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恩 重 如 山
李 怀 存
一九四二年我出生在鲁西南黄河岸边一个极其贫困的村庄,山东省郓城县李集乡四龙村.我们村紧靠黄河防洪大堤南面,堤北就是黄河.论地理位置是个很好的地方,气温适宜,空气新鲜,园林村庄,环境幽雅,可就是太穷.其原因一是人多地少,人均只有一亩多地.二是土质不好,全是盐碱地,登高远望,好象遍地都是白面,又好象皑皑白雪覆盖大地,什么庄稼都不长,经过多次土壤改良都未成功,只能种点棉花和地瓜,还长不好.村里除了地,就没有任何别的来钱道,没有加工业,没有养殖业,没有商业,也没有服务业,只好靠地吃饭,地里又没有收入,老百姓的生活举步维艰.国家为了照顾贫困地区,给我们乡调拨一部分口粮,但是要拿钱买.每户发一个购粮证,每人每天供应四两粮食(折合现在是二两半,因当时是十六两等于一斤),按指定时间到粮库去买.绝大多数家庭没钱买粮,就是极少数人有钱买粮,买回来也不够吃.村民的生活就是靠吃野菜,吃树叶,吃树皮艰难度日.野菜没了,树皮不能吃了,很多村民就到外地拣庄稼,逃荒要饭,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
我家在村里是最穷的户.听妈妈讲,在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特别穷,没吃没喝,就连烧点开水喝的柴禾都没有.妈妈没饭吃,也没有奶水,只好到亲戚邻居家要点煮熟的地瓜来喂我,光吃地瓜没营养,我是越来越瘦,有病也没钱治,苦苦熬了四个月,后来喂什么也喂不进去了,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就剩下一口气了,幼小的生命眼看就要结束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姥姥来了.她非常惦记我们这个穷家,惦记妈妈,更惦记我,心里放不下,抽空过来看看.姥姥给妈妈说,我小姨前几天得急病没治好,突然死了.这对姥姥和妈妈无疑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小姨比我大几个月,还正在吃奶.姥姥失去小姨好象丢了魂似的,看到我这个样子,她更加伤心.姥姥和妈妈都掉眼泪,发愁,眼看这孩子就要不行了,怎么办啊.姥姥沉默了一会说,这孩子我抱走吧,反正你也喂不活了,我还有奶水,也许能养活了,别的也没办法了,就这样吧.妈妈知道姥姥精神上已经受到强烈刺激,本不想再给姥姥添麻烦,可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好这么办了.姥姥当天就把我抱走了,从此就吃姥姥的奶水了.在姥姥的精心照料和护理下,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慢慢的缓过来了,也能吃了,也会哭了,脸色也变红润好看了,家人看了都很高兴,是姥姥给了我一条生命.
姥姥待我特别好,把我当亲儿子养,其实比亲儿子还亲.从不让我渴着饿着,也从不让我冻着热着.尿布湿了给我换,衣服脏了给我洗.白天晚上从不离开我一步.晚上睡觉把我搂在怀里,白天干活就抱着我,她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当时还处于战乱时期,日本鬼子,汉奸走狗,经常过来扫荡,生怕我有个什么闪失.鬼子来扫荡的时候,姥姥就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到处躲藏,藏在磨道里,藏在厕所里,藏在地窖里,藏在哪里都感觉不安全.还告诉我不要哭,不要咳嗽,生怕暴露目标.听见枪响或有飞机轰炸时,姥姥就赶紧趴在我身上,宁肯她自己牺牲,也要保住我.平日里干活不管多么累,也从来不忘照料我.
姥姥家住在黄河北岸油坊李村,紧靠黄河边,属于河滩地,往北八九里路才有一道防洪大堤,这个村庄没有任何防洪设施,黄河水一上涨,整个河滩地所有村庄都被淹,是个黄泛区,黄河基本上每年秋季都要发一次大水,十年有八年被淹.姥姥家和我家就隔一道黄河,直线距离也就是四五里路,要过河绕到渡口坐船,大约有八里多路.
