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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楼主] 发表于:2009-07-08 07:58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回忆录--《漩涡人生》(连载中)

— 本帖被 十方清静 执行合并操作(2010-08-13) —
第一篇  动荡的童年(依安篇)
(一)儒雅家境人之初
 

在黑龙江省的北部,齐北(齐齐哈尔—北安)铁路线上,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县城,名叫依安。城廓见方三里三。城内纵横各十条街,每条街长五十丈,整齐排列。站在每个十字街口,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均可一眼望到头。四周一丈多高的城墙虽然是土墙,上边却有电网。城墙外面四周都是八尺多深的城壕。

1938年的初秋,我就出生在这座城内东南隅南三道街的一个综合大院里。生下来就是个亡国奴。妈说我一生下来不会哭,是接生的曹大婶,提着我的小脚丫,大头朝下,在屁股上打两巴掌,才哭出来。后来,让我认曹大婶为干妈。

父亲叫李文秀,字李占廷。原籍在本省的青冈县。其实老家是山东省汶上县草桥李庄。父亲的祖父早年也是挑着担闯关东的,落在青冈县。父亲就出生在青冈,弟兄五个,排行老三。李家也算是个大家族。老二和老大相继去世后,父亲当家。他带领亲友在城北18里处建成一个村落,后来被称为“李占廷屯”,至今仍然这么叫。分家后,父亲离开青冈,经其妹夫的弟弟刘忠全介绍,认识了时任黑龙江省主席兼任东北边防军副司令官的万福麟。正值省政府为建立东北边防军副司令官公署伤兵养济地,在依安县的富海镇注册一个永惠公司,经营酒厂和垦荒业务,便安排我父亲当了经理。没干多久,“九一八”事变后,日本鬼子占领东三省。父亲绝不当汉奸,便离开富海,前往哈尔滨开了个绸布店,后又搬回依安县城泰安镇(后改称依安镇),办煤厂,开车店,作起了自己的生意。赚了些钱,又卖了煤厂和车店,置了些土地,在家坐享其成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感到时局动乱,父亲没有置房产。就在我出生的那个综合大院里第二排红砖草房中租下了三间房。进门一间是厨房,里面两间是连着的,中间没有隔断。靠南边窗户是炕,两间的炕也是连着的,炕的中间是可拆可装的闸板。地面上有一道火墙也算把两间房隔开了。

父亲先后有三房妻室。第一房去世,留下长女,名李涵云,在老家青冈嫁给郭家的郭志信。第二房因故离异,留下次女,名涵华,在父亲身边。我的生母算是填三房,叫何淑钦,原籍吉林省伊通县,后迁至黑龙江省克山县关大犁屯,是农家大户。姊妹五个,她最小。十三岁即丧母,跟嫂嫂长大。大概二十二、三岁时,几经介绍,与比自己年长25岁的我父亲结婚。那时二女涵华大概四、五岁,母亲进门就当了妈妈。母亲共生了五个孩子。第一个是男孩,几个月就夭折了。第二、第三个都是女孩,排行三女涵惠、四女涵铭。我是母亲生的第四个、也是全家望眼欲穿的唯一男孩。那时父亲已经五十五岁了,晚年得子,为我起名涵葵、字荣泰、乳名喜元,都是喜庆吉祥的意思。涵“字”是父亲为李氏家族从我这代起编制的二十字家谱中的第一个字,这二十个字是“涵育崇元化,中书佐道成,世家传义信,允克兆隆兴。”不难看出,父亲要传承的是孔孟之道。按父亲几个弟兄的下一辈男孩大排行,我最小,是老十。在我的下面,母亲又生了一个女孩,才长到八个月,就因患麻疹时着凉而夭折。

我说不清自己是从几岁开始记事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我,父亲带着我们去南门外看火车。开始因为站得离铁道近了些,火车一过,把我吓得直哭。后来父亲领我们站远一点,才看清火车里面还坐着人。还记得那年过除夕夜,半夜把我叫起来,姐姐帮我穿衣服,告诉我过年了,你都五岁了。其实就是三周岁半,好像那是我记忆中过的第一个年。贴对联,贴福字,粘挂钱,给佛爷、祖宗烧香上供,点小蜡烛,放鞭炮,天天有好吃的。打那以后,总盼过年。记忆中我还跟母亲和姐姐们去电影院看过电影,有《梁山伯祝英台》、《火烧红莲寺》,内容记不清了。

作为这个家庭的唯一男孩,童年的我,受到父母和姐姐们的爱是崇而不溺,疼而不娇。父亲的文化程度不高,只念过三年私塾。但他博古通今,屋内有满书柜的线装书籍和古字画。父母平时对我们教育的主导思想是仁义理智信,父亲经常讲的故事是岳飞的精忠报国、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在我刚懂事的时候,母亲就悄悄地告诉我说,咱们不是满洲国人,是中国人,现在是亡国奴。我在家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但不会背诵。忠孝礼仪、长幼伦理、迎来送往这些规矩是必须要做到的。上学前,父亲让姐姐们教我认字、学算术、写大楷,珠算是父亲亲自教,“九归九除”必须打得滚瓜烂熟。父亲对我的关爱是没说的,一个花甲老人,手里总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儿子到处转,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对我的管教确是严厉的。几次我无缘故的哭闹不止,都是挨了父亲的一顿巴掌才止住的。最严厉的一次,是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天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不愿意去了,气得老头追着我连踢带踹,从家一直踢到学校门口,看我进了学校才算罢休。父母的身教重于言教,我从来没有见过老人要求我们作到的事,他们自己不去作。县城十字街东南角有一家点心店叫顺升隆,父亲是这家店的重要股东,有时过年过节带我到那里吃饭。大师傅每次见我去都打声招呼“少东家来了?”我最爱吃糕点,见到果匣里的炉果就顺手拿两块吃。自以为有个“少东家”身份,也不在意。父亲发现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教训了一阵。好在这一次是在店里,没有挨上巴掌。过后有一天,父亲吩咐我去店里买两斤糕点,让柜台记上帐。这是父亲既要给我解馋,又要我明白办事的规矩。

父亲讲义气,善交际,交过商人、农民、医生、和尚、道士各阶层的朋友,邻里关系也很和睦。家住的大杂院很大。临街的一排房是房东家开的汽水公司,中间有个大门洞,门外立着一块很大的两脚招牌,上写“新兴汽水公司”。进门内有一大片空地,是公司存放汽水瓶等物品的场地。院内第二排房共有九间,都是居民住户。我家租的是中间的三间。这排房子的东头是通向后院的路。后院也有一排居民住房,那排房子的东头有口水井,是整个大院的吃水井。后排房子的中间也有一座通向院外的大门,门外就是南二道街大道。整个院子从南到北纵深50丈长,整整占了一条街。我家西隔壁住的也是一家姓李的叔叔,叫李振声,是商会的职员。因为他排行老四,我们都叫他李四叔。两家关系处的很不错,就用木板作围墙把两家围成一个小院,安装了一个角门。四叔有两房太太,我们分别称其为大四婶、二四婶。两家的人经常来往走动,外人不知情者都以为这是一家的三哥四弟。后院西头住有两家姓王的兄弟,哥哥不知是什么年代的街长,都称其为王街长,与我家来往不多。东头住着闫寿山大叔一家,是父亲很要好的朋友。他家里有一挂马车,在铁路上拉货运,当过脚行把头,为人义气正直。他经常来我家与父亲喝茶聊天。他家子女挺多,与我几个姐姐的关系甚好。他家大婶也是个热心肠人,对我母亲和我们姐弟都很关心。整个大院有过几次红喜白丧大事,都在前院搭席棚,大门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依安县城有一位青冈的老乡叫李喜三,是我家的一位常客。他是我们李家的认呼一家子,称我父亲为三哥,我称他老李老叔。他的二儿子叫李树山,是去日本的留学生。不知什么缘故,据说被日本人用药给弄疯了送回来,经常在各处闹,也来我家耍疯。老叔的大儿子叫李树人,是青冈县有名的中医。1949年以后,我家迁回青冈,不久,老叔在依安病逝。树人大哥把树山一家接回青冈。奇怪的是,树山回青冈后,逐渐恢复正常,后来在树人大哥的中医联合诊所里抓中药。

依安有两位数一数二的中医,一位叫曾占一,在自家挂牌行医;另一位叫陈济人,自己开中药铺行医。两位都是父亲的好友。还有一位西医好友叫曹魁梧,自开医院叫“魁梧医院”,给我接生的助产士、干妈曹大婶和他是一家的。与我家的来往关系都很密切。和父亲最好的世交是齐齐哈尔的医生许理华,字许策安,早年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大,曾在齐齐哈尔省立医院(民众称其为官医院)当院长。父亲因为曾遭遇过土匪袭击翻车受伤,在他的医院住院治疗期间认识了他。两人虽有文化差异,但都是社会上重义气之人。话语投机,互相敬重,遂成为结拜弟兄。父亲年长成为大哥,我们称许氏为许叔。他家有11个子女,前妻生三男三女,续妻生二男三女,都称我父亲为大爷。子女名字全泛“克”字。五男的名字叫克伦、克理、克成、克家、克让——伦理成家让,也是孔孟之道。这是一个书香门第,许婶是师范毕业,他家的子女几乎全是大学生。许叔后来离开省医院,自己开了个五官科专科医院《策安医院》。有一年许叔身染伤寒,病得很重。那年月伤寒病很难医治,他自感不好,就向守在他身边的我父亲“托孤”。父亲答应他:“如果你有不测,弟妹和孩子们我养着,我吃干的,不能让他们喝稀的。”许叔当即趴在枕头上给我父亲磕个头。没成想他后来好了。此后兄弟俩更加情深义重。1950年冬,我父亲去世,许叔便照顾起我们来了。这是后话。

父亲对亲戚家的孩子也是蛮照顾。记得三姨家的女儿赵桂田、老姑家的女儿赵雅茹都常住我家,供她们上学,陪送她们出嫁。青冈老家的二姑,四婶(带着二孙女育琴),三哥的儿子育刚都来我家住过。特别是四叔很早去世,留下四婶和一个六、七岁的儿子叫涵荣,我称他六哥,都靠我父亲抚养。父亲还经常揹着我六哥过河,送其上学,好象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我家的五哥叫涵芳,是我大爷的儿子,住在我们的临县讷河县通南镇。在我未出生前,由于父亲没儿子,把他过继给了我父亲。他也经常来家,对父母依然是“爸、妈”地叫着。其实他年龄比我母亲小不多少。五哥很喜欢我,他人高马大,常把我抗在肩头上玩。有一次一不小心,我从他肩膀上摔下来。地面是水泥地,一下子就把我摔晕过去了,全家人吓得团团转。有人说赶紧找童子尿灌下去,母亲就跑到后院找闫大婶家的儿子接点尿,给我灌了进去。说来也怪,把我灌醒了。妈妈骗我说是给我灌的醋。过后很长时间我才知道是喝了尿,但心理上也没觉得怎么的。

母亲做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在家里完全听父亲的,一心一意照顾全家老小,没把二姐当别人的女儿对待。二姐也懂事,把妈、把我们都当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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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1楼] 发表于:2009-07-08 07:59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二)“安树”的佛缘
 

父亲笃信佛教,在家中里屋间隔出一小道刹,在佛龛里供奉一尊佛祖塑像,天天定时去上香、念诵金刚经。每天还要按时坐在炕上打坐。县城西南隅有座寺庙,人称“西庙”。每年的庙会都非常热闹,全家人几乎都要去。庙里的主持吴和尚,是父亲很要好的朋友。平时父亲也经常带我去庙里,他去方丈室找吴和尚谈经论道,我就由一位小和尚带着去玩。清净的寺院里,常听到鸽子的呱呱细语;佛堂内满室的香气,时而伴有木鱼和僧人的诵经声,倒使我喜欢起那里的环境。不知为什么,父亲与吴和尚商量好了,让我拜吴和尚为师,吴和尚收我作“在家和尚”。我二话没说,磕头拜师。师父还给我起了个法名叫“安树”。

