰我喜欢拾起你们盛宴时掉落在桌下的食物。 我用这个已足够把真理告诉伪善者了﹗真的,我的鱼刺,空壳与冬青叶,应当使你们的鼻作痒,伪善者啊﹗ 在你们与你们的盛宴的周遭,空气是恶浊的︰因为你们的欲念,诳语与神祕是在空气裡﹗ 先敢于信仰你们自己──你们自己和你们的五内罢﹗不自信者永是诳者。 “纯洁的人”啊,你们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个上帝的面具; 你们的可怕的蛇在一个上帝的面具后面爬着。 真的,“沉思者”呵,你们真会欺骗呢﹗查拉图斯特拉也被你们的神圣的皮所蒙蔽;他不曾猜到怎样的蛇填满在这皮裡。 找寻纯知者啊,在你们的游戏裡我似乎曾看见一个上帝的灵魂﹗我不曾知道有比你们的伪造还更好的艺术﹗ 我们间的距离给我蒙住了蛇之秽物与恶臭,藏住了爬伏在那裡的一个四脚蛇之肉欲的诡计。 但是,我走近了你们︰接着,白昼为我来到了,──而现下它也为你们来到了,──月亮之爱更是要完结了﹗ 看那裡罢﹗它在黎明之前惊诧得泛白了﹗ 因为红日已经到来,──它对于地球的爱也已经到来﹗ 太阳整个的爱是天真,是创造性的渴望﹗ 看那裡罢,黎明不耐烦地来到海上﹗你们不感到它的爱之焦渴与热喘吗? 它想吸饮海,而把海从深处提到它的高度︰同时,海之渴望贡献着无数的乳房。 因为海愿被太阳之渴所吻吸;它想变成空气,高度,与光明之通路,甚至变成光明﹗ 真的,我也如太阳一样,爱生命与一切深海。 而我称这个为知识︰一切深的要被提到──我的高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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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
当我睡着的时候,一个小羊咬吃我额上的长春藤之花圈。──它一面吃,一面说︰“查拉斯图拉不再是一个学人了﹗” 接着,它便不屑地骄傲地离去︰这都是一个孩子告诉我的。 我爱躺在这裡,孩子们傍着坏牆在蓟草与红罂粟裡游戏的地方。 对于孩子们与花草,我仍然是一个学人。他们作恶时也是天真的。 我不再是羊群的学人︰我的命运要我如是。──让这命运被祝福罢﹗ 事实是这样︰我离去了学人的家,我曾把门恶狠狠地带上。 我的挨饿的灵魂坐在他们桌旁太久了﹗我对于知识的态度不是如压碎核桃一样,而他们却正如是。 我爱自由和清鲜地方的空气。我宁爱甜睡在牛皮上,而不在他们的荣誉与威严上﹗ 我因我的思想而烧红了灼痛了︰它们常常阻断我的呼吸。 于是我必得到露天裡去,离开一切的尘室。 但是,他们冷静地坐在凉爽的阴处︰无论在那裡,他们只做观客,决不坐在太阳射着石阶的地方。 他们像那些张着口在街上看人的闲走者︰这样,他们等候着,张着口看别人的思想。 谁用手抚触他们,他们像面粉袋一样,不自觉地在四周扬起一些灰尘。但是谁猜到他们的灰尘,是从谷裡,从夏日田地之金色福祉裡来的呢? 当他们自信为聪明的时候,那些简短的格言与真理简直使我毛竖︰他们的智慧常有泥沼的气息;真的,我已经听到他们的智慧裡的蛙鸣了。 他们是很能干的,他们有很精巧的手指︰我的单纯与他们的複杂有什麽关係呢?他们的手指知道抽线,作结,与纺织︰所以他们编打着精神之袜﹗ 他们是很好的钟︰假若别人留心把它们适宜地扭紧﹗于是它们不错地指出时刻,而响出一个谦卑的滴答。 他们像磨坊与碎谷器似地工作着︰让人们抛一点谷进去罢﹗──他们知道磨碎壳而使它成粉。 他们善于互相监视着彼此的手指,彼此不相信任。他们发明一些小策略,侦视着那些知识已跛的人,──他们蜘蛛似地等候着。 我常见他们小心地预备毒药;而用玻璃手套掩护着自己的手指。 他们知道玩掷假的骰子,而我常见他们热心地玩掷着,以致汗流如洗。 我与他们互不相识,他们的道德之可厌,甚于他们的虚伪与他们的假骰子。 当我与他们共住时,我住在他们之上。因此他们恨我。 他们不愿知道有人在他们头上走着;所以在我与他们之间,他们放了泥木与秽物。 这样,他们喑哑了我的脚步之声音︰而直到现下,最大的学人最不曾听到过我。 在我与他们之间,他们放了人类之一切弱点与错 误︰──在他们的住宅裡,这个被称为“假天花板”。 但是,无论如何,我与我的思想在他们头上走着︰即令我踩着我自己的弱点,那还是在他们与他们的头上。 因为人类是不平等的︰正义如是说。我所意志的事,他们没有意志的权利﹗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诗人
   “自从我更认识肉体以后,”──查拉图斯特拉向他的一个弟子说,──“精神之于我仅成了某种范围内的精神;而一切不变之物──那只是象徵。” “我曾听到你这样说过,”弟子说;“那次你曾加上一句︰‘但是诗人们太善于说谎了。’为什麽你说诗人们太善于说谎呢?” “为什麽?”查拉图斯特拉说。“你问为什麽吗?我不是随便让别人问为什麽的人。 难道我的经验,才只是昨日的吗?很久以来,我已用经验考察过我的论据了。 难道我必得是一个记忆之桶,以留住我的许多理由吗? 我已经很不容易留住我的意见呢;许多鸟儿展翼飞了。 但是,有时候我的鸽笼裡也有一个迷路的鸟。它于我是陌生的;当我的手去捉它时,它战栗着。 查拉图斯特拉从前曾向你说过什麽呢?诗人们太善于说谎吗?──但是查拉图斯特拉自己也是一个诗人。 你相信他对于这点是说着真话吗?为什麽你相信他呢?” 弟子答道︰“我信任查拉图斯特拉。”但是查拉图斯特拉摇摇头笑了。 “信仰不能神圣化我,”他说,“尤其是对于我的信仰。”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诚实地说,诗人们太善于说谎︰他是有理的。──我们太善于说谎了。 我们知道的事情不少,而我们是笨拙的学习者︰所以我们必得说谎。 哪一个诗人不曾伪造他的酒呢?许多毒液曾在我们的地窖裡预备;许多不可形容之物曾在那裡完成。 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所以我们由衷地喜欢痴子,尤其是痴呆的少妇﹗ 我们渴想知道老妇们晚间互述的故事。我们称这个是我们身上的永恆的女性。 我们似乎以为有一条祕密的知识之通路,而这路是不容稍有知识的人透过的︰所以我们相信民众和它的“智慧”。 但是诗人们都相信︰谁伸着耳朵躺在草上,或在荒野的斜坡上,总可以学到一点天地间的事。 如果他们得到一点缠绵的情感,他们便相信大自然也恋爱了他们︰ 便相信大自然潜行到他们的耳朵裡,低说着秘事与情话︰ 他们在别人前以此自豪,以此为荣﹗ 唉,天地间许多事情,只有诗人们才梦想过﹗ 而尤其是天上的事情︰因为一切神是诗人之寓言与造作﹗ 真的,我们总被引向高处,──换言之,被引向白云之乡︰在那裡,我们安放我们的多色的气球,而称它们为神与超人︰── 他们都够轻,可以坐在这种座位上﹗──这些神与超人。 唉,我如何地厌倦于一切无内容被强称为实在的东西啊﹗ 唉,我如何地厌倦于诗人们啊﹗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以后,他的弟子悻悻地沉默着。查拉图斯特拉便也不再发言;他收视向内,如望着远处一样。最后他叹息了,他吸了一口气。 “我属于今日与过去,”他于是说;“但是我身上有属于明日后日与未来之物。 我已厌倦于旧的新的诗人︰我认为他们都太浅薄,都是没有深度的海。 他们不曾深思过;所以他们的感情不曾直达到深底。 一点淫乐,一点烦恼︰这是他们最好的思索。 我认为他们的竖琴之声音只是鬼魅之呼吸与逃遁;直到现下,他们从声音的热诚裡曾了解了什麽呢﹗── 他们对于我,还不够清洁︰他们弄溷自己的水,使它似乎深些。 他们愿被认为和解者︰但是我认为他们是一些依违两可者,好事者,不彻底者与不洁者﹗ 唉,我在他们的海裡,抛下我的网,想捉好鱼;但是我总拖出一个古神之头。 这样,海把一个石块赠给饿者。他们自己也像从海裡来的。 不错,那裡面也有珍珠︰这更使他们像坚硬的介壳类。在他们身上,咸的泡沫代替了灵魂。 他们从海学得了虚荣︰海不是一切孔雀中之最虚荣者吗? 即在最丑的牛前,它也展开它的屏;它决不厌倦于展开它的银与丝的花边扇。 牛轻蔑地望着,它的灵魂靠近着沙地,更靠近着丛林,最靠近着泥沼。 美与海与孔雀之屏,于它何有呢﹗这是我贡献给诗人们的譬喻。 真的,他们的精神是一切孔雀之最虚荣者与一个虚荣之海﹗ 诗人之精神需要观客,即令观客是一些牛﹗── 但是我已经厌恶这精神了;我看出他们自厌的时候也快要到来。 我已经看见诗人们改变了,诗人们的目光转向自己。 我已经看见精神之告解者出现︰他是从诗人中生出来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大事变
   海裡有一个岛──距查拉图斯特拉的福祉之岛颇近──那上面有一个永远冒烟的火山;一般人,尤其是老妇人,都说这岛是阻住地狱之门的岩石︰而那穿过火山而下的狭路是直达这门的。 查拉图斯特拉留住在福祉之岛上时,一只船来到这火山冒烟的岛旁碇泊;它的船员便登岸去猎兔子。但是船长和水手们在正午重新集合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穿过空地,走向他们,他清晰地高呼着︰“现下是时候了﹗现下简直是时候了﹗” 当这形象走近了他们时,──他影子似地迅速地跑向火山去,──他们很惊奇地认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因为除船长外,他们都曾见过查拉图斯特拉,他们如一般人一样地爱查拉图斯特拉︰ 同量的爱和畏惧被溷合在一起。 “看罢﹗”老舵手说,“查拉图斯特拉往地狱去了﹗” 正当这些水手们碇泊火焰之岛的时候,福祉之岛上确已有查拉图斯特拉失踪的谣言;他的朋友们被人询问时,答道︰查拉图斯特拉夜间趁船离去,不曾说明他的方向。 这样,一种忧虑蔓延着。三天后这种焦急之外又加上了水手们的叙述,──于是一般人都说魔鬼把查拉图斯特拉抓住了。他的弟子们却笑而不信;其中一个并且说︰“我毋宁相信查拉斯图拉抓住了魔鬼。”但是他们的灵魂之深处却充满着悲哀与渴望︰第五日查拉图斯特拉又出现下他们中间,他们自然快乐极了。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与火犬谈话之记录︰ “地球有一层皮;”他说,“而这层皮有许多病。例如,这许多病的一种名叫‘人类’。 这许多病的另一种名叫火犬︰关于这火犬,人类让自己互说了许多诳语。 为着深究这祕密,我越过大海;我已经看见了裸体的真理,真的﹗从脚裸到颈的真理。 我现下知道了关于火犬的真理,因而也知道了那些不仅是老妇人害怕的,推翻与反叛之魔鬼的真理。 ‘火犬啊,从你的深处出来罢﹗’我这样喊,‘供认你的深度究竟多么深罢﹗你从何处取得你的吐唾物呢?’ 你丰满地饮吸着海︰你的语言之盐性告诉看我﹗真的,你这深处的犬,取食于地面太多了﹗ 我至多把你当成大地之腹语者︰而当我听到推翻与反叛之魔鬼说话时,我总觉得它们像你︰盐性的,欺骗的,浅薄的。 你们知道怎样叫吠和怎样用灰屑遮暗天空﹗你们是最上等的夸大狂者,你们充分地学会了使污泥沸腾的艺术。 无论何处,你们必使污泥和腐烂,空洞而被压之物,跟随着你们︰它们想取得自由。 ‘自由’是你们最喜欢的呼声︰但是当‘大事变’被包围在许多叫吠与烟雾裡时,我对它们便失却了信仰。 亲爱的地狱之善闹者啊﹗相信我罢,最大的事变──那不是我们最喧吵的,而是我们最沉默的时刻。 世界不绕着新闹声之发明者而旋转,它绕着新价值之发明者而旋转;它无声地旋转着。 所以供认了罢﹗当你的闹声与烟雾消散了的时候,所获的结果是极不足道的。一个城市变成了木乃伊芳,一个石像倒在泥裡,又算什麽呢﹗ 我再向石像之破坏者补说这句话。抛盐入海,推倒石像在泥裡,那是最大的疯狂。 石像躺在你们的轻蔑之泥裡︰但这正是它生存之原理;它的新生命和生气勃勃的美,要从轻蔑中诞生出来﹗ 它现下用更神圣的轮廓再站立着,那轮廓所表现的痛苦使它诱惑性更大些;真的,破坏者啊,它还得谢谢你们曾推翻了它呢﹗ 我把这忠告给帝王与教堂与一切年龄的或道德的衰老者︰──让你们被推翻,而再返于生命,而使道德再回向你们罢﹗” 我在火犬前如是说︰于是它愠然地阻止了我,问道︰“教堂?那到底是什麽?” “教堂吗?”我答,“那是一种国家,是最作诳语的那一种。但是别多讲罢,伪善之犬啊﹗你当然最知道你自己的同类﹗ 国家像你一样,是一头伪善之犬;为使人相信它的话来自万物之源,它像你一样地善于用叫吠与烟雾发言。 因为国家无论如何要做大地上最重要的兽;而一般人也认为它是的。” 我说完了,火犬因妒而狂似地乱叫乱动起来。“怎样﹗”它喊道,“大地上最重要的兽吗?而一般人竟承认吗?”它从喉管裡吐出多量的气体和可怕的闹响,我以为它会被愤怒与妒忌所窒息。 最后,它终于平静下来,它的喘息也减轻了;但是它刚不出声,我便笑着说︰ “火犬,你发怒了︰所以我对你的判断是不错的﹗ 为着使我维持我的有理,我向你说另一个火犬的故事罢︰ 它倒是真从大地的心裡说话。 它的呼吸是金和金雨︰它的心要它如是。灰屑、烟雾与热唾,于它有何用处呢﹗ 笑像一片彩云似地从它飞去;它反对你的逆气、吐呕与腹痛﹗ 但是它的金与笑,──它自大地的心裡取来︰因为,索性让你知道罢,大地之心是金的。” 火犬听到了这些话,它再不能继续听下去了。它羞愧地垂下它的尾巴,失色地喊出几声 “哇哇”,爬向洞裡去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叙述。但是弟子们几乎不曾倾听他︰他们迫切地想向他谈说水手们,兔子与那飞跑的人。 “我应如何解释呢﹗”查拉图斯特拉说。“我那时真是一个鬼魅吗? 但是那无疑地是我的影子。你们当然曾听到过旅行者与他的影子罢? 一件事却是无疑的︰我必得更严厉地抓住它;──否则它终会损伤我的名节。” 查拉图斯特拉又惊诧地摇摇头。“我应如何解释呢﹗”他重述着。 “为什麽那鬼魅喊着︰‘现下是时候了﹗现下简直是时候了﹗’ 对于什麽事情,──现下简直是时候了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卜者
   “──我看到一个无边的悲哀降到人间。最好的人物已疲倦于自己的工作。 一个学说流行着,一个信仰陪伴者它︰‘一切是空,一切相同,一切完了﹗’ 每个丘陵都回应着︰‘一切是空,一切相同,一切完了﹗’ 不错,我们曾斩获过︰但是为什麽我们的果实腐烂了,变成棕色了呢?昨夜作恶的月亮裡落下了什麽吗? 我们的工作只是虚无,我们的酒变成了毒药,散佈恶运的凶人萎黄了我们的田地和我们的心。 我们都枯涸了;假如火堕在我们身上,我们便会灰屑似地变成微尘︰──是的,我们也使火疲乏了。 一切泉水为我们乾涸了,海已经退去。整个的地要裂开,但是深谷不愿吞埋我们﹗ ‘唉﹗我们可以自沉的海何在呢?’我们的怨诉如是说。而这怨诉只在平浅的泥沼上回顾着。 真的,我们也懒得死了;现下我们还醒着而生活下去,在死穴裡。”── 查拉图斯特拉听到一个卜者如是说;这预言直打入他的心坎而改变了他。他悲哀地疲乏地漫走着;他成为卜者所说的人们之一。 “真的”,他向弟子们说,“这长期的黄昏不久就要降到人间了。唉,我将如何救助我的光明,度过这漫漫的黄昏呢﹗ 我如何使它不致在悲哀裡窒息呢﹗它还得是辽远的世界与黑夜的光明呢﹗” 这样查拉图斯特拉因他在此地而到处漫走着;三整天,他不食也不饮;他不休息,也不发言。最后,他竟熟睡起来。但是他的第子们坐在他旁边,整夜地守着,焦急地等候着他再醒悟,再发言,和他的痛苦的痊愈。 这便是查拉图斯特拉醒后向弟子们的说教;但是他们觉得他的声音来自远处。 “朋友们,倾听我所做的梦罢,帮助我猜透它的意义罢﹗ 这梦对于我还是一个谜;它的意义被藏闭在它裡面,还不能以自由的翼在它顶上飞翔。 我梦到我整个地抛弃了我的生命。我在死神之堡的孤独的山上,成了守夜者与守坟者。 在那裡我守着死神的棺木︰黑暗的甬道裡充满了它的胜利的锦标。消失了生命穿过玻璃棺望着我。 我吸着永恆之杂着灰的气息︰我的多尘的灵魂被重压着。 谁能在这地方轻减他的灵魂呢﹗ 半夜的光明包围着我;孤独也坐在它旁边;第三还有断续地喘着气的死的沉默,我最坏的朋友。 我携带着钥匙,一切钥匙的最鏽者;我知道怎样开最会作恨声的门。 当两扇门叶开的时候,它的声音如哑劣的蛙鸣似地,传遍了长的走廊︰这夜鸟悻悻地叫着,它不愿被惊醒。 但是当一切没有声响,而我独自坐在这不怀好意的沉默裡的时候,这再来的寂寥才更可怖些,而更使我的心悲苦。 这样,时间慢慢地蠕动着,假若还有所谓时间︰我怎能知道呢﹗但是使我醒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门被敲击了三声,如雷响一样,甬道便也回应了三次︰于是我走向门边。 吓﹗我喊道,谁载着自己的灰上山来了呢?吓﹗吓﹗谁载着自己的灰上山来了呢? 我转动了钥匙,我推着门,我努力地推着而力竭起来。但是那门一点也不曾开。 那时候,一阵大风暴扑开了两扇门叶︰它尖锐地呼啸着,狂刮着,抛给我一个黑棺︰ 在呼啸中,在喧闹中,黑棺自己裂碎了,而吐出了千百个笑。 千百个孩子的,天使的,枭鸟的,疯人的,和大如小孩的蝴蝶的丑脸对着我大声笑骂。 我怕极了︰我被推倒在地下。我骇呼了,我从不曾那样骇呼过。 但是我自己的呼声惊醒了我︰──我恢复了知觉。”──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了他的梦,便沉默着︰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梦应如何解释。但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立刻站起来,握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手说道︰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自己的生活给我们解释了这个梦。 你自己不就是那阵风,锐呼着扑开死神之门吗? 你自己不就是那个黑棺,充满着多色的恶与生命之天使的丑脸吗?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如千百个孩子的笑一样,走到每个死者的室裡,去笑一切守夜者守坟者和叮当作响的管钥匙者。 你用你的笑使他们恐惧而推倒他们;昏迷与醒悟证明你对于他们的权力。 即令那长期的黄昏与致命的疲倦到来,你不会从我们的天空消失,你这生命的肯定者﹗ 你曾使我们看到新的星球与夜间的新光耀;真的,你把你的笑像多色的幕帐一样张在我们头上。 现下孩子的笑将永自棺裡传出来;现下一阵烈风会来,它会克服了那致命的疲倦︰你自己便是它的保人与卜者﹗ 真的,你梦见了他们,你的仇敌︰这是你最痛苦的梦。 但是,既然你从他们那裡醒来,而恢复了知觉,他们也会自己醒来,──而来就你﹗”── 这弟子如是说;其馀的弟子便紧绕着查拉图斯特拉,握着他的手而想劝他离开他的床与他的悲哀,而常态地跟他们一起生活。但是查拉图斯特拉目光陌生地起坐在床上。他像一个久别重归的人一样,凝视着弟子们,而考察他们的面孔;他还不能认出他们。直到他们扶起他站着,他的眼睛才突然变了;他弄清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抚着长须,用洪大的声音说︰ “好罢,这一切都会合时宜地到来;朋友们,留心给我们快快地预备一顿美餐罢﹗我想这样赎回我的恶梦﹗ 但是那卜者应当与我共饮共食︰真的,我将告诉他一个可以自沉的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接着他很久地注视着那释梦的弟子的面孔,而摇摇头。──
赎救
  有一天,查拉图斯特拉经过大桥,残废者与乞丐围住了他。 一个驼背者向他说︰ “看啊,查拉图斯特拉﹗一般人都向你请教了,信仰你的学说了︰但是为使他们完全相信你,另一件事是必要的。──你必得也说服我们这些残废者﹗这裡有一个很好的选择,真的,有一个可以多方面把握着的机会﹗你可以使盲者重见太阳,跛者再跑路;你可以轻减那背上负担太重的人︰──我相信这将是使残废者相信查拉图斯特拉的真方法﹗”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向这发言者如是答道︰“谁取去了驼背者的驼背,同时也取去了他的精神︰──一般人这样说。如果盲者重获光明,他便会看见大地上许多坏事︰因此他诅咒那使他病愈的人。谁使跛者跑路,便给跛者以最大的损害;因为他刚知道跑路时,他的恶便会自由地走出来︰──这都是人们对于残废者的说法。当人们汲取查拉图斯特拉的意见时,查拉斯图拉为什麽不也汲取一般人的意见呢? 自从我住在人群裡,我便发现︰有人少了眼睛,别一个少了耳朵,第三个人没有脚,还有许多人失去了舌头或鼻子,甚至于失去了头颅。但是,我认为这只是最小的恶。 我看见,我曾看见更坏的可怖的事情,我不愿全说,但我又不愿全不说︰──有些人缺少一切而一件东西却太多,──有些人仅是一个大眼睛,一个大嘴巴,一个大肚子,或是别的大东西,──我称他们为反面的残废者。 当我离别了孤独,第一次经过这桥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再三地注视着,最后我说︰‘这是一个耳朵﹗这是一个与人等高的耳朵﹗’但是我更迫近去审察︰不错,耳朵后还蠕动着一点可怜的衰弱的小物件。真的,这大耳朵生长在一个瘦小的茎上,──而这茎便是一个人﹗谁在眼睛上再戴着眼镜,便可以认出一个妒忌的小面孔;并且还有一个空洞的小灵魂在这茎尖上摇摆着。但是一般人告诉我︰这大耳朵不仅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伟人,是一个天才。不过一般人说起伟人的时候,我从不相信他们。──我坚持着我的信念︰这是一个‘一切都太少一件东西却太多’的反面的残废者。” 查拉图斯特拉向驼背者和驼背者所代表所辩护的人说完以后,他很不高兴地转向弟子们说︰ “真的,朋友们,我在人群裡走着,像在人类之断片与肢体裡一样﹗ 我发现了人体割裂,四肢抛散,如在战场上屠场上似地,这对于我的眼睛,实是最可怖的事。 我的眼睛由现下逃回过去裡︰而我发现的并无不同︰断片,肢体与可怕的机缘,──而没有人﹗ 大地之现下与过去──唉﹗朋友们,──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如果我不能预知那命定必来之物,我简直不能生活。 预知者,意志者,创造者,未来之本身和达到未来之桥。唉,在某种意义上,站在这桥头的残废者︰这一切都是查拉图斯特拉。 你们常常自问︰‘查拉图斯特拉对于我们是什麽呢?我们怎样称呼他呢?’如我一样,你们把问题作自己的答语。 他是允诺者吗,或是完成者?征服者吗,或是继承者?斩获吗,或是犁刃?医生吗,或是新愈者? 他是诗人吗,或是求真者?解放者吗,或者克服者?好人吗,或是坏人? 我在人群裡走着,像在未来之断片裡一样︰这未来是我看见的未来。 我整个的想像与努力,是组合断片与谜与可怕的机缘的统一之物。 如果人不是诗人,猜谜者与机缘之拯救者,我怎能忍受为人呢﹗ 拯救过去的人们,而改变‘已如是’为‘我曾要它如是’︰──这才是我所谓赎救﹗ 意志,──这是解放者与传递喜讯者的名字︰朋友们,我曾如是教你们﹗现下也学得这个罢︰意志自己还是一个已决犯。 对于一切已成的,无力改变︰所以它对于过去的一切,是一个恶意的观察。 意志不能改变过去;它不能打败时间与时间的希 望,──这是它的的最寂寞的痛苦。 意志解放一切︰但是它自己如何从痛苦裡自救,而嘲弄它的囚室呢? 唉,每一个已决犯都变成疯子﹗被囚的意志也疯狂地自救。 它的愤怒是时间不能倒退;‘已如是者’──便是意志不能踢开的石块。 所以意志因恼怒而踢开许多石块,它找着不感觉到恼怒的人而施行报复。 这样,意志这解放者成为一个作恶者,它对于能忍受痛苦的一切施行报复,因为它自己不能返于过去。 这才是报复︰意志对于时间与时间之‘已如是’的厌恶。 真的,我们的意志裡有一个大疯狂;这疯狂之学得了精神,成为对于人类的一切的诅咒﹗ 朋友们,报仇的精神︰那是直到现下人类之最好的思考; 而痛苦所在的地方,便也应有惩罚。 ‘惩罚,’这是报复的自称︰它用一个诳字藏着一个好心。 既然意志者因不能向后运用意志而痛苦︰所以意志与生命应被认为是惩罚。 现下一片一片的云堆积在精神上︰直到疯狂说教起来︰ ‘一切死灭,所以一切值得死灭﹗ ‘这时间之律︰时间必得吞食它的孩子,却正是正义’︰疯狂如是说教。 ‘万物是依照正义与惩罚而道德地安排着的。啊,何处是万物之潮裡和“生存”惩罚之潮裡的拯数呢?’疯狂如是说教。 ‘如果永恆的正义存在,拯救是可能的吗?唉,已如是这石块是不能移动的︰一切惩罚必得也是永恆的﹗’疯狂如是说教。 ‘任何行为不能被毁灭︰它怎能被惩罚解除呢﹗“生存”惩罚裡的永恆之物──是生存必得永恆地再是行为与罪过﹗ 除非意志终于自救,或意志变成不意志’︰──但是,兄弟们,你们知道这个疯狂的寓言﹗ 当我告诉你们︰‘意志是创造性的’,我曾引导你们远离了这些寓言的故事。 一切‘已如是’都是断片与谜与可怕的机缘,──除非创造性的意志补说︰‘但是我曾要它如是﹗’ ──除非创造性的意志补说︰‘但是我要它如是﹗我将要它如是﹗’ 它已经如是说过了吗?而它什麽时候才如是说呢?意志已从它自己的疯狂裡得救了吗? 意志已是它自己的拯救者与传递喜讯者吗?它忘却了报复之精神和切齿的愤怒吗? 谁教它与时间讲和了呢?谁把那比讲和更高之物教了它呢? 意志,这权力意志,必得追求比讲和更高之物︰──但是它如何可能呢?谁教它向后意志呢?” 查拉图斯特拉说到这裡,忽然如一个为极度惊骇所袭击的人一样,停止了他的说教。他用畏惧的眼睛望着弟子们;他的目光箭似地穿透了他们的思想与思想后的思想。但是一会儿他又笑起来,平静地说道︰ “生活在人群裡是难的,因为沉默是难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好说话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驼背者藏着面孔倾听了这段谈话︰当他听到查拉图斯特拉的笑声,他好奇地抬起眼睛慢慢地说︰ “为什麽查拉图斯特拉向我们说的话,和向弟子们说的不同呢?” 查拉图斯特拉答道︰“这有何可怪呢﹗我们应当用弯曲的方法向驼背者说话﹗” “很好,”驼背者说;“我们也应当向学生们传授学说。”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为什麽向弟子们说的话,──和向自己说的不同呢?──
人间的智慧
   高处不可怕,而斜坡是可怕的﹗ 在斜坡上,目光向下瞰望,而手却向上攀援。这双重的意志使心昏眩。 唉,朋友们,你们能猜到我心裡的双重意志吗? 我的斜坡与危险是我的目光向上投射,而我的手却想悬挂在、支持在──深处﹗ 我的意志执着于人类,我用锁链使我与人类连系着,因为我是被吸引向超人去的︰所以我的另一意志要往那裡去。 所以我盲目地住在人群裡︰好似我全不认识他们︰目的只在使我的手不完全失去对于硬物的信仰。 我不认识你们这些人︰这种黑暗与安慰常常包围着我。我为着每一个流氓,坐在桩廊前,我问︰“谁要欺骗我呢?” 我的第一宗人间的智慧是︰让我自己被欺骗,而不使我自己防卫着欺骗者。 唉,如果我对抗人群而自卫着,人群怎能做我的气球之铁锚呢﹗我将很容易地被夺去,被吸向高远的地方﹗ 这种神意统治着我的命运,我必得没有先见之明。 谁不愿在人群中渴死,便得学用一切杯儿饮水;谁想在人群裡保持清洁,便得学用污水自洗。 而这是我常常自慰的话︰“勇敢些﹗鼓舞起来罢﹗老而益壮的心﹗你在一个恶运裡的失败了︰享受它如你的福祉罢﹗” 我的第二宗人间的智慧是︰我忍受虚荣者甚于骄傲者。 被中伤的虚荣不是一切悲剧之母亲吗?但是,骄傲被中伤的地方,一种胜于骄傲之物成长着。 生命要成为好戏,它必得有好的作秀︰因而必得有好角色。 我觉得一切虚荣者是好角色︰他们作秀着而要别人看他们,──他们整个的精神是在这意志裡。 他们互相作秀,互相发现;我喜欢在他们旁边看着生命,──这可以治好忧郁。 所以我忍受虚荣者,因为他们是我的忧郁之医生;因为他们把我与人群连系着如把我与戏剧连系着一样。 并且谁能测到虚荣者之谦卑的整个深度呢﹗我对他是善意的,而同情于他们的谦卑。 他要从你们学到自信;他以你们的目光自养,而在你们掌裡采食你们的讚颂。 只要你们因讚颂他而说诳,他便喜欢听信你们的诳语︰因为他的心从最深处叹息着︰ “我是什麽呢﹗” 如果真正的道德是不自知︰好罢,虚荣者不自知其谦卑﹗── 我的第三宗人间的智慧是︰不让你们的畏怯使我厌倦于恶人的作秀。 我极乐于看炎热的太阳所孕育的奇迹︰虎与棕榈树与响尾蛇。 在人群裡,炎热的太阳也有好的孵化,恶人裡也有许多奇物。 不错,我觉得你们中间的智者,并不真正地聪明︰同样地,我也觉得人群中的恶者,也不如传说之甚。 我常常摇着头自问︰响尾蛇,你们为什麽还摇响你们的尾巴呢? 真的,恶也还有一个未来﹗最热的南方还未曾被人发现。 现下许多已经被称的极恶之物也不过十二尺宽、三个月久罢了﹗但是有一天世界会有更大的龙到来。 为使超人也得有他的龙,非超龙不足以称超人︰许多炎热的太阳还得灸照卑湿的太古的森林﹗ 你们的野猫必得演进为虎,毒蛙为鳄︰因为好猎人必得有好猎物﹗ 真的,善良者正直者啊,你们有许多可嗤笑处,尤其是你们对于所谓“魔鬼”的畏惧﹗ 你们的灵魂对于伟大太陌生了,你们会觉得善裡的超人也是可怖的﹗ 你们这些智者与学人啊,你们将逃避智慧之炎日,而超人却正在那裡高兴地洗浴自己的裸体﹗ 你们这些我所亲见的高等人啊﹗这是我对于你们的疑惑与我的祕密的笑︰我猜到你们仍会喊我的超人做魔鬼﹗ 唉,我对于这些高等的人和最好的人已经厌倦了︰我渴望从他们的“高处”上升得更高些更远些,直达超人﹗ 当我看见这些最好的人裸着的时候,我不禁战栗起来︰于是我的翼载着我飞往辽远的未来去。 往更辽远的未来去,往艺术家从未梦想过的更南的南方去︰在那裡,神们以穿衣为可羞﹗ 啊,邻人们啊,同伴们啊,我愿你们化装着打扮起来,虚荣的,可敬的,如那些善良者正直者一样,── 我也要化装坐在你们一起,──使我不能认出你们或自己︰这是我最后一宗人间的智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最沉默的时刻
   朋友们,什麽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呢?你们看出我被扰乱了,被推进着,不自愿地服从着,而准备离去,──唉,准备离去你们﹗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必得再回到他的孤独裡去︰但是这次归洞的熊是不快乐的﹗ 什麽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呢?谁命令着我呢?──唉,我的发怒的情妇要我如是;它已向我说过了;我曾把它的名字告诉过你们吗? 昨夜黄昏时候,我的最沉默的时刻曾向我说话︰这便是我的泼悍的情妇的名字。 事情如是发生的︰──因为我必得全部告诉你们,使你们对这匆匆离去的人不致心肠太硬﹗ 你们知道睡着的人之恐惧吗? 他从头到脚地害怕了,因为他沉落着而梦正开始。 我向你们说这句话当一个譬喻。咋夜在那最沉默的时刻,夜沉落了,梦开始了。 时针前进着,我的生命之钟呼吸着,──我从不曾觉得我四周如此沉默过;因此我的心害怕了。 于是我听到这句无声的言语︰“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那个吗?”── 我听到这低语便惊呼起来,血退出了我的面孔︰但是我不做声。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那个,但是你不说出﹗” 我终于用挑战的态度答了︰“是的,我知道那个,但是我不愿说出﹗”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查拉图斯特拉,你不愿意吗?真的吗?别把你自己藏在这挑战的态度之后罢﹗”── 我竟孩子似地哭泣而战栗起来,我说道︰“唉,是的,我很愿意,但是我如何能够呢﹗免除我这个罢﹗这是超乎我的力量的﹗”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你自己有什麽关係呢,查拉图斯特拉﹗说出你的话而死去罢”── 我答道︰“唉,那是我的话吗?我的谁呢?我等候着一个比我有价值些的人呢;我还不够资格因它死去呢。”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你自己有什麽关係呢﹗我觉得你还不够谦卑。谦卑之皮是最浓的。”── 我答道︰“我的谦卑之皮真是一切都忍受过了﹗我住在我的高度之下︰我的峰顶多高呢?谁还不曾告诉我。但是我很清楚我的深谷。”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啊,查拉图斯特拉,谁必得移山,也移深谷与平原。”── 我答道︰“我的说教还不曾移过山,还不曾达到人群。不错,我曾向人群去,但是我还不曾达到人群。”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你知道什麽呢?露珠之降在草上是在夜间最沉默的时刻。”── 我答道︰“当我发现了而遵循着我自己的路途时,他们讥笑我;真的,我的两足曾战栗呢。 他们向我说︰‘你从前不识路,现下竟不知如何走路了﹗’” 于是那无声的言语又说︰“他们的讥笑又有什麽关係呢﹗ 你是一个忘却了服从的人︰现下你应当发号施令﹗ 你不知道谁是大家需要的人吗?那便是指挥大事业的人。 完成大事业,是难的︰但是更难的是指挥大事业。 这是你最不可原谅的固执︰你有权力,你却不愿统 治。”── 我答道︰“我缺乏狮吼以发布命令。” 于是一个低语向我说︰“最沉默的言语引起大风暴。轻盈的鸽足带来的思想指挥着世界。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应当像那应当来到之物的影子似地走着︰你将命令着。命令的时候,你成为前驱。”── 我答道︰“我害羞。” 于是那无声言语又说︰“你必得成为孩子而不知道害羞。 青春之高傲还在你身上;你的青春来得很迟︰谁要成为孩子,便得克服青春。” 我考虑了一会,战栗起来。最后我重述着我的第一句答语。“我不愿意。” 于是我四周有一个笑之爆发。唉,那笑声如何地撕碎我的五内而噼开我的心啊﹗ 那无声的言语最后一次说︰“啊,查拉图斯特拉,你的果实已经成熟了,但是对于你的果实而言,你自己还不够成熟﹗ 所以你必得再回到孤独裡去︰使你变成软熟的。”── 第二次笑声爆发了,又逃走了︰于是我四周又宁静下来,如两重宁静一样。我躺在地上,四肢流着汗。 ──现下你们听到一切了,知道我何以必须回到孤独裡去的原因了。朋友们,我不曾隐瞒什麽。 我把这个都告诉了你们了︰我这最慎秘的而愿意永远慎秘的人。 唉,朋友们,我还得有话向你们说,我还有东西赠给你们﹗但是我为什麽不给你们呢?我悭吝吗?──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以后,他想到他就将离去朋友们,痛苦之权力抓住了他,使他呜咽地哭起来;任何人也不能安慰他。可是夜间他仍然留下了朋友们而独自别去。 旅行者 午夜,查拉图斯特拉取道岛之中嵴出发,以便第二天清晨到达那边海岸︰因为他想在那裡乘船。那裡有一个很好的海湾,外来船舶常在那裡下碇;它们把那些想由福祉之岛渡海去的人们带走。查拉图斯特拉在登山的途中,回忆着他自青春时候到现下的许多孤独的旅行与许多爬登过的山嵴和峰顶。 “我是一个旅行者与登山者,”他向他的心说,“我不爱平原,我似乎不能作长时间的静坐。 无论我将遭遇什麽命运与经验,──旅行与登山总会是不可少的成分︰因为到头来,一个人所经验的只是自己。 我隶属于机缘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什麽事情能发生在我的命运裡,而不曾属于我过呢﹗ 我的‘我’──它只是回向我来,它和它的四处飘泊的散在万物与机缘裡的各部分,终于到家了。” 我现下已经知道了更多的一些事。我现下面对着我最后的绝巅,面对着最后为我保留着的。唉,我必须登上我的最艰险的山道﹗唉,我已经开始了我的最孤独的途程﹗ 但是凡我的同类都不规避这样的时刻。这时刻对他说︰现下你别无选择地走上了达到你的伟大的路﹗绝巅和巨壑现下交溷在一起了。 你走上达到你的伟大的路﹗自来你的最危险的,现下成为你的最后的翼庇所。 你走上达到你的伟大的路,现下临于绝地便是你的最高的勇敢﹗ 你走上达到你的最伟大的路。这裡不会有一个人悄悄地追随你﹗你自己的脚,抹去你后面路上铭记着的“不可能”。 假使一切的梯子使你失败,你必须在你的头上学习升登,否则你怎能向上呢? 在你的头和你的心上学习升登﹗现下你心中的最温柔必须成为最坚强。 对自己太姑息的人,最后从姑息得病。讚美使人坚强的一切罢﹗我不讚美涌流着奶油和蜜的国土﹗ 远观而遐视,才能周知一切的事物。这是每个登山者必不可缺的倔强。 那求知者和瞪视着眼睛的人,除了表皮的理由,能看见什麽呢﹗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当热望探察一切事物的前后背景︰所以你必须升登在你自己之上──向上,向上,直到你看见了你的星辰在你之下﹗ 是呀,下视着你自己甚于下视着你的星辰﹗只那我称为我的绝巅,为我保留着的最后的绝巅。 查拉图斯特拉一面登山,一面心裡这么说,以苦心的箴言慰藉着心灵。因为他心中的剧痛为从来所没有。当他登到了山顶,看哪,一片远海展开在他的面前了;他静静地站着沉默了很久。尖峰上,寒夜冷森,天宇澄明,星光烂然。 我明白了我的命运了,最后他悲切地说。好罢﹗我已预备停留﹗现下我最后的孤寂开始。 唷,这在我下面的阴沉而悲愁的大海﹗唷,这阴沉的梦呓的绝望﹗唷,命运,唷,大海哟﹗现下我必须向着你们下降﹗ 我面对着我的最高迈的高山,面对着我和最遥远的途程,因此比之于以前的下降,我更要下降到更深的苦痛裡,甚至于到苦痛最幽深的深渊﹗我的命运如是意欲。好罢﹗我预备停留了。 “最高的山从何处来的呢?我从前曾发问过。以后我知道它们来自海裡。 这个证明被写在它们的岩石和峰顶上。最高者之达到它的高度,从最低处开始。”── 查拉图斯特拉在那寒冷的山巅上如是说;当他走近了海而终于独自在岩石之间的时候,他感到长途旅行的疲倦。而热望更充满着他。 “一切睡着,”他说;“便是海也睡着了。它的眼睛奇特地惺忪地望着我。 但是我感觉到它的呼吸是温热的。同时我觉得它正幻梦着。梦中,它在硬枕上翻腾着。 听吧﹗听吧﹗它如何地喃喃着不快的回忆啊﹗也许是不幸的预告吧? 唉,黑暗的怪物,我为你悲哀了,我因为你而恨我自己了。 唉,为什麽我的手这样无力呢﹗真的,我怎样地愿意把你从恶梦裡救出啊﹗”── 查拉图斯特拉一面说,一面又忧郁地刻毒地笑自己。“怎样﹗ 查拉图斯特拉,”他说。“你竟想向海唱安慰之曲吗? 唉,查拉图斯特拉,你这好心肠的疯人,盲目的信任者啊﹗ 但是你一向如是︰你亲昵地接近一切可怕之物。 你要抚爱一切怪物。一点温热的呼吸,一点柔软的脚毛︰──而立刻你就准备爱它引诱它。 爱,只要是爱生物,是最孤独者的危险﹗我爱裡的疯狂和谦卑真是可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又第二次地笑了︰但是那时候,他想到被弃的朋友们;──他好像在他的想念裡对他们犯了罪一样,便对自己的想念生气。可是他正笑时,忽然立刻又哭泣起来︰──查拉图斯特拉因愤怒与热望而哀哭着。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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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与谜一
   当水手们知道查拉图斯特拉在船上以后,──因为同时福祉之岛上另一个人也趁这船过海去,──他们都起了一个很大的期待心与好奇心。但是查拉图斯特拉两天不曾发言,他被悲哀所冻住,所噤住;他既不回应别人的目光,也不答覆问题。直到第二天的夜晚,虽然他还沉默着,他的耳朵却已重开︰因为在这自远处来,往更远处去的船上,是有许多奇特的冒险的事可听的。查拉图斯特拉是一切爱长途旅行者爱与危险同住者的朋友。看吧﹗当他正听着的时候,他的舌头终于松缚了,他心裡的冰终于解冻了。于是他开始如是说︰ 你们这些勇敢的寻求者,探险者啊,你们这些在可怖的海上与狡狯的帆同航的人啊── 你们这些醉于谜和爱好黄昏的人啊,你们这些让灵魂被笛声诱到叛逆的湾港去的人啊︰── 因为你们不愿用怯懦的手握住一根线而摸索着;因为你们如果能够猜想,决不会去归纳。── 我只向你们才愿说出我亲见的谜,──最孤独者之幻象── 我最近忧郁地严重地咬着嘴唇在灰色的黄昏裡走着。许多太阳都为我西匿了。 我的路固执地在剥蚀的泥土中上升着,一条恶意的寂寞的无草无木的小径︰一条山径,它在我挑战的脚步下锐叫着。 我的脚嘶哑地踏着沙沙作嘲弄声的石子走着,压碎使它熘滑的石子︰这样,它勉强自己向上去。 向上去︰──反抗着拖它向下,向深谷的精神,这严重的精神,我的魔鬼和致命的仇敌。 向上去︰──虽然严重的精神半侏儒半鼹鼠似地瘫坐在我身上,使我也四肢无力;同时他把铅滴倾入我耳裡,铅滴的思想倾入我脑裡。 “啊,查拉图斯特拉,”他一字一咬地讥刺地说“你智慧之石啊﹗你把自己向空高掷,─ ─但是一切被抛的石块,必得落下﹗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智慧之石,被抛的石,星球之破坏者啊﹗你把自己向空抛掷得很高,──但是一切被抛的石块,必得落下。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被判定被你自己的石块所击毙︰你把石块抛掷得很远──但是它会坠落在你自己的头上﹗” 于是侏儒沉默起来;而很久不发言。这沉默重压着我;真的,虽然我和他有两个人,但比我一个人还孤独些﹗ 我登着,登着,梦着,想着,──但是一切都重压着我。我像一个病者︰刚因为他的恶劣的痛苦而疲乏入睡,却又被一个恶劣的幻梦惊醒来。── 但是我身上有一件东西,名叫勇敢︰它一直是失望之杀戮者。这勇敢终于吩咐我站住,说道︰“侏儒﹗你或是我﹗”── 因为勇敢,攻击时的勇敢,是最好的杀戮者;一切攻击中,必有战乐。 但是人是最勇敢的兽︰所以他克服了其他一切的兽。他在战乐奏着的时候,克服了一切痛苦;但是人类之痛苦是最深邃的痛苦。 勇敢也杀戮深谷旁的昏眩︰在什麽地方,人就不是在深谷旁呢?他不是只要望一望,─ ─便发见深谷吗? 勇敢是最好的杀戮者︰它也杀戮怜悯。怜悯是最深的深谷︰一个人看到的痛苦的深度,同于看到生命的深度。 勇敢,攻击时的勇敢,是最好的杀戮者︰它也杀戮死亡; 因为它说︰“这曾是生命吗?好吧﹗再开始一次吧﹗” 在这种格言裡,战乐是很多的。让有耳的人听吧。──

