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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 [楼主] 发表于：2009-07-09 11:18

江湖（回忆录）

— 本帖被 十方清静 设置为精华(2009-07-09) —
 
江  湖
 
作者：许凌

  

    1951年，我五岁，父亲在县里上班，母亲在乡里，他们都忙于工作，我只好随祖父母生活。我祖父是苏北江淮戏合心班的领班。他带领戏班子在外跑江湖，我和祖母也就跟着他漂泊四方。一直到八岁上学，三年时间，我都是在江湖上度过的。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祖父是“后台老板”，所谓“后台老板”是戏班子的领班，现在叫剧团“团长”。“前台老板”是戏园子的“头”，现在叫剧场“经理”。

    当时，班子里也就是四、五十个人。除演员外，文、武场（管弦乐为文场、打击乐为武场）齐全。

    戏班的演出活动范围，南至东台、泰州，北至响水，西至兴化、扬州。

    戏班里有人专管服装和道具，叫“衣箱”。每天演出前，管衣箱的就把服装和道具一样样摆好、挂好，并要替演员扎“靠”，（即身后插四面小旗的大“靠”）演出结束时，他们还要忙着把一件件的戏装叠好收箱。折叠戏服有一定的技巧，必须按要求操作，否则就会乱套。

    我小时候和“衣箱”接触最多，因为大人们演出时，我只能在后台玩，与衣箱作伴。演出结束一般都要到十一、二点钟，我早就躺在衣箱上睡着了。

    长期在后台，耳濡目染，便学上了不少术语。例如：帽子叫“盔头”，胡子叫“口面”，野鸡毛叫“翎子”，老爷穿的衣服叫“蟒”，小生穿的叫“雪子”，青衣穿的叫“帔”，武生后面背的四面旗子叫“靠”等等。

    班子里还有专管化妆的人，一般都是女性。她要准备化妆品，还要为演员包头、贴片。我经常看到她准备“刨花水”，即用一种特殊的木头的刨花泡成粘水，贴发片用。

    戏班要到一个地方去演出，一般都是我祖父事先去接洽，然后全戏班转移到新的演出地点，行话叫“打过场子”。

    戏班子有专用的大木船，先把衣箱、道具、乐器等装上船，年轻力壮的都步行，老演员以及我祖母和我们几个小孩子随船前往。

    船在河上航行，人躺在船舱里，听着船头激起的潺潺流水声和梢工扳舵的“吱嘎”声，河面上清新的水气和两岸稻花的清香扑面而来，不时有一条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扭动几下银白的身驱，又一头扎进碧波之中，河面上荡起一道道涟漪……

    夜间行船更是别有一番情趣。船外无景色可看，老演员们便聚在船舱里喝酒，天南海北，古今中外，想到什么说什么，无拘无束。微醺之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发现船泊在岸边晨炊，东方泛白，晨风拂拂，于是有人吟道：“今宵酒醒何处？扬柳岸晓风残月……”

    我那时还小，但从老戏子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是他们最得意的时候。

    演出大都在戏园，四盏气油灯打足了气，发出“嘶嘶”的声音，照得满园通亮。演出前一般都要“大闹台”，即锣鼓猛敲一气“急急风”，大概是为了吸引观众吧。

    演出开始后，台上唱着戏，台下烟雾缭绕，叫卖香烟、花生、瓜子、薄荷糖的，冲茶倒水的，络绎不绝。冲茶的左手抓这小茶壶，大拇指掰开茶壶盖，右手将铜嘴大茶壶里的开水一滴不洒地注入小茶壶。递到看客手中。

    最精彩的是打手巾把子，简直成了戏园里的一道风景，大概是吃瓜子多了要檫手或是看戏时间长了要檫把脸提提神吧。于是就有了打手巾把子这一行。

    打手巾把子的人都有一套过硬的基本功，在滚烫的热水中浸湿拧干的十几条手巾卷成一股，从戏园的一角，扔给另一角的同行，其准确性堪与一流篮球运动员相纰美。对方接过毛巾一条条地扔给需要的看客，有时能两三条一起扔，好像天女散花。看客檫过脸后，给二分钱小费。