在依安县城东门外,父亲置了一片菜地,有一口专用水井浇灌。这块地租给了一位姓丁的很老实厚道的菜农。父亲和他处得也很好,常领我们到菜地去看各种菜是怎么种的,怎么浇水。浇灌水井有两个柳罐随着辘轳的转动一上一下地提水,水顺着水沟流向一畦畦菜地。这和我们大院里的水井是不一样的。父亲毕竟是农民出身,有时给我讲庄户里的一些事怎么作,例如,套马车要用套包和夹板,套牛车要用牛轭,教我用麻绳系猪蹄扣、拴马扣。

家庭日常的经济来源就是靠土地出租。生活上虽然不愁吃穿,但也并不铺张,更谈不上富裕,只是小康而已。日本人不许百姓吃大米和白面,主食全是粗粮,经常供应橡子面。老百姓说,日本人“打粳米,骂白面”,“谁吃大米白面就是经济犯”。在日本鬼子统治下,父亲一直不去外面做事,不参加社会上的任何组织和活动。东四道街有一处被称做“公所”的院落,内有一座大仙堂,供奉着大仙爷和大仙奶。还有不少很清净的大房子,是“道德会”的聚会场所。院内十分幽静素雅,父亲经常领我们到那里消遣。他也常和里面的当家的一起喝茶聊天,但就是不参加他们的组织。

 

(三)烦恼的奴化教育
 

在我上小学之前,家里不让我独自出大院,一是怕走丢遇上“拍花”的,二是怕日本兵。大概我四、五岁的时候,自己试探着走出过大门,顺着院墙往西走,走到西面的街口,再沿着墙走回来。我自己心里倒是有底数,但把家里人可吓坏了,以为我丢了,到处喊着找我。

日本人每年的节日很多,经常在节日期间组织巡游。许多男人头上围一圈白毛巾,嘴上喊着“哇哮!”、“哇哮!”的口号,推着一辆木板作的无底车,车里一群身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穿着木屐在地面上跟着车走,在外面看起来就好象是车子载着她们走,奔向西门外的“神社”,在那里聚会。聚会场地摆放一些桌椅,去看热闹的人都可以坐。然而在那个社会里,日本人是上等人,高丽人是二等人,中国人是下等人。三姐涵惠也去坐在那里看热闹,就被一个高丽女人撵走,枪了她的座位。三姐生气,趁那个高丽女人不在的时候,把她放在桌子上的饮料瓶子摔了。三姐回家来跟我们说,那瓶饮料还是热的。有一次母亲因身体有病去齐齐哈尔市看病,带着我,就住在许叔家。齐齐哈尔是黑龙江省会,是我们那里最大的城市。从我们县到那里要坐两小时火车。我那时也就四、五岁,头一次坐火车,头一次去齐齐哈尔。妈领我去逛有名的“龙沙公园”,进门不远碰上一个日本人。见了我就用“日本式”的中国话叫“小孩,过来”,妈叫我过去先敬个礼,一来是害怕,二来是礼貌。日本人伸手送给我一块大米糕。妈说“拿着吧,谢谢。”我就接过来,鞠个躬。妈赶紧领我走开。走出很远,到没人的地方,把那块大米糕扔了,怕有毒。

1944年二姐订婚,男方叫陆中舆,辽宁开原人,是本县地政科的署官,就是一般科员,是个忠厚老实人。他家在外地,本人也不富裕,婚前的准备工作,租房子、打家具、作嫁妆都靠我家忙活。姐夫要回老家结婚,父亲要亲自送去。别人也要去,父亲不让。他觉得时局不稳,万一打起仗来,他可以想法绕道回来。结果还算顺利,结完婚,平安回来了。新房是租了一位经营菜地的老刘八叔家一间半屋,在我们后院东侧一墙之隔,土墙有个豁口,迈过去就到了。

时局吃紧,我们能感受到。家家户户都参与防空演习,挖防空洞,熟悉防空警报声音和信号,玻璃窗户都用纸条贴成“米”字。有意思的是,小孩们在一起玩耍时,唱过几句童谣:“日本话,不用学(当地发xiao 音),再过二年用不着。” 到了1945年刚过完年,我虚岁八岁,该上小学了。县城里有三所学校,东南隅有崇德学校,东北隅有勤仁学校,都是完全小学。勤仁是男校,崇德校一、二年级是男女混班,且男生少女生多,三年级以上全是女生班。西南隅有德林学校,只有初小。崇德校最近,就在我家这个街区的东北角,校门朝东。西边有个小门,有条小道就通往二姐家租的那个房子。当时都是春季开学,到了开学那天,妈妈送我上学。日本人搞奴化教育,从一年级开始,不仅必须学日语课,而且学校的日常用语:老师你好、再见、起立、敬礼、礼毕、坐下……通通用日本话,点名时必需应答“哈咿”。三姐和四姐相差两岁,她们在两年前同时入学,在同一班,已经是三年级了。平时父亲让她们教我这,教我那,就是没教我日语。我特别不习惯,进教室上课,我不让妈走开,妈必须在教室门口站着,一看不见妈身影我就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才习惯了自己上学。同学中我年龄算最小的,免不了受大孩子欺负。有一次挨欺负上不了课,两个姐姐过来帮助,干脆把我带到她们的教室后面坐着,才算安定下来。上算术、满语(不叫国语)课我都不在乎,上体育课发憷,因为向左、右转等口令都喊日语。每天早晨上课前全校集合开“朝会”,先由高年级学生用日语背诵《国民训》,然后作早操,用日语喊“一、二、三、四”。可倒好,混了一学期,我总算有了一大收获,学会了用日语数一百个数,还有那些用日本话说的“老师你好、再见、起立、敬礼、礼毕、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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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2楼] 发表于:2009-07-08 08:00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四)光华万丈涌
 

暑假期间,到了1945年8月15日这一天, 霹雳一声震天响,只见西屋的小四婶兴奋地跑过来告诉妈妈:“日本子无条件降服!”一下子全院都沸腾了,院里人往大门外跑。满大街的人兴奋不已,奔走相告。我亲眼看到了,当了十四年亡国奴的父老乡亲们,掩埋了十四年民族尊严的东北同胞们,屈辱和压抑瞬间消逝,仇恨和欢欣百感交集。没有锣鼓鞭炮,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人头蹿动,喜笑颜开。我们附近的东二道街和南三道街交叉口一带,平常冷冷清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晓得是谁发动的,好象呼啦一下子,各种小商贩的摊位摆满遍地,成了热闹非凡的大集市。冷清的县城真成了繁华闹市,民族的解放,带动经济的繁荣。

人们想挂国旗,但不知国旗什么样。国家在哪里?政府在哪里?谁也说不清,县政权处于真空状态。不知是些什么人在县里成立个维持会,有人想让父亲参加,父亲明智,不去蹚浑水。后来知道了,都是些日伪时期的军政警宪特残余势力组成的。那时的社会治安很乱,西大营里日本兵留下的军用被服等很多物资,被人疯抢。好多日本军大衣、棉帽、军靴都被摆在地摊上卖。父亲把家里的每扇窗户都安装了闸板槽,每晚上闸板。还准备了扎枪,防备坏人抢劫。

十四年妻离子散的乡亲们都在到处寻找自己的亲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一路乞讨到我家门口,诉说自己的儿子让日本人抓去当国兵(就是伪军)。如今日本战败了,可儿子生死不明,他要着饭去找儿子的下落。母亲见他可怜,把他让到屋里,给他吃饱饭,给他拿盘缠钱,希望他能找到儿子。老人泣不成声,说若能找到儿子,一定回来报答你……

 

(五)船型帽 转盘枪
人们相传,苏联红军举行入城仪式了,我也上大街去看热闹。身穿礼服的苏军军官在前面坐着马车,后面跟着头带船形帽,手持转盘枪的士兵队伍整齐入城。此后一段时间,都是苏军在县城掌控。期间闹过不少笑话,也出了不少令中国人反感的事。我家附近的街口有个爆雹米花的,每次开炉时都有象放炮一样“嘭!”的一声响。每次开炉之前,爆雹米花的人都会喊一声“响—了—”以示预告,周围的人们也都习惯了,不以为然。一天有两名苏军士兵在街上巡逻,刚好走到卖苞米花的跟前,赶上爆雹米花的人喊一声“响—了—”,他们也听不懂,结果”嘭!”的一声响,两个苏军士兵立即就地卧倒,逗得周围的人们哄然大笑。当时以苏联红军司令部的名义在东北地区发行了不少纸币,在市面合法流通,民众管它叫“毛子票”。苏联兵爱买麻花、油条吃,五分钱一根的麻花,你伸开五指一比画,他掏出五块钱就给你。你举着钱说多了,他还以为不够,把麻花往兜里一揣就跑了。他们的军纪很差。一是追女人,吓得我们大院的年轻姑娘都剪短发,扮男妆。二是抢东西,主要是抢手表。我二姐生孩子刚过百日,一个苏联兵端着轮盘枪,拿着手榴弹就进屋了,别的不要,就拿走二姐和二姐夫的两块手表和在牙缸里面放着的一个银质舌刮。

日本投降后,学校下学期照常开学,我继续上学。日语课取消了,满语改为国语,没有正式课本,老师现编。课堂用语不用说日本话了,但是点名时,好多同学的应答习惯一下子改不过来,常常应答“哈一……到”。不管怎样,我是感到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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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3楼] 发表于:2009-07-08 08:02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六)鏖战洗礼
 

1945年的冬季,刚刚获得民族解放的依安人民,又迎来一场战争的洗礼。根据苏联政府与中国国民党政府签定的条约规定,苏军要将占领的城市交给国民党军队,于是便撤出了依安。当时进入东北的八路军还未来得及进驻,就被国民党收编的以伪军、伪警察和土匪为主的光复军占领了依安。依安又陷入兵荒马乱的苦难岁月中,匪兵整日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搜刮抢劫无所不为。昔日的铁杆汉奸、残害百姓的伪警察署长白大胡子,又耀武扬威地成了光复军的重要人物。刚刚热闹起来的集市店铺,又萧条了。光复军的为首者叫尚其悦,此人原来当过伪军营长。日本投降后,他搜罗了七股土匪武装,组成光复军,被国民党当局委以第一战区东北挺进军军长。他从附近各县纠集两、三千人光复军的队伍,把依安县城门、城墙、城壕统统用冰雪冻住,筹集粮草弹药,准备死守。他太小看八路军的实力了,妄想以依安为基地,进而控制整个黑龙江省。八路军当时叫人民自卫军(后改称东北民主联军)组织了四、五千人的部队于12月下旬将县城团团围住。当时二姐正住在我家。12月27日那天的早晨,二姐和母亲正在作饭,忽然听到几声炮响。二姐说,不好,打起来了。紧接着城内城外机枪大炮响个不停。到了夜晚,炮声没了,枪声不断。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大家怕得不得了,谁也不敢出去,全城没有安全地方。我们大院北门外的大街上,一个上街买面条的行人,被流弹打死。有一天父亲和邻居家李四叔站在院里说话,一颗流弹就落在父亲的脚后边,父亲还拣起拿回家给我们看。为了安全,白天父亲不让我们在炕上呆者,在炕沿下的地面上铺些垫子,大家都坐在那,防止从窗户射进的流弹。但是对炮弹就没法防,炮弹不长眼睛。几天内,我家大院周围共落了七颗炮弹,最近的一颗落在西院一家屋里爆炸,炸死4人。一颗弹片落在西屋李四叔家的房顶上。光复军里一些土匪很顽固,也很能打仗。南门外有一个面粉厂,号称东亚火磨,楼层高,是全县的制高点,八十多匪徒在里面死守。八路军经多次强攻,最后在炮火支援下,牺牲一位营长和二十多位战士,才将其攻破。12月31日拂晓,八路军发起总攻,苏军用平射炮配合作战,先炸开南门和城墙,八路军攻入城内,其它几个城门也相继告破,下午三点占领全城。整个战役打了五天五夜,共打死匪军六、七百人,俘虏一千多,成为黑龙江省最大的一次战役。妈上街去走了一趟,回来说,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十分恐怖。我们更不敢去街上看。光复军里的几股土匪头子全被打死,白大胡子剃掉胡须,骑马逃出西门外,被老百姓认出将其从马上拽下抓住,割下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唯尚杞悦化装带着几十个人从东北角逃走,此后当了东北保安骑兵第二支队司令,在解放齐齐哈尔的战役中,又被他逃掉。在1948年辽西决战中,他任新一军军部骑兵团少将团长,随着廖兵团、新一军的全军覆没,他也被活捉。终于在1950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押回齐齐哈尔,经公审宣判,将其处以死刑,执行枪决。