   “站住吧,侏儒﹗”我说。“我﹗或是你﹗但是,我是我俩中的强者︰你不知道我最深的思想,你不能藏孕它﹗”── 接着,那减轻我身上的负担的事发生了︰因为这侏儒从我肩上跳下,这疏忽者﹗他坐在我面前一块石上。在我俩站住的地方,恰有一个柱门。 “侏儒﹗看这柱门吧﹗”我又说︰“它有两个面貌。两条路在此会合︰但是谁还不曾走到它们的尽头。 那向后退的长路︰延伸着一个永恆。这向前进的长路── 这也是一个永恆。 这两条路互相背驰,直接冲突︰──而这柱门却是它们的会合点。柱门的名字被刻在上面︰‘刹那’。 但是如果有人遵循任何一条路,──永远前进着︰侏儒,你相信这两条路永会冲突吗?” “直的一切必说诳,”侏儒轻蔑地低语道。“一切真理是弯曲的;时间自己也是一个环。” “你,严重的精神啊﹗”我愤怒地说了,“别轻率地回答我吧﹗否则我把你这跛者抛在你正坐着的地方,──别忘记我背你到高处﹗ 看看这刹那吧﹗”我继续说。“从这刹那之柱门起,一个长无尽头的路向后去︰我们后面有一个永恆。 万物中之能跑者不应当已经跑完了那条路吗?万物中之能到达者不应当已经到达了完成了而过去了吗? 如果一切都已存在过了︰侏儒,你对这刹那作何解释呢?──这柱门不也应当已存在过了吗? 万物不是如此地纽结着,为使这刹那挽着未来的一切吗? 而也决定了它自己吗? 所以,万物中之能跑者︰它们应当再遵循前面这条 路﹗── 这个在月光下蠕行的蜘蛛,这月光,柱门下低说着永恆的万物之我与你,──不应当都已存在过了吗? ──我们不应当再来跑完前面这条路,──这鬼魅光临的长路吗?我们不应当永恆地再来吗?”── 我用渐低的声音如是说︰因为我怕我自己的思想与思想后的思想。忽然我听到一个狗在我俩旁叫吠了。 我曾听到一个狗这样叫吠过吗?我的思想向后跑了。是的﹗当我还是一个孩子,在我最远的童年的时候︰ ──那时候,我曾听到一个狗这样叫吠过。并且我看见它毛竖颈伸地战栗着,在那最死寂的午夜,在那狗也会相信有鬼的午夜︰ ──于是我怜悯起它来。正当那时候,一轮盈月死寂地在屋上出来,它停着不动,这灼红的球──宁静地停在平屋顶上,像在别人的财产上一样︰── 因此,这又使狗害怕了︰因为它也相信偷儿与鬼魅之存在。我又听到它叫吠,我又对它起了怜悯之心。 现下侏儒那裡去了呢?柱门呢?蜘蛛呢?和一切的低语呢?我曾做梦吗?我醒了不曾?我忽然发现我独自站在粗野的岩石间,在最荒凉的月光下。 但是一个人躺在那裡﹗看啊﹗那毛竖的狗跳跃着,呻吟着。──它看见我走近,──它又叫吠起来︰──我曾听到一个狗这样叫吠着呼救吗? 真的,我那时候看见的一切,我从不曾看见过。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牧者,喘着气,面部痉挛着,歪扯地扭动着身体,一条粗黑的蛇悬在他的口外。 我曾在一个面孔上看见过这样极度的厌恶与灰白的恐怖吗?他也许曾睡熟了?于是这蛇爬入他的喉内──而紧咬着。 我用手去拖这蛇,我拖着︰──枉然﹗我的手不能把它拖出牧者之喉。于是一个喊叫从我口裡爆发出来︰“咬吧﹗咬吧﹗ 咬去它的头吧﹗咬吧﹗”──我的恐怖,恨恶,厌弃与怜悯如是喊,我的一切善恶异口同声地从我口裡喊出来。── 我四周的勇敢的寻求者,探险者啊﹗你们这些在可怖的海上与狡狯的帆同航的人啊﹗谜之爱好者啊﹗ 给我猜透我亲见的谜吧,给我解说这孤独者之幻象吧﹗ 因为这是一个幻象,一个预象︰──我在这比喻裡看见的是什麽呢?谁是那迟早要来的人呢? 谁是那蛇悬口外的牧者呢?那忍受最黑暗最痛苦之物的是谁呢? ──但是,牧者果然照我的呼喊所忠告的咬了;他用全力咬了﹗他把蛇头吐出很远︰─ ─而自己跳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牧者,也不是一个人,──他变形了,而且顶着圆光。他笑着﹗大地上任何人不曾如他一样地笑过﹗ 啊,兄弟们,我听到一个不似人笑的笑声,──现下一个干渴,一个不可满足的渴望,吞食着我。 我对于那个笑声的渴望吞食着我︰啊,我怎能忍受着生活下去呢?我又怎能忍受着现下就死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意外的福祉
  查拉图斯特拉心裡藏着这种谜与痛苦,飘过了大海。但是当他别离了福祉之岛与朋友们,四天以后,他已经克服了他的整个痛苦︰──他胜利的足跟坚定地重新站在他的命运上。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向他的快乐的心说︰ 我现下又孤独了,我愿意如此,独自与清明的天与自由的海在一起;而下午又重新围绕着我。 从着我第一次找到我的朋友们,是在一个下午,第二次也是在一个下午︰──一切光最宁静的时刻。 因为各种还在天地间旅行着的福祉,找寻一个光明的灵魂,作它的安居所︰福祉使光更宁静些。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有一次,我的福祉也降到谷裡去,找寻一个安居所︰于是它找到那些坦白的仁慈的灵魂。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我什麽都牺牲了,只为着要取得那唯一之物︰我的思想的活花园与我的最高希望的晨曦﹗ 有一次,创造者曾找寻同伴与他的希望之孩子;后来他才知道︰如果他不先自己创造他们,他不能找到他们。 所以我在工作刚半时,我向我的孩子们走去而回到他们一起︰为着这些孩子,查拉斯图拉必得完成自己。 因为一个人从心的深处钟爱的,只是自己的孩子与工作;伟大的自爱所在的地方,便有孕育的徵兆︰这是我发现的。 我的孩子们在同一种风的吹拂下,彼此挨挤地在他们初期的春天裡绿着;这是我的园中与我的最肥的地上的树木。真的,这种树密种的地方,便是福祉之岛﹗ 但是,有一天我会移植它们,而分别地栽种着︰使每个都学到孤独,高傲与谨慎。 我要它多节地,弯曲地,刚裡有柔地傍海立着,一个不可克服的生命的活灯塔。 在那大风暴奔流向海的地方,在那山之长鼻饮海的地方,每个都得轮到它的日间值班与夜间值班,使它被认明被试验。 它必得被认明被试验,使人知道它是属于我的族类与后代︰──使人知道它是一个长时间的意志之主人,说话时也是沉默的,给与时如不得已而取得一样︰── ──使它将来成为我的同伴,成为查拉图斯特拉的共同创造者共同庆祝丰收者︰──一个把我的意志,──万物之更圆满的完成,──写在我的表上的人。 为着它与它的同类,我必得完成自己︰所以我现下逃避福祉而自献于一切恶运;──使我得最后一次地被认明,被试验。 真的,我离去的时候到了;旅行者的影子,最长的居住与最沉默的时刻──一切都向我说︰“现下简直是时候了﹗”风在钥匙孔裡吹着,向我说︰“来吧﹗”门狡狯地自开,向我说︰“去吧﹗” 但是,我被我的对于孩子们的爱所绊住、热望,爱的热望,设了这陷阱给我,使我成为孩子们的俘虏,使我因他们而失去自己。 热望──对于我而言,便是失去了自己。孩子们,我佔有着你们﹗这个佔有中,应有一切安全而无热望。 但是我的爱之太阳在我头上燃烧着,查拉图斯特拉在自己的汁裡煎熬着,──那时候影子与疑惑曾在我上面飞过。 我现下已经希望严霜与寒冬到来︰“啊,让严霜与寒冬再使我发抖使我牙战吧﹗”我叹息了︰──那时候冰雾由我身上上升。 我的过去突破了它的坟茔,许多活埋的痛苦醒了︰── 它们化着装,在尸衣裡睡足了。 所以,一切以信号向我说︰“现下是时候了﹗”但是,在我的深谷动盪以前,在我的思想咬我以前,我不曾听到。 唉,我的思想啊,出自深谷的思想啊﹗什麽时候我才会有能耐,听到你的挖掘而不战栗呢? 当我听到你挖掘时,我的心跳到口裡来﹗哑寂如深谷的你啊,你的哑寂要窒息我﹗ 我从不敢把你唤到面上来︰藏孕着你,我已够受了﹗我还不够强,没有狮子的最后的勇敢与放肆。 你的重量足够使我害怕︰但是有一天,我要有狮力狮吼唤你到面上来﹗ 当我在这方面克服了我自己以后;我还得在一个较伟大的事裡克服自己;而胜利将是我的完成之印﹗── 直到那时候,我继续在不定的海上漫游着;机缘,蜜口的机缘阿谀着我;我前后地望着,──我仍不见尽头。 我最后决斗的时刻还没到来,──也许现下正来着呢? 真的,海与生命以恶意的美望着我﹗ 啊﹗我的生命之下午啊﹗哺前的福祉呵﹗大海中的碇泊处啊﹗不安定中的和平啊﹗我如何地不相信你们呀﹗ 真的,我不信任你们的恶意的美﹗我如情人一样,不信任一个太柔媚的微笑。 如这妒忌者温柔地而又坚决地推开他的爱宠一样,── 我也这样地推开福祉的时刻。 福祉的时刻,离开我吧﹗你出乎意外地带了一个福祉到来﹗我却正准备接受最深的痛苦︰──你的到来,多不是时候啊﹗ 福祉的时刻,离开我吧﹗你毋宁在我的孩子们那裡找寻安居所吧﹗快些﹗把我的福祉在哺前祝福他们吧﹗ 夜晚已经近了︰太阳西匿了。去吧,──我的福祉﹗──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整夜地等候着他的恶运︰但是,他枉然地等着。夜仍然是明静的,而福祉却越走越近。但是,天快破晓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心裡笑起来,他讽刺地说︰ “福祉追逐着我。这是因为我不追逐妇人的缘故。而福祉是一个妇人。”
日出之前
   啊,我头顶上的天,无滓的深邃的天啊﹗光之深谷啊﹗当我望着你时,我因神圣的希望而战栗着。 跃到你的高度上,──那是我的深度﹗藏在你的纯 洁,──那是我的天真﹗ 神被他的美所遮掩︰同样地,你也藏着你的星球。你不发言﹗这样,你向我宣示你的智慧。 今天,你沉默地在怒海上为我而来︰你的爱与羞涩向我的激怒了的灵魂说话。 你美丽地向我走来,藏在你自己的美裡,你用无字的语言向我说话,用你的智慧显示着自己︰ 啊,为什麽我不曾猜到你灵魂裡的全部羞涩呢﹗日出以前,你已经向我走来,向这裡最孤独者走来了。 我俩向来是好朋友︰我俩共有着我俩的悲哀,恐惧与深度。太阳也共属于我俩的。 我俩不交谈,因为我俩知道得太多了︰──我俩沉默地互看着,用微笑交换我俩的知识。 你不是我的火放出来的光吗?你不是我的知识之姊妹灵魂吗? 我俩曾同学到一切︰同学到怎样超出自己,昇华自己和无云的微笑︰── ──自远处用明亮的眼睛无云地向下微笑,而禁锢,目的与错误在他们下面雨似地冒汽着。 当我独自漫步着的时候︰在夜裡,在迷惑的路上,我的灵魂需要什麽弃飢呢?我登山时,如果不是找寻你,我在峰顶上找寻谁呢?我的一切旅行与登山,只是策拙者之必要与下策︰──我整个的意志想独自飞翔──向你飞翔﹗ 什麽东西比那些飞过的云与使你溷浊的一切更可恨些呢?我甚至恨我自己的恨恶,因为它也溷浊了你﹗ 我恨那些飞过的云,那些爬行的贼似的野猫︰它们夺去我俩的共有物,──一个无限的肯定与亚们。 我俩厌恶那些依违两可者和好事者,那些飞过的云︰它们是不彻底者,不知道从心底祝福,也不知道诅咒。 我宁愿藏在桶裡,只看见一块小天,宁愿逃在深谷裡,简直没有天,不愿看见你这光明之天,为飞过的云所溷浊﹗ 我常常想用闪电之金线系住它们,使我能像雷一样,在它们罐似的腹上擂鼓︰── ──一个发怒的擂鼓者,因为他们从我偷去了你的肯定与亚们﹗我头顶上的天,无滓的光之深谷呵﹗──因为它们从你偷去了我的肯定与亚们。 因为我喜欢闹响,雷声与风暴之诅咒,而不喜欢慎重的多疑的猫的安息︰而在人群裡,我也最恨那些悄步者,不彻底者和踌躇不定的飞过的云。 “不知祝福须学诅咒﹗”──这清晰的教训从光明的天降给我,这星球便在黑夜裡也在我的天上发光。 但是,我是一个祝福者一个肯定者,如果你,无滓的天,光之深谷啊,在我旁边﹗── 我把我的肯定与祝福,送到一切深谷裡去。 我成了一个祝福者与一个肯定者︰而我曾因此奋斗过,我曾是一个奋斗者,使我有一个终于有自由的手去祝福。 但是我的祝福是︰高出于每一物件,像它自己的天,圆屋顶,蔚蓝的钟与永恆的信心一样︰而如是祝福者也是被祝福的﹗ 因为万物都在永恆之泉受过洗礼,超出善恶以外;善恶自己也不过是逃遁的影子,雨天的痛苦与飞过的云。 真的,当我说︰“万物之上有机缘之天,天真之天,偶然之天,放肆之天”︰这不是一个渎亵而是一个祝福。 “偶然地”,──这是世界上最古昔的贵族称号;我把它还给一切事物;从目的之奴籍裡解放出来。 当我说︰“万物之上,或万物之本身裡,并无‘永恆的意志’”,我是把这个自由与这个天的晴明像蔚蓝的钟似地放在万物之上。 当我说︰“万事中一件事是永不可能的,──合乎理智”,我是把这个放肆与这个疯狂放在这个“永恆的意志”之位置上﹗ 不错,一点点理智,一粒智慧的种子,从这星球播散到那星球,──这酵是被溷在万物裡的︰为着疯狂,智慧被溷在万物裡﹗ 一点点智慧,诚然是可能的;但是在万物裡,我找到被祝福的信心︰以致它们宁愿在─ ─机缘之脚上跳舞。 啊,我头顶上的天啊﹗无滓的高爽的天啊﹗我觉得你是纯洁的,因为你无所谓理智之蛛,也无所谓理智之网︰── 因为你是一个神圣的机缘的跳舞场,因为你是一个神圣的骰子与赌博者的神桌﹗── 但是你羞红了。难道我说了什麽不可退场门的事吗?难道我想祝福,却反渎亵了吗? 或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而你害羞吧?──你吩咐我离去,莫再多言,因为白昼到来了吗? 世界是深邃的︰──远过于白昼所能想像地深邃。许多事情是不应在白昼前说出的。白昼到了︰我们分别了吧﹗啊,我头顶上的天啊﹗羞涩而热烈的天啊﹗,啊,你,我的日出以前的福祉啊﹗白昼到了︰我们分别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侏儒的道德一
  查拉图斯特拉登陆以后,他不径往他的山与他的洞府去,他仍到处漫游着,询问着这件事那件事;他自嘲道︰“看吧,这是一条多曲的返于源泉的河﹗”因为他想知道︰在他远去的时期内,人间又发生了什麽﹗人变大了呢,或是变小了。一次,他看见一排新屋;他诧异地说道︰ “这些屋是什麽意义呢?真的,任何伟大的灵魂决不会建筑它们作自己的象徵﹗ 也许一个蠢孩子从玩具盒裡拿出来的吧?我希望别一个孩子又把它们收入玩具盒裡去呢﹗ 这些房间︰人类可以进出吗?我觉得它们似乎是为丝製的玩偶,或贪吃的而被吃的猫做的。” 查拉图斯特拉站着沉思一会。最后,他悲哀地说了︰“一切都变小了﹗ 到处我看见一些低矮的门︰与我等高的人还可以过去,但是──他必得俯着﹗ 啊,什麽时候我才能回到我的不必折腰的故乡,──不必向侏儒们折腰的故乡呢?”─ …查拉图斯特拉叹息了,望着辽远的地方。── 就在这一天,他给讲说关于侏儒的道德。
二    我在这个民众裡走过,而张开着我的眼睛︰他们不能原谅我的不妒忌他们的道德。 他们追着我吠咬,因为我向他们说︰小道德,对于侏儒们是必要的,──因为我始终不了解侏儒们之存在是必要的。 我在这裡,像一个在陌生的饲场裡的雄鸡,雌鸡们也啄我;但是我并不因此对他们怀恨。 我对他们很有礼貌,如对于小小的烦恼一样;我觉得对于小物件竖起尖刺,那是刺 的智慧。 当晚间围炉的时候,他们都说着我。──他们都说着我; 但是却不曾有人思索着我﹗ 这是我刚才学到的新沉默︰他们的喧闹在我的思想上展开一件外衣。 他们互相喊道︰“这忧愁的云向我们要什麽呢?当心别让它给我们带来一种传染病吧﹗” 最近,一个妇人抓住她的孩子,不让他走近我︰“让孩子们避开吧”,她喊道;“这种眼睛可以灼焦孩子们的灵魂。” 我说话的时候,他们咳嗽着;他们相信咳嗽是对于烈风的反抗;──而他们全猜不到我的福祉的呼吸﹗ “我们还没有时间给查拉图斯特拉,”──他们如是反对着;但是一个“没有时间”给查拉斯图拉的时代,又值得什麽呢? 即令他们都称誉我︰我能安睡在他们的称誉上吗?他们的称誉对于我是一条棘带︰便是我解去了它,它还是刺我。 而这也是我自人群中学来的︰称誉者装作报答的模样,实在呢,他还想再多取得些﹗ 问问我的脚,是否喜欢他们的称誉与阿谀的音乐吧﹗真的,它不愿按照那滴答的拍子跳舞,也不愿站着不动。 他们尝试向我讚颂自己的小道德,而引诱我;他们想用小福祉的滴答来说服我的脚。 我在这个民众裡走过,而张开着我的眼睛︰他们已经变小了,还将变小些︰──他们的变小,由于他们的福祉与道德的学说。 因为在道德上,他们也要谦虚,──因为他们要安逸。但是只有谦卑的道德,才与安逸调和。 不错,他们也用他们的模式学着走路前进︰这是我所谓跛行。──这样,他们成为一切忙碌的人的障碍。 他们中间许多人前进时,却用硬颈向后瞧望︰我愿意碰撞他们。 脚与眼睛不应说诳,也不应互相拆穿谎话。但是侏儒们的诳语是很多的。 他们中间有些人“意志”着,大部分是“被意志”的。有些人是诚实者;大部分是坏的演戏者。 他们中间有不自觉的,非情愿的演戏者,──诚实者是稀少的,尤其是诚实的演戏者。 他们很少男性的特点︰所以妇人们使自己男性化;只有男性十足的人,才能拯救妇人裡的女性。 而这是我在他们中间发现的最坏的伪善︰命令者也假装着服务者的道德。 “我服务,你服务,我们服务。”──统治者的伪善也如是歌唱。──如果最高的主人仅是最高的仆役,多不幸啊﹗ 唉,我的好奇的目光也曾发现他们的伪善;我猜透了他们的苍蝇的福祉和向阳玻璃窗上的营营。 多量和善的地方,我就看见同量的软弱。多量正义与怜悯的地方,我也看见同量的软弱。 他们相互间的圆滑,公平与慎重,有如光滑的圆粒,公平与慎重。 谦虚地选择一个小福祉,──这是他们所谓“安命”﹗同时他们已谦虚地斜瞟着另一个小福祉了。 在他们的愚蠢中,他们最由衷地希望一件事︰别人不侵害他们。所以他们对别人体贴而善于应付。 但是这就是怯懦,虽然这也被称为“道德”。 当这些侏儒们偶然粗暴地说话的时候,我只听到他们的呼声,──因为每一阵风使他们音哑。 他们是狡狯的,他们的道德有精巧的手指,但是他们没有拳︰他们的手指不知道弯曲成为一个拳。 他们认为道德可以一切谦虚而驯服︰这样,他们使野狼变成狗,人变为最好的家畜。 “我们把椅子放在中间,”──他们的满意的微笑告诉我︰──“隔濒死的角斗者与欢喜的猪豚距离相等。” 但是这就是平庸︰虽然这也被称为节製。──