    戏园子外面就更热闹了，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摆糖摊子的，耷花牌的，押宝的，套圈的等等，一个接着一个，这帮人专门依附戏班子生活，经营场所叫“湖巷”。他们长年跟着戏班跑，戏班到那里他们到那里，相互借人气，长期共存。

    每天演出结束都是当场结帐，行话叫“拆帐”。

    这时，看客都已散去，台上的气灯仍然亮着，气灯下放着一张方桌。当晚的票房收入由帐房先生先按一定比例“拆帐”，把戏园子的提成给前台老板，然后，后台老板在属于后台的收入中提取一定比例的“衣箱”租金，剩下的钱就是演员分了。

    有的名演员有自己的“行头”，那么，他（她）便可以不用花衣箱的租金，收入也就高一些，但在当时，自己有能力置办“行头”的演员乃凤毛麟角。

    夜戏散场后，老板和名角儿都住在客栈，衣箱、跟包的等人在后台住，学徒就在戏台上打个地铺睡。

    我和祖父母吃饭大都是事先向饭店预定，然后饭店派伙计提着大食盒按时送到客栈来。偶尔，祖母也会在客栈自己动手做饭菜，但这种情况不多。其他人的吃饭都是自己解决，学徒则集中自己做饭。

    每天拆完帐已是深夜，祖父和祖母把我从衣箱上叫醒，和他们一起去客栈。这时，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到客栈后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学徒在戏园练功，其余的人都休息。

    祖父他们演的是幕表戏。

    《辞海》幕表制（即幕表戏）条载：幕表制是戏剧创作和演出的一种方式。特点是没有固定台词，由演员按剧情提纲（即分幕分场表）所载剧情概要，在舞台上即兴编词演出。中国早期话剧（新剧）的演出大都采用幕表制。因无固定台词，演出时剧情常有变动。

    祖父他们演的幕表戏，演员上台时还没有固定的台词，一边要考虑动作，一边又要现编唱词，还要合辙押韵。

    最令人叫绝的是，台上一个演员在唱，唱了一阵之后，该他下场了，然而，下面该出场的演员还没化好妆，这时，后台传来一声“马——后”（即慢一点儿），台上的演员心领神会，水袖一甩，回过身来，叫板、起腔，一唱又是一大段。只到后台一切准备就绪，传来一声：“马——前”（即快一点儿），这才下场。

    对于幕表戏，乍听起来似乎匪夷所思。其实，任何事情都有他的诀窍，演员到台上现编唱词就有点铤而走险，万一卡壳岂不砸锅？他们每人都会许多固定的段子，这些段子，可以往各个戏上套。例如，走路有走路的段子，且可长可短：

       三步并着两步走，

       两步并着一步行。

       行不多时来好快，

       前面顶到自家门。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就下场回家了。然而，如果他这时接到“马——后”的指令，他会回头再唱：

       自家门前一棵树，

       树上喜鹊闹盈盈；

       喜鹊尚能成双对，

       ……

    像这样的词他可以一直唱下去，直到“马——前”传来为止。

    次外，上楼、过桥、进花园、饮酒、读书等等，都有段子，这些段子不尽相同。有的是师傅传授，有的是自己平时编好，默记在心。临到用时，信手拈来。

    祖父是老板兼导演，自己也上台演戏。如果排演新戏，都是祖父给演员“说戏”。

    说戏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人名”，二是“关口”。

    所谓“人名”，就是角色分析。剧中人姓甚名谁，性别、年龄，身材相貌，性格特征，身份地位，主要经历等等。

    所谓“关口”，就是故事情节。故事发生的年代，事情的经过，谁先上场，遇到谁，说什么话等等。

    祖父把这些都交代给演员，然后就由演员上场自己发挥了，这就给了演员较大的创作空间。细想起来，这倒真有点像电影导演，启发演员的创作灵感。

    演戏虽然是大人们的事，但我们小孩有时也会去凑热闹。

    演员朱开元的儿子小朱子比我小一岁，我们是最要好的小伙伴。高起兴来，我们会相约上台跑“青袍”。

    何为“青袍”？乃是比“龙套”更低一级的角色。“龙套”一般演家院、传令兵等，偶尔还有一两句台词。而“青袍”则是没有一句台词的小卒。

    当两员大将作战，把刀枪架在一起，互相通报了姓名之后，我和小朱子穿着前胸和后背都有一个“兵”字的背心，手挥刀片子，跟在比我们大的“青袍”后面，嘴里喊着：“噢——”，从架着的刀枪下面钻过去，跑到后台，祖父就会给我们每人一角钱“包银”。