八路军进城后,当晚便开始搜查残余匪徒,将十字街南北、东西两条沿街商铺里的中青年人,都集中到电影院,然后逐一排查释放。当时住在我家店铺的二姐夫就经历了这次洗礼。在此后的大约一周时间内,开展了全城挨家挨户的大排查,我家几乎每天都有三、五批的搜查分队来搜查。一是查家庭成员状况,二是查武器。八路军的军纪比苏军好多了,但也有个别。有一次,一个战士来我家搜查后,拿走一件衣服,但过了一会又给送了回来。父亲猜测可能是让当官的发现被制止了。还有一件事,据说部队的冬服只有棉袄棉裤,没有绒衣绒裤或毛衣毛裤,因此传说有当兵的向群众索要绒衣绒裤的事件。这事恰恰让父亲经历了。在父亲和几位邻居朋友在李四叔家玩牌的时候,进去一个当兵的,见父亲穿了一套绒衣绒裤,就让父亲脱下给他拿走了。不过父亲毕竟是久经风雨的人,对此没当什么大事,只见他对母亲笑着说了一句“破财免灾了”。

不管怎么说,1946年依安解放后的第一年,成立了民主政府,社会稳定,治安状况好多了。春季开学后,崇德学校改为第二小学,我上了二年级。教材仍然是临时的,我学起来很自如。算术课不在话下,上国语课,老师让背诵一篇名为《夜雾》的文章,记得开头两句是“天苍苍,野茫茫,夜风卷雾雾飘扬。”全班男生只有我一个人能背下来,女生也没几个会背的。老师挺看重我,不久让我当了男生组的组长。一下课,我就带着一群男生分两个组在操场上打“棒球”玩。实际上没有棒球,有时用软皮球,有时用线缠绕的球代替。没有击球棒,只能用手打。在地上画个圈就算是垒,跑垒也不设五个,只有本垒和一垒之间来回跑。还有一种游戏就是踢毽子,踢花毽,“压、打、跪、踩、骗”五种花样连踢,我最爱玩。那时的学校还延续不少伪满时的规矩,对学生实行体罚。比如一道算术题做错了,就要打手板。我是从未挨过体罚。我们的班主任是位姓杨的女老师,很厉害,外号叫“杨大包牙”。有一次上自习时,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闹起来,无形中把我给卷进去了。杨老师发现后,进教室就一个一个男生往外叫。叫一个就问一下坐在后边的女同学:“有他没有?”女同学说“有!”杨老师就在那个男生后背上打一巴掌,推出教室外罚站。一连推出七、八个,当叫到我这时,后边的女同学说“没有他!”让我躲过了这一劫。这个举动惊动了高年级的同学都在向我们教室这边看。尤其是四年级两个姐姐那班的同学,都关注姐姐看看有没有你弟弟?幸亏我平时学习好,也守纪律,在那些女同学中挺有人缘,没把我供出去。到了寒假,是我们二年级的学年末。班里的女生给我们开了欢送会,因为明年上三年级,我们全体男生就得转到勤仁,也就是第一小学男校去了。这一年,两个姐姐算是初小毕业,四姐还得到一个文具盒的奖励。

这年秋天,我患了一次病。和以往不同,连续发烧六、七天。父母都很着急,吃了些中药,退了烧。但好了以后左腿无力,会走不会跑。父亲带我去东公所找一位姓王的大夫给我作按摩,渐渐好了,跑步、活动以及后来参加运动会、打篮球、踢足球似乎都没什么影响。可是长到十几岁后,发现左足背略有些弓起,正常走路显得左脚腕无力,参加一般的体育活动没受什么影响。成年之后,我给自己做了诊断:我得的是“小儿麻痹”,万幸的是留下的后遗症很小。

假期里我在家里玩,迷恋放风筝。多半是自己作,用竹劈作“八卦”,有时买个飞燕来放。放起风筝废寝忘食。母亲就是不让我去河套玩。乌育尔河流经县城南门外,是一条季节河,夏天河水很大,不少人去游泳,也确实常出事。暑假期间,一个同学约我去南门外一条小河边玩,他说那是一条小河叉,水深刚末脚。其实我心里有数,我绝不敢下大河洗澡。我没告诉妈,就跟着同学去了。到河边一看,果然是一条小河叉,从铁路桥下流过,水很清,水下小圆石子清晰可见。我们脱了鞋,光脚淌水玩,感觉很新鲜,很有趣。快到晌午了,我们往回返。走到离南门不远的地方,看到妈急匆匆迎面走来,见到我,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知道,我叫妈担心了。

魁梧医院的曹大叔举家迁到齐齐哈尔去了,二姐家搬到他那里住。我经常和两个姐姐一同去二姐家玩。有一次晚饭后,拿姐夫的香烟抽着玩,尝尝抽烟是什么味道,连着抽了一根半。晚上两个姐姐带我回家的路上,头晕得走不了路,吐了一道,姐姐说我抽醉了。打那以后,我一辈子不抽烟。

转过年来,我开始到第一小学读三年级,两个姐姐也开始上高小一年级。我们陆续接受共产党的教育,知道了朱德毛泽东的名字。各校还演出街头活报剧《兄妹开荒》、《姑嫂劳军》,还有部队西满军区一分区政治部宣传队演出的话剧《血泪仇》等。印象最深的是抗联英雄李兆麟将军创作的《露营之歌》:“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意哪怕松江晚浪声!起来呀,果敢冲锋!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学校的课程也没完全正规,经常组织学生劳动。东门外日本人留下的一些没用的房子,可以拆下不少红砖。学校就组织我们每天下午排队去那里搬砖,以备建房用。

这一年三姐不幸得了痨病。多方求医治疗,均不见好转。也找过一些偏方,有一种是用白色大公鸡的鸡粪泡酒喝。为了给三姐治病,就在屋里放一个鸡笼,养一只白公鸡,每天喂它好粮吃。前几天的粪便不要,以后每天的粪便取出晾干泡酒。用了一段时间,也看不出明显效果。

不久,我们大院前院的汽水公司转产酱油,房东要用我们住的房子生产酱油,我们得搬家。父亲就在东四道街一个宋家糖坊院里租了两间房。房东姓宋,开的糖坊专在冬天作麦芽糖,当地叫大块糖,夏天闲着。新家离东公所很近,就在斜对面。但那里的大仙堂供奉的大仙爷大仙奶都被推倒了,父亲也基本上不去了。没成想,解放后出了一桩大案,那里的当家的高青山,还有一个从外地过来不久的张秉臣,是国民党特务,暗藏了枪支弹药等武器,被八路军侦破并缴获了武器。这事令父亲震惊。不知道高当家的原本就是特务,还是外来的那个张秉臣是原装特务,来此发展高当家的。张秉臣曾经到我家来过,并送来两只活鸭。父亲因为信佛不杀生,把两只活鸭送给别人了。但张某是否也想把父亲当做发展目标呢?幸亏父亲从“九一八”以后,不参加任何组织和政治活动,才没有陷入危机。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曾经是东公所的常客,和高、张都有过交往,难免不被公安侦查员注视和怀疑。一天上午,有两个便衣把父亲带走,母亲非常惊恐。赶紧找在区政府工作的表姐夫侯有德打听,侯打听到父亲被带到公安局传讯。全家都焦急地等信。到傍晚,父亲被放回来。听父亲说,传讯完了,告诉他没事,就让他回来了。过些日子,政府发布判处高青山、张秉臣死刑告示。执行的当日,我还真就目睹到拉着高、张的行刑胶皮车通过十字街向西门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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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4楼] 发表于:2009-07-08 08:03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七)暴风骤雨
1947年夏季,土改的暴风骤雨刮到我家。那一时期,常有土改工作队带领农村贫协的农民(他们自称“穷头”,后来城里人也这么叫)到县城里抄地主的家,引起街头一些热议。我家当时住在宋家糖坊院里东头的两间房,房前也用柳条删栏圈了个小院。暑假期间的一天,我正在大院里玩,见到一伙人进了我家小院。看他们的衣着,像是穷头。我感觉不大对劲,就没敢回我家,径直向二姐家奔去。一进二姐家,我就连哭带说,“咱家来穷头了。”二姐问爸在家吗?我说没在。二姐立刻出门找爸,告诉他别回家。找到父亲后,爸就带我在表姐赵桂田家躲着。穷头走后,母亲过来告诉父亲,家被抄了,不让我俩回家,让我们去外地躲一躲,家里的事由她顶着。第二天我和父亲蹬车去齐齐哈尔。为安全起见,父亲让人送我在依安站上车,他提前步行到距离依安十多里路的前方小站新立屯站上车。那时我刚刚八岁,我明白这是在“逃难”。到了齐齐哈尔,先去许叔家,后来住在表姐赵雅茹家。表姐夫叫刘景祥,是个会计,在一家公司上班。家有一儿一女,还有一位奶奶,年纪比父亲大不多,父亲管她叫二婶,我叫她二奶。这里离许叔家不远,许叔经常过来陪父亲出去散步,实则是陪父亲散心。我们在这住了很久,父亲有时带我去外面饭馆吃点饭。我吃贯了那里的烧麦,父亲的心绪很不好,我不敢提任何要求,几乎每次去就是吃烧麦,也算是享受了。表姐家的西边就是嫩江的一条江叉,走上堤坝,让我第一次看到江水。江上有座大木桥,可以走汽车。父亲常在那桥上度来度去,有时靠在桥栏下坐着,沉思。我非常害怕,因为他跟我嘟囔过“赌气我就跳下去”。所以每次到这里,我都拉着他的手,真怕他跳下去。我记不清在齐齐哈尔住了多长时间,只有一件事令我很高兴。我们每次出去吃饭都在戏园子胡同,在“七七”前夕,见戏园子贴出海报,要演出古装戏《天河配》。我和爸说很想看这出戏。到了那天,爸一张罗,表姐家大院里还有几个婶婶也想去看,爸就托她们带我去,他自己不想去。我高高兴兴地看了一晚上戏,回来的路上,黑咕隆咚看不清路,几位婶婶也稀里糊涂走错了一条街。都走到江边了,才发现错了,又调头回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见一个手提灯笼的人迎面走来。到近处一看,原来是父亲出来接我们。又过了些天,父亲可能是感到平静了一些,就带我返回依安。父亲还是谨慎,没敢在依安站下火车,提前一站在新立屯下车,找了一位朋友,套了一辆小车,送我们回到家。

本来父亲置这个家,除了有土地之外,既无金银财宝,又无大笔货币。日本人的苛捐杂税多,他的亲朋好友往来花费也大,再逢灾遇害,就剩不下多大积蓄。这下一抄家,不说一贫如洗,也没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惜那一麻袋的古字画和满书柜的线装书,都不见了。父亲给我们看过那些古字画,有唐伯虎的真迹。那时我们谁也不懂它的价值。

父亲不让我和姐姐上学了。那时我刚九周岁多,冬天,我每天挎个篮子提篮叫卖,串各大车店卖香烟瓜子。没有合适的棉鞋,就给我弄了一双小靰鞡。我自己不会絮靰鞡草,就穿一双毡袜,冻不着脚。夏天就扛一捆甜杆(甜高粱)串街叫卖。那时四姐也才不到十二岁,就去一家糖厂打工包糖。

家里的地共有三块,分布在不同地域的三个屯子里。第一伙抄家的来过了,另外两伙还得来。有一次天刚黑的时候,我在外提篮叫卖回家来,刚一进院,见家里来了很多人。我正在疑惑,机灵的三姐朝我大喊:“卖烟卷的,我家今天不要了,你快走吧!”我赶紧调头出去,吓得一路流着泪直奔表姐家。当晚就住在表姐家。几伙抄家的都相继来过,家里没得可抄了,就带人走。遇上父亲不在,就把母亲带走。审问一通,要交粮放人。家里没有粮,父亲找东屯三姨夫借了(记不清多少石)粮食交上去,把母亲放回来了。母亲回来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二老坐在炕上相对而泣。记得当时三姨家还和父亲商量,可否让他家的儿子赵国栋(比我四姐小三岁)和四姐定个亲上亲,父亲说容后商量。最后一伙来抄家的,正遇上父亲在家,把父亲带走了。父亲就是个吃地租剥削人的地主,民主革命的对象,不斗他斗谁?还好,幸亏他除了剥削以外,没有其它恶行,人缘算不错,没把他怎么的,第二天就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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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5楼] 发表于:2009-07-08 08:04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八)放牛娃与狼遭遇
 