  我在这个民众裡走过,掷落许多语言︰但是他们不知道取得,也不知道保持它们。 他们奇怪我的到来,不是为着责骂荒淫与恶;真的,我的到来也不是为着教人谨防小偷﹗ 他们奇怪我不曾准备训诲他们和刺激他们的智慧︰好像他们中间的狡狯者还不够多,可是那些狡狯者的声音如石笔似地响着﹗ 当我说︰“诅咒在你们身上的一切怯懦的魔鬼吧﹗它们喜欢呻吟,交叉着手而崇拜。” 于是他们喊道︰“查拉图斯特拉是无神的。” 而他们的安命之教授喊得更响些;──但是我却正喜欢向他们的耳朵叫道︰“是的,我是无神的查拉图斯特拉﹗” 这些安命之教授﹗卑鄙癣疥与病疾所在的地方,他们便虱似地爬行着;我的厌恶阻止我压碎他们。 好吧﹗这是我给他们的耳朵的说教︰“我是无神的查拉图斯特拉,我问,谁比我更无神些,使我喜悦他的教训呢? 我是无神的查拉图斯特拉,我的同类何在呢?我的同类是那些给自己一个意志,而不知道所谓安命的人。 我是无神的查拉图斯特拉,我在铁锅裡煮着一切机缘。待到机缘被煮得恰到好处,我才欢迎它做我的养料。 真的,许多机缘岸然的走近我︰但是我的意志用更岸然的态度向它们说话,──立刻他们在我前面跪下︰── 而哀求在我这裡找到安居所和热烈的心,阿谀地向我说︰‘看啊,查拉图斯特拉,只是朋友才是这样访问朋友啊﹗’” 任何人不倾听着我,我何必多说呢?所以我要向风喊叫︰ “侏儒们啊,你们永会变小些﹗你们这些安逸者,会粉屑似地剥落尽的﹗你们还会死灭︰── 由于你们许多小道德小省略与小安命﹗ 你们太敷衍了太退让了︰这本是你们生长的土地﹗但是一棵树想长高,它必得抱着硬石,长出强韧的根﹗ 你们省略之物,正帮助着织成人类的未来的网;你们的无为也是一个蜘蛛网与一个生活于未来的血上的蜘蛛。 小有德者啊,你们取得的时候,如同偷窃;但是,便是对于骗窃者,荣誉也有说话的份儿︰‘只有不能抢掠的地方,才行偷窃。’ ‘这是给与的。’──这也是一个安命的学说。但是我向你们这些安逸者说︰‘这是拿来的,它将从你们那裡渐渐地多拿来些﹗’ 唉,为什麽你们不抛弃了你们的‘半意志’呢﹗为什麽你们不立意懒惰如你们立意行动呢﹗ 唉,了解我的话吧﹗‘做你们所想做的事,──但是先成为一个能够意志的人吧。 爱你们的邻人如爱自己吧,──但是先成为自爱的人吧。 ──先成为用大热爱与大轻蔑爱自己的人吧﹗’”异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任何人不倾听着我,我何必多说呢?这个时候对于我还太早了﹗ 在这个民众裡,我是我自己的前驱与黑巷裡的鸡唱。 但是他们的时候到了﹗我的时候也到了﹗一刻一刻地,他们变得更小些,更穷些,更不育些,──可怜的盆草与瘠地啊﹗ 不久,我会看见他们如乾草与草场似地站着,真的,对于自己也生了厌倦。──他们毋宁需要火而不需要水﹗ 啊,被祝福的雷火之时刻啊﹗啊,日午前的神祕啊﹗── 有一天我使它们成为飞奔的火,成为火焰作舌的预知者︰── ──有一天它们会用火焰的舌预言着︰那伟大的日午来了,近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橄榄山上
   严冬,一个恶客,同我坐在家裡;我的手因他的友好地握手而变得苍白。 我尊敬这恶客,但是我喜欢让他独坐。我喜欢跑开,当然跑得紧,我离开了他── 我以温热的足,和温热的思想,跑到大风平息的地方── 到了我的橄榄山上太阳照耀着的一隅。 在那裡我嘲笑我的严肃的宾客﹗但也喜欢他;因为他整肃了我屋子裡的苍蝇,并平息了一切小声的喧嚷。 一两个蚊子的嗡吟,他不以为苦;他使一切道路岑寂,所以在那裡,夜裡的月光也感到恐怖。 他是一个严厉的客人,──但我尊敬他,不向他祈祷如虚弱者之对于大肚子的火神。 即使冷得齿战,也比崇拜偶像强﹗──和我同类的人如是意欲。尤其是我怨恨一切烟雾蒸腾的火神。 我所爱的,我在冬天比在夏天更爱他;我嘲笑了我的敌人,当现下的寒冬住在我的屋子裡,我嘲笑得更热烈了。 真的,更热烈地,甚至于当我爬到床上──︰甚至于这时我的隐祕的福祉也嘲笑而嬉戏;甚至于我欺诈梦也嘲笑。 我是一个爬行者吗?在我的生涯中我永没有爬行在权力的面前;假如我躺下,我是为爱而躺下。因此,甚至于在我的冬时的床榻,我也是欢喜的。 一张贫乏的床榻比一张丰软的床榻更使我温暖,因我嫉妒着我的贫乏。在严冬我的穷乏对我最忠心。 我以一种恶事开始了我的一天;我以冷浴嘲弄着严冬︰以此我的严厉的客人怨怼了。 我也喜欢以一支蜡烛照耀他,所以最后他让青天从暗灰色的曙光中显现出来。 尤其在早晨我做着恶事︰在早晨,吊桶在井裡响动,马匹在灰巷裡喷着热气。── 这时我焦急地期待,直到最后澄清的天空现出来,这须发皓白的冬时的天空,这沉默的冬时的天空,它甚至于常常闷闭了冬天的太阳﹗ 我从它学习了我的长久的澄清的沉默了吗?或者它从我学习了吗?或者我们各自发明? 一切善事的来源有千端──一切恶剧,为快乐而存在︰他们何能仅仅做一次﹗ 一种善事和恶剧便是这种长久的沉默,并如冬时的天空一样,从光辉的脸上以圆睁的眼睛窥望。 ──如同冬时的天空一样,闷闭了自己的太阳,闷闭了自己的不屈不挠的太阳的意志︰真的,我已将这种技艺和这种严冬的恶剧学习得很熟练了── 那是我最爱的恶剧和技艺,我的沉默学会了不以沉默而洩露了自己。 以言词和骰子的喋喋,我巧胜了这严厉的期待者︰我的意志和目的当避开这些严肃的监视人。 没有人能窥见我的深处和我的穷竟的意志──因此我为我自己希求着长久的清澄的沉默。 我看出许多伶俐的人︰遮蒙着他的脸面,使他的水溷浊,使人不会看到那底裡。 但更伶俐的不信仰者和击破核桃壳者,正临到他︰正要从他捕捉了严密隐藏的鱼。 但在我看来,最智慧的沉默者是光明、勇敢、透澈的人们︰他们的底裡是这么深沉,即使最澄清的水也不能把它显露──你须发皓白的冬时的天空,你圆睁着眼睛的沉默者哟﹗ 你便是我的灵魂和快乐之天上的标本。 我必须不隐藏我自己,如吞没金子的人,怕他们搜出我的灵魂来吗? 我必须不踩高跷走路;使我周遭的嫉妒者和残害者不会注意到我的长腿吗? 这些灵魂,烟燻的,窒息的,委惫的,发霉的,阴郁的,他们的嫉妒如何能忍受了我的福祉﹗ 我仅愿意指示他们以我的绝峰上的冰雪和严冬,──不愿指示他们以我的太阳之带围绕着的山岳﹗ 他们只听见我的严冬暴风雨的咆啸︰他们不知道我也如同南方的热风一样,也渡过了温暖的大海。 他们可怜我的灾祸和偶然︰但我的道路是这让偶然随意来吧﹗它如同幼孩一样的纯真﹗ 他们如何能忍受我的福祉,假使我不将灾祸。严冬的困苦,熊皮小帽,和雪天的外衣,包裹在它的周遭﹗ 假使我不可怜这些嫉妒者和恶意者的慈悲﹗ 假使我自己没有在他们的面前太息,并与冰冷谈话,并隐忍地让我自己被包围在他们的慈悲裡﹗ 这便是我的灵魂的聪明的恶剧和慈善,它并不隐匿了自己的严冬和雪风;它甚至于也不隐匿了自己的冻疮。 有一种孤寂是病弱者的逃避所;另有一种孤寂则是远避疾疫的安全室。 所有那些我周遭的可怜的斜眼的无赖汉,让他们听着我为冬天的寒颤和太息吧﹗ 在这样的寒颤和太息之中,我逃离了他们的闷热的屋子。 让他们为我的冻疮而对我同情和悲叹︰我们将看着他会冻死于知识的冰窖﹗──他们如是悲叹。 同时我以炽热的足在橄榄山上这裡那裡的行走︰在橄榄山上太阳照耀着的一隅,我唱歌,我嘲弄着慈悲。──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离开
  查拉图斯特拉这样汗浸地游历了许多民族和不同的城池,又绕道回到了他的高山和洞府。但是看哪,在行路的时候他不觉走到了伟大城池的大门了。这裡一个满嘴白沫的傻子,张着两手,向他奔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也就是民众所谓“查拉图斯特拉之猿”的那个傻子︰因他曾经从查拉图斯特拉学到了某种言语的转折和音调,也无意识地搬用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智慧的宝藏。这傻子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哦,查拉图斯特拉,这裡便是伟大城池︰这裡你失去了一切而一无所得。 你为什麽踏着这裡的尘土?爱惜你的步履吧﹗宁唾于城门而转回去﹗ 这裡是一切高洁思想的地狱︰这裡一切伟大思想被活活煎熬,被碎断蒸煮。 这裡一切伟大的感情都凋败了︰这裡只有骷髅的哀鸣﹗ 你嗅到精神的庖房和肉铺的臭味了吗?这裡不是蒸腾着一切被屠杀的精神的热气吗? 你不见那些灵魂悬挂着如干瘪而污脏的破布吗? 但他们却从这些破布中製造新闻﹗ 你不听见吗,这裡,精神如何地成为一种言语的游戏?精神呕吐着可憎厌的言语的污水﹗他们也从这言语的污水製造新闻。 他们互相追逐而不知何往﹗他们互相煽惑而不知所谓﹗他们敲击着他们的金色铜,他们叮当着他们的黄金。 他们畏冷却从蒸馏水中寻求温暖﹗他们畏热却从冻结的精神寻觅清凉;他们都从舆论受病和受伤了。 这裡是一切贪欲和罪恶之家;但这裡也有道德;有许多有用的,实用的道德。 许多道德有着办事员的手指和耐于文坐和期待的肥臀,以装饰女郎的乳房和腰肢为光荣。 这裡在军队之神的面前,也有很多虎信,很多正教,实行谄媚。 “从上头落下来勋章和光荣的唾沫;所以没有勋章的人都仰望着上头。 月亮有它自己的朝堂,朝堂有自己的月光之牺牲;所以乞食的民众,怀着乞食的道德,祈祷着一切从朝堂裡面降下来的。 我服役,你服役,我们服役”──一切有用的道德对王子如是祈祷︰最后这功绩勋章就会簪在 弱的胸脯﹗ 但月亮围绕着一切世俗的东西迴旋︰王子也围绕着一切最世俗的东西迴旋──那即是小贩的黄金。 军队之神不是金块之神;王子计画着──但小贩子处理着﹗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在你的心中一切都是灿烂,刚强,而美丽﹗吐唾于这小贩子之城而转回去吧﹗ 这裡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腐败,微温,而凉薄。吐唾于这巨城,这裡是一切废物流汇的大陋窟﹗ 吐唾于这缩压的灵魂与弱的胸脯之城池,这尖突的眼睛与胶黏的手掌的城池── 吐唾于这恶棍之城池,这浓脸皮,这笔之奸雄与舌之奸雄,这太热中的野心家的城池︰── 这裡一切残缺,畸形,贪欲,无信,烂熟,黄病,脓溃而有毒︰── 吐唾这巨城而转回去吧﹗ 但在这裡,查拉图斯特拉说︰你的言语,你的同类,我久已厌恶﹗ 为什麽在泥塘边住得这久,直到你自己成为一只青蛙和一只蟾蜍? 不是有一腐败的、凉薄的血,奔流在你的脉管裡,所以你才学会咯咯鸣叫和咒骂吗? 为什麽你不到森林裡去?为什麽你不耕种土地?大海中不是充满了葱绿的岛屿吗? 我蔑视了你的污蔑;假使你是警告我──为什麽你不警告你自己呢? 只是为爱,我的污蔑和警告的鸟才展翅飞腾;但不是从泥沼中飞腾﹗ 你满嘴白沫的傻子哟,他们称你为我的猿猴﹗但我称你为我的不平鸣的猪。由于你的不平鸣,甚至于破坏了我对于傻子的讚美。 最先使你不平鸣的是什麽呢?因为没有人十分谄媚 你︰──所以你生在污水旁边,你可以有更多的不平鸣的理由,── 你可以有更多理由报复﹗你懒怠的傻子哟,你的报复便是你的全部的嗔怒;我看透了你了﹗ 你的傻话伤了我,即使你说着真实﹗假使查拉图斯特拉的言语一百倍真实,你还是永远错误地应用了我的言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于是他眺望着这伟大城池而太息,并且沉默得很久。最后他如是说︰ 我不单是厌恶这傻子,我也憎恨这伟大城池。无论何处都无所可善,也无所可恶。 悲哉,这伟大城池﹗但愿我看见了那烧灭它的火柱吧﹗ 即使这样的火柱也必在伟大日午之前来到。它有一定时刻和一定命数。── 傻子哟,在临别的时候我对你说这教言︰自己不能再爱的地方自己应当──离开﹗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于是离开了这傻子和伟大城池。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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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教者
   唷﹗在这草地,最近还苍翠绚烂的植物,都已萎黄而凋残了﹗我从这裡带了多少希望之蜜到了我的蜂房裡去呢﹗ 那些青年的心都已经苍老了,──甚至于没有老,只是倦怠。平庸,懦弱︰──他们宣言︰“我们又成为虔信了。” 最近我看见他们在清晨时以奋勇的步履跑向前去︰但他们的知性之足已受得倦怠,现下他们甚至于嫉恨他们的晨间的豪气﹗ 真的,从前许多人举足如同跳舞者;我的智慧中之大笑向他们瞬目示意︰──于是他们思索了自己。现下我甚至于看见他们爬向十字架去。 从前他们围绕着光明和自由,鼓翼飞翔如同蚊蚋,如同青年诗人。但渐老而渐冰冷︰现在他们已经是神祕者,是呢喃者,是懦夫了。 或者他们的心情使他们绝望了吗,因为孤寂吞灭了我如同一只巨鲸?或者他们的耳朵渴求很久而无听于我,和我的喇叭的鸣奏,和我的先驱者的叫喊? 唉﹗仅有少数人永远神气充溢的快活;在这少数人的精神中也有着忍耐。但其馀的人都是怯懦﹗ 其馀的人︰那总是占大多数,是平凡,是多馀,是过剩的人──他们全是怯懦︰ 谁是我的同类也将遇到我的同类的经验︰所以他的最先的伙伴必是死尸和丑角。 但其后的伙伴,是自称为他的信徒的人们,是怀着很多的爱,很多的呆气,很多的健壮,虔敬,而有生气的大众。 我在人类中的同类,无论何人,都不当将他的心情因附于这些信徒们。无论谁知道了轻躁而怯懦的人类种族,当不会相信这样的春光和野花灿烂的草地﹗ 他们能做别的,但愿他们也意欲别的吧。一样一半,破坏了全体。树叶残凋了──为什么要哀伤那个﹗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让它们死灭和凋落,并且不要哀伤﹗ 最好也以暴风勐吹着它们﹗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勐吹着那些树叶──使一切凋残的东西更快地离开了你﹗ 我们又成为虔信了──那些叛教者如是自白;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于还畏怯于如是自白。 我看着他们的眼,──当前他们的脸和红面颊,我说,“你们又是返于祈祷的人们﹗” 但祈祷是可耻的﹗不是于一切人为可耻,乃是对于你,对于我,对于有着良知的人们。为你,祈祷是可耻的﹗ 你很知道,有一个怯懦的魔鬼在你心中,他乐意随便打拱画十字︰──他说服你︰“有着一位上帝﹗” 因此你属于怕光一类的人,属于在光辉中不能安居的人︰ 现下你必须每天更深地插入你的头在黑暗和雾气之中﹗ 真的,你选择的时候很好﹗因为恰在现下夜游鸟也在外面飞翔。一切怕光的人们的时候来了,黄昏和夜宴的时候来了,──但是并没有宴﹗ 我听到而且嗅到︰他们佃猎和出发的时候已经来到,但不是野兽的佃猎,乃是对于驯顺的,跛脚的哀鸣的,轻柔走路的和小心祈祷者的佃猎。 一种捕捉灵魂的伪善者之佃猎︰──一切心的捕鼠机已经安置好了﹗无论何处我揭开了帷幔,总有夜蛾突飞出来。 或者它同别的夜蛾蹲伏在那裡?因为处处我都嗅到了密秘的小会社;有着密室的地方,其中即有着新的皈依者,有着皈依者的恶臭。 他们长夜聚坐会谈︰“再让我们如同小孩子一样并说着亲爱的天父啊──虔信的製造粮果者败坏了口与胃腑了。” 或者他们在长夜中看着一只巧猾而潜伏的十字架的蜘蛛,这蜘蛛同蜘蛛们宣讲着智虑,并教训着“在十字架下面是张网的最良的地方”。 或者他们整日持着钓竿坐在泥沼旁边,因此而自以为深奥;但无论谁在没有鱼的地方捕鱼,我甚至说他们还不如浅薄﹗ 或者他们快乐地虔信地从圣歌之作者学会演奏竖琴,那圣歌的作者最喜欢自己弹唱以媚少女︰──因为他已倦怠于老妇人和老妇人的讚美了。 或者他们也从博学的妄人,学会发抖,这妄人在黑屋子中期待着幽灵的降临,──而知灵却完全跑开了。 或者他们凝听年老浪游,模彷了悲风和悲声吹笛者;现下他如同风一样的悲啸且在悲调中宣讲着悲哀。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成为守夜者︰他们知道如何吹奏号角,知道在夜中逡巡并惊醒了一切长久熟睡的老东西。 昨夜在我的园牆那裡,我听到了关于老东西的五句话︰这话甚至于从这么衰老、悲惨、枯藁的守夜者的口中说出。 “他不足做一个照顾孩子们的父亲︰人类的父亲比他强﹗” “他太衰老了﹗他现下已不能照顾他的孩子们了。”── 别的守夜者回答。 “那末他有孩子吗?这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来证明﹗我很久就盼望他来彻底地证明。” “证明吗?好像他证明过了什麽似的﹗他不喜欢证明;他只是竭力使人信仰他。” “对啦﹗他最欢喜信仰﹗对于他自己的信仰。那是老人的道路﹗在我们也一样﹗” ──这两个守夜者和光之恐怖者如是交谈,并悲切地吹奏了他们的号角﹗这便是昨夜在园牆那裡发生的事。 但在我,我心因大笑而绞痛,我心好像要破裂了;它失了位置,因下沉到横隔膜。 真的,那真要我的命;──所以我忍着笑,当我看见了驴子酩酊,听见守夜者如是怀疑上帝。 一切如是的怀疑不是过去很久了吗?现下谁还敢在白天惊醒了这样古老的沉睡的怯光的东西﹗ 一切古代的诸神已经结束──真的,他们有了一种善而快乐的神圣的结束﹗ 他们没有像缠绵的迟暮那样的死去──虽然民众说了谎话了﹗正相反,他们却大笑而死﹗ 最不信神的言论来自上帝,──他说“只有一位神﹗除我以外你不当有别的神﹗”── 老拧恶胡子的神,一个嫉妒者,他如是忘却了自己︰── 于是一切神都大笑,在宝座上摇震,并大声叫喊︰“那不正是神圣的吗,有诸神而没有上帝?” 让有着耳朵的都听着吧。── 查拉图斯特拉在心爱的斑牛镇如是讲说。从这裡他还有两天的路程到他的洞府和动物们身边;他的灵魂因为归期的接近而不断地欢喜。
归来
   哦,孤寂﹗孤寂哟,我的家﹗我作为一个陌生人,生活于陌生的远方太久了,以至于不能无泪回到你这裡。 现下你抚摩我如同母亲一样吧;现下,你如同母亲一样对我微笑﹗现下,你正好说“从前如同旋风一样飞奔离开了我的是谁呀﹗ 谁在临别的时候叫出︰我与孤寂同住得太久;因此我忘记了沉默﹗现下你知道沉默了吧?”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我知道一切︰你孤独的人,我知道你在众人中间比之与我同在更孤独﹗ 现下你懂得这了;寂寞是一事,孤独又是一事﹗在人们中间你永远是不惯而陌生。 甚至于当他们爱你的时候,你也是不惯而陌生︰总之他们要求被姑息的待遇﹗ 在这裡,你在你的家和你的屋子裡;你能自由说话,自由主张;这裡一切隐藏的幽闭的感情不是可耻的。 这裡万物抚爱地和你我谈并谄媚你︰因为万物想跨你而驰。你也跨着一切的寓言,驰向一切的真理。 在这裡你可正直而恳切地对万物说话︰真的,它们以为那是讚美,当一个人坦白地和万物说话。 否则那便是寂寞。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的鹰在空中啼叫,你站在树林裡面,在死尸的旁边,犹疑而茫昧不知去向︰── 这时你说︰让我的动物们引导着我吧﹗我看出来在人们中间比在动物中间更危险︰── 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坐在你的岛上,好像酒醴之源泉对于空桶,你在焦渴者之中赠贻和分送︰ 直到最后独你一人焦渴地在饱饮的人们中间,并悲泣在黑夜︰“夺取不是比赠贻更福祉吗?偷盗不是比夺取更福祉吗”──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的最宁静的时刻来到而且驱策你前进,这时它以恶的低语说︰“说话而死灭﹗” 这时它使你厌恶你的一切期待和沉默,并以你的“卑屈的勇敢为可耻你那便是寂寞﹗”── 哦,孤寂哟,我的家﹗你的声音何等甜美而温柔地和我说话﹗ 我们信爱,相敬;我们坦然地至诚相待。 在你,一切都是开朗而光明;在这裡甚至于时间也以更轻快的步履奔跑。因为时间在黑暗中比在光明是更沉重的负荷﹗ 这裡一切存在的言语和言语之宝库,忽然为我打开︰这裡一切存在想变成言语,这裡一切生成从我学习着说话。 但山下的那边──一切讲说都是徒然﹗那裡忘却和离开是无上的智慧︰那我现下是明白了﹗ 想理解人心中的一切必须把握着一切。但我的手又不屑把握那一切。 我甚至于不喜欢呼吸他们的呼吸;唉,我生活在他们的喧声和恶气味中太久了﹗ 唷,我周遭可祝福的宁静﹗唷,我周遭清澄的气韵﹗这宁静如何从深脑中呼吸了清新的空气﹗这可祝福的宁静如何地静听哟﹗ 但山下的那裡──那裡讲说着一切,一切都被误解了。那裡人以洪钟宣扬着智慧,市场上的小商人即以铜钱的叮当扰乱了他。 在那裡一切都说话;但无人知道如何去理解。一切都落在水裡;但无物落在幽深的泉水。 在那裡一切都说话;但无物奏效和成就。一切都咯咯发声,但静静地在巢中孵的是谁呢? 在那裡一切都说话,一切都说成碎片。在昨天对于时间和时间的牙齿还是坚硬的,到了今天却已嚼啐,含在今日的人们的嘴裡。 在那裡一切都说话,一切都被洩露了。在从前一切名为祕密,名为深奥灵魂的祕密的,到了今天都属于街上的喇叭手和别的飞虫。 哦,奇异的人类哟﹗你黑巷裡的喧声﹗现下你又在我的背后了︰我的最大的危险伏我自己的背后﹗ 在姑息和容忍之中永远隐伏着我的最大的危险;一切人类都愿意被人姑息和容忍。 怀抱着压缩的真理,以傻子手,与被愚弄的心,富有慈悲的小谎言──我如是生活在人们中间。 我曾经化装我自己坐在他们中间,反抗我自己而容忍了他们,并愿意说服我自己︰“你傻子哟,你不懂得人们﹗” 当人生活在人们中间他不认识他们︰人类有着太多的前景,──那高瞻远瞩的眼光有什么用处﹗ 从前我是傻子,他们错认了我,我姑息了他们,甚于姑息我自己,我常常为这种姑息对我自己复仇。 从头到足都被毒蝇螫遍了,如同被恶之雨滴蚀空了的石头︰我如是生活在他们中间,仍然对我自己说︰“一切微末东西之微末是无罪的﹗” 尤其是那些自名为善的人,我看出是最毒的苍蝇;他们毒螫一切天真的,他们玷污一切纯洁的;他们如何能公正地待我﹗ 生活在善人中间的人──慈悲教会他说谎。慈悲为一切自由的灵魂製造窒息的空气。因为善人的虚妄是不可测度的。 我在那裡学会了隐藏着我自己和我自己的财富︰因为我看出一切都是心灵贫乏的人。都是我的慈悲之谎话︰我知道了一切的人。 ──我看见而且嗅到一切人,那有充足精神的,那有太多的精神的。 他们的顽强的哲人︰我叫他们为哲人,而不顽强,──所以我也学会了使用暧昧的言语。他们的掘墓者︰我叫他们为研究家和实验家,所以就学会了以语言作游戏。 掘墓者为自己而掘出疾病。在陈腐的瓦砾下面有着恶气味。 人不当搅动了沼泽。人当生活在山上。 我以福祉的鼻孔又呼吸着山上的自由清气。最后我的鼻孔总算从一切人类之臭味得救了。 山风触鼻如同醇酒,我的灵魂打喷嚏了。打喷嚏而在胜利中高叫着︰“祝你健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三件恶事一
   在梦裡,在最近清晨之前的梦裡,我站在一座半岛上── 在世界之外;我持着一具天秤而称量世界。 唉,紫色的曙光来得太早了︰她以她的光辉将我惊醒,这嫉妒者﹗她总是嫉妒我的晨梦之光辉。 我的梦觉得世界是如此︰可以被有时间者测算,可以被精巧的衡量者称量,可以被刚强的羽翮飞到,可以被神圣的解谜者猜透。 我的梦,一个勇敢的水手,一半是船,一半是旋风,沉默如同蝴蝶,强毅如同凋鹰︰它今天何以有着忍耐和安闲而称量了世界﹗ 那嘲弄着一切“无限世界”的我的智慧,我的欢笑的,清醒的,白昼的智慧沉默地对它说︰“力所在的地方,那裡数量成为支配者,因她有着更大的力。” 我的梦不喜新,不守旧,不畏惧,不祈求,确信地沉思着这个有限的世界︰── 如同一圆的苹果自跃入我手,一成熟的金苹果,有着温润柔滑的皮︰世界如是对我呈献了自己︰── 如同一株阔枝刚直的树向我示意,枝干盘曲,如同旅客可以休止的凭椅和足凳;世界如是耸立于我的半岛︰── 如同纤手捧持着的珠宝箱──使欣慕的眼光极喜欢的珠宝箱︰今天世界如是呈献于我的面前︰── ──它还不是一种谜足以恐吓人类的爱,也不是一种解答,足以使人类的智慧睡眠︰─ ─今天,在我看来,世界所谓的恶事便是一种善的,人间的事。 我如何地感谢我的晨梦,因为我今天早晨可以称量了世界﹗这个梦,这心的安慰者,如同善的人间的事一样的临到了我﹗ 在白昼我可以做同样的事﹗学习和模彷了它的优点,所以我现下愿意将三件最恶的事放在天秤上,极尽人情地好好称量了它们。── 教人祝福的人也教人诅咒︰世界上最可诅咒的三件事是什麽呢?我愿意把它们放在我的天秤上。耽欲,求权力之热狂和自私︰自古以来这三件事是最被诅咒有最坏的恶名── 我愿意极尽人情地好好称量了它们。 那么,起来吧﹗那裡是半岛,那裡是大海──它毛髮粘粘地欢悦地汹涌着向我这裡来,这我所爱的老而忠信的千头怪兽﹗ 那么,起来吧,这裡我在澎湃的大海上把持着天秤︰我也挑选一个见证人──挑选了你,你海上的孤树,我所爱的浓香馥郁的繁枝之树﹗── 现下从什麽桥上过渡到未来?由于什麽压迫使高者屈身于低者?什麽吩咐了最高者仍然向上?──现下这天秤平衡而稳定﹗在一端我投下三种沉重的问题,另一端则放着三个沉重的答桉。