    实际上，祖父并不是真让我们顶角儿，而是让我们上台跑一圈，活跃一下戏园的气氛。

    有一次，小朱子在我前面跑。由于人小，背心太长，拖到地上，我一不小心踩了上去。小朱子跌了一个四脚朝天，开裆裤里的“小鸡鸡”露了出来，引起戏园里哄堂大笑。祖父和戏班子的演员在后台笑成一团。

    幕表戏演出时还有一些特殊的人必不可少，这就是“跟包”的。他们不是演员，也不担任角色，但却经常上台。他们上台时身着便装，为唱累了的名角送上一杯茶，或者上台用毛巾给演员檫一下汗。台下观众也习以为常。

    别看“跟包”这活不起眼，好像没什么技术，其实不然。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台上有人要跪拜时，“跟包”的会及时的把一只拜垫从下场门像扔飞碟一般扔到演员的膝下，其准确性和及时性都会使人无可挑剔。尤其是台上两三个人跪拜时，“跟包”的一手绝活会使人目瞪口呆。三只拜垫一起出手，到达目的地时不偏不倚。

    淮剧幕表戏有许多保留剧目，如；瓦车棚、骂灯记、秦香莲、金水桥、探寒窑、陈风英盘门等。这些戏大都是文戏，以唱功为主。

    后来有些京剧演员加入淮戏班，京剧演员的加盟，把京剧的程式融入了淮剧，大大地提高了淮剧的表现力。

    现在的淮剧已经是在全国有相当影响的地方戏，有多个剧目和演员得过全国性的大奖。

    从建国初期到现在，60年内，我目睹了淮剧的发展和变化，从一个不上规矩的小戏，发展成目前这样的水平，是几代淮剧艺人在党的正确的文艺路线指导下不断探索进取的结果。

                        

                                                                         二〇〇九年七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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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1楼] 发表于：2009-07-09 11:21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热烈欢迎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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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2楼] 发表于：2009-07-09 11:23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很有史料价值！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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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3楼] 发表于：2009-07-09 11:26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引用
引用第2楼想想于2009-07-09 11:23发表的  :
很有史料价值！

这是真正的江湖

真的头次得闻亲历者自叙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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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 [4楼] 发表于：2009-07-09 19:47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感想楼主让我了解了这么多戏班里的术语，应该还有下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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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 [5楼] 发表于：2009-07-10 03:28
对淮剧有了新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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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客 [6楼] 发表于：2009-07-10 06:32
请教楼主，淮剧有什么经典剧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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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7楼] 发表于：2009-07-14 17:08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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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 [8楼] 发表于：2009-07-14 19:06

回 6楼(梦客) 的帖子

       早期淮剧的传统剧目有“九莲”：秦香莲、王玉莲、李翠莲等；“十三英”：成凤英、王二英、顾凤英等；“七十二记”：合同记、金钗记、孝灯记等。
   上海淮剧团的《女审》1960年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成淮剧戏曲片。现代京剧《海港》移植于上海淮剧团的现代淮剧《海港的早晨》。
   江苏省淮剧团的《金色的教鞭》拍成电影，《打碗记》、《一字值千金》、《奇婚记》等都在全国得过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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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 [9楼] 发表于：2009-07-14 19:09

回 4楼(明镜) 的帖子

       谢谢你的关心，下文正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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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泳 [10楼] 发表于：2009-07-15 22:20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好看，等楼主下文
人的一生總是悲歡離合，有失意時就有得意時，格言所說。只為此已是過分，要怎樣才是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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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1楼] 发表于：2009-08-14 10:20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等下文！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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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笠翁8481 [12楼] 发表于：2009-08-28 18:33
suoliweng
       楼主让我们了解了早时梨园人的生活和少有人知道的知识。确有史料价值。谢谢，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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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泳 [13楼] 发表于：2009-08-28 23:09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楼主不见了。。。
人的一生總是悲歡離合，有失意時就有得意時，格言所說。只為此已是過分，要怎樣才是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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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4楼] 发表于：2009-09-12 12:01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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