1948年以后,疾风暴雨式的土地改革斗争基本平静下来。全家开始忙活生计问题。我除了提篮叫卖,还要捡粪打柴。每天挑着粪筐,带着粪箕满街走,追着马车、牛车捡粪,有时四姐和我一起去捡。回来把粪摊在院里晒干,供烧火做饭用。有时带着镰刀去西门外草甸上割柴草,用绳子捆好背回家。四姐后来到一家纺纱厂去当童工,上夜班困得瞌睡,线头断了靠姐妹们帮着接上。实际上靠这些都很难养家糊口。这一年,二姐也有了第二个孩子,姐夫没有固定收入,生活也渐成问题。姐夫的二老也让他回辽宁老家,于是他们也举家迁走。父亲亲自到车站送行,殊不知竟成了他们父女俩的永别。按土改政策规定,地主在城市开办的工商业,不属于没收范围,父亲把与人合伙开办的“顺升隆”点心铺的股份抽出,在家里安装了一个最简单的织机,用棉线织“腿绑”去卖。母亲从卷烟厂揽来粘卷烟纸筒的活,每晚上全家坐在炕上粘纸筒。其实,这点收入对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有着三个不超过十三岁的子女的家庭来说,都是难以为计的。是年秋天收割之际,城里不少人到城外去溜土豆,我和四姐也去了。到那一看,溜土豆的人比土豆还多。父亲决定往远走,于是带着我和四姐到离县城四十多里地的东屯三姨住的乡下去捡粮食。到了屯下,我们住在三姨家,我和四姐每天挎着筐到刚收割完的谷子地去捡剩下的谷穗,父亲就到二舅和其他亲友家商量眼下的口粮和以后的生计。

当地每年种的春小麦收割后,落在地里的麦粒很快就会发芽,长出新麦苗。这些麦苗都过不了冬,白消耗地里的营养,所以都要被犁掉,农民叫“哈麦茬”。但是牛特别爱吃这些麦苗,我每天下午,就跟随表弟赵国栋赶着他家和别家的五、六头牛去麦田地放牛。其中有一条黄色公牛叫“黄牤子”,两个粗壮的犄角向左右横长,体壮力大。有一天,我俩赶着牛往东翻过两道小山坡,走得稍远一点,想找一处好麦田。刚走上第二道山坡顶上,我发现在不远的一个坟地坟头上站着一条狗,支愣着两个耳朵朝我们看。我就对表弟说:“谁家的狗跑这来了?”表弟回头一看说:“那是狼!”吓得我立刻头皮发麻,后背发凉。表弟说:“赶紧往回走!”我俩赶着牛调头往回走,连话都不敢说,也不敢正眼往狼那边看。回到家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三姨说:“我们碰到狼了!”三姨夫和邻家几个大人都说,多亏你们赶着牛,还有黄牤子在,没事,不然可悬了。三姨说以后可别跑那么远了。以后想起来这件事就后怕。

这次在屯里呆了挺多日子,三姨夫把我和四姐捡的谷穗碾成一袋子非常干净的小米,父亲也从其他亲友那弄了些粮食,还有些瓜果蔬菜,套了一辆车,帮我们往县城送。父亲毕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套车的时候,脚面子就被辕马踩了一下。一路上重载车越坡、过河,行进也不容易。那个年代的大车没有闸,在下一个小山坡时,让我们下地走,他拽着坐坡的辕马往坡下走。车速降不下来,到坡底时,大车的里毂辘颠起半尺多高,差点翻车。我和四姐在后边真为爸捏把汗。在过一条小河沟时,车被坞住了。往常黄牤子拉前套时,不怕坞车。车老板甩起鞭杆一幺惑,只见黄牤子两前腿一跪,后腿一蹬,车轱辘准转起来。这次虽然黄牤子也在,但车被坞在泥里,也拉不出来。父亲只好叫人把东西卸下一半,留人看着。把车里剩下的一半拉出来以后,让我、四姐还有赵国栋坐车先走,走到挺远的一段平坦的路上,跟来的人把东西卸下,让我们仨看着,空车调头回去拉另一半东西。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剩下我们三个孩子在空旷的野外路旁,十分害怕。土改以后,土匪是没有了,坏人少了,倒是不怕什么人,可怕的是狼。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后面的车过来,我靠在姐的身边,害怕得直哭。好不容易听到有大车的声音过来,表弟冲着过来的车大声问“哪的车?”对方可能以为是查路条的,忙回答一声“是民主车呀,进城交公粮啊!”虽然不是父亲的车,总算见到人了,也壮了壮胆。表弟问他们,见没见到后面在小河沟边装粮食的车,对方说见到了,在后面不远了。过了一阵,终于把父亲的大车盼来了,装上这里的东西,一路平坦,可算回到家了。人们忙着搬运东西,三姐高兴地把我拽进屋里。爸告诉妈说,这一袋子小米,是俩孩子一穗一穗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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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6楼] 发表于:2009-07-08 08:06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九)复学
 

父亲又去了一次齐齐哈尔,当然是找许叔了,商量什么事我不清楚。只听到他对妈说,许叔主张无论如何还要让孩子们上学。我已经三个学期没上学了,除了干一些家里的活以外,就是玩。自己踢毽子,跟别的孩子弹玻璃球。没有玻璃球就用黄泥搓球,晒干了当玻璃球弹。冬天拉扒犁,打冰猴……什么都玩,玩得像个野孩子,周围不少大孩子都看不出我是个学生。妈看我身体瘦弱,一天早晨领我到集市上,找卖热牛奶的给我打了半碗奶喝。然后跟卖奶的交代说,以后每天早上这个孩子都来你这买半碗奶喝。卖奶的挺优待我,每天都给我多打点。早市上有担着豆浆油条卖的,豆浆锅下面有炭火烧着。像西北的羊肉泡馍那样,先把油条撕碎放在碗里,浇上热豆浆,然后把豆浆澄出去,再浇满热豆浆。一根油条不够吃,可以往锅里扔上一根泡着,然后捞出来吃。这是我最爱吃的,但只能是偶尔一次解解馋。

1949年春季开学后,我和四姐又上学了,二完小改成了男女混校。四姐原来上高小一年级只读了一学期,这回直接上了高小二年级,我也只念了初小三年级的第一学期,就直接上了初小四年级。跟我一起玩的不少比我大的“野”孩子,见我上了四年级,很吃惊,“小元上了四年级!”比他们高了好几年级。

可怜三姐有病不能上学了,自己写了一首很伤感的诗:“春风送暖遍天涯,点染春色艳丽加。底事倾城好颜色,反教薄命不如花。”

 

(十)回归故里(上)
 

父亲整日在琢磨生计和出路。他在县城里不是大老板,但在商界和朋友中颇有些影响,算不上社会贤达,也小有名气,人们都称他“李三爷”。听说解放后的民主政府曾想找他做“参事”之类的事,但他还是不愿涉政。朋友们仍然关心他,过年时,原来老院后院的闫家大婶,特意给我家送来做熟的猪髈蹄。父亲曾有过向政府申请把东门外的菜地留给我家自力更生的想法,又有回青冈老家的打算。老李老叔借去青冈老家的机会,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回来和我父亲说,见到老六李涵荣了,向涵荣介绍了这边的情况。涵荣让老叔捎话,三大爷要想回来,他来安排。他在县城西南街当街长,家里原来有三间草房,新近又盖了三间东厢房,还有一片菜地。三大爷回来如果住厢房不习惯,他们自己住厢房,让大爷住正房。老李家十来个弟兄在青冈,三大爷回来后,生活上好照顾。这样一来,父亲回青冈的决心就定了。接下来就整理东西。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了,不愿带走的零七八碎的东西做些处理。十分可惜的是,有些诸如父亲念佛用的串珠,玉石玛瑙,鼻烟壶等一堆小物件,那时谁也没拿那当回事,很便宜地被一个父亲熟悉的古玩商一股脑收走了。办完了户口迁移和我们姐俩的转学证书后,便打点行装,一家五口于1949年的春天,离开了我生活不到十一年的依安县城,踏上了一段去往我非常陌生的老家的旅程。   

 

【后话  这一走,到我写完这一段故事的现在,我离开依安整整六十年了,再没有回去过。想不想回去看一看?非常想。但愿有生之年,能够如愿以偿。按说,父亲那时在城里的身份,即使够不上资本家,也能算上个工商业者。按着中央关于划分阶级成分的规定,城市是不划成分的。对于地主兼资本家的,按资本家对待。地主阶级是民主革命的对象,要没收其土地分给农民;但是资本家的非土地财产不能动,中国的民族工商业是要受到保护的。到了社会主义阶段,资产阶级才是革命的对象,但中国采取的是和平的赎买政策。其实这些道理,是在我和姐姐长大、上学、入党、工作、参军以后才弄明白的。但是在以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就是弄明白了,也绝无再去分辨和甄别的必要。更何况那是在一个疾风暴雨的战争条件下进行的一场斗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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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7楼] 发表于:2009-07-08 17:55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有关万福麟 