   耽欲︰对于一切穿着马毛衬衣的肉体的蔑视者是一种毒刺,是一种燔型柱;被一切遁世者诅咒如同“这世界﹗”因为耽欲嘲笑而愚弄了一切溷沌和诡伪的说教者。 耽欲︰对于贱氓是煎烤的温火;对于朽木和发臭的破布是炽热的火焰。 耽欲︰对于自由的心是自由而无邪,是地上的花园之快乐;是未来对于现下的满溢的感谢。 耽欲︰仅仅对于衰败者是一种甜的鸩毒;对于有狮心的人却是一种大慰藉。是谨慎存储着的醇酒。 耽欲︰是最崇高的福祉和最崇高的希望之福祉的范本。因为对于许多人结婚和超于结婚是许可的。 ──对于许多人比之于男人和女人更不相知︰──男女之互不相知更没有人能够充分明白﹗ 耽欲︰──但我要以我的藩篱防护了我的思想,甚至于防护了我的用语︰恐猪仔和浪子突破了我的花园﹗ 求权力之热狂︰这最是铁心者的灼热的鞭子;最残酷者为残酷者保留着的痛苦;这是焚尸场的阴沉的火焰。 求权力之热狂︰攒聚在最重荣的民族身上的可恶的牛蝇;一切动摇的道德之叱骂者;它骑在一切马匹和一切矜骄之上。 求权力之热狂︰这破坏且粉碎了一切凋残而空廊者的地震;这白色棺椁的破坏者;这反对未成熟的答桉的发光的疑问。 求权力之热狂︰在它的炯眼之前,人类爬行,卑辱,和怨怼,且变得比猪和蛇还卑下︰──直到最后他心中叫出了无上的蔑视。 求权力之热狂︰无上蔑视的可怖的说教者,它在一切的城池和帝王的面前宣讲︰“滚你的﹗”──直到一种回声从他们叫出来“滚我的﹗” 求权力之热狂︰它甚至于甘甜地超升到纯洁,到孤独,到自足的高度,炽热如同大爱之涂绘紫色的福祉于地上的天国。 求权力之热狂︰当最高迈者渴望屈服于权力,谁还称它为狂热呢?真的,在这样的渴望和卑辱之中没有病或不健全﹗ 孤独的高迈不会永远仍然孤独和自足;高山可以下降到峡谷,高风可以吹临到平原﹗ 唷,谁能知道这种渴望的适当的名字和称号呢?查拉图斯特拉从前称这不可命名者为── “赠贻的道德”。 其后发生了这事,──真的,那是第一次发生﹗──他称自私为可祝福,那从强力的灵魂流出的卫生的健康的自私︰── 从完全的,美丽的,胜利的,创造的肉体所附属的强力的灵魂,在它的周遭,一切都成为一面明镜。 这柔韧动人的肉体,这跳舞者,它的标本和象徵便是自己享乐的灵魂。这样肉体和这样灵魂的自己享乐自称为“道德”。 这样的享乐以善恶之言自己屏障如同圣化的丛林;以自己的福祉之名从自己放逐了一切可侮蔑的。 也从自己放逐了一切怯懦的;它说︰怯懦──那便是恶﹗在它看来,那永远悲愁者,叹息者,不幸者,贪小利者都是可污蔑的。 它也蔑视了一切在不幸中凝视的智慧︰真的,也有着在黑暗中开花的智慧,一种黯黑的智慧,它永远叹息︰“一切皆虚空﹗” 它以羞怯的怀疑为可鄙,它以那些认誓不认人的人为可鄙︰它也以过度怀疑的智慧为可鄙,因为这就是怯懦的灵魂的道路。 它以阿谀的、狗样的、降伏的、乐天安命的人为卑下;也以有着降服的、狗样的、虔信的、和阿谀的、乐天安命的智慧为卑下。 它憎恨而厌恶,那永不自卫的人,那吞咽了有毒的唾沫和恶视的人,那太忍耐的人,那长久受苦的人和太柔顺的人︰ 因为这便是奴隶的态度。 这可祝福的自私,它吐弃一切种类的奴隶︰无论他们是在诸神和神圣的步武之前卑躬,或在人类,在无智的人类舆论之前屈膝﹗ 一切卑辱的,一切屈膝的,那有着不自由的,眼的和缩压的心的,那虚伪的,归顺的种类,那以大而怯懦的嘴唇亲吻的,它都叫作恶。 一切奴隶和衰老而倦怠的人们的机智;尤其是说教者全部恶劣的,狂妄的,大过伶俐的愚昧,自私都称之假冒的智慧﹗ 但这假冒有哲人,这说教者,厌世者,和生性是阴柔是奴性的民众──唉,他们如何地误用了自私﹗ 他们还把误用自私认为是道德,并名为道德﹗因此一切厌世者和怯弱者和十字架上的蜘蛛们,他们以充足的理由如是愿望着“无私”﹗ 但对于那些人们,这时候现下来到了,这大转变,这裁判之剑,这伟大的日午︰这时许多事情常被启示出来﹗ 真的,那宣讲着我是健全而神圣的,并祝福了自私的人,这预言者,他也宣讲着他所知道的︰“看哪,那时候到了,那已逼近了,这伟大的日午﹗”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重力之精灵一
   我的舌头──是民众的舌头︰我太粗糙地,坦率地为安歌拉的兔子们讲话︰对于一切墨水之鱼与笔头之狐狸,我的话仍然更新奇。 我的手──是呆子之手︰悲哉,一切桌子和牆壁和供呆子描画和涂鸦的地方﹗ 我的足──是奔马之足;因此我在木石上践踏而驰骤,在田地裡来往,我是爱急走的一个魔鬼。 我的胃──确是一种鹰之胃吗?因它喜食小羔羊的肉。真的,它是一种鹰的胃。 我现下是︰食着天真的东西,并切望奋飞,我到一切之外;能说这本质中没有鹰的本质么﹗ 尤其是我是重力之精灵的一个敌人,那便是鹰之本质︰真的,决死的敌人,大的敌人,先天的敌人﹗唷,我的敌意不是无所不至了吗? 因此我能歌唱一首歌──也愿意歌唱︰虽然单我一人在空屋子裡,我必须唱给我自己听。 真的,有着别的歌者,只是屋子裡充满了人的时候,他们的嗓言柔软,手指有表情,他们的眼光闪动,心情清醒;但我不是他们的同类。