图片:
  万福鳞(1880年一1951年) 字寿山,祖籍直隶宁河(今河北省宁河县)官庄.生于吉林省农安县(今吉林省长岭县).因家贫,幼年便给财主家扛活,放牧牛马,故乡人称他为“万半拉子”.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沙俄单独入侵东北.农安乡绅为自保安全,商议组建联庄会,他于此时当了团丁.联庄会成立不久,便在首领汪希文、李成贵策划下,拉出为匪.不及半年,发展到一百三十余人.其时,驻防郑家屯的吴俊升派人招降,随即被编入吴俊升的靖边军.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万福麟被提拔为什长,翌年代理哨长.光绪三十年(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万福麟任奉天康平县巡捕队正巡长.从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起,万福麟先后任哨长,哨官等职,参加过多次剿匪活动,因功,至宣统三年(1911年)升为马四营管带.
  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万福麟晋升为帮统.民国3年(1914年)擢升为陆军上校,任一一四团团长,隶属吴俊升部下.时值蒙军叛变,他精选一批战斗力较强的士兵配以白色战马,编成一支骑兵,号称白马队.民国7年(1918年)他率白马队参加林西,经棚一带平叛之战.并与吴俊升在葛根庙附近设伏,利用白马队一部,将叛敌骑兵诱入包围圈,步、骑兵同时出击而获大胜.民国9年(1920年),万福麟升任五十七旅旅长熟中东铁路护路军哈(哈尔滨)满(满洲里)路段司令.次年,兼任满(满洲里)海(海拉尔)警备司令.民国10年(1921年),万福麟得任安泰镇守使,晋升为少将.民国11年(1922年)4月,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万福麟负责后方防守,为预备队。5月,奉军败还.不久,万福麟受任东北陆军第十五混成旅旅长,驻防满洲里。两年后,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在争夺山海关(榆关)的战斗中,万福麟亲临前线督战,为夺得热河战略要地立了功,以是升任东北陆军第十七师师长兼骑兵副军长.民国15年(1926年)初,万福麟因在平定郭松龄倒戈反奉中有功,又晋升为第八军军长,并被授予陆军中将、骁威将军等职衔.
  民国17年(1928年)7月,任黑龙江保安副司令。张作霖、吴俊升在日本帝国主义制造的皇姑屯爆炸事件中丧生后,万福鳞继任黑龙江军务督办.同年12月底,东北易帜,他被南京国民政府委任为东北边防军副总司令.次年2月,国民政府任命万福麟为东北边防军副司令兼黑龙江省政府主席.
  民国19年(1930)年夏,蒋介石和阎锡山、冯玉祥等之间的中原大战爆发,万福麟奉命率部进驻华北。翌年夏,他又奉命出兵击溃石友三的叛乱.后因张学良在北平患病,他被留在张之身边佐理军务.迄“九一八”事变爆发,未能回省主持军政。此后,即滞留北平.
  万福麟在黑龙江任职期间,政绩无多,其人平庸寡能,处理省政少于思虑。富裕、德都设治均因不明治理而导致剧烈纷争,影响很大。在中东路事件中,因不明国际形势和苏联实力,轻率地派其精锐陈兵设防,边衅一开,首战梁中甲被俘,再战韩光第阵亡.军事失利,民怨四起.继之,又不经调查,即将受省城群众团体推举赴沈阳请求增援的刘风池(薇伯)处决,从而引起公愤。但他也办了一些好事。如给贫民博济工厂、孤儿院增加经费,修造贫困工人宿舍,拨款整顿中、小学等,而更主要的是监修《黑龙江志稿,和修建图书馆.黑龙江地方志的纂修,动议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其后因故时修时辍,迄未成书.万福麟到江后,即聘张伯英为总纂,自任监修,筹措经费设立机构,至民国21年(1932年)全书告成,定名为(黑龙江志稿》,翌年,由万福麟个人出资在北平印刷公之于世,评者谓是书为研究黑龙江及东北地区(也包含齐齐哈尔)政治、经济,文化的重要典籍。黑龙江图书馆建立虽早,但馆舍狭窄,不便使用。图书馆馆长于德辅曾向当局多次提出修建新馆的建议.万福鳞莅任后鉴于馆舍局促,设备简陋,地址不适等情况,乃于民国19年(1930年)春,召开政府会议,决定筹建新馆舍,并责成省教育厅长高家骥,省政府参议张庆琦、省政府秘书长汪维城等人负责筹建。新馆工程于同年4月开工至10月竣工使用.这是他办的两件遗惠后世的善举.
  东北沦陷后,万福麟于民国21年(1932年)9月,被委任新编第四军军长。10月,奉张学良之命由喜峰口进入热河,驻扎平泉县.翌年初,日本侵略军进逼热河,万福麟指挥东北军5个旅、3个炮兵团参加作战。因汤玉麟抵抗不力,使万部腹背受敌而从喜峰口撤出.旬日间,热河便被日军侵占。热河之战失利,东北军一时声誉扫地,张学良引咎辞职.万于热河败绩后,参加了同年7月对方振武、吉鸿昌所部抗日同盟军的围攻,受到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何应钦的赏识,并委任他为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副主任。至民国24年(1935年)又任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获二级陆军上将军衔。
  “七七”事变后,国民党重新编组军队,万福麟受任第一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五十三军军长,负责平汉线以北永定河及大清河一线的防守.在日本侵略军的猛烈攻击下,万部损失惨重,被迫退出战场,孤军游击于太行山区.民国28年(1939年)2月,万重苎部队,参加豫北、豫东的对日作战.6月,武汉会战开始,万福麟任第二十六军团军团长兼第五十三军军长,负责防守德安、星子一线.9月,在鄂东南大冶、阳新一线抗击来犯日军精锐,苦战数日,敌人受到重创,其本部亦伤亡惨重损失很大.武汉会战失败,第五十三军奉命休整补充,万福麟调赴重庆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军长职务由周福成接任。
  抗战胜利后,万福麟一度被派任东北行辕副主任、东北行营政务委员会主任.不数月,东北解放。民国38年(1949年),万即随国民党政府转赴台湾,任国民党政治咨询委员会委员。1951年7月,病逝于台中,终年71岁。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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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 [8楼] 发表于:2009-07-09 00:42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引用
引用第3楼漩涡人生于2009-07-08 08:02发表的 :
12月31日拂晓,八路军发起总攻,苏军用平射炮配合作战,先炸开南门和城墙,八路军攻入城内,其它几个城门也相继告破,下午三点占领全城。

苏联还真是直接参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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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泳 [9楼] 发表于:2009-07-09 01:56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连载中)

在一片石,多尔衮的部队也没当观众
人的一生總是悲歡離合,有失意時就有得意時,格言所說。只為此已是過分,要怎樣才是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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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0楼] 发表于:2009-07-14 00:16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连载中)

许多难得的资料。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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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伶醉 [11楼] 发表于:2009-07-14 14:12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连载中)

楼主详细的记录了日本占领时期和日本投降以后东北的生活状况,很多情况都是闻所未闻的,这些记忆都弥足珍贵!

期望楼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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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筝的人 [12楼] 发表于:2009-07-15 22:56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连载中)

知道了一些伪满洲国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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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13楼] 发表于:2009-07-17 07:41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回忆录  漩涡人生

回忆录  漩涡人生

第二篇 在阳光下成长(青冈篇)(十一)—(十三)

 

   (十一)回归故里(下)
 

从依安出发,乘火车先到了齐齐哈尔,在许叔家住了一夜。次日早晨换乘齐齐哈尔去哈尔滨的那班火车,在安达站下车。提出托运的行李,先住进一家旅店。青冈不通火车,从安达到青冈一百二十里路程,需要走两天。父亲去车市雇了两辆胶轮马车。当天夜里父亲发烧了,母亲和我们都很着急。第三天早起,父亲坚持走。一家人和行李分乘两辆车出发了。当晚住在两县交界处的任民镇旅店里,父亲的身体还算可以,靠精神支撑着,没有倒下。第四天下午,终于进入到我们的老家——青冈县城。我们是从西门进入的,先到涵云大姐家。她在西南街离西门挺近的地方,住一个三间草房,前面有一片菜园子,这都是当年她结婚时父亲陪送给她的财产,父亲很快就找到她家。因为雇的车等着返回,所以不能在大姐家停留。由她们带领找到六哥家,离大姐家很近,总算是到了终点站。六哥家三间正房,房后挨着一条小街道,房东侧是一个大门。进门通过东厢房的后墙,就是挺大一片菜园子。我们进了院子,六哥全家七口人都出来了。六哥的母亲,我们称她四婶,和二女儿育琴,这娘俩我们认识,她们去过依安,在我家住过。六哥早年也在富海父亲的公司呆过,但是跟我和俩姐姐都没见过面。六嫂、大女儿育洁、大儿子育文、小儿子育武这次见面了。那天刚好九嫂正在他家,也见了面,大家少不了一番问候。众人先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把雇的车打发走,进到上屋,安顿下来。按照李家的规矩,只要一年以上没见过面,男人和媳妇,必须给长辈以及同辈的兄嫂磕头。先是六哥、六嫂给三大爷、三娘磕头;接下来我给四婶磕头,给六哥、六嫂磕头、给九嫂磕头;然后是育文给三爷、三奶磕头,弄得好不热闹,父、母亲的一路疲劳也随之消退了。我和两姐姐还都没成年,不接受晚辈磕头,育武刚三岁,也都免了。关于居住的地方,父亲认为六哥一家人口多,仍住正房,不要挪动。我们就在东厢房住。

青冈县城也是一个四方小城,比依安小,边长二里七,四周城墙完好,沿着城墙有一圈榆树。主要街道都很直,次要街道有所错落。由于不通火车,还没有电,所以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发展,都比依安差。通向外地的道路全是土路,主要交通工具是汽车和马车。遇上雨天,汽车就开不动。

回到青冈后,父亲的几个亲侄子,都相继从农村过来看望李家的三老爷子,送来一些粮食。他们都是我的叔伯哥哥,除了五哥、六哥以外,大哥、二哥、三哥和四哥都是我大爷的儿子,他们都在农村。二大爷早逝未成家。老叔有三个儿子,是我的七哥、八哥、九哥。九哥是小学老师,八哥在铁力林区工作,七哥在农村,后来也去铁力工作了。这几个哥哥的年龄都比我大许多,有的比我大二、三十岁。他们的下一代共有男孩十六个,其中从老大到老九全比我大。父亲也到县城各处去走亲访友,其中有县里两位最有名望的中医吕鸿勋和李树人,前者是他的外甥女婿,后者是老李老叔的大儿子、也是他的侄子。还有一位西医李万举,自开一家医院叫“远东医院”,他也是我们认呼一家的一位我称之老叔的儿子。此人后来到北安的一家解放军的军医院当院长去了。父亲还带我去拜访过三位老朋友,一位姓姚,我称他老姚十叔,他的一个女儿叫姚廷舒,在齐齐哈尔省委宣传部工作,后来我母亲到她家当过保姆。另两位我称其傅大爷、宋大爷,他们的孙子傅纪文、宋绪君都是我的同学。

城里有三座小学:一完小在东南隅,二完小在西北隅,一初小在西南隅。六哥家的育洁在西门外上初中,育琴比我大一岁,育文比我小一岁,他姐弟俩都在二完小念三年级。我们生活上很快就安排好了,我和四姐也上二完小插班。每天我们这四个学生,四姐、育琴、我、育文,一个比一个小一岁,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不久,令全家悲痛的事情发生了,痨病终于夺走了薄命的三姐年仅十五岁的生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二姑来我家住,和母亲一起守着她。我临时在正房和育文住在一处。那天早晨我还没起床,四姐就哭着过来叫醒我,说三姐没了。我哭着爬起来往东厢房跑,被父亲拦住了。我始终没弄明白,为什么父亲没有让我见三姐最后一面。多少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那时的情景,都觉得心酸。六哥亲自带着几位帮忙的人处理善后,把三姐的遗体埋在城外西南方的一处乱坟岗。后来母亲外出打工,时不时去到她的坟头上看看。

 

                  (十二)李占廷屯

 

暑假期间,父亲带我和姐姐还有育文去城北十八里的老屯。阔别多年的父亲又回到他亲手创建的、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李占廷屯。后来,我查过建国以后新出版的青冈县地图上,仍标注“李占廷屯”,就是现在的互联网上,也能在青冈县电子地图上看到“李占廷屯”。屯子不大,从东到西一条街。几位哥哥除四哥住在老屯东边的另一个屯子外,全都住在这里。土改后,大哥、四哥定为中农成分,二哥、三哥定为地主成分,(讷河县的五哥是贫农)。六、七、八、九哥都在外工作了。还有几家亲属,最近的是一家是老刘老叔,是我舅爷的儿子,应是我的表叔。我们晚上分到各家住,第一天在大哥家,第二天在二哥家,最后我和育文在七哥家住了几天。回到老屯,老李家磕头的规矩更是免不了。有时闹出笑话来。据说,有一年过年,长辈人还在的时候,大嫂带着几个兄弟媳妇给长辈拜年磕头,左一个右一个,都磕糊涂了。完后几个兄弟媳妇调头说,给我大哥磕一个,。大嫂跟着也说,我也给大哥磕一个,磕完了才知道不对了,逗得全家大笑。

这次到老屯还有一件重要活动,父亲带领我们去李家的坟茔地祭拜。北方的习惯与南方不同,北方没有祠堂,只有坟茔。我家的坟茔地在屯子北边,被一圈大树环绕,离老远就能看到。到了坟茔地里,更感觉树木高大,里面只有坟头,没有立碑。按东南至西北的方向排列,祖坟在第一排,是我的太爷、太奶,第二排是我爷爷、奶奶,第三排第一座坟是我大姐的生母,接下去是我四叔、老叔、老婶。按李家的规矩,非正常死亡和无后者死亡后,均不能进入坟茔地。我大爷是被土匪杀死的,二大爷没有后代,所以都没能进入坟茔地。我们的祭拜也十分简单,给先辈们烧上几张纸,磕个头就离开了。

 

(十三)轻松快乐是学生

 

我在二完小插班念四年级,学业上没有任何困难。这一年,换了三位班主任老师。第一位叫王佐才,第二位蔡广恩,下学期换成王文灿。新中国即将成立,学校里常组织各种文娱活动,王文灿老师喜欢编排节目,我很乐意参加。练歌咏、排话剧、演活报剧、为秧歌队敲锣打鼓、给步号队打小鼓,我都干。不久,班里发展我当了儿童团员。194910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我们参加了全县组织的游行庆祝活动。1013日,中国少年儿童队成立,我们集体转为少年儿童队员,带上红领巾。(19536月,中国少年儿童队改名为中国少年先锋队,简称少先队。)学校有一面流动卫生红旗,每周流动一次,可我们班从未得过,原因就是值日生清扫不认真。班里让我当卫生委员,每天放学后,我就不能按时回家,都和班里当天的值日生一起,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一点点毛病。然后再和各班的卫生委员一起,挨班检查卫生,评比打分。结果一周下来,流动卫生红旗就到了我们班。全校语文朗读比赛,我拿了个第二名。社会上开展反对各种封建会道门的运动,学校组织学生到各居民点宣讲,我是主讲人。寒假来临,我应该算初小毕业,四姐高小毕业。期末考试,我俩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育琴在三年级期末考试也是第一,就育文有点贪玩,成绩差一些。在放假前的全校大会暨毕业典礼上,我、四姐和育琴一同上台领奖。六哥作为家长和来宾参加大会,回来跟家里人说,看到我们家四个学生有三个上台领奖,高兴极了。假期里,我和育文一起玩。育文很会作风筝,我俩一起扎十几节的蜈蚣,冬天的菜地空荡荡,正好放大风筝。值得我思索的是,我们作为只相差一岁的叔侄俩,虽然还只是十来岁的男孩,但是,一起住,一起上学,一起玩,一年多时间,从不红脸、不吵架,而且各守天伦,不违规。这可能也是我们家族礼仪的传承吧。回到青冈过第一个年,人多格外热闹。最感新鲜的是,以往过年时,我只见父亲供奉一张写着“三代宗亲”的黄纸来祭祖。这年三十晚上,六哥供奉的是“家堂”。“家堂是用一张很大很厚的纸,裱糊得像轴画,上面彩绘祠堂的门,门内按家族的家谱辈分高低,把先辈的名字一排一排写上。“家堂上的最高辈分是我的前四代祖先,也就是我的祖太爷一辈。

新的一年里,我开始上五年级,姐开始上初中了。我的班主任换成张燕群老师,我参加学校的各种课外活动越来越多了,无形中学会了音乐简谱和风琴演奏。教音乐的老师叫孙也,让我参加了学校在全县率先排练的乌克兰舞的演出。朝鲜战争爆发后,排练演出不少抗美援朝歌曲,我当了学校合唱队的指挥。参加全县运动会我是拉拉队的 队长,为此,音乐课考试时,临时代理音乐课的王佐才老师破例给我打了100分。六一儿童节全县小学生讲演比赛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一完小六年级的吴润泽,第三名是一完小的于桂芬。同学们中有些议论我出风头多了些。我也反省过,似乎也有点这方面的因素,但平心而论,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特别愿意在这些活动中,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并从中感受到极大的乐趣,而不在乎得到什么回报。更何况这方面的许多安排,都不是我主动争取的。而老师们在组织这些活动中的心态,既是希望有才能的同学能发挥更大作用,把活动办好,又能使这些同学从中得到更好的培养和锻炼。学年末考试结束后,我若无其事地和同学们坐在教室里闲聊。负责监考的是一位新来的叫张仪的女老师,她也来到教室里。有的同学就问她考试结果出来没有,谁的成绩最好。她说考第一的同学叫李涵葵,是哪一位?大家就把我点给张老师。说实在的,既没出乎我的意外,也没出乎大家的意外。后来选学习模范,大多数同学还是很注重学习成绩,多数选票投给了我。

激烈的抗美援朝战争,也动员到我们小学校里。我们高年级有几名年龄大一点的同学,被动员参军。其中有我们班的两名,一个叫赵振文,一个叫李占海。后者还是我很好的朋友。他们都到军校学习收发报技术。有时县里也动员我们去参加一些紧急支前任务,比如给志愿军的粮袋装炒面。

我在姐姐们的影响下,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爱读一些课外书。《西游记》、《精忠说岳》、《济公传》、《七真传》、《峨眉剑侠传》等,

我都读过,有的没读完。抗联将领于天放所写的《牢门脱险记》,是解放后我读的第一篇纪实性小说。他是从日本人的北安监狱成功越狱的一位抗日英雄,在监狱墙上留下一首七律诗,让我至今不忘:“中日世仇不共天,十载抗战破万难。行动失慎遭逮捕,中华男儿入牢监。威迫利诱逼降策,救亡信念铁石坚。囹圄铁窗寒冬度,草木葱茏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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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14楼] 发表于:2009-07-17 07:44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漩涡人生  回忆录

回忆录 漩涡人生

第二篇在阳光下成长(青冈篇)(十四)—(十六)

 

(十四)悲情严冬一九五〇

 

1950年冬天的严寒,给我的家庭带来天大的悲剧。当年早些时候,六哥不当街长了,他只身去了铁力谋生计。不久,我家搬到西三道街一个大杂院里租了两间房。生活全靠亲戚接济,管得一时,管不了长久。父亲到南大街一家大车店去打工,一方面管记账,一方面干点零活。我去看过一次,见他穿一件灰色长衫,腰间系根麻绳,正在扫地,行动迟缓多了。不久,他开始感到不适。一天早晨,尿不出尿。母亲把李万举大夫请来,用根橡胶管为他导尿。后来,见他尿里偶尔有粉红色的烂肉渣样的东西,实际上可能就是前列腺等泌尿系统的毛病,但当时我们谁也不懂。吕鸿勋、李树人等中医都给他开了些汤药吃,不见根本好转。入秋以后,病情日渐严重,不能起床了。这期间,齐齐哈尔的许叔每月寄来二十元钱,还有些药,堪称是父亲患难见真情的挚友。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姐姐也请假守护。不知她在一本什么小说里看到,一个孝子为救治父病,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作药引,给父亲吃了,治好了父亲的病。一个夜晚,她也在院子里,跪着明月,拿把菜刀,哭诉着自己的心愿,要从自己的胳膊上割肉为父亲做药引。我和妈发现后去劝止她,她执意要做,还让我帮她割,我哪下得了手。后来好歹从左上臂割下绿豆大小一块皮,给父亲吃了。 这事令我对只有十四岁的姐姐刮目相看。有一天,母亲预感父亲的日子没多少了,对父亲说:“你信得过我吗?”连问了两遍。我没看见父亲的表情,但我明白,母亲是让父亲放心地走,她会把两个孩子抚养大。表姐也来了,在此守候着一直疼爱她的三舅。妈跟表姐说:“你三舅还有一件貂皮长袍,你拿去想法换点钱来。”表姐说:“这件貂皮袄谁也不给,我留作纪念了。”她自己从家里拿来钱,我记不清是多少,反正比皮袄的价值多多了。我也几天没上学了。阴历十月十五那天上午,母亲说:“看样子他过不去今天晚上。”打发人捎信,屯里的大哥、二哥、三哥都到了。傍晚,表姐说回去拿点什么东西,晚上再过来。晚饭后,三个哥哥商量准备后事,考虑天寒地冻,需要提前准备墓穴。二哥和三哥让大哥在这守候,他俩连夜回屯找人去坟茔地挖墓穴。因为路上要过一条大碱沟,怕遇上狼,二人带上扎枪、猪套子、手电筒等防狼的器具出发了。

邻居家有一位大娘,懂得人在临终前的处置规矩,提前告诉我们,看到病人不好,过去叫她来帮忙。父亲一直平静地躺着。大约晚八时许,我听见父亲说话,听起来似乎舌头很硬,不太清楚,但还是听明白了:“拨拨灯,不亮。”我家点的是豆油灯,不亮的时候要往外拨拨灯捻,但当时灯的亮度没什么变化。我立刻明白了,父亲的视觉不行了,语言也出现障碍。过一会儿,呼吸急促了。我赶紧跑出去把邻居家那位大娘叫过来。大哥把父亲躺的方向转动成顺炕洞的方向,把预备好的装老衣裳铺好,由大娘帮着给穿上了。就在这时,父亲平静地走完了六十六年的人生路。他始终清醒,没有多长时间的弥留,没有遭罪,没有瞑目。遗体暂放在外屋的铺板上。妈带领我俩守在父亲的遗体旁,痛不欲生。我劝妈一句:“妈,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我俩咋办?”妈立刻就止住了。表姐赶过来,哭得最伤心。“我就离开一会,你咋就走了?”

第二天,哥哥们凑钱买口棺材,择时入殓。没有设灵堂,棺材前放一个瓦盆,来吊唁的就在盆里烧点纸。大姐、六嫂和一些亲友们都来了。出殡那天也没有什么仪式,让我跪下把瓦盆摔掉(叫摔丧盆)起灵,我在灵车前扛着灵头帆,妈和姐都没去送殡。路上遇一位大婶,可能是看到打灵头帆的我这么小,便问我故去的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爸爸。她可怜地点点头。这一年,我刚满十二周岁。灵车进了老屯,直奔墓地。墓穴紧挨着我的前房母亲的坟,在她左侧,头朝东南,脚向西北。棺材下葬填土之前,把灵头帆放在棺木顶上,还用一块红布,搭在两个棺木中间,这叫并骨,最后埋土。我在新坟头前磕三个头,就撤离了。帮忙送殡的人都聚集在大哥家吃了顿饭,我一直沉默。第二天,九哥一路陪我走回县城家里。我一路沉思,心里空落落的。想着家里只剩妈和我们姐弟俩了,今后的日子怎么办?

 

【后话  长大以后我曾想,当时父亲毅然带领我们回归故里,可能也是为自己不久于世的身后作打算。五十年后的2000年阴历1015日这一天,我正在哈尔滨。想到父亲的五十周年忌日,理应回青冈到父亲坟上烧点纸。我打电话告诉姐姐。姐说啥也不同意我去。姐说你六十多岁的人了,冰天雪地,只身一人前往,太不安全。万一出什么差错,不是父亲希望的,可以先在路口烧点纸,容后找机会再去。我只好在一个十字路口,朝着北方,给父亲烧纸祭拜。2001年夏天,我得空回青冈。在几个侄、孙和外甥的陪同下,又到老家的坟茔地去看看。沧桑巨变,已经算不上坟茔地了。大树全没了,几个坟头还在,增加了四婶、六哥、六嫂和九哥的坟。我们烧了点纸。我当时想,李占廷屯的许多后人们,可能不知道李占廷在这块土地上,已经长眠了半个多世纪了。是我这个作儿子的不孝、也无法尽孝道。我对身边的外甥郭振凡说:“这里躺着你的亲姥爷和亲姥娘。我离得太远,不能经常来,你替舅舅多尽些孝道。咱们在这坟头前立一块碑,就写《李占廷之墓》。”他答应了。第二年清明后,墓碑立上了。据说,老屯的人们看见这块碑,说这才是我们屯长啊!】

(十五)少年老成
 

父亲去世后,母亲不愿在原来的房子住,没过多久,在与六哥家一墙之隔的西隔壁院内租了一间半房。房东是一位老太太,我称她赵二娘,带个大孙女。房前是赵二娘经营的一大片菜园子。母亲是很刚强的,四十一岁守寡,一个心思和全部精力都放在我们姐弟俩身上,履行她在父亲临终前对父亲许下的诺言。许叔还是每月寄钱来,但总不能永远依赖亲友们的接济。那年的春节是怎么过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过节后,妈把姐一人留在家,带我去一趟齐齐哈尔。到了许叔家,一见许叔和许婶,我不知为什么,一阵心酸,眼泪流出来了。许叔说,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母亲和许叔谈话的中心议题大概就是如何供我们俩上学读书。记得那次在许叔家一直住到过正月十五。这期间,我和四哥克家住一个屋,他带我上街看热闹,教我玩扑克牌,下军棋。他下的是陆海空军棋,我跟他玩得挺上瘾。每次我都输给他,但还是要玩,就是不怕输。可倒好,待我回到青冈学校里和同学们下军棋(不是买的,棋盘是用纸画的,棋子也是用纸叠的),没人能赢我。

1951年我念六年级,班主任是一位老教师,叫张福宽,教学能力非常强。那时学校实行月考,一个学期包括期末考试共考五次,每次排名都张榜公布,我都名列榜首。学期末的总成绩还要把月考成绩累加,这一来我是“绝对冠军”。课外活动我照常参加,新来的张仪老师教音乐,我又成了她的文娱骨干。这一年我特别注重体育活动,练单缸、短跑、篮球、小篮球(用小球代替,按篮球规则打),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县运动会的短跑比赛,但没拿到名次。暑假期间,学校成立爱校委员会。因为我是六年级的小队长,教导主任就让我参加。一个暑假,我几乎天天到校。有几天晚上,我和另一位当爱校委员会主任的同学,就住在学校的教室里,半夜还要起来巡逻。有一天夜里,张燕群老师发高烧,教导主任把我俩叫起来,去县医院请大夫来看病,看完病又把大夫送回去。当时有一批抗美援朝的文学作品出版,有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杨朔的《三千里江山》等,新华书店拿来让我们帮他们代卖。我是一边卖一边看,看了不少课外书。

自打父亲去世后,我自己感觉长大了许多。开学前,我到老屯大哥家住了几天。屯里有的人问起我多大年龄,“你今年二十几了?”其实我只有十四岁,周岁才十三。临走前,大哥揹着谷子,领我到碾坊碾了半袋小米,给我带回城里。