   教人飞腾的人有一天将移去了一切的界标;一切的界标将会飞腾;大地将从他重新受洗,命名为轻灵者。 驼鸟急驰,速于奔马,但他也用力地插入它的头在沉重的地裡︰不能飞腾的人也是如此。 重力之精灵如是意欲︰大地和生命对于他是沉重的。但我如是教人,凡能如同鸟一样成为轻灵的人必须自爱。 真的,不与病者和染疫者之爱同在。与他们同在,甚至于自爱也发恶臭﹗ 我如是教人︰自己必须学习以卫生而健康的爱爱自己︰自己才会动心忍性,而不会神不守舍。 这裡神不守舍自命为“自己的邻人爱”。自古以来这样的话是最甚的谎话和欺诈,尤其在那些觉得世界是沉重的人们中间。 真的,学习自爱,这不只是为今天和明天而有的戒律。这宁是一切技艺中最精最巧,最新,和最坚忍者。 这便是重力之精灵的工作︰使一切财宝对于他的佔有者严密隐藏,在一切金银窖中唯自己的财宝最后挖出。 差不多还在摇篮裡面他们即给我以沉重的言语和评价。他们称这礼物为“善”和 “恶”。因为它,我们的生被饶怒了。 这便是重力之精灵的工作︰将小孩子们叫拢来,禁止他们自爱。 我们──我们忠心地在辛苦的两肩,背着所给与我们的重负,走过了崎岖的群山﹗假使我们流汗,我们就被告诉︰ “是呀,生命是难于负荷﹗” 只有人类自身才是难于负荷,因为他背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语和评价在自己的两肩。他如同骆驼一样跪下,让他自己好好驮上重载。 尤其是能负荷重载的最强毅的人,脑中充满了威严。他背负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语和评价在自己的两肩︰现下生命对于他好像是一堆沙土。 真的﹗甚至于属于我们自己的也是难于负荷﹗人类心中的许多内在的东西也是如同海蚌一样,──可厌恶,滑腻,不易把捉── 所以必须有珠光美丽的壳为那些东西辩护。甚至于也必须学习这种技艺︰有一个壳,一种可爱的外表,和巧黠的愚昧﹗ 再者,在人类心中有着许多的欺诈,许多壳还显得微小,无用,太是一个壳了。 很多隐藏的慈爱和权力永远没有被人测透;最精选的美味觅不到赏味者? 唯女人中之卓绝者知道这︰少许的肥和少许的瘦──唷,在这少许之上悬挂着多少命运啊﹗ 这便是重力之精灵的工作︰使人不易发见,在一切人中尤不易发见了自己;精神常常欺蒙了灵魂。 但发见了自己的人说︰这是我的善与恶︰因此他使妄谈”一切皆善,一切皆恶”的鼹鼠和侏儒沉默了。 真的、我不喜欢那称一切为善,称这世界为至善的人们。 我叫他们为“一切之满足者”。 “一切之满足”,赏味一切,但不是赏味最佳之味﹗我敬重曾经学会说︰“我”和 “是”和“否”的倔强而固执的舌头和胃腑。 咀嚼而消化一切的东西──那正是猪的本质﹗只有驴子和驴子一类的生物永远知道说着 “是呀﹗”── 我的赏味要求这︰深黄和火红──那溷合了血液和一切颜色。但洗洁了他的屋子的人也向我洩露了一个洗洁了的灵魂。 有些人爱僵尸,有些人爱幽灵;两者都是血和肉的敌人。 唔,两者都如何地违反了我的赏味﹗因为我爱血﹗ 我不愿居住在人人吐唾和厌弃的地方;这便是我的赏味。宁肯生活在强盗和伪证者中间。无人在自己的嘴裡衔着金子。 但一切吮痰者更使我厌恶;我所知道的在人类中最可厌恶的生物,名为谀佞︰他不意欲爱,但愿寄生于爱。 我名仅有一种选择的人为不福祉︰不成为恶兽,便成为恶家畜。我不愿和他们建立了我的神龛。 我也名那些必须永远期待的人为不福祉,──他们都违反我的赏味──所有税吏,小贩子,帝王,和一切地主和商人们。 真的,我也学会了期待,学会了彻底地期待,──但只期待我自己。我也学会了在一切之上站立,行走,奔跑,跳跃,攀登,和跳舞。 这就是我的教言︰愿意有一天能够飞腾的人必须首先学会站立,行走,奔跑,攀登和跳舞︰──因为人不能由飞腾学习飞腾﹗ 我学会了踏着绳梯达到许多窗子,以敏捷的两腿攀登到一切的高桅︰坐在知识的高桅上对于我好像是不小的福祉﹗── 在高桅上暴鸣如同小火焰︰真的,一种小的光辉,但对于遭难的水手与船破落水的人们,却是一种伟大的安慰﹗ 从不同的道路和模式我达到了我的真理;我不是仅有一种梯阶登到我游目骋望的高处。 我不愿向别人问着我的路,──那总是违反我的赏味﹗ 我宁肯问着并试炼着道路的本身。 所有我的途程都是一种探求,是一种试炼︰真的自己必须学习回答了这样的探问﹗这便是我的赏味︰ ──非善,非恶,只是我的赏味而已,关于那,无所用其羞愧和隐祕。 这裡是我的路──你的路在何处呢?我如是回答了那些问我这道路的人们。因为这道路并不存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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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榜和新榜一
   我坐在这裡期待,在破碎的旧榜和半写就的新榜之中。我的时刻何时来到呢? 我下降的时刻,我毁灭的时刻︰我愿意再走向人类去。 我现下期待着那时刻︰最初必是我的时刻的徵兆来到──这徵兆是与鸽子之群同在欢笑的狮子。 同时我自言自语如同闲适的人。没有人告我以新的事物,所以我对我自己说起我自己。

  当我到了人们那裡,我看出他们高踞在古代的傲慢之上,他们都想着他们久已知道了什么是人类的善和恶。 在他们看来一切关于道德的谈论好像是一种古老而陈腐的事情;愿意安睡的人,就寝之先讲谈着善恶。 我搅扰了这种昏睡,当我教人无人知道何为善恶︰── 除掉了创造者﹗ 但创造者是创造人类的目标并给大地以意义和未来的人︰只有他能建立了善和恶。 我吩咐他们推倒了他们的讲坛,一切古代的傲慢所踞坐的交椅;我吩咐他们嘲笑他们的伟大的道德家,他们的圣哲,他们的诗人,他们的救世主。 我吩咐他们嘲笑他们的阴郁的哲人,嘲笑那些踞坐如黑色幽灵的人,使他们离了生命树。 我坐在他们的伟人们的墓道上,甚至于在死尸和鹫鸟的旁边──我嘲笑一切他们的过去,和过去的腐烂而残败的光荣。 真的,我如同告解的说教者,如同傻子,我暴怒而破坏了一切他们的伟大的和淼小的﹗他们的至善也如此淼小,极恶也如此淼小﹗因此我发笑了。 因此我的诞生于山头的“智慧的渴望”,连笑带吼。真的,一种粗犷的智慧──一种有着勐冲的健翮的渴望。 她常常带着我飞腾向上,在大笑之中心﹗于是我扶摇直上,如同沉醉于太阳之欢喜的一枝箭﹗ 我飞到了梦想不到的未来,到艺术家所想像不到的更炎热的南方;那裡诸神裸体跳舞,以一切的衣饰为可耻。 (我如是以比喻和隐语木讷而言如同诗人︰真的,我惭愧于我仍然不能不是一个诗人﹗) 那裡,在我看来,一切的生成好像是诸神的踏舞,是诸神的嬉戏,世界自由而无限制,一切都归真返朴。 那裡,好像是无量神 一种永久的自己解放,和自己归真;好像是无量神 的一种可祝福的自己冲突,自己和解,自己再造。 那裡,在我看来,一切的时间,好像是瞬间之可祝福的嘲弄;那裡自由是必然,福祉地戏弄着自由的毒螫。── 那裡,我也发见了我古代的魔鬼和巨敌,那重力之精灵,和他的创造品︰强迫和戒律,必须和结果,目的和意志,善和恶。 在那裡,跳舞者能跳舞于它之上,超越于它之外,不是必然的么?在那裡为轻捷为美丽的原故,鼹鼠和蠢拙的侏儒不是必要的吗?

   我也在那裡从大道上拾起了超人这个字,也看出人是必须超越的一种东西。 也看出人是一个桥樑,而不是一个目标,那欢喜于自己的日午和黄昏的人,是把它当作远到新的曙晓的进程── 欢喜于伟大日午的查拉图斯特拉之道,欢喜于我高悬在人们之上如同紫色晚霞一样的教言。 真的,我也使他们看见了新的星辰在新的夜裡;在白昼和黑夜和云影之上我张开了大笑如同五色绚烂的华盖。 我教他们以我所有的梦想和热望︰将人心中的碎片,和谜,和可怕的偶然组合而为一体︰ 如同,一个诗人,一个解谜者,一个偶然之救济者,我教他们创造未来,我教他们在这样的创造之中救济了过去。救济人类的过去,改变了一切“它已如此”,直到意志说︰ “但我愿意它如是﹗我将愿它如是﹗” 我称这个救济︰我教他们只是称这为救济。 现下我期待着我的救济──那我可以最后一次走向人们去。 我愿意再走向人们去︰我将在人们中间沉落和灭亡;我愿意给他们以我的最富裕的礼品﹗ 我从下沉的太阳学习了这,那充裕博大的太阳哟﹗当它沉没的时候,它从自己的无尽藏倾泻金光于大海﹗所以最贫乏的渔人,现下都摇荡着金桨︰从前我看了这,我忍不住喜欢得流泪了。 查拉图斯特拉也将如同太阳一样的沉落︰他现下坐在这裡期待着,在破碎的旧榜和半写就的新榜中间。

   看哪,这裡是一张新榜﹗但同我持着它到峡谷裡,到人类之心的我的弟兄们在何处呢? 我对于遥远的人们的伟大的爱如是要求︰“别姑息你们的邻人﹗人是要被超越的一种东西。” 因此你看︰有着这多超越之不同的道路和模式﹗但仅仅一个丑角知道︰人也能被跃过﹗ 甚至于在你的邻人中超越了你自己︰有力量夺取的你不当忍受了给予,这便是你的权力﹗ 你对人所做的无人能对你做。看哪,这裡并没有报酬﹗ 不能命令自己的人不当服从。许多人能命令自己,但于自己服从仍然差得很远。

   高贵灵魂之族类如是愿望︰他们愿意一切不白得,至少是生命。 流氓才愿望着白得的生命︰在我们则生命已自给,我们永远想到什麽是我们所能给予的最高的还报﹗ 真的,那是一句高贵的格言︰“生命所期许的,我们愿意对于生命保持着那期许﹗” 自己不当在对于快乐没有贡献的地方愿望着享乐﹗自己不当愿望享乐﹗ 因此寻求享乐和无垢是极可耻的事。两者都不愿被寻求。 自己当有着它们──但自己宁肯寻求罪恶和苦痛﹗

  哦,我的兄弟们哟,头胎儿子永远是被牺牲的。现下我们便是头胎儿子﹗ 我们都在不可视见的圣坛上流血;我们都被烧烤去祭奠古代的偶像。 我们的最优良者仍是年青︰这引动了年老者的食指。我们的肉体是温软的,我们的皮只是羔羊的皮︰我们如何不能引动了古老的偶像崇拜者的馋涎﹗ 这古老的偶像崇拜者,仍然居住于我们自己的心中,他烧烤了我们的最优良者做成他的宴筵。唉,我的兄弟们哟,头胎之子如何不被牺牲呢﹗ 但我们的同辈如是意欲;并且我爱那些不想望保全自己的人们,我以我的全心的爱去爱那些下降而死灭的人们︰因为他们走向着超越。

  要真实──少有人能真实﹗能真实的人仍然不愿真实﹗但至少善人是能真实的。 唷,那些善人们﹗善人们永不说出真理。因为如是修善便是心中的一种疾患。 那些善人们,他们退让,他们自己屈服;他们的心複述着自来所说过了的,他们的深处的灵魂服从︰但服从的人,并不听自己﹗ 善人所谓的一切的恶必须汇拢来产出一种真理。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的恶足以产出这种真理了吗? 勇敢的冒险,长久的怀疑,残酷的否定,厌恶,当机立断,一切这些都没有汇拢来﹗但真理是从这样的种子产生的﹗ 自来在坏良心的旁边生长出一切的知识﹗你们的求知者哟,粉碎,粉碎了这陈旧的榜﹗

   当水面钉了木桩,巨流上搭起了浮桥,这时候,真的,说着“一切在流动”的人,是无人相信的。 甚至于笨汉也反对他。“什麽?”笨汉说,“一切流动吗? 本桩和浮桥静静地在巨流上面呢﹗” “在巨流上面一切都是固定的,一切事物之评价,浮桥,概念,一切的‘善’和 ‘恶’︰这些都是固定的﹗”── 凛冽的冬天到了,巨流冻结了,这时即使最聪明的人也怀疑了。这时说这话的已不单是笨汉了︰“万物不是静静地停住吗?” “万物根本是静静地停住”──那是一种适用的冬天的教理,一种不生产的时代的善,冬眠者和炉火旁边的懒汉的优良的慰藉。 “万木根本是静静地停住”──但自来的春风,反对了这种教理。 春风是一只不知耕犁的牡牛──一只凶勐的牡牛,一个破坏者,它以它的暴怒的角破烈了冰块﹗这冰块又冲破了浮桥﹗ 哦﹗我的兄弟们哟,现下看吧,万物不是在流动了吗?一切栏板不是落到水裡去了吗?谁还固持着“善”和“恶”呢?“悲哉我们﹗快哉我们﹗春风勐吹着﹗”我的兄弟们哟,如是宣讲遍及一切的大街小巷吧﹗

  有一种古老的迷妄──那名为善和恶。自古以来,这迷妄之轨道,当在预言家和占星家周遭旋转。 从前的人信仰预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人相信“万物是命定的︰你应当,因为你不能不﹗” 其后人类又怀疑了所有的预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他们相信,“万物是自由的︰你能够,因为你意欲﹗” 哦,我的兄弟哟,自来关于命数和未来,仅有着迷妄而不是真知;因此关于善恶也只是迷妄而不是真知﹗