 
(十六)保送初中
 

开学后不久,姐姐从中学带回一个好消息:从1951年下半年开始,学校的新学年从春季开始改为从秋季开始。中学要从全县各小学的六年级学生中,选拔一个班的学生,作为秋季招生的第一批学生,保送升中学读书,我十分兴奋地期待着。很快,班主任张福宽老师就在班上宣布要保送十名同学上初中。六年级只有一个班,选拔条件就是按上学期考试名次顺序自愿报名,选够十名为止。接着就从第一名开始征求,愿意上初中的举手报名。说实在的,在那个历史条件下,有不少同学就不想继续升学了。所以,排在前十名的同学中就没选够。回想母亲那时供我俩继续读书的决心和态度,真是难能可贵。被选中的十名同学,到现在我还能记起他(她)们九个人的名字来:张禄昌、刘金钟、邹德生、朱景富、关亚文、孙广勋、陆守勤、骆鸿兰(女)、李克敏(女)。张老师给我们一一办理了升学手续。记得我的鉴定评语中有这样两句话:“学习努力,成绩优秀。积极参加校内、外各项社会活动,任劳任怨。”从此以后多少年,我记得在我的每一次鉴定评语中,几乎都少不了“任劳任怨”四个字。

青冈县城里只有两所完全小学,一完小最大,六年级有两个班,保送了十五名。我们二完小一个班,外镇共有三个完小:中和镇的三完小、祯祥镇的四完小和兴华镇的五完小,都各有一个班,每校都是保送十名。青冈中学是县里唯一的中学,只有初中,在当时还属于省办,也算是县里的最高学府了。各完小保送的这五十五名学生,组成一个班,应该说这是个很强的班。学校在读的初中一年级尚有三个班,是春季入学的原属我们上一年级的,我们被编为一年四班。班主任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教师,叫孙学诗,教数学。

上中学我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经济困难。学校非常了解我们姐弟俩的状况,姐姐从上中学开始就享受了一等助学金。同一个家庭的两个学生不可能同时都享受最高等级的助学金,我只能享受三等助学金。孙老师向我做了解释,我感谢学校的关照。一开始助学金发的都是实物,大都是文具纸张一类的物品。我和姐都很刻苦,找来一些没有用的线装古书,翻过来钉成本子,用来写作业,做笔记。后来,孙老师告诉我,助学金要改发现金了。这样一来,我和姐姐的助学金合起来,就可以更多地解决一些我们的经济困难。

全班同学都是保送来的,无论在学习上还是纪律方面,表现都不错。论年龄我可能是最小的,不少人在小学时就入团了,班上成立了团支部,我还是个“红领巾”。中学在学习方法上,注重独立思考,我自己开始在课堂上记笔记了。语文课的第一篇作文,得到教语文的刘瑛老师一个好评,给我的作文评语中写了“初学如此,值得称赞……”打了95分(最高分)。教俄文课的宋继先老师也很器重我。本来姐姐在全校来说,可能是俄文学得最好的,因为宋老师一旦因事因病缺课,都让我姐姐给他代低年级的课。也可能由于姐姐在假期里就提前教我学俄文字母和单词的缘故,开学上课后,我的俄文学得比别人都快。宋老师曾这样评价我:“李涵葵是教多少会多少”。有一次课堂提问,用俄语问答,我对答如流,宋老师破格给了我100分。因为当时课堂提问一般最多打95分。后来我姐姐毕业升学走了,替宋老师给低年级代课的事就落到我头上了。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都到学校。先在教室里,拿出一周以来的和所有此前的听课笔记,复习一遍,然后到篮球场打一小时篮球,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看小说,都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有《青年近卫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真理姑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我有一个习惯和爱好,就是把书里写得好的词句、段落都用一个专用笔记本摘记下来。初中一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班主任老师只公布每人的成绩,不排名次。但是同学们都传开了,总分最高的是李涵葵。到了一年级学年末考完试后,我患感冒请假了。总成绩出来后,刘金钟同学给我送到家里来,告诉我又考了第一。同时带来一个更意外的好消息:我的美术考试得了100分,这也是从来没有人得过的成绩。其实我的素描写生水平很一般,期末考试画的是放在讲台上的一本厚厚的精装词典。可能是我对实物的阴影效果处理得好一些,老师就破格给我100分,真是意想不到。

第一学期的寒假,学校利用晚上时间,组织家在县城里的团员进行一次“人生观”的教育学习活动,由郭进校长讲课。姐姐已经是团员了,每天晚上都去学校参加学习。姐把我这个“非团员”也动员去了,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做,还可以给姐做个伴,学校当然是允许了。其实家住县城的团员也没几个,一共才十几个人,大都是高年级的,我们班只有于桂芬一个。学习了七个晚上,我懂得了什么是“革命的人生观”、 “不革命的人生观”和 “反革命的人生观”,教育年轻人都要树立“革命的人生观”。这是我第一次接受政治上的启蒙教育。应该说对我后来的成长是起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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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15楼] 发表于:2009-07-17 07:45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回忆录 漩涡人生

回忆录 漩涡人生

第二篇  在阳光下成长(青冈篇)(十七)

 

(十七)学生会
 

中学的文体活动开展得更好。不过,中学不同于小学。小学的一切课外活动,都有老师安排、辅导和组织。中学的课外活动大都由学生会来安排和组织,老师只起个指导作用。

上学不久,就是全校运动会。我凭借二完小短跑运动员的能耐,参加初级组100米短跑项目,拿了个第二名。后来在冬季全校踢毽子比赛中,我拿了第一。在全县运动会上,青冈中学代表队不能和小学学生比赛,必须和社会上的各界代表队比赛,被称作“社中界”。我这水平就根本不够参赛资格,但观看赛事也是极大享受。背心印有“青中”标记的运动员一出场,无论短跑、中长跑、万米,几乎都是“青中”的天下。篮球比赛,“青中”学生队、“青中”教工队,在全县简直是“打败天下无敌手”,看着是真过瘾。

建国后这几年,节日很多,“三八”、“五一”、“五四”、“六一”、“七一”、“八一、“ 十一”、元旦都有文娱活动。各种联欢会上的文娱节目,大都由学生们自编自演。我把在二完小跳的乌克兰舞移植到我们班来,参加校内演出,结果推广到好多班都跳起乌克兰舞。我还把女声二重唱《纺织女工歌》移植过来,由我们班的于桂芬和朱亚玲两位女同学演唱,我用风琴伴奏。后来,教语文的胡新化老师指导我们班里的八个同学排练跳西藏舞,参加县里演出,也是我给伴奏。原来二完小教音乐的孙也老师调到中学来,“三八”节时,他指导中学女声合唱队参加县里的演出,让陈桂荣同学(也是来自二完小)指挥,让我给伴奏。

1952年春季开学后,学校召开学代会,选举学生会委员,班里让我当代表参加学代会。选举时,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学生会委员的候选人,主持人说明我的身份是候选人中唯一的少年儿童队员。结果我当选了。接下来委员分工,让我当文娱部长。学生会主席是贾福庆, 是姐姐的同班同学。此人学品兼优,工作能力很强。后来他(改名“贾军”)最高职务当到国务院国家机关党委副书记(正部级)、中共中央委员。

当年暑假,也是由于学制变更,姐姐提前半年初中毕业。那时国家急需人才培养,他们全班同学,未经考试,全部由学校保送升中专。少数几个人升入齐齐哈尔省立中级师范学校,姐姐等大部分人都到中央燃料部鹤岗建筑工程学校。说起来是好事,全部公费上学。走那天,因为雨天路不好,他们集体都是乘胶轮马车出发。妈去车站送行,回来跟我说:“不少当妈的都哭了,我没流泪,孩子上学是多好的事,让你姐高高兴兴地走。”我的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遗憾,我跟妈说了一句“姐姐不能上大学了!”

下半年开学,我上初二。学校又选举新的学生会委员,我是连选连任。新委员们推举我接替贾福庆,当学生会主席。我倒不认为自己干不了,问题是学校里,包括我们班里,不少同学都是团员,有几个同学已经入党了,可我还是个“红领巾”。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比别人矮三分,别人服气吗?但是这种心态我又没法讲,也没人了解我的心理状态。我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该做什麽就做什麽,学着贾福庆的方法,开会安排学习部、文娱部、体育部和生活部的工作。学期末把各部的工作汇总,形成学生会的工作总结。还有不少需要安排的日常工作,课间操的值周,卫生检查评比,黑板报的出版,组织各种全校性的会议和活动等等,都要我来和学校行政方面协调、安排和布置。还要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县里每逢召开群众性的大会或代表会,宣布主席团成员时必定有“学生联合会主席李涵葵”,还要“到主席台上就座”,可真出了大风头了。好在我们郭进校长社会地位很高,当时一个省办中学的校长和“县太爷”们是平起平坐的,每次他也都是主席团成员,我就跟在校长后面转。毕竟作为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红领巾”,担负一个和年龄不太相称的责任,难免底气不足。为此常常不愿带红领巾,也引起一些同学的议论,说我不带红领巾是怕人看出我还不是团员。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能看透我的心思。其实我后来更明白了,我学习和工作上的能力和创造性,这些内在的素质,与我的年龄、政治面貌、家庭出身等这些外在的条件之间,始终处于不对称状态。可以说这种不对称性,伴随了我大半人生。

到了初二的下学期,学生会委员改选,我又当选了。这次参选的候选人、也当选了委员的人中,有我同班的李继尧同学,他是我们班的“大哥大”,共产党员。我心知肚明,他要接我的班了。这次确定学生会主席不是由委员们推选,而是由学校的团总支书记赫荣显来宣布:“学生会主席李继尧,副主席李涵葵……”平心而论,我当时的心理状态非常平静,李继尧同学是来“掌舵的”,实际上学生会主席的大部分工作还都是我来作,这都是我“任劳任怨”的本质所决定的。没过多久,少年儿童队大队部辅导员老师让我填写《入团志愿书》,在“介绍人”那栏里,写了“少年儿童队大队部推荐”,并盖了印章。后来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朱亚玲通知我:“你入团的事批准了,是正式团员,没有候补期。”我的入团时间是1953413日。当时新入团的几乎都有三个月至一年的候补期,我没有。我明白,我所有的表现,可以说都算是通过考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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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人生 [16楼] 发表于:2009-07-17 07:46
在人生的长河中,像这样的漩涡,安知何其多也?-——漩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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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篇  在阳光下成长(青冈篇)(十八)

 

(十八)向往城市
 

姐姐上学走后,家里只剩下我和妈俩。妈是到处打工,夏天到菜地、苗圃打小工,冬季帮人家拆洗衣被,或去人家作零活,后来给人当保姆。临近过年时,到南门外帮人作年活,好心人家给她不少粘豆包。像讨饭的一样,东家要一点,西家给一点,一面袋一面袋地往家扛豆包。家庭的困境看不到好转的前景,挣钱的机会很少。县城没有铁路,没有电,经济发展很局限,文化生活品味也不高。几年来,我只看过县里自己排演的歌剧《刘胡兰》、《王贵与李香香》,外来演出的评剧《小女婿》、驴皮影《薛家将》,外来的电影放映队演的《白毛女》、《钢铁战士》,如此而已。我渐渐产生想去城市读书的念头。开始想投奔二姐,去本溪市上学,因为二姐夫在本钢南芬矿当科长。我给二姐写信,想往本溪市转学,二姐夫回信说我不了解本溪市的地理情况。原来南芬铁矿不在本溪市,离本溪市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没法去。1952年寒假前的期末考试,我因病没能参加,是来年春天开学后补考的。病愈后学校已经放假。妈让我自己去一趟齐齐哈尔,找许叔探讨能否转学到齐齐哈尔。于是我带点路费就只身上路了。这年我刚满十四岁,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和上次妈领我去齐齐哈尔不同,这次我是取道安达,先乘汽车(那时只有卡车)到安达。去齐齐哈尔的火车是半夜零点以后,需要先找个小客栈。因为不过夜,只按过栈付款,少花一半钱。晚上在小饭馆吃了一碗炸酱面,也感觉够享受的了。半夜十一点,店家把我叫起来,赶紧去火车站排队买票。上了火车后,天亮前到了齐齐哈尔。下车后的路我已经很熟悉了,一路没费周折,到了许叔家。许叔见我突然到来,有点惊讶,以为家里又出什么事。我赶紧告诉许叔,家里都好,涵铭姐上鹤岗中专了,寒假不回来。我母亲让我来找许叔商量,我能否转到齐齐哈尔来上学。许叔这才放心。早饭后,让五妹克彬领我去各中学打听转学的可能性。齐市有四所中学,一中和省中是完全中学,二中、三中是初中,但二中是女中。克彬领我走遍三个中学,得到的答复是一致的。从外县转学来,要事先由学生所在学校出函与市教育局中教科联系,得到批准后,由教育局中教科签发准予转学通知书,并分配接收学校,学生才可办理转学手续。这三个学校给我的印象是,省中最好,一中最大,三中是刚从二中分出去新建的学校,规模最小。但三中是教导主任亲自接待的,叫张天顺,态度最好。情况基本弄清了,许叔让我赶紧返回,按人家要求的程序去办,别让你母亲一个人在家久等。给我拿了路费,我连夜往回返。到了火车站,没想到正是春运期间,人多得很。恰好遇上在齐齐哈尔师范上学的、与姐姐原来同班的几个同学,放假回家,与我结伴而行。火车上根本没座,一直站到安达,下车已经亮天,正赶上去青冈的汽车,中午就到家了。前后两天两夜打来回。妈见我来去匆匆,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妈原想许叔能留我过个年,其实她心里有事。她给人家当保姆,需住在人家,过年也不能回家。姐姐为省下路费,寒假留在学校,不能回来过年。把我一个人扔在家怎麽办?六嫂带着全家已经迁到铁力去和六哥团聚。妈想让我去表姐家住,跟我商量。虽然是寄人篱下,但我不在意,我长大了,过不过年的也不当回事。就这样,把门一锁走人。