  “你不当偷盗﹗你不当杀戮﹗”从前这样的诫命被称为神圣︰在这诫命之前人类屈膝而低头,并脱去了自己的鞋子。 但我向你们︰在这世界上还没有比这神圣的诫命更凶的强盗和杀戮者吗? 在一切生命中没有强盗和杀戮者吗?称这样的诫命为神圣,因此他们不也是──杀戮了真理了吗? 那反对和劝阻了生命而被称为神圣的,不是一种死之教言吗?哦,我的兄弟们哟,为我粉碎,粉碎了这古旧的榜﹗
十一
   这是我对于过去的同情,我看见它被弃了,── 被弃于每一新时代之怜恤,之精神,之放肆;新世代使一切已存在的作为自己的桥樑。 一种伟大的元宰会兴起来,一种巧黠的怪物,他以慈悲和敌意捩转和扭动一切过去;直到它成为他的一座桥樑,一种先兆,和传令使,和雄鸡的晨鸣。 但也有着别的危险和别的同情︰凡是贱氓,他的记忆是返于自己的祖先一,但时间已和他的祖先绝缘。 过去如是被弃︰因为总有一天流氓成为支配者,并沉溺一切时间在浅水裡。 哦,我的兄弟们哟,因为总有一新的高贵还缺乏。那高贵当反对一切贱氓和一切暴君,并将“高贵”这个字重新塑在新榜上。 要有一种新的高贵,许多高贵的人们,许多种高贵的人们还缺乏呢;或者如我从前在比喻中所说的︰“那正是神性; 有着诸神而没有上帝﹗”
十二
  哦,我的兄弟哟,我圣化你们而指示你们一种新的高贵︰ 你们当成为未来的创造者,滋生者,和播种者︰── 真的,你不能如同商人一样以金钱购买得高贵;有着卖价的都无价值。 因为你们的光荣不是你们从何处来,而是你们向何处去;让这是你们的新的光荣吧,─ ─你们的意志和你们脚的意愿超越了你们﹗ 真的,并不是你们供奉一个王子,──现下王子们算什麽呢﹗──也不是你们为王子的屏藩使他的地位更巩固。 也不是你们的族类在宫廷裡面成为有礼貌,也不是你们都学会了华丽装饰,如同银色的丹顶鹤一样,长久站立在浅沼裡﹗(因为能够站立,在一般廷臣乃是一种特殊的恩典;至于被许可坐下乃是他们死后才有的福祉﹗) 也不是被称为神圣的一种圣灵引导了你们的祖先到了我并不讚美的天国﹗(因为有着那恶木──十字架──的地方,那裡即无可讚美的东西。) 真的,无论在什麽地方,这圣灵总如同临阵一样,引导着他的武士──山羊和母鹅。迷信的人,和谬见的人总是走在最前面﹗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的高贵不当向后流盼,乃是向前凝视﹗你们当是从一切父母之邦,和祖先之国土被放逐﹗ 你们当爱着你们的孩子们的国土︰──在最遥远的海上没被探险过的国土﹗让这种爱是你们的新的高贵吧﹗我吩咐你们向着那裡扬帆前进﹗ 为你们的孩子们,你们当矫正了你们是你们的祖先的孩子。你们当如是救济了所有的过去﹗我将这种新榜高悬于你们之上﹗
十三
  “为什麽人要生活?一切都是虚空﹗生活──那是鞭打枯草;生活──那是自己燃烧了自己而不能得到温暖。”── 这样古代的讹说仍然当作“智慧”传下来;因为它是陈旧而发霉,所以它更被尊重了。发霉也就成为高贵了。 孩子们会如是说︰因为火烧灼他们,所以他们怕火﹗在智慧之古书裡,有着很多的孩子气。 那永远鞭打枯草的人,如何敢来诽谤了鞭打﹗堵塞住这样愚人的嘴吧﹗ 这样的人们坐在桌子旁边,什麽也没有带来,甚至连优良的飢饿都没有带来︰──于是他们诽谤︰“一切都是虚空﹗” 但我的弟兄们哟,饮食得很好确不是虚空的技艺﹗为我粉碎,粉碎了这永不快乐的人们之榜﹗
十四
   “在洁淨者看来,万物皆洁淨”──民众如是说。但我对你们说︰“在猪仔看来,万物皆猪仔气﹗” 因此恐怖的幻想者(他们的心已下垂了,)宣言︰“世界之自身便是一个污脏的怪物。” 因为他们都是不淨的心;尤其是那些遁世者,除非他们从背面观察了世界,不会有和平或休息﹗ 我当那些人面说,虽那声音很不快︰世界如同人一样的有背面,──这是很真实的﹗ 世界上有很多污脏︰这裡很真实的﹗但世界之自身不以此而是一个污脏的怪物;但那种话语中间有许多智慧,即世界有着很多恶臭︰甚至于憎恶也生出了翅膀,和空想的能力﹗ 在最优良者之中也有着一些可憎恶的;最优良者也仍然是必须超越的一种东西﹗ 哦,我的兄弟们哟,那种话语中也有许多智慧,即世界有着很多污脏﹗
十五
  我听见虔信的遁世者对他们的良知反覆说着这样的格言,真的,他们无过或无罪,── 虽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恶或更有罪的事了。 “让世界自成其为世界好了﹗别指摘它﹗” “让愿意阻塞,和剜刺,和剐割,和剥削民众的人随他的便好了︰别指摘它﹗由此他们愿意学习放弃了这世界。” “为你自己的理由──你应当阻塞和闷闭了你自己;为这世界的理由──因此你会学习放弃了这世界。” 哦,我的兄弟们哟,击碎,击碎了那些虔信者之陈旧的榜﹗撕碎了这些愤世嫉俗者的格言──
十六
   现下民众在一切黑暗的小道上低语︰“博学的人忘记了一切强烈的贪求。” 我看这新榜甚至于高悬于市场之上︰“智慧使人倦怠,无物有一刻的价值,你不应欲求﹗” 哦,我的兄弟们哟,为我粉碎,为我粉碎了那种新榜﹗厌世者和死之说教者和狱吏将它高悬起来;因为看哪,它也是一种对于奴隶的箴言﹗ 因为他们学得坏,不是学到好处,学习一切都太早也太急;他们吃得很坏︰所以们他的胃腑受伤了﹗他们的心便是一种损伤的胃︰它劝造着死﹗真的,我的兄弟们哟,心便是一个胃﹗生命是一派快乐的源泉,但对于损伤的胃,那悲愁之父,在他们心中说话的人,一切泉水,都是有毒的。 求知︰在有着狮子的意志的人,那便是快乐﹗但对于自己仅仅是被意欲的人则成为倦怠,一切的浪涛都对他戏弄。 弱者之本质总是如此︰在路途上迷失了自己。最后他们的倦怠发问︰我们出发到何处去呢?一切都是一样﹗ 人在他们的耳边这么讲说,他们最喜欢︰“无物有价值﹗ 你们不应当意欲﹗”但那是一种对于奴隶的箴言。 哦,我的兄弟们哟,查拉图斯特拉临到了一切行路倦怠者如同一阵新爽的暴风︰他将使许多鼻子打喷嚏﹗ 我的自由的气息甚至于透过牆壁而到监狱裡,到一切禁锢的精神﹗ 意欲解放人﹗因为意欲便是创造﹗我如是教人。唯一的你们应当学习的,只是创造﹗ 你们应当从我最先学习的也只是学习法,优良的学习法。──让有耳朵的人听着吧﹗
十七
   这只船停泊在这裡──它要到那边去,或者到虚无── 但谁愿意进到这种“或者”去? 你们中无一人想乘这死之船舶﹗那么你们如何会倦怠于世界呢?倦怠于世界么﹗甚至你们也没有从大地引退﹗我觉得你们更贪恋大地,更爱着你们自己的大地之倦怠﹗ 你们下延着嘴唇不是徒然的了︰──其中仍然有着一种淼小的尘世的愿望,在你们的眼睛裡,──不是浮着不可忘却的世俗的慾望之云影的吗? 在大地上有许多优良的发明,有些是有用的,有些是快乐的︰为此大地是很可爱的。 有许多如是的发明,如同妇人的乳峰一样︰同时是有用,同时是快乐的。 但你们厌世的人们哟,你们大地之懒惰者﹗应当有人用鞭子鞭策着你们﹗应当有人用鞭子再使你们的两腿活泼。 假使你们不是为大地所厌弃的残废而耄老不幸者,那么你们便是巧黠的懒汉或贪食者,潜行的,夜之徘徊者。假使你们不愿意欣快地奔跑,那么你们应当死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教人︰人不当求为不可治愈者的医生,所以你们应当死灭﹗ 但作一个结束,比写一篇新诗必需更大的勇敢︰这是一切的医生和诗人所知道的。
十八
   哦,我的兄弟们哟,有着倦怠所铸成的榜,有着腐败的迟怠所铸成的榜︰虽然他们的说话是一样,它们却要求被听得两样。 看着这裡这个凋毙的人﹗他距离他的鹄的仅仅咫尺;但他倦怠得固执地在尘土中躺下了,这勇敢的人﹗ 他以倦怠而呻吟于道路,于大地,于鹄的,于他自己︰他将不能再前进一步了,这勇敢的人﹗ 现下太阳烧燃在他上面,狗子们在舐他的汗︰但他们固执地躺在这裡,宁愿渴死﹗ 离他的鹄的仅咫尺,而愿意渴死﹗真的,这个英雄,你们必须倒拖着他的头髮到他自己的天国。 但是他仍然让他躺在他所躺下的地方,睡眠是个抚慰者可以带着冷的,淅沥的雨滴临到他。 让他躺下直到他自己醒来──直到他自己弃绝了一切的倦怠,直到他的倦怠彻底教训了他﹗ 我的兄弟们哟,只注意呵退了他身边的狗子们,懒怠的狐群和一切雍容的毒虫── 一切“受过教育”之成群的毒虫,他们饮宴着一切英雄的血汗﹗
十九
  我划一个圈圈和神圣的界在我的周遭;我登山越高,跟我的人越少︰我建立了永久神圣的山系。 哦,我的兄弟们哟,无论你们同我升登到何处,留心着,恐怕一种寄生虫也附在你们的身上﹗ 一种寄生虫︰那是一种蛀虫,一种爬行而畏缩的蛀虫,它用力吮吸你们隐祕着的创口和伤痕。 这便是他的狡猾︰它猜道了在什麽时候升登的灵魂倦怠︰在你的烦恼和厌恶裡,在你的敏感的谦卑裡,它建筑了他的可憎恶的巢。 在强毅者疲弱,高贵者柔和的地方──那裡,它建筑了他的可憎的巢;寄生虫寄生在伟大者有着微小隐祕的创痕的地方。 什麽是一切存在之最高尚者,什麽是一切存在之最低卑者?寄生虫便是最低卑者;但越是高尚者越是喂养了寄生虫。 因为有最长梯子的灵魂,能降到最深的地方︰他如何能免于寄生虫的寄生呢? 最丰裕的灵魂,在本身中能向前奔跑和遨游。最贫乏的灵魂则为快乐而将自己投于偶然之中﹗ 存在之灵魂投入于生存;佔有之灵魂寻求达到愿欲和渴望︰── 灵魂从自己逃脱,又在更大的范围中追及了自己;对于最智慧的人,最易为愚昧所引诱。 在最自爱的灵魂的心中,万物有自己的逆流和顺流,有自己泡沫,有自己的洪涛︰── 唷,最高迈的灵魂如何能免于最恶的寄生虫的寄生?
二十
  哦,我的兄弟们哟,我是残酷么?但我说︰已经倒的,应当把它推落﹗ 今日的一切──已经坠落而残败;谁愿保持它?但我却愿意把它推落﹗ 你们知道石头滚过峭壁的快乐吗?看着吧,今日的人类,如何地正滚到了我自己的绝壑﹗ 哦,我的兄弟们哟,我是更伟大的演奏者的序曲﹗一个例子﹗也照着我的例子做吧﹗ 你们不教他飞腾的人,我请你教他──更快地坠落﹗
二十一
   我爱勇士;做一个剑客还不足,──人必须知道对谁使用了宝剑﹗ 自持和离开,那当是更伟大的勇敢,所以人当为更有价值的仇敌而自重﹗ 你们只当有可憎恨的仇敌,而不当有可蔑视的仇敌︰你们当骄傲于你的仇敌。我已经如是教训过你们了。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当为更有价值的仇敌而自重﹗你们必须从许多事情离开── 尤其是从许多贱氓离开,他们以关于民众和民族的喧声絮聒在你们的耳边。 拭目以看他们所谓的“赞”和“否”吧﹗那裡越对的,越错。谁观看了也会暴怒。 观看,和拔出刀子来──在这裡两者都是一回事︰所以快离开了到森林裡去﹗并将你们的宝刀收鞘。 走你们的路吧﹗让民族和民众走他们的路,──真的,黑暗的路,没有一点希望的微光﹗ 那裡让商人们去统治吧,那裡一切仍然灿烂的是商人们的金子。已不再是帝王的时代︰今日之自称为民众者已不当有帝王。 看看这些民族吧,他如何恰如商人们的作为︰他们从各种垃圾堆拾取蝇头之利﹗ 他们互相陷害,互相欺骗,他们名之曰“情谊”,哦,古代是可祝福的,那时民众自己说︰“我将做民族的支配者﹗” 因此,我的兄弟们哟,优良者当支配,最优良者也意欲支配﹗有着与此不同的教言的地方,那裡便缺乏最优良者﹗
二十二
  假使他们的麵包不值什麽,唉﹗他们哭求什麽﹗他们的生命维持才是他们的当得的消遣﹗他们的生命将是艰难的。 他们是食肉兽︰在他们的工作之中──便有着劫掠,在他们的获得之中,──便有着欺骗﹗因此,他们的生命将是艰难的。 他们应当成为更佳的食肉兽,更精敏,更伶俐,更像一个人︰因为人是最佳的食肉兽。 人类曾经掠夺了一切动物的道德︰所以在一切动物中人类是有着最艰难的生命。 只有飞鸟仍然超过了人类。假使人类学习了飞腾,唔,他的劫掠之慾望能飞到什麽高度呢﹗
二十三
  我但愿男人和女人是如此︰男子适于战争︰女人适于生育;但两者却适于以头和两腿跳舞。 其间没有跳舞的日子是一种损失。没有带来欢笑的一切真理都是虚伪﹗
二十四
  注意着你们的婚约,别是一种不良的婚约﹗你们订约太匆促了︰所以,随后便是婚姻之破裂﹗ 但婚姻之破裂强于婚姻之屈服和婚姻之欺骗﹗──一个妇人如是对我说︰“真的,我破弃了婚姻,但当初是婚姻破弃了我﹗” 我看出了怨偶是最仇恨的︰他们以全世界作代价使每个人都不再独自前行。 为那原故我愿正直的人们互相告语︰“我们相爱︰让我们注意如何维持我们的爱﹗或者我们的誓约是一个错误吗? 给我们一种条件和一种小结婚,我们可以看看我们是否可以适合于伟大的结婚﹗匹配总是一件大事。” 我如是劝告一切正直的人们;假使我劝告而且说着别的,那么我对于超人和一切未来的爱是什麽呢? 哦,我的兄弟们哟,不单是驱策你们自己向前,且驱策着你们自己向上,因此婚姻之花园会帮助你们﹗
二十五
  在古代的种族中生长起来的智人,看哪,最后他寻求着未来之泉水,寻觅看新的种族了。 哦,我的兄弟们哟,不久新的种族兴起来,新的泉水奔注到深渊。 地震堵塞了许多泉水,引起很大的焦渴,但它也燃烧了内心的力和隐藏的事物。 地震使新的泉水涌出。在古代民族之颠覆之中,新的泉水也迸涌出来了。 无论谁叫出︰“看哪,这裡是为许多焦渴者而有的泉水,是为许多渴望的人们而有的心,是要应用许多工具的意志︰即刻许多人聚拢在他的周遭。──即许多热望进取的人。 能命令的人必须服从──那是一种试炼﹗唷,那么长久的追寻,长久的猜详,长久的失败,长久的学习,和长久的一再试炼﹗ 我如是教人,人类社会是一种进取,一种长久的追寻,但它寻求一个支配者﹗ 我的兄弟们哟,一种进取,没有条件﹗我请你们毁灭,毁灭了那柔心人和骑牆派的教言﹗
二十六
  哦,我的兄弟们哟,在什麽人身上隐伏着全人类未来的大危险?那不是在善人和正义者的身上吗?── 因为那些人的心理感到而且说出︰“我们已经知道了什麽是善和正义,我们也有了善和正义,悲哉,那些仍然在追求善和正义的人们﹗” 凡恶人所能做出的伤害,而善人的伤害却是最致命的﹗ 凡愤世嫉俗者所能做出的伤害,而善人的伤害是最致命的伤害﹗ 哦,我的兄弟们哟,从前有人看透了善人和正义者的深心,他们︰“他们是法利赛人。”但民众并不理解他。 善人和正义者也不能理解他,他们的心已被禁锢在他们的良心裡。善人之痴愚乃是无底的伶俐。 这是真理,善人必须钉死了自树其德的人﹗ 但第二个人窥见了他们的国土,窥见了善人和正义者之国土、心情,他发问︰“谁是他们最仇恨的?” 他们最仇恨创造者,创造者破坏了旧的评价和评价之榜,这破坏者,那法律之破坏者─ ─他们称他为罪人。 因为善人不能创造;他们总是没落的起始︰── 他们钉死了写新评价于新榜上的人,他们为自己而牺牲了未来──他们钉死了全人类的未来﹗ 善人──他们总是没落的起始。
二十七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也都理解这种教言了吗?理解了从前我所说过的“末后人”了么── 在什麽人身上隐伏着全人类未来的最大的危险?那不是在善人和正义者的身上吗? 我请你们粉碎,粉碎了善人和正义者﹗──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也理解这种教言了吗?
二十八
  你们从我逃开了吗?你们害怕了吗?你们为这种道而颤栗吗? 哦,我的兄弟们哟,当我吩咐你们粉碎了善人和正义者之榜,只在这时候我使人类航行在崇高的海上。 直到现下,大恐怖,广阔的眼界,心中的疾苦,厌恶和呕吐,这些都临到了他了。 善人教你们以虚伪的海岸和虚伪的安全;你们诞生,抚育于善人的欺骗之中。一切都被善人诬枉,歪曲。 那发见了“人类”的国土的人也发见了“人类之将来”的国土,现下你们当是我的水手,勇敢而坚忍吧﹗ 我的兄弟们哟,别失时机,学习着别失时机吧﹗大海上起了暴风雨,许多人寻求着你们将他们救起﹗ 大海上起了暴风雨︰海中包有了万物。前进吧﹗你们勇敢的海上冒险家哟﹗ 祖国算什麽﹗推进我们的舵,直向我们的孩子们的国土所在的那边去﹗那边,风浪更大,我们伟大的渴望的风浪哟﹗
二十九
  “为什麽这样坚硬?”有一天黑炭对金刚石说,“我们不是很亲近了吗”? 为什麽这么柔软?哦,我的兄弟们哟,我如是问你们︰你们不是我的兄弟们吗? 为什麽这么柔软,这么顺从,和退让?为什麽在你们的心中有这么多的否定和拒绝?为什麽有这么少的不屈于命运的色彩在你们的面貌上? 假使你们不愿成为反宿命论者而且不挠不掘,将来你们怎能将我战胜? 假使你们的坚强不能爆炸而割裂,而粉碎为碎片,将来你们怎能和我创造? 因为创造者是坚强的。并且你必须以那为福祉,即将你的手压在千载重荷之上,如同在蜜蜡之上。── 必须以那为福祉,在千载之意志上书写,如同在铜板上书写,──其实是比铜板更坚固,比铜板更高贵。唯有最高贵者是全体坚强。 哦,我的兄弟们哟,我挂这新榜在你们之上︰“成为坚强者吧﹗”──
三十
   哦,你,我的意志哟﹗你,一切需要的枢纽,你我的需要哟︰免于我有着一切微小的胜利吧﹗ 你,我所谓命定的,我的灵魂之天命﹗你在我之内﹗你在我之外,为一种伟大的命运保持着我吧﹗ 我的意志哟,为你的最后,而爱惜着你的最后的伟大──使你可以在你胜利的时候而不屈挠﹗不为自己的胜利所征服了的是谁呢? 唉,在沉醉的新晓,谁的眼睛没有变得昏黑?唉,有胜利的时候,谁的脚没有震颤踉跄──不能站立﹗ 有一天我可以在伟大的日午完备和成熟︰完备和成熟如同灼热的矿石,如同闪电的云,如同膨大的乳房︰── 为我自己和我的最隐祕的意志而完备︰一张弓热望着它的箭;一支箭热望着它的星﹗─ ─ 一颗星完备和成熟于它的日午,被毁灭的太阳之光箭在燃烧,射透,和祝福﹗ 一轮太阳,一种不屈不挠的太阳的意志,准备在胜利的时候毁灭﹗ 哦,意志哟﹗一切需要之枢纽,你,我的需要哟﹗为一种伟大的胜利而保持着我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新愈者一
  查拉图斯特拉回到他的洞府之后不久,一天他从他的床上跳起来,可怕地叫喊,如同一个狂人;就好像别的一个人仍然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查拉图斯特拉继续如是叫喊,所以他的鹰和蛇惊怖地看着他,附近洞穴和巢窟裡的生物──飞的,走的,跳跃的,也都熘开了。但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起来,我的幽深的思想哟,从深处起来呀,你久睡的大爬虫哟,我是你的雄鸡和晨光,起来,起来呀﹗我的呼声,不久将叫醒了你﹗ 张耳而听︰听啊﹗因为我想听听你﹗起来﹗起来呀﹗这裡有着足以使一切坟墓谛听的雷霆﹗ 擦去了你的两眼的惺忪,和一切幽暗,和盲昧﹗也用你的眼睛听着我︰我的声音,甚至于是生而盲者的明目散﹗ 你醒来,你应当永远保持着清醒。那不是我的习惯从熟睡中叫醒了老祖母们;又告诉她们再睡下去﹗ 你自己移动,伸腰,和喘气了吗?起来﹗起来呀﹗你不应当喘气,只对我说话﹗查拉斯图拉叫你,查拉图斯特拉这无神者﹗ 我查拉图斯特拉,人生之辩护者,受苦之辩护者,循环之辩护者──我呼叫你,我的最幽深的思想哟﹗ 胜利哟,你来了,──我听见你来了﹗我的深处在说话,我将我的深处移到光明裡﹗ 胜利呐﹗来这裡﹗给我的手──哈,啊哈哈﹗──荷荷,憎恶,憎恶,憎恶﹗唉唉﹗悲哉﹗

   查拉图斯特拉刚说了这些话,他跌倒了,如同一个死人,如同死了一样,躺着很久。 但当他甦醒过来,面色惨白而战栗,并仍然躺着;很久,他不食,也不喝。这种样子继续了七天;他的动物昼夜不离开他,除了鹰不时出外攫取食物。它将它所攫取的和掠得的放在他的床榻上︰所以最后查拉图斯特拉简直躺在金黄,赤红的水果,葡萄,红苹果,红菜头,和松楸之间了。在他的脚边,摆着两只羔羊,那是那只鹰很困难地从牧人那裡抢来的” 最后,在七天之后,查拉图斯特拉从床榻上起来,拿一个红苹果在手裡,闻它,并觉得它的味很香。于是他的动物们想着这是对他说话的时候了。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它们说,“现下你已经闭着眼睛躺了七天︰你自己不再站起来吗? 出了你的洞府吧︰世界如同花园一样期待你。浓香馥郁的清风寻觅你;一切的溪水也欢喜追随你。 自从你孤独地躺了七天,万物都渴望着你──出了你的洞府吧﹗万物都想做你的医生呢﹗ 或者你有一种新知了吗,一种苦辛而悲哀的新知?你如同发酵面粉一样地躺着,你的灵魂膨胀,出乎它的范围之外了。” 哦,我的动物们哟,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如是说下去,让我听听﹗听了你的言语,使我新爽;在我看来,有着言语的地方,即有着如同花园一样的世界。 言语和音调如何可爱啊﹗言语和音调不是永远隔离的两件事物中间的游虹和桥樑吗? 不同的灵魂各有着不同的宇宙;每个灵魂对于别的灵魂乃是别的世界。 在最相似的物之间,错觉说着最巧妙的谎;最小的罅隙是最难度过。 在我──怎能有一种我外之我?我外本来什麽也没有﹗但在听着音乐的时候我们忘记了这个;多么甘甜的忘记啊﹗ 人类可以在其中恢复的万物,不都是给予名称和音调了么?讲话便是一种可爱的愚昧;因此人跳舞于万物之上。 音调之虚幻,和一切讲说,是如何地可爱﹗我们的爱,伴着声音跳舞于绚烂的虹彩之上。 ──“哦查拉图斯特拉,”这时他的动物们说,“在如同我们一样思想的人们看起来,万物都在跳舞︰它们出来,张开两手,欢笑,逃跑──并且循环。 万物方来,万物方去,存在之轮,永远循环。万物方生,万物方死;存在之时间,永远营运。 万物消灭了,万物又新生了;存在之自身永远建造同样的存在的屋宇。万物分离而相合;存在之循环对于自己永久真实。 存在念念相生;围绕着这之轨道,永远回环着那之星球。 任何一点皆是宇宙的中心。永恆的路是螺旋形的。” 哦,你们喋喋者和手风琴﹗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并且又微笑了。你们怎能知道在七天之所必能完成了的﹗── 你们怎能知道那怪物爬到我的喉咙裡并哽塞了我﹗但我咬下了它的头,并将它吐弃了。 你们──你们已经以那做一首歌曲了吗?但现下我躺在这裡,仍然为那咬下和吐弃弄得精疲力竭,仍然为我的自救而致病。 你们都观察了这之全部了吗?哦,我的动物们哟﹗甚至于你们也是残酷的吗?你们喜欢看我的大苦痛如同人们一样吗?因为人是最残酷的动物。 自古以来,人类看出这是大地上最高尚的福祉︰看悲剧和斗牛,和磔刑;当他发明了地狱,看哪,那便是人类的地上的天堂。 当伟大人物叫喊,即刻淼小的人都跑向那裡去,并伸着最贪欲的舌头。但他称那为他的 “慈悲”。 淼小的人,尤其是诗人──他如何热烈地在文字上控诉了生命﹗听听他,但别放过,听听他在一切控诉中的贪欲﹗生命以炯眼征服了这样的生命的控诉者。“你爱我吗?”她这不知耻者说︰“待一会,我还没有功夫理你。” 人类对自己是最残酷的动物;在一切自称为罪人,为背负十字架者,为告解者的心中,别忽视了他们在怨诉和控诉之中的纵欲﹗ 我,我自己──因此我想做人类的控诉者吗?唉,我的动物们,我自来只知道人类心中的最恶,对于他们心中的至善,乃是必要的。── 一切最恶的便是他的最善的权力,是最高创造者的最坚致的石头;所以人必须成为最好也最坏︰── 不是由于我被绑缚在这惨痛的火刑柱上,我才知道人类是最恶的,──乃是我叫喊着人类没有叫喊过的叫喊︰ “唉,人类的最恶也是十分淼小﹗唉,人类的至善也是十分的淼小﹗” 对于人类的大憎恶──那爬到了我的喉咙,并且阻塞了我。预言家所预言了的︰“一切都相似,无物有一刻的价值,智慧使人窒息。”──那也爬到了我的喉咙,并且阻塞我。 漫漫长夜,一种致命的倦怠,致命的悲哀,踉跄在我的面前,以打呵欠的嘴说话︰ “你所倦怠的淼小的人类永远循环”──我的悲哀如是张口说,并蹩蹩着它的脚,并且也不能安睡。 在我看来人类的大地成为坟墓;它的脑部下陷;在我看来一切生存着的都成为人类的尘土,取为骨骸,成为一种霉烂的过去。 我的悲叹坐在人类的坟墓上,不能站起,我的悲叹和疑问日夜啁啾,哽咽,咬啮,和怨言。 “唉,人类永远循环,淼小的人类也永远循环﹗” 从前我看见过他们的裸体,最伟大的人和最淼小的人,都太相似,太人类,──甚至于伟大的人也太人类了﹗ 甚至于最伟大的人也太淼小﹗──那就是我对于人类的憎恶﹗甚至于最淼小的也永远循环,──那就是我对于一切存在的憎恶﹗ 唉,憎恶,憎恶,憎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且悲歌而震栗;因他回忆到他的疾病。于是他的动物们阻止他再往下说。 “别再说了,你新痊愈者﹗”──他的动物们说,出去吧,那裡世界如同一座花园期待你。 去到玫瑰花丛,蜜蜂之群,鸽子之群那裡去﹗尤其是到歌唱之鸟禽那裡去,从他们学习了歌唱﹗ 歌唱于新痊愈者最适宜;健康的人才可以谈话。当健康的人也想歌唱的时候,这时他比之于新痊愈者更意欲着别的歌唱。” “哦,你们多言者和手风琴,静静地﹗”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并向他的动物们微笑。“你们怎能知道我在七天之内我为我自己所求得的安慰呢﹗ 我必须再歌唱──我为我自己求那种安慰和那种痊愈︰ 因此你们愿意作一首歌曲吗?” “别往下说了”,他的动物又对他说;“你新痊愈者哟;最好你自己先预备了一具新的竖琴。” 查拉图斯特拉,因为新的诗歌是需要新的竖琴相伴奏的﹗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高唱而洋溢,以新的诗歌愈合了你的灵魂;俾你可以担负任何人所没有的你的伟大的命运﹗ 哦,查拉图斯特拉,你的动物看透了你是什麽人,并必须成为什麽人。看哪,你是永久循环的说教者──这就是你的命运﹗ 你必须是教训这教理的第一人,──这伟大的命运怎能不是你的危险和疾病﹗ 看哪,我们知道你的教理;万物永久循环,我们和万物一齐;我们已生存了无量次,万物合我们一起。 你教人,有一种“生成之大年”,有一种大年中之巨人; 那必须如同一种沙漏永远翻新,永远流转。 所以一切那些年代在最伟大之处相似,也在最淼小之处相似,所以我们自己在大年中也在最大之处,和最淼小之处相似。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假使你现下死了,看哪,我们也知道那时候你将如何对你说话︰─ ─但你的动物们还求你暂时不要死﹗ 但愿你说话,无畏而自满,因为一种大的重负和压迫当脱离了你,你最坚忍的人﹗── 也如同肉体一样地速朽。 但是我所缠绕着的因果之纽带循环着,──它将再创造了我,我自己属于永久循环之因果律。 我与这太阳,这大地,这鹰,这蛇,重新再来,──但不是一种新的生命,或更好的生命,或相同的生命︰ 我永远成为这‘一致而同己’的生命重新再来,在最伟大和最淼小的事物之中再来教人以万物之永远循环﹗── 再来讲说人类和大地之伟大的日午,再来向人类宣讲了超人。 我说我的道。我的道破坏了我︰我的永恆的命运如是意欲,──我如同先驱者一样地死灭﹗ 现下已是向下者自己祝福的时候了。如是完结了查拉图斯特拉的下降。”── 当动物们说了这些话,它们沉默着,想着查拉图斯特拉会回答了什麽。但查拉图斯特拉不但没有注意到它们的沉默,且闭着眼,平静地躺着,如同睡眠的人;虽然他并没有入睡;因为正在这时候,他的灵魂在默想。但这蛇和这鹰当它们看出他如是宁静,为尊重他周遭的这伟大的宁静,它们小心地退开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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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丑陋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又走过了群山和森林,寻觅又寻觅,终于无处寻觅到他所寻觅的人──那感到大绝望而叫喊求救的人。在路上他心中快活而感谢。他说,“今天万物如此美好,已将今天所开始的不良的早晨修正了。我寻到何等新奇的对谈者﹗ 现下我要长久咀嚼万类的言语,如同咀嚼良好的穀粒;我的牙齿将它们磨红和磨碎直到它们如同乳一样地流到我的灵魂裡﹗”── 但当路途绕过了山岩,即刻景象又变了,查拉图斯特拉走到了死之国土。这裡高耸着黑色和紫色的悬石,没有草木,没有鸟雀的声音。那是一切动物,甚至于勐兽所绝迹的的峡谷,只有一种可恶的,臃肿的,惨绿的毒蛇的种族没死在这裡,当它们老惫了的时候。因此牧人们名这为“死蛇之谷”。 查拉图斯特拉又浸沉在黑暗的回忆裡,因为以前他好像曾到过这样的峡谷。一种沉重压在他的心上,所以他走得缓慢了,越更缓慢,最后他站立着。但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一种东西,坐在路旁,似人非人,总之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看见了这样的一种东西,他即刻感到了大羞辱。他的头髮根都愧愤得发红了,他侧视着一边并举起他的脚正要离开这个不祥的地方。但这死寂的旷野发声了;从地下发出一种声音,幽怨和悲鸣,如黑夜中被堵塞了的流水的幽怨和悲鸣;最后它成为一种人的声音,人的说话如是呼叫︰“查拉图斯特拉﹗查拉斯图拉﹗解答﹗我的谜﹗说罢,说罢﹗什麽是对于见证人的复仇?我诱你转来;这便是平滑的冰﹗看看罢,看看罢,你的骄傲不会折断了腿呀﹗ 你骄傲的查拉斯拉图哟,你以为你智慧﹗那么解答了我的谜罢,你善于解谜的人﹗这谜就是我,说吧,我是谁?” 查拉图斯特拉听了这些话,心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慈悲克服了他︰他即刻跌倒如同长久抵抗了伐木者的橡树,突然地,沉重地,甚至于使想推倒了它的人们都吃惊。但即刻他又从地上站起来,他的面貌变得严肃了。 “我很知道,”他说,带着一种钝浊的声音,“你是上帝之刺杀者﹗让我走罢。 你最丑陋者哟,谁看见你,透彻地看见你,那使你难堪,你对这种见证人复仇﹗”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且就要离开;但这“四不像”抓着他的衣裾之一角又开始怨忿和申说。“住下﹗”他说。 “住下──别走开﹗我猜透是什麽斧头将你砍倒在地上。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祝贺你,你又站起来了﹗ 我很知道,你最明白上帝之刺杀者是如何。住下,坐在我的旁边,这当不是徒然的。 除了你,我去寻觅谁呢?坐下罢﹗但别看我﹗尊重我的丑陋罢﹗ 他们逼迫我﹗现下你是我的最后的逃避所。并不是他们的仇恨,并不是他们的逮捕﹗唷,我嘲弄这样的逼迫,我骄傲而欢喜﹗ 自来最被逼迫的人们不都是成功了么?越逼迫人的人越容易追随别人﹗但那是他们的慈悲── 我为逃避了他们的慈悲,才逃来觅你。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保护我罢,你,我的最后的避难所,你是唯一看出了我的人﹗ 你看出刺杀者是如何。住下﹗假使你要去,你躁急者,那么别从我的来路去。那不是好路。 你嗔怒我么,因我拉长说了这多话?甚至于我劝告你?但我要你明白,那是我,这个最丑陋的人。 ──他有着巨大、沉重的足。我所到的地方,道路都是坏的。我踏着一切的路到死和荒芜。 但你沉默地从我旁边过去,你害羞,──我看得很明白︰ 因此我知道你是查拉图斯特拉。 别的人但愿给我以他的安慰,他的慈悲,在言语和态度上。但为那我还不够为一个乞丐;这你很明白﹗ 我太丰富,丰富于伟大的,可怕的,最丑陋的,最不可言说的﹗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的羞耻,使我光荣﹗ 我很困难地从慈悲之压迫中逃出,──我可以觅到现下唯一教训着慈悲是唐突,是专擅的人,──即你自己,哦,查拉图斯特拉哟﹗ 无论是上帝的慈悲,是人类的慈悲,那总是对于谦恭的袭击。不援助比去救济的道德更高贵。 但现下慈悲被一切末屑的人称为道德︰──他们不知尊敬伟大的不幸,伟大的丑陋,伟大的失败。 在一切这些之上我窥望着,如同一只狗窥望着锦羊之群的背部。他们都是末屑的,有良好的毛,良好的意志的顺民。 如同鹭鸶昂头沉思,蔑视地俯临着浅湖,我也如是望着灰色的小浪和意志和灵魂之前后推拥。 好久以来,末屑的民众即是公理的专擅者︰因此最后他们也成为强权的专擅者;──现在他们教人︰‘只有末屑的民众所谓的善才是善。’ 现下只有从他们中起来的说教者所说的才是真理,他是末屑民众的新奇的圣人和辩护者。他自己说‘我──便是真理’。 很久以来,傲慢者助长了末屑民众的矜骄──他教训了不少的错误,当他教人︰‘我─ ─便是真理’。 傲慢者得到礼貌的回答了么?──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但你从他的旁边过去,并说︰ ‘否﹗否﹗第三个的否﹗’ 你警告人关于他的错误;你是第一人提防了慈悲﹗──不是一切人,不是无一人,乃是警告了你自己和你的同类。 你以伟大的受苦者的羞耻为可耻;真的,当你说︰‘从慈悲降下来一片浓重的黑云,小心啊,你们人们﹗’ 当你教人︰‘一切创造者都是坚强的,一切伟大的爱超出他们的慈悲之上’︰哦,查拉斯图拉哟,在我看来,你是多么准确的气候之徵兆﹗ 但你自己──也警告着反对你自己的慈悲罢﹗因此许多人正来觅你,许多受苦的,怀疑的,失望的,盲昧的,冷冻的人们。 我警告你也反对你自己。你曾经猜透了我的最善,最恶的谜,即我自己,和我所做过的。我知道那将你砍倒了的斧头。 但他──不能不死︰他以无所不知的眼睛观看,──他看见人类的深处,看见一切他的隐祕的耻辱和丑陋。 他的慈悲不知耻︰他爬到我的最污垢的角落。这最明察,最深入,最慈悲的人不能不死。 他看见我︰我愿对这样的一个见证人复仇──否则,我自愿死掉。 上帝明察一切和人类︰所以他不能不死﹗这样一个见证人不死,是人类不能忍受的。” 最丑陋的人如是说。但查拉图斯特拉站起来,并预备走开︰ 因为他在脑腹的深处他感到凄冷。 “你四不像哟,”他说,“你警告我别走你的路。我以讚美我的路感谢你罢。看罢那裡是查拉图斯特拉的洞府。” “我的洞府广大而深邃有着许多角落;那裡,隐居的人觅到了他的最隐僻的地方。紧接着洞府,有着爬行的,飞翔的,跳跃的生物们的一百处洞窟和小道。 你将你的投掷出来,你不在人们和人们的慈悲之中生活了么?好罢,如同我一样﹗你将从我学习;惟有实行者才能学习。 先同我的动物们谈话﹗最骄傲的动物和最智慧的动物,它们会是我们两人的适当的顾问﹗”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走开了,比以前更沉思也更迟缓; 因为他问自己许多事情,而不知如何回答。 “真的,人类是如何地贫乏,”他心裡想着。“如何地丑陋,如何地哮喘,如何地充满了隐祕的羞耻﹗ 他们告我人类颇自爱。唷,这种自爱必是何等的伟大﹗有多少反对了自爱的侮蔑﹗ 但这个人自爱甚至于如同自己蔑视,──他是一个伟大的爱者和伟大的蔑视者。 我还没有看到彻底蔑视了自己的人︰彻底蔑视甚至于是高尚。唉,我听见了他的叫喊的,或者便是这种高人罢? 我爱伟大的蔑视者。人是要被超越的一种东西。”──
自愿的乞丐
   查拉图斯特拉离开了最丑陋的人,他觉得凄冷而且孤寂︰因为凄冷和孤寂的思想起于他的心中,所以他的四肢也冰冷了,但当他行走又行走,上山又下山,有时候经过了碧绿的草地,也经过了溪水已经乾涸了的荒旷的沙沟,他又忽然变得更温暖和更快活。 “我碰到什麽了?”他问着自己,“一种温热而活泼的东西鼓舞我;那东西必在这附近。 我已经不孤弱了;不相知的伙伴和兄弟们遨游在我的周遭;他们的温热的呼吸轻触着我自己的灵魂。” 但当他周遭侦察要寻觅他的孤寂之慰藉者,看哪,有许多牝牛站在高丘上,越临近他们,使他的心情越温暖。但这些牝牛好像在热心地听人演说,并不理会有人来到。查拉斯图拉再往前进,于是他分明地听到有人在牝牛中间说话;显然地牝牛们的头都向着说话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跑上去将牝牛们驱散;因为他恐怕有人在这裡受害,那不是牝牛之慈悲所能救济的。但他揣测错了;因为,看哪,那裡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好像正在对那些动物们讲演,一个和平的人,一个山上的说教者。“你在这裡寻求什麽呢?”查拉图斯特拉惊讶地叫起来。 “我在这裡寻求什麽?”他回答︰“同你一样,你这扰乱和平者;那就是说,我寻求大地上的福祉。 “为那目的,我喜欢从这些牝牛学习。我告诉你,我已经和它们说了半早晨的话,现下大约它们要答覆我了。为什麽你驱散了它们呢? 除非我们改变而成为牝牛,我们将不能进到天国。因为我们应当从它们学习︰反刍。 真的,人得到全世界而不反刍,那又有何益?他当不能弃绝了他的悲愁。他的伟大的悲愁︰现下那叫做憎恶﹗现下谁的心,的嘴,的眼都不是充满了憎恶呢?你也一样﹗你也一样﹗但看看这些牝牛﹗” 这山上的说教者如是说,并转而看着查拉图斯特拉──因他以前是和蔼地注视着牝牛的─ ─︰这时候他又掉换了话头。 “我同他说话的这人是谁?”他惊叫着并从地上跳起来。 “这是没有憎恶的人,这是查拉图斯特拉,这是大憎恶之克服者,这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眼,的嘴,的心。” 他如是说,同时眼光洋溢着,吻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手,好像突然从天外得到了赠礼和珠宝的人。但牝牛们凝视着这一切而且惊奇。 “别说我罢,你奇异的人;你可爱的人哟﹗”查拉图斯特拉说并抑制着自己的柔情,“最先说说你自己﹗你不是曾抛掷了伟大财富的自愿的乞丐么? 他以财富和自己的富裕为可耻,他逃到赤贫者那裡,以他的丰裕和好心赠贻了他们。但他们不接受他。” “他们不接受我,”自愿的乞丐说,“真的,我看你很知道。 所以最后我走向动物,走向牝牛们去。” “那么你当知道适当地给与比适当地夺取是如何的困难,”查拉图斯特拉说,“并且这乃是一种技艺,──慈爱之最后的,最精的,卓越之技艺。” “尤其是在现下,”自愿的乞人回答︰“在现下,一切卑贱的,都成为叛逆,而不易接近,并且自己走着自己的傲慢的道路。 真的,你知道,大的,恶的,长久的,漫延的,流痞和奴隶的叛乱的时代已经来到︰那叛离扩大又扩大﹗ 现下一切的恩惠和末屑的赠贻激怒了卑贱者;大富裕者都警备着罢﹗ 现下无论是谁只要滴沥者,如长颈大腹的瓶︰──这瓶就随时都可以被人打断。 空虚的贪婪,乖戾的嫉妒,愤怒的复仇,庸俗的矜骄;一切这些都跳到我的眼前。穷人是有福的,这已不再真实。天国乃是与牝牛同在。” “为什麽天国不与富人同在呢?”查拉图斯特拉试探地问,同时驱散了亲切地嗅着这和平的人的牝牛们。 “你为什麽试探我?”那人回答,“你比我还明白。哦,查拉图拉哟﹗谁驱使我到赤贫的人那裡去?那不是因为我憎恶最恶富的人们么? 我怀着冷眼和厌恶的思想,憎恶有罪的富人,他们从污秽中拾取微利,──憎恶恶臭冲天的这些贱氓。 憎恶这些镀饰的,虚伪的贱氓,他们的祖先是扒手,是食腐肉之鸦,是有着与娼妓无别的怨怒而淫荡而懒怠之妻的拾破褴者。 上层社会是贱氓,下层社会也是贱氓,现下贫与富是什麽﹗我不知道那种区别──于是我逃离得更远,更远,更远,直到我到了牝牛们这裡。” 这和平者一面说,一面喘息而流汗︰所以牝牛们又惊奇了。但查拉图斯特拉仍然微笑望着他的脸,──并且沉默地摇着他的头。 “你山上之说教者,当你说着这么剧烈的言语,你自己太兴奋了。这样的剧烈并不是你的口也不是你的眼所做得出的。 我想也不是你的胃﹗一切所谓的暴怒和仇恨和嗔怒也和你的胃不能相容。你的胃要求是柔软的东西︰因为你不是一个屠户。 在我看来,你好像一个素食者,一个食植物和树根的人,或者你咀嚼穀粒。但一定地,你有你的享乐,你喜爱吞蜜。” “你猜透了我﹗”这自愿的乞丐回答,心情也轻爽了。 “我喜爱蜜,我也咀嚼着穀粒;因为我寻求着有着甘美的味,它呼吸芳洁的东西,也是需要时间的东西,为温柔的怠惰者和懒汉,那会是一天的工作和一月的工作。 真的,牝牛们是卓越的;它们发明了反刍并躺在太阳光中。它们也禁戒一切使心情沉重的思想。” “好罢,”──查拉图斯特拉说,“你也该看看我的动物们,我的鹰和我的蛇,──现在,大地上还没有它们的同类。 看哪──那边是到我的洞府的路︰今晚做我的宾客,并同我的动物们谈谈动物们的幸福── 直到我归来。因为现下一种求教的叫喊使我匆遽地离开了你,你也当在我的屋子裡觅到了新鲜的,冰凉的,蜂房之金蜜,嚐嚐那蜜罢﹗ 你奇异的人,你可爱的人哟,现下离开了你的牝牛群罢──即使对于你很是难堪,因它们是你的最热心的朋友和教师。” “但有一匹牝牛是我所最爱的,”自愿的乞丐回答。“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比一匹牝牛更温良更可爱。” “离开,离开罢﹗你无用的谄媚者﹗”查拉图斯特拉戏谑地叫出,“为什麽你以这样的赞美,这样的谄媚之蜜语唐突我?” “离开,离开罢﹗”他又叫起来,并向这温和的乞丐举起了手杖。但他已迅速地走开了。
影子
   刚刚这自愿的乞丐匆忙地走开,查拉图斯特拉又孤独了。这时他听到后面一种新的呼声︰ “站住﹗查拉图斯特拉,等一会﹗那是我,真的,哦,查拉图斯特拉哟,那是我,你的影子呀﹗”但查拉图斯特拉没有站住;因为在山上的拥护和嘈杂,使他忽然变得激怒了。“我的孤寂到什麽地方去了呢?”他说。 “真的,那太多了;这山上的蜂群;我的王国已不是在这世界;我需要新的群山。 我的影子叫我么?我的影子算什麽呢﹗让它追赶我﹗我愿意──逃离了它﹗” 查拉图斯特拉心裡如是说,且向前奔跑。但影子紧迫着他。所以那时有着三个奔跑者,一个跟一个,──即最先,自愿的乞丐,其次,查拉图斯特拉,第三,他的影子。但他们跑了不久,查拉图斯特拉渐渐觉到了他的愚蠢,他即刻消去了激怒和憎恨。 “什麽﹗”他说,“最突然的事不是总发生在我们老隐士和圣人们之间么? 真的,我的愚蠢曾经在群山中长大了﹗现下我听见六支老傻子的腿紧相追赶﹗ 查拉图斯特拉当恐惧于他的影子么?我想,它究竟比我有着更长的腿。”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心与眼充满了欢喜,静静地站着,并急遽地转身──看哪,以此他差不多将他的影子摔倒在地上,他的影子如此紧随着他的脚踵,他是如此的软弱啊。查拉斯图拉严肃地观察了这影子,他好像被一种突然出现的,这么细瘦,黧黑,空廓,凋敝的这跟随者的样子所震惊了。 “你是谁呢?”查拉图斯特拉热烈地问,“你在这裡做什麽? 为什麽你自称为我的影子?你并不使我喜欢。” “原谅罢,”影子回答,“那正是我;假使我不能使你喜欢──那末,哦,查拉图斯特拉哟﹗我讚美你和你的优良的赏味。 我是一个漫游者,曾跟随着你的足踵行之;总是在走路,但没有鹄的,也没有归着︰所以我虽然不是犹太人,也不是永久,但已无异于永久温游的犹太人。 怎么?我必须永久在走路么?必须被一切大风吹卷,无定,四方飘零么?哦,大地呀,你对于我未免长得太圆了﹗ 我曾经落在一切平面上,如同倦怠的沙土,我熟睡在一切镜子和玻璃窗上︰从我拿去一切,没有一物给我;我渐渐澹薄。我差不多成为一种幻影。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我追随着你游历得很久;虽然我从你隐匿了我自己,我仍然是你的最良的影子︰你所在的地方,也有我。 我和你漫游于最遥远,最冷酷的世界,如同自愿憧憬于冬天的屋顶和雪上的幽灵。我和你深入一切的禁地,一切最坏和最远的地方︰假使我有着所谓的道德,那就是我不惧怕任何的禁製。 我和你粉碎我的心所敬重的;我推倒了一切的界石和偶像;我追逐了最危险的愿望── 真的,我横跨过一切的罪恶。 我和你都不有学会信仰了,言语和价值和伟大的名号。当魔鬼丢掉了他的皮,他的名号不也剥落了么?因为那也是皮。 或者恶鬼的自身也就是一张皮。 ‘无物是真实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我如是对我自己说。我投掷身心没入最冰冷的水裡。唷,因此要如此我常常如何地裸立在那裡,如同赤色的蟹。 唷,我的一切善,一切羞耻,一切对于善的信仰,都到何处去了﹗唷,从前我所有的欺诈的天真,善人之天真与善人之高贵的虚伪都到何处去了﹗ 真的,我常常紧跟着真理之脚踵﹗真理之脚踵踢着我的头。有时候我想着我说谎,但是看哪﹗只在这时候我击中了──真理。 许多事情对我启示﹗现下我不理会了。我所爱的已不存在,──我如何还爱我自己? ‘如我之所爱而生活,否则即完全不生活’﹗我如是意欲;甚至于最神圣者也如是意欲,但是,唉,我如何还有着我所爱的? 我还有鹄的么?还有我的帆所推向的港湾么? 还有一阵好风么?只有知道向着何处航行的人,才知道好风,知道于他有益的顺风。 留下给我的是什麽呢?一种倦怠而焦躁的心;一种不安定的意志;飘忽的翅膀;一种破折的嵴骨。 这寻觅着我的家;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知道么这种寻觅觅着了我;它吞灭了我。 ‘何处是我的家?’我询问而寻觅,已经寻觅,而没有觅到,哦,永乐的去处,哦永久的无处,哦永久的──徒然啊﹗” 影子如是说了,查拉图斯特拉为他的话而绷着脸。“你是他的影子﹗”最后他恳切地说。 “你自由的精神和漫游者哟,你的危险颇不小﹗你有很坏的白天︰注意更坏的夜晚不要再来罢﹗ 对于你这样无所归着的人们,好像监牢才是福祉。你看过被俘获的罪人怎样睡眠了么?他们安静地睡,他们享受他们的新的安全。 提防着吧,恐怕最后,一种褊狭的信仰,一种无情的,酷烈的盅惑俘获了你﹗因为一切褊狭而固定的,现下正诱惑你,试探你呢。 你失去了你的鹄的了。唉,你怎能摆脱而忘却了那种损失?因此──你也失去了你的进路﹗ 你可怜的漫游者和感伤者,你怠倦的蝴蝶哟﹗今晚你想有一个休息的处所和一个家么?假使愿意,那么到我的洞府裡去﹗ 那边是到我的洞府的路。现下我就要快离开你。如像一个影子已经附在我身上了。 我愿独自一人奔跑,使我的周遭又变得光明。因此我必须走得很远而且快乐。但在晚间,在那裡和我跳舞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日午
   查拉图斯特拉又继续奔跑,但他没有觅到任何人,他仍然孤独,永远只觅到了自己;享受而留下了自己的孤寂,想着的好思想,一点钟一点钟的过去了。但当日午的时候,太阳照射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头上,他经过一株盘缠错节的古树,为葡萄藤的热爱的拥抱而隐藏了自己,以此正对着这漫游者,成熟的葡萄,累累高悬。他忽然觉得口渴,想摘食葡萄呢。刚伸出了手,他又想起别的事情──他想在这日午的时候,躺在树旁睡眠。 查拉图斯特拉随即躺下;在缤纷绿草的宁静和神祕之中,他忘记了口渴且熟睡了。因为如同查拉图斯特拉箴言之所说︰“此一事比别一事更必要。”只是他的眼睛仍然睁着︰──它们不倦怠观赏和欣羡这古树,这葡萄藤之爱情︰但在睡梦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对自己说︰ 注意﹗宁静罢﹗现下世界不是成为美瞒了么?什麽事情对我发生了呢? 睡眠在我身上跳舞,如同一阵薰风,不可视见地跳舞在微漾的海上,轻飘,如同羽毛一样的轻飘。 它不使我闭眼,它使我的灵魂清醒。真的,如同羽毛一样的轻飘。 它劝我,我不知道怎样,它亲切地抚慰我,压抑我。是呀﹗它压抑我,所以我的灵魂倦怠了。 我的奇特的灵魂如何地成为倦怠而舒缓﹗不是第七日的晚间,在日午的时候来到了么?现下它不是在优良的和成熟的事物之间享受太久了么? 它更舒展,更舒展地伸腰﹗它静静地躺着,我的奇特的灵魂哟,它品味过了太多良好的事物;黄金的悲哀压抑着它,它歪着嘴了。 如同停泊在静港裡的一支船;──它倦怠于长途和汹涌的海浪,现下正要靠岸。陆地不是更可信仰的么? 这样的一支船靠近海岸,拽近海岸︰──所以一匹蜘蛛从船上到陆地织着它的丝,那已足够,不需要更强的绳索。 我现下如是信仰、信托、期待,如同静港裡这样的一支倦怠的船,紧靠着大地,以最细的游丝和大地连结着。 哦,福祉哟﹗哟,福祉哟﹗哦,我的灵魂哟,你愿歌唱么?你躺在草地上。但这时是神秘的尊严的时刻,没有一个牧童吹奏着箫管。 那么,注意﹗炎热的日午,熟眠在田野。别歌唱﹗宁静罢﹗世界是美满了。 你松树鸟,哦,我的灵魂哟,别歌唱﹗甚至于你不要低语﹗看哪,宁静罢︰这年老的日午熟睡了,它 喋着它的嘴唇;现下,在此刻,它不是在饮着福祉的甘露了么? 饮着黄金的酒,黄金的福祉之棕色的甘露,他的面容在变动,他的福祉发笑了。如同一位神的发笑。宁静罢﹗ 为福祉,如何微小的福祉﹗即可以满足﹗从前我如是说,且以我自己为智慧,但那是一种亵渎。我现下学会了。傻子的说话更智慧。 否,正是细小的事,最温和的,最轻微的事,一种蜥蜴的蠕动,一次吸息,一阵轻拂,一眨眼──微小造成了最良的福祉。宁静罢﹗ 什麽事情发生了;听听﹗时间流过去了么?我不是落下了么?听听﹗我不是落在永恆之泉水被面了么? 什麽事发生了?注意,它刺我──唉──刺到心裡了么?刺到心被了﹗唷,粉碎了,粉碎了,我的心,在这样的福祉之后,在这样的一刺之后﹗ 什麽?世界不是恰在现下成为美满了么?成为圆而且熟了么?哦,黄金的圆而且成熟─ ─它飞向何处去?让我追赶它﹗快些﹗ 宁静罢﹗”(这裡,查拉图斯特拉伸腰,并觉得他已熟睡了。) “你睡眠者,你日午的睡眠者哟,起来罢﹗”他对他自己说。“你年迈的腿哟,站起来﹗这正是时候,是更急切的时候; 许多平坦的大道期待着你﹗ 你现下睡眠于你的满溢;睡多久呢?一半的永恆﹗好罢,现下起来,我的年老的心﹗在这样熟眠之后多久,你可以醒来?” (但是他又熟睡了,他的灵魂反对他,并防护了自己,但又再躺下。) “唷,让我休息,宁静罢﹗现下世界不是成为美满了么? 唷,这黄金的圆球﹗” “起来﹗”查拉图斯特拉说,“你时间之小窃盗,你懒汉啊﹗什麽?你愿意伸腰,打哈欠,叹息,落在深的泉水被面么?哦,我的灵魂哟,那末你是谁﹗”(这裡,他变得恐惧了,因为一道阳光从天空而射到他的脸上。) “哦,我头上的苍天,”他叹息而且坐起来,“你注视着我么?你听到了我的奇特的灵魂了么?什麽时候你将饮着落在地上万物之甘露──什麽时候你将饮着这奇特的灵魂? 你永恆之源泉哟,你快乐而恐怖的日午之深渊,什麽时候你将我的灵魂吸回归你?”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从树旁他所休息的地方站起来,好像从奇异的酒醉中醒来。并且看哪﹗那裡太阳仍然照耀在他的头上。因此人会想到查拉图斯特拉没有睡得很久。
致礼
   查拉图斯特拉在徒然的寻觅和温游之后重回到他的洞府,这时天已晚了。当他离他的洞府大约二十步远,出乎意外的事又发生了︰他又听见大声求救的叫喊。啊,奇哉﹗这次的叫喊却是从他的洞府裡发出来。那是一种长而複杂的特殊的叫喊,查拉图斯特拉分明地听出来许多声音合在一起;虽然在远处听来,那好像从一个人的嘴裡叫出来似的。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一直奔向他的洞府去,但是看哪﹗在那种前奏曲之后,何等的一种作秀期待着他﹗因为他白天所碰到的人们都聚拢来坐在那裡了;左边的王,和右边的王,老魔术家,神父,自愿的乞丐,影子,明智者,悲哀的预言家和驴;最丑陋的人则戴了一顶王冠并围上了两条紫色的腰带──因为他也是如同一切丑陋的人们一样喜欢自己装扮,爱漂亮呢。当中则站着查拉图斯特拉的鹰,激怒而不安,因为他们问它太多的,它的矜高所不屑回答的问题;智慧的蛇仍然缠绕在它的脖子上。 这些一切查拉图斯特拉都在大惊愕中看到了;于是他怀着有礼貌的好奇心,轮流考查每个宾客,谈着他们的灵魂,又重新感到惊奇。同时这些聚拢来的人都从他们坐位上站起来,虔敬地期待着查拉图斯特拉说话。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你们绝望的人们哟﹗你们奇特的人们﹗我所听见的就是你们的求救的叫喊么?现下我知道什麽地方可以觅到了他,那我今天白天所没有觅到的人︰高人﹗ 高人坐在我的洞府裡﹗我为什麽要惊奇﹗我不是以我的蜜之赠礼和福祉之号召诱致他们到我这裡来么? 但在我看来好像你们都是不调和的伴侣,当你们聚会在这裡,你们呼叫求助,你们使彼此的心烦恼。必须有一个人最先来到── 那使你们重新欢笑的人,一个快乐的丑角,一个跳舞者,一阵风,一个顽皮的女孩,一个老傻子;──但你们作如何想呢? 你们绝望的人们哟,原谅罢,在这样宾客的面前,我说这样不值得说的平凡的言语﹗但你们还不知道什麽鼓勇了我的心情﹗ 那便是你们和你们的特点︰因为看见了绝望的人,人人都成为勇敢﹗鼓励一个绝望的人──人人都想着自己有充足的强力﹗ 你们已经给与我这种强力──一种良好的赠礼,我的宾客们哟﹗一种正直的宾客之赠礼,好罢,不要斥责我,当我也向你们呈献了我的礼品的时候。 这是我的王国和我的领域;所有属于我的人,今夜晚都是你们的。我的动物们将侍候你们;我的洞府便是你们的住所﹗ 和我同住的人不当绝望;在我的境界之内我保持一切人免于野兽的危害。这是我献给你们的第一件礼品︰安全﹗ 第二件礼品便是我的小指头。当你们有了它,你们便有了全手,是呀,也有了全心﹗欢迎、欢迎,我的宾客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以爱和痛苦而欢笑。他的宾客们,则在这样的致礼之后一再鞠躬,并虔敬无声;但左旁的王以他们的名义回答他︰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你这样给我们以你的手,你的致礼,我们认得你是查拉图斯特拉。你在我们的面前卑屈了自己;你差不多损伤了我们对于你的尊敬了︰ 谁如同你一样地能够这样矜高地自卑︰那抬举了我们,那使我们心眼一新。 只要看到了这,我们即愿快乐地升登比这还高的高山。我们是更热诚的追求者;我们要看看什麽使我们黯澹的眼睛生光辉。 但是看哪﹗现下一切我们的求救的叫喊已过去了。现下我们的心神坦然而欢喜。我们不缺乏使我们心情放肆的勇敢﹗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大地上生长的东西比高迈而强毅的意志还给人以更多的欢乐︰那是植物中之最美者。这样的一株树,使全部的风景都改观。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同你一样地生长起来的人,我们将他比作杉松──孤高、沉静、坚韧而严整,最优良有用的木材﹗ ──但在树梢上,以强健苍绿的树枝,伸张于自己的领域,问着强毅的风的问题,暴风雨的问题,一切最高处的问题。 ──也更强毅地回答,一个征服者,一个胜利者︰唷﹗谁不当常升登到高山来看看这样的树林︰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悲哀者,和失望者,也以你的树而快活了︰甚至于不安者也看到你而成为坚定,且愈合了他的心情。 真的,现下万目睽睽都望着你的山和你的树;一种伟大的渴望已经兴起,许多人学习询问︰难是查拉图斯特拉? 你随时以你的歌唱和蜜滴在你们的耳边的人们,一切隐居的人们,独隐者和偕隐者,都同时在心裡说︰ ‘查拉图斯特拉还活着么?现下不值得活着了,一切都一样,一切都虚空,除非我们与查拉斯图拉同在﹗’ ‘为什麽他宣言了这久还不到来?’许多人如是的询问;孤寂将他吞灭了么?或者我们应当觅他去么? 我现下孤寂的自身已成熟而破裂如同坟墓破裂不能再掩藏着墓中的尸体。处处可以看见复活的人们。 哦,查拉图斯特拉哟,现下波涛汹涌又汹涌围绕着你的山了。无论你怎样的高峻,许多人必会升到你这裡;你的小舟当不会长久停在陆地上。 我们绝望的人们现下来到了你的洞府,且已不再绝望︰那是更高强的人们正在来寻觅你的一种预告和一种吉兆﹗ 因为他们正走在路上,那些人类中,神之最后的残馀,那便是说一切大渴望、大嫌厌,大餍足的人们── 一切不再生活下去,除非再学会了希望的人们──除非他们从你,哦,查拉图斯特拉哟,学会了伟大的希望﹗” 左边的王如是说并拉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手,意在和他亲吻;但查拉图斯特拉拒绝了他的致敬,且惶恐地后退,好像逃避一样地突然离开了,不一刻又回来,又以清澄的、考察的眼光注视着他的宾客,并如是说︰ “我的宾客们哟,你们高人们哟,我愿意说率直的德意志话,并率直地对你们说。我在这裡群山上所期待的并不是你们。” (“率直的德意志话而且率直地说么?啊,慈悲的上帝哟﹗”这裡左边的王对自己说; “那是很明白的,这个从东方来的圣人并不知道可爱的德意志人﹗” 但他的意思是用德意志话并愚钝地说──好罢,这还不是这些日子中的最坏的赏味﹗) “真的,你们可以是高人们,”查拉图斯特拉继续说,“但为我──你们的高迈还不足,你们的强毅也不足。 为我,那便是说,为我心中不屈不挠的精神,现下那是沉默了,但也不总是沉默。假使你们都属于我,那还不如我的一支手臂。 因为如同你们一样以病弱而柔软的两腿行走的人,无论他自己觉得或不觉得,总在一切之上想望着被姑息的待遇。 但我并不姑息我的臂和我的腿,我并不估息我的战士们︰ 你们怎能适合作我的战争呢? 和你们,我当会失去了我的胜利的机会。假使你们听了我的轰隆战鼓,你们中许多人当吓得伏在地下。 还有,为我,你们的美丽也不足,你们也不够是优种。我需要淨朗而平滑的镜子来映照了我的教义;在你们的面上,甚至于我自己的面貌也被歪曲。 你们的两肩负着许多重累,许多回忆;许多不祥的侏儒潜伏在你们的洞穴的角落。在你们的心中也有着隐祕的贱氓。 虽然你们是高人,是高人的族类,但在你们的心中仍有着许多歪曲和变形。世界上还没有一个铁匠能为我将你们锤正和锤直。 你们只不过是桥樑;更高的人从你们上面渡到彼岸,你们站着,如梯子一样︰别怨怒那登在你们之上而达到了他自己的高度的人﹗ 有一天会从你们的子孙中为我生出了真实的儿子和完全的后嗣︰但那时候还遥远呢。你们不是我的遗产和名义所属的继承者。 我在这裡的群山上所期待的不是你们;也不是和你们我可以作最后一次的下降。你们来到我这裡不过是更高的高人正来觅我的预兆而已; 不是你们所谓的神之残馀,不是大渴望,大嫌厌,大餍足的人们; 否﹗否﹗第三个否﹗我在这裡群山上期待着别人,非他们我不愿轻举了我的足; 我期待更高强的人们,更优胜的人们,更快乐的人们;期待身心严整健全的人们,欢笑的狮子们必会来到﹗ 哦,我的宾客们,你们奇特的人们哟,──你们听到我的孩子们的什麽了么?他们正来觅我了么? 同我谈谈我的花园,我的福祉岛,我的新的美丽的族类──为什麽你们不同我说说这些呢? 我向你们的爱希求这种宾客的赠礼,你们对我说说我的孩子们。我为此而丰富,我为此而贫乏︰我有什麽不有给与呢? 为此一事,我有什麽不愿给与︰为这些孩子们,这些活着的植物,这些我的意志和我的最高希望之生命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又突然停止了︰因为他的渴望来了,由于他的心的震动,他闭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嘴。他的宾客们也都沉默了静静地站着发愣,只有那个老预言家在以脸色和两手作势。
晚餐
   在这裡这预言家打断了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宾客的致礼︰他即刻如同一个不愿失却时光的人忙上前去抓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手,大叫起来︰ “但查拉图斯特拉﹗你不是说过,这一事比别的事更必要么? 好罢,现下这一事对于我比别的一切更必要﹗ 直言之︰你不是请我们晚餐么?这裡是许多远道的来人。 你该不是单单以空言宴飨了我们? 此外你关于冻死、溺死、窒息死、还有别的肉体的危险都想得太多了︰但没有想到我的危险,即死于飢饿的危险。”── (这预言家如是说。查拉图斯特拉的动物们听了这话,都就惊愕地跑开了。它们看出所有他们白天带回家来的东西当不能满足预言家一人的食量。) “同样也死于焦渴,”预言家接着说。“虽然我听见了流泉潺潺如同智慧的言语──那就是说,我十分迫切地焦渴于酒﹗ 没有人如同查拉图斯特拉一样生来便是饮水者。水不适宜于衰老而倦怠的人们︰我们需要喝酒──只有酒给我们以迅速的恢复,和奋进的健康。” 恰在这时候,预言家渴望着酒,左边的王,那沉默者,又得到说话的机会了。“关于酒,”他说,“我们已预备,我和我的兄长,右边的王︰我们有着足够的酒。 整整一驴驮,所以什麽也不缺少了,除掉了麵包。” “麵包么,”查拉期图拉笑着回答。“隐士们所没有的正是麵包。但不专靠麵包而生,也靠着些羊羔肉,我却有两只山羊羔。 它们即当宰杀,并精心烹调。也不缺少能供健食者和知味者食用的树根和果子──也不缺乏胡桃,和可以破壳的谜。 不一会我们当有着一顿美餐。但无论谁与我们共餐,必须共同工作,即使是帝王们。因为同查拉期拉图在一处,帝王也可以是一个厨子。” 这种提议大家都同意了,只有自愿的乞丐反对吃酒、肉和香料。 “听听这个饕餮的查拉图斯特拉﹗”他谐谑地说︰“人到了高山和洞府为的是这样的饱餐么? 现下我确明白他从前所教我们的话︰‘有节製的贫穷是可讚美的﹗’以及为什麽他将乞丐们都除外。” “快乐罢,”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如同我一样。随你的意,你殊胜的人﹗蔬食、饮水、讚美着你自己的烹调──假使只那才使你高兴﹗ 我只是属于我自己的一类人的法律;我不是一切人的法律。但属于我的人,必须有着坚强的骨头和轻捷的足── 欢喜于战斗和饮宴,不爱忧郁,不是朦胧,赴宴如同赴最艰难的工作,必须强壮而健全。 最优良的都属于我和我自己;不给我们,我们得去夺取︰──夺取最优良的食物,最澄清的苍天,最刚强的思想,最美丽的女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了,右边的王回答︰“奇哉,曾有人听见智丰者的嘴裡说出这么聪敏的事物么? 真的,在智慧者的心中是最奇特的,只要他彻底聪敏,不是一头驴子。” 右边的王如是说并且惊奇;但那支驴恶谑地回答着“唏──哈”以此开始了很长的晚宴,即历史上所谓的晚餐。在这裡除了更高的高人以外,别的什麽也没有谈到。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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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们一
   当我最初走向人们去,我做了一种隐士的愚蠢,一种大愚蠢︰我在市场上出现了。 在那裡我对一切人说话,我如同对着空无说话。在晚间,踏绳者和僵尸是我的伙伴;我自己也差不多是一具僵尸。 但在新晓,一种新的真理照耀着我︰于是我学会说︰“市场和流氓和流氓喧声,和流氓的长耳,那与我有什麽相干﹗” 你们高人们哟,从我学习着这罢︰在市场上没人相信高人们。假使你在那裡说话,至美尽善﹗但流氓眼说︰“我们都相等。” “你们高人们”──流氓眼说──“没有高人们,我们都相等;人就是人;在上帝面前,──我们都相等﹗” 在上帝面前么﹗──但现下上帝已死。但在流氓的面前,我们并不愿相等。你们高人们哟,离开市场罢﹗