表姐家十分热闹,有个婆婆,一个前房儿子叫吕镇,比我大两岁,在我下一班上学。前房女儿已经出嫁。表姐夫吕鸿勋的侄女,带两个女儿,在他家住着,丈夫在哈尔滨做生意,长时间不在家。一个叔伯孙女,长期在他家住,帮家里做家务。吕镇的未婚妻也常住在家里。表姐的母亲,我的大姑,患子宫癌(民间那时叫“倒开花”),也住在这治病。表姐对我好那是没说的,表姐夫更是个好人。快过年了,他带领我和吕镇到街上去采购了不少年货,吃的、用的、红纸鞭炮,买了个全。虽然不是在自己的家过年,却让我过的挺快活。年后的1953年春季,母亲经人推荐,去齐齐哈尔给一位老八路家当保姆。这位干部叫国之光,原来是青冈县长,其夫人黎明是县卫生科长。妈的这个选择,一来是在大城市里保姆的工作可以做得长远,二来能更有利于联系我的转学事宜。当然从那以后,我也真正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吕鸿勋本来在北大街自己的中药铺里坐堂,他很明智,不想个体行医,便和时任县卫协主席的李树人商议,共同发起成立青冈县第一中医联合诊所。因为他俩都是全县的顶级中医,一呼百应,几位县城里有名的中医都来响应。他们优选了李凤岐、刘云贵两位老中医,和邹德琛、董玉(吕鸿勋的高徒)两位少壮派,每晚聚集在吕鸿勋家,商议和筹划组建联合诊所大计。接着改建药铺,装修诊所。这样一来,表姐家里成了吕鸿勋临时诊所,每天来看病的患者人满为患。直到第一中医联合诊所开业,家里才消停下来。吕鸿勋和李树人这一举措,为青冈县医务界竖起一面旗,受到县里领导的重视。当时的县委书记吕俊峰,过年时亲自来表姐家给吕鸿勋拜年。

 

【后话  十数年之后,吕鸿勋名师出高徒,董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县里出类拔萃的名中医。邹德琛则以全省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黑龙江省中医学院,后来成为黑龙江省中医药大学教授。】

 

诊所成立不久,吕镇与未婚妻寇淑范办了喜事。我每晚就到诊所去住。当时的诊所一到晚上也成了吕鸿勋的各方朋友们的聚集娱乐场所,下棋、打牌、玩康乐棋,也蛮热闹。所里除医生外,还有几位药剂师。宋元硕是父亲的好友宋子敬大爷的儿子、我的同学宋绪君的父亲。李树森是李喜三老叔的二儿子、李树人大哥的二弟,从依安回到青冈后,疯病好了,完全恢复正常了。此外还有两位老中药:一位是老翟头,一位叫李朝栋。他俩常住诊所,我同他们住在一起。每天早起,我先烧一大壶开水,灌好暖壶,洗完脸,回表姐家吃早饭,然后和吕镇一起上学。为这烧开水的事,老翟头和李朝栋还总夸奖我。实际上在那阶段我已经成了诊所里的大众朋友。

孙学诗老师当了教导主任后,我们的班主任由教历史课的戴述贤老师担任。戴老师一上任,首先在教室黑板上方的墙上,挂了一长条大字标语“学习是中国青年最突出的任务”,向同学们讲解这条标语的意义和要求。我感觉这不是戴老师自己的活,应该是哪位重要领导人对当代青年发出的时代号召。不久,黑龙江省召开全省中学团总支书记和学生会主席会议,孙老师找我,要我和团总支书记赫荣显一同去省城齐齐哈尔开会,来回需一个礼拜。他说,不要让李继尧去了,耽误学习时间太长,恐怕他跟不上。能参加省一级的学生会主席会议,我当然求之不得,又可以公私兼顾。到了齐齐哈尔报完到,我就去找妈妈。那时她已经到省委宣传部姚廷舒家当保姆,姚廷舒是老姚十叔的女儿,她丈夫白江潮原来在青冈县当过县委宣传部长,也是老八路,正在中央马列学院学习。妈见到我非常高兴,告诉我,她去市教育局中教科联系我的转学问题,中教科已经答复可以办理,让青冈中学发函联系。我真是喜出望外,回到招待所,兴奋得难以入睡。开了几天会,团省委和省学联决定在暑假期间召开全省学代会,并举办中学生夏令营。我在会上结识了不少县中学的学生会主席,其中泰康中学的顾家驥、甘南中学的刘兴武、××中学的马××,后来都成为我在齐齐哈尔读书的同学。开完会临走前我去看望许叔和许婶,二位老人都为我高兴。

回青冈后不久,我和孙老师汇报我要往齐齐哈尔转学的事,孙老师知道我母亲在齐齐哈尔当保姆,很理解我们一家三口分在三处的难处,他答应给我发函联系。开会耽误一周的功课,我有点不太在乎。有一次自习课,我偷看一部苏联小说《尼索》,不小心让戴老师发现,把书拿走了。其实我从来不犯这错误,书是从图书馆借的。下课后我到戴老师办公室去承认错误。戴老师没怎么批评我,只是说我耽误了一周的功课,还不好好补一补,以后别这样了。

临近暑假,还没到期末考试时间,学校突然接到省里紧急通知,为支援农业抗旱,全省各县中学立即提前放署假,期末考试推到下学期开学后补考。全省学代会不开了,中学生夏令营分两期举办,第一期由各县中学生参加,我们学校有四个名额。能参加全省中学生夏令营,当然也是我所期盼的。然而我马上转学要走了,学校不会考虑让我参加,我只能遗憾地放弃。最终学校在我们班选定四名同学,两名女同学是于桂芬和骆鸿兰,两名男同学是张世才和关亚文。每人要交四元钱,于桂芬家里也特别困难,直发愁。后来他哥哥于广仁(学校的教导干事),给她交了四元钱。

这半年,母亲在齐齐哈尔多次揹着她带的小女孩齐齐,去中教科联系我的转学问题,终于感动“上帝,批准了我的转学申请,要我下学期开学前去报到。想到来青冈四年多,从陌生到熟悉,我经历了家庭的重大悲剧,又在亲友的关怀、老师和学校的培养教育以及新中国新社会的阳光哺育下,走出家庭灾难的阴影,很快成长了,壮大了。现在就要离开了,心中不免一阵阵感慨。虽然这里比依安贫穷、落后,虽然我只在这里学习和生活了短短的四年,但它毕竟是我的故乡。青冈初中虽然地处祖国偏远的北大荒,但这里的师资水平不算低,孙学诗老师、戴述贤老师、宋继先老师还有教语文的李裕民老师等,都是很有才华的,值得我永远敬重的。青冈初中培养出多少对国家和社会有贡献的人才。我也很怀念同我一起学习并成长起来的诸多同窗好友。不少同学和我依依惜别,我说,我去齐齐哈尔上学,但那里没有我的家。青冈是我的家乡,我会永远关爱我的家乡,放假时我还要回来的。

我选择与赴省城参加夏令营的四位同学同一天出发,他(她)们由赫荣显带队。那天公路壮况不好,没有汽车,只好乘坐胶轮马车走。没想到马车一启动,于桂芬就晕车,晕的起不来。我头一次见到乘马车还晕车的人。第一天行车九十里,住在兰西;第二天又走六十里到肇东。在肇东换乘火车,遇上××中学参加夏令营的同学,其中有学生会主席马××。第三天到达齐齐哈尔,我就去省委六十间房姚廷舒家找到妈妈。我还没有住的地方,妈事先和烧开水的师傅说好了,让我住在开水房里的一张闲床上。十天的夏令营结束后,在他们走前,我约四位同学照合影。于桂芬和骆鸿兰俩女同学坐在前面,我和张世才、关亚文站在后面。

 

【后话  一年后初中毕业,张世才、关亚文和我都考取了省实验中学高中。高中毕业后,他俩都回县里工作了,张世才和初中毕业就留校工作的朱亚玲结了婚。骆鸿兰初中毕业后,也在县里当了老师。于桂芬考取哈尔滨土木建筑工程学校,毕业后先后在哈尔滨电工学院、哈尔滨绝缘材料厂工作。1954-1957年,每逢寒暑假期,我都回青冈,看望表姐,看望老师,和老同学们一起照相。1969年国庆节期间我又回来一次,只见到在县城里的老同学,包括朱亚玲、张世才夫妻俩,骆鸿兰,关亚文,李传贞,还有从外地休假回来的阮忠义,在朱亚玲、张世才家吃的饭。遗憾的是,张世才和关亚文都在五十岁前后,因病去世。表姐也已经在早年去世,表姐夫吕鸿勋因病在哈尔滨住院,我赶到哈市去看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四十多年后的2000年,我和于桂芬都在超过花甲之年以后,不幸先后丧偶。在朱亚玲、骆鸿兰和周忠等老同学的撮合下,我俩又组成新的家庭。在离开青冈初中四十七年后的2001年,我和于桂芬回青冈,联络周忠、朱亚玲和骆鸿兰,一起去看望时已八十高龄的戴述贤老师,接受了我们的深深一躬,并请戴老师一起吃饭。遗憾的是,孙学诗老师,这位一直追求进步的资深教师,1957年被打成右派份子,后来虽然摘帽,但终究没赶上1978年的平反,英年早逝。比孙学诗更为资深且经历神秘、才华出众的的李裕民老师,亦未逃脱右派的命运,并因历史上的原因,被投入大牢数年。好在赶上了1978年的平冤狱之后才离去。早年毕业于哈工大无线电系、被青冈初中聘去的宋继先老师,为青冈的中学教育事业奋斗一生,退休后举家汇聚到我现在住的海滨城市,离我很近,我和于桂芬常去看望他。我的故乡情结,师生情结,同窗情结,终生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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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17楼] 发表于:2009-07-17 08:50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因版面资源有限 希望传主以连载的形式发表自己的回忆录 谢谢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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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8楼] 发表于:2009-07-18 00:31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引用
引用第13楼漩涡人生于2009-07-17 07:41发表的 回忆录  漩涡人生 : 

抗联将领于天放所写的《牢门脱险记》,是解放后我读的第一篇纪实性小说。他是从日本人的北安监狱成功越狱的一位抗日英雄,在监狱墙上留下一首七律诗,让我至今不忘:“中日世仇不共天,十载抗战破万难。行动失慎遭逮捕,中华男儿入牢监。威迫利诱逼降策,救亡信念铁石坚。囹圄铁窗寒冬度,草木葱茏虎归山。”

 
.......


记录!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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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9楼] 发表于:2009-08-03 16:50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Re:回忆录 漩涡人生 (连载中)

楼主更新吧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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