  在上帝面前么﹗──但现下上帝已死﹗你们高人们哟,这上帝便是你们的最大的危险。 自从他躺在坟墓裡的时候,你们才又新生。只有现下伟大的日午来到,只有现下高人们成为──支配者﹗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明白这话了么?你们恐惧;你们的心晕眩了么?这裡的巨壑向你们张嘴了么?这裡,地狱之狗向你们狂吠了么? 你们高人们哟﹗向上面前进罢﹗只有现下人类未来之高山感受大的痛苦。上帝已死︰现在我们热望着──超人生存﹗

   现下最渴切的人发问︰“人类如何维持?”但查拉图斯特拉是第一,是唯一的人,他发问︰“人类如何被超越过?” 我只注意超人;他──但不是人──是我的第一而且是唯一的注意,──不是邻人,不是最可怜者,不是最受苦者,不是最良好者。 哦,我的兄弟们哟,我所爱于人类的就是人类是一种向上和一种向下。在你们心中也有着使我可爱,使我可希望的。 你们高人们哟,你们感觉到蔑视,这使我有希望。因为伟大的蔑视者是伟大的虔敬者。 你们的失望是很光荣的。因为他们没有学会乐天安命,没有学会末屑的权术。 现下末屑的人成为支配者;他们都宣讲着乐天安命,和谦卑,和聪明,和勤苦,和思虑,和末屑道德之一长串的如此如此。 无论什麽,只要是妇人的,是奴隶的,特别是流氓的谬种︰──这些在现下都将支配了人类的命运。──哦,厌恶﹗ 厌恶﹗厌恶﹗ 这些问了又问,永不疲倦︰“人类如何能最良好,最长久,最快乐地自己维持?”因此他们是今日之支配者。 哦,我的兄弟们哟,超越了这些今日之支配者,这末屑的民众﹗他们对于超人是最大的危险﹗ 你们高人们哟,超越了这末屑的道德,这末屑的权术,这末屑的思虑,这蚂蚁的嗡嗡,这可怕的舒服,这最大多数人的福祉﹗ 再绝望而不乐天安命。真的,你们最高人们哟,我爱你们,因为你们不知道今日如何生活﹗因此你们的生活──最优胜﹗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有勇敢么?你们有决心么?不是在见证人面前的勇敢,乃是即使上帝也不敢正视的鹰与隐士的勇敢? 冷心者、执拗者、瞎子和醉汉,不是我所谓的有决心的人。以必胜之心临恐惧;以矜高之情临深渊︰这才是我所谓的有决心﹗ 以鹰的炯眼看透了深渊,──以鹰的利爪紧抓着绝壑︰ 这才是我所谓的有勇敢。

  “人是恶的,”──一切最智慧的人们,为安慰我而如是对我说。唷,那在现下还真实么﹗因为恶是人类的最优的力。 “人必须成为更善而更恶,”──我如是宣说。为达到超人的最善,人类的最恶是必要的。 那对于末屑的民众之说教者,可以是最适宜的︰他受苦并担负人们的罪过。但我欢喜于以最大的罪过当作了我的最大的安慰。 但这些事不是为长耳朵说的。一切的话并不适于一切的嘴。这是精美而遥远的东西﹗不是绵羊的小蹄所能攫到。

  你们高人们哟,你们以为我活着是纠正你们所作的错事么? 或者你们以为我是为你们受苦的人们预备更妥贴的床榻?或者为他们不安的,迷路的,登山失道的人们,指示了新的和更容易的便道? 否﹗否﹗第三个否﹗越是你们族类的更多更好的人越当死灭──因为你们的生活总当更不幸,更艰难。惟有── 惟有人到高迈之处,闪电轰击他,摇撼他︰他的高迈足够接触了闪电﹗ 我的心和我的热望向着遥远的事物﹗你们的许多末屑的複杂的短促的悲愁于我算什麽呢﹗ 我说你们受苦还不够﹗因为你们只从你们自己受苦。你们还没有从人类受苦。你们不承认,那你们是说谎﹗你们谁也没有受过我所受过的苦。──

  闪电不能摧毁,我还不满足。我不想将它移开︰它当学习为我而工作。 我的智慧累积如云,渐渐成为更凝重,更浓黑。所以有一天智慧当生出电火来。 对于今日之人们我不是光,也不是被称为光。我要使他们目盲︰我的智慧之迅电哟,挟出他们的眼珠来﹗

   别意欲超乎你的能力以外的东西︰意欲超过能力以外的人们有着一种恶劣的虚伪。 尤其是当他们意欲着伟大的事件的时候﹗因为他们唤醒了对于伟大事件的不信,这些巧妙的製造伪币者和舞台戏子﹗ 直到最后他们欺骗了自己,侧目而视,流脓溃烂,以大言夸耀的道德,以辉煌虚伪的行为,曲解了是非。 你们高人们哟,在那裡要小心﹗因为在我看来,除了正直以外没有什麽更宝贵,更稀罕的了。 今日的时代不是贱氓的时代么?贱氓不知道什麽是伟大,什麽是淼小,什麽是无枉,什么是正直,贱氓永远是无知的歪曲,他们永远是说谎话的人。

   你们高人们,你们勇敢的人,你们心怀坦白的人,别相信这时代﹗将你们的理智严守秘密﹗因为现下这时代正是贱氓的时代。 从前贱氓学会无理而信仰──谁能据理驳斥了他们的信仰? 在市场上姿势使人信服。但理智反使流氓致疑。 假使真理在那裡胜利,那么以很好的怀疑问着你自己︰ “是什麽倔强的谬见在那裡获胜了呢?” 也提防着博学家﹗因为他们不生产,所以他们仇恨你﹗他们有冷酷而凋敝的眼睛,那种瞥视可以使一切鸟禽脱落羽毛。 这样的人大约很自负于不说谎︰但不能说谎与爱好真理仍然相去很远。提防着罢﹗ 没有了热病中的迷妄仍然与真知识相去很远。我不相信冷静的心中的一切,不能说谎的人,也不知道什麽是真理。

   假使你要到高处,用着你自己的两腿罢﹗别让你自己被人背着到高处;别让你自己骑在别人的背上和头上﹗ 你跨上了马背了么?你现下飞快地驰向你的鹄的了么?好啊,我的朋友﹗但你的跛脚仍然同着你骑在马背上﹗ 当你到了你的鹄的,你下了马︰你高人哟,即使你在你的高处,但你将跌倒了﹗
十一
  你们创造者,你们高人哟﹗自己只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别让你们被欺骗或被说服﹗你们的邻人是谁呢﹗即使你们为你们的邻人而工作,──你们仍然不是为他而创造﹗ 你们创造的人们哟,我请你们忘却了这“为”字︰你们的深处的道德是愿意与“为”, “以此”,“因为”等等了无关係。你们当塞耳不闻这虚伪的淼小的言语。 “为自己的邻人”这只是末屑的民众的道德︰那裡他们说着“同气相求”,“同类相亲”──他们没有这权利也没有这权力来谋你们的自求﹗ 你们创造的人们哟,在你们的自求之中有着孕育的预知和先兆﹗无人能看见的,你们的果实,你们以你们的全部爱庇被,爱护,和抚养了它。 你们全部的爱所在的地方,即你们的孩子所在的地方,亦即你们的全部道德所在的地方﹗别让这种虚伪的评价欺骗了你︰你的工作,你的意志,便是你们的邻人﹗
十二
   你们创造的人们,你们高人们哟﹗生子者受苦︰临产的人不淨。 问问妇人们︰自己生产,不是因为生产使人快乐。使母鸡咯咯,使诗人歌唱的是痛苦。 你们创造的人们哟,你们心中有很多的不淨。那是因为你们不能不做孩子的母亲。 一个新生的孩子︰唷,多少新的不淨也到了这世界﹗走开罢﹗已经生产的人当洗洁了自己的灵魂﹗
十三
  别要求超于你们的能力以外的道德﹗别寻求不可能的事情﹗ 走着你们的祖先的道德的步履么﹗假使你们祖先的意志不和你们向上,你们怎能向上? 让头胎的儿子小心着恐怕他成为末胎的儿子﹗在你们祖先的声音之中,你们不当企图成为圣人。 他的祖先醉心于妇人,于烈酒,于野猪肉;他如何能要求自洁? 那当是一种愚昧﹗真的,我想,那是太愚昧了,假使他一个或两个或三个妇人的丈夫。 假使他修建了修道院,大门上榜示着︰“成圣之路”── 我仍然要说︰为什麽﹗那是一种新的愚昧﹗ 他曾经为自己修建了告解和避难所︰那于他是最好的罢,但我并不相信﹗ 在孤独裡也生长着无论何人内心所有的──也生长着人类的兽性。以此于许多人,孤独是不宜的。 在大地上还有比在旷野中的圣人更污秽的东西么?在他们身上不单是恶魔放肆──也一样野兽横行。
十四
   你们高人们哟,我常常看见你们如同一跃失败的老虎,羞怯地,惶愧地,拙劣地潜藏起来。你们一掷而失败。 但你们投掷骰子者,那有什麽关係﹗你们没有学会玩耍和大笑,如同人之必须玩耍和大笑﹗我们不是永远坐在玩耍和大笑的大桌子旁边么? 假使你们在伟大的事情中失败了,因此你们自己便是失败了么?假使你们自己是失败,因此人类便是失败了么?假使人类也是失败︰好罢,别在意﹗
十五
  越是更高的本质更不容易成功。这裡,你们高人们哟,你们都不是失败了么? 欢喜罢;那有什麽关係?仍然有多少的可能啊﹗学习自己欢笑,如同人之应当欢笑﹗ 你们半破碎的人们哟,那有什麽稀奇,你们失败或半成功﹗人类的未来不是在你们的心中挣扎和勉力进取着么? 人类的最遥远,最深、最高的精神,人类的巨大的力量,──这些都不是在你们的酒樽裡冒泡了么? 许多酒樽破裂了,那有什麽稀奇﹗学习自己欢笑,如同人之应当欢笑罢﹗你们高人们哟,仍然有着多少的可能啊﹗ 真的,有多少已经成功﹗大地上小的,美好的,完全的,成就的东西如此地丰富﹗ 你们高人们哟,将小的,美好的,完全的东西放在你们的周遭。它们的黄金色的成熟可以使心愈合。美满的事物教人以希望。
十六
   自来在大地上什麽是最大的罪恶?那不是他的说话么,他说︰“悲哉,那些在大地上欢笑的人们﹗” 他自己没有在大地上觅到欢笑的理由么?假使如此,只是因他的寻觅不好。即使小孩子也能觅到欢哀的理由。 他,爱得不够︰否则但愿他也爱我们欢笑的人们﹗但他憎恨而叱骂我们;他许可我们以哀伤和切齿。 人当不爱,必须诅咒么?那在我看来好像是不良的赏味。 但他这么做了,这绝对者。他从睡眠中来。 真的,他爱得不够;否则,但愿他不再暴怒于因为他并不被爱。一切伟大的爱,并不热望着爱︰──它热望着更多的。 避开一切这样绝对者的道路﹗那是可怜的,病弱的族类,一种贱氓的族类︰他们怀着恶意面对人生;他们对于世界,有着毒恶的眼。 避开一切这样绝对者的道路﹗他们有沉重的足和阴郁的心;──他们不知道怎样跳舞。大地对于这样的人如何会是轻舒?
十七
  一切良好的事物都曲折地达到了它们的鹄的。它们都如同猫一样地耸腰,心中咪咪鸣叫于临近的福祉。一切良好的事物皆欢笑。 一个人的步履说明了他是否走在自己的路上。看着我如何走路﹗引近于自己鹄的的人跳舞着。 真的,我没有成为一尊石像,我也没有木拙地,愚蠢地,坚硬地在那裡如同一根柱子;我爱飞快地奔跑。 虽然在大地上有沼泽和凝重的悲愁,但捷足的人甚至于跑过泥塘,并且跳舞,如同在平滑的冰场。 我的兄弟们哟,将你们的心更高更高地举起来罢﹗但别忘记了你们的腿﹗也高举了你们的腿,你们优良的跳舞家,假使你们能倒立在头上那更妙了﹗
十八
  这大哭者之王冠,这玫瑰花之王冠︰我戴上了这王冠,我圣化了我的大笑,现下我还没有看出别人有着充足的魄力。 查拉图斯特拉这跳舞者,查拉图斯特拉这轻捷者,他摇震他的羽毛,预备奋飞,示意一切鸟禽,整备而停当,一个福祉的,有着轻灵之精神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这预言者,查拉图斯特拉这真实的大笑者,非不忍耐者,非绝对者,一个喜欢前跳和飞跳的人;我自己戴上了这王冠了﹗
十九
  我的兄弟们哟,将你们的心更高更高地举起来罢﹗别忘记了你们的腿,也高举起你们的腿。你们的优良的跳舞家,假使你们能倒立在你们的头上那更妙了﹗ 即使在福祉中,也有着沉重的动物,有着自始即破脚的动物。他们奇妙地奋力推展着自己,如同要勉强竖立的一头象。 但为福祉而愚蠢强于为不幸而愚蠢。拙劣地跳舞,强于颠跛地走路。所以,你们高人们哟,我请你学会我的智慧︰甚至于坏的东西也有着两面良好的底边。 甚至于最坏的东西也有着两支良好的跳舞腿︰所以你们高人们哟,从我学习站在你们自己的固有的退上﹗ 忘却了一切忧愁的叹息,忘却了一切庸俗的悲哀﹗唷,今日之时代贱氓之丑角是何等的悲哀﹗但今日之时代正是贱氓的时代。
二十
   如同山洞中奔突出来的巨风一样的罢︰它在自己的音乐中跳舞;大海在它的足下战栗而跳跃。 它给驴子们以翅膀,它哺乳牝狮子们︰讚美那善良而刚强的精灵罢,那如同一阵暴风雨一样地临到了一切的现下,临到了一切的贱氓。 它反对一切荆棘之头,昏迷之头,反对一切凋贱的树叶和芜草︰──讚美这粗犷的,纯善的,自由的暴风雨之精灵,它在沼泽和悲愁之上跳舞如在青草地上跳舞﹗ 它仇恨肺痨病的贱氓之狗,仇恨一切阴郁之族类︰──讚美这一切自由精灵中之精灵罢,这欢笑的暴风雨,它吹扬灰沙在一切悲观主义者和病死鬼的眼睛裡﹗ 你们高人们哟,你们心中最坏的事乃是你们无一人学会跳舞如人之应当跳舞──跳舞超乎你们自己之外﹗失败于你们算什麽呢﹗ 仍然有着多少的可能﹗所以学习超乎你们自己之外而大笑﹗高举起你们的心罢,你们优良的跳舞家,更高,更高呀﹗ 也别忘记了畅快地大笑﹗ 这大笑者之王冠,这玫瑰花之王冠,我的兄弟们哟,我投送这王冠给你们,我圣化了欢笑﹗你们高人们哟,我请你们学习──学习欢笑罢﹗
(尹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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