记得在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回家看妈妈回来的时候,坐上船过河,船刚到黄河中心,也就是水急浪高的地方,我突然发病,满肚子疼的象针扎一样,还上吐下泻,在船舱里打滚,疼的怪哭,都有死的滋味.船工和乘客都不知道咋回事,也没有先生,只好硬挺着.船靠岸以后,好心的船工把我送到渡口附近的宋庄卫生所,让大夫赶快抢救,大夫看完病情后,迅速给我打针输液.当时船上的乘客中有姥姥村上的人,他们回去后把我生病的事情告诉了姥姥.姥姥听说以后心急如焚,马上放下手里的活,一溜小跑直奔宋庄.宋庄离姥姥家有三里多路,姥姥是裹足小脚,平时走路都走不快,跑步更是吃力,心里急跑的快,累的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从未放慢脚步,一口气跑到宋庄卫生所,看见我在打点滴,抱着我放声大哭.当时我的疼痛缓解了很多,不吐不泻了,看见姥姥我哭的更厉害,好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姥姥问大夫,孩子上午还好好的,得病这么快,这是啥病啊,大夫说没事,是急性胃肠炎和胃肠痉挛突然发作,用上药一会就好.姥姥陪我输了两瓶液,真的不疼了.天快黑了,姥姥背我回家,我说不用背我能走,姥姥生怕我再犯病,没让我走一步,一口气背到家.
也是这年秋天,黄河发大水,河滩地所有村庄全部被淹,姥姥家门前的水有一腰多深,屋里没水,宅子垫的高.我患中耳炎已经半个多月了,而且越来越厉害,不住的往外流浓,流血,流黄水,整个头都疼,疼的睡不着觉,也不愿吃饭.姥姥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非常着急,这么大的水,又没有船,怎么办啊,但是也不能整天让孩子遭罪啊,于是就与四舅商量,用笸箩(用柳条编制淘米磨面的用具,长方形,大约有1.6米长,约有60公分宽,不透水,象小船能在水上漂浮)推着我去看病.我躺在笸箩里,四舅趟着齐腰深的水推着我,艰难的走了六七里路,到大堤北面王孟庄去给我看病,医生给我洗耳,抹药,打消炎针,还有口服药.医生说要三天去一次,就这样四舅推着我连去三次,中耳炎治好了,姥姥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一年的春天,四舅带我去玩,他们几个同令人在一起玩游戏,我在旁边看,四舅不小心把一个原木棍(直径约3公分,长约50公分)投在我的右腮上,棍子头把腮穿透,还打掉四颗牙,鲜血直流,疼的我在地上打滚.本村没有卫生所,去远处又怕失血过多,怎么办,四舅吓坏了,也不知道该咋办了,老爷闻讯赶来了,一看很厉害,就赶快去找六老爷,他多少懂点医道.六老爷拿了一卷烧纸点着,用纸灰敷在我的伤口上,止血,消炎,预防感染,再用新白布包好固定上,围着头缠了好几圈,很象个战场上的伤病员.血是止住了,但是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还是火辣辣的疼.姥姥昼夜护理我,从嘴的左侧,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米汤,喂水,十几个日日夜夜没离开我一步,还带我到外村卫生所换药.经过姥姥的精心护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伤口痊愈了打掉的幸好是奶牙,不耽误再长新牙,脸上也没留明显疤痕,一切都很正常.
我小时侯营养不良,发育不好,体质很弱,再加上农村卫生条件很差,我经常生病.一到秋季我的肚子每天下午发胀,什么都不吃,胀的也象个鼓,非常难受.我大舅在黄河航运局船上跑运输,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揉肚子,用烟袋杆里的烟油抹在肚脐上揉,揉上半个多小时,慢慢就能消下去.到夏天的时候身上还经常长疮,腿上,肚子上,后背都长过,厉害的时候疼的不敢动,,睡不好觉,吃不下饭,都是姥姥带我四处求医,昼夜护理.记得姥姥有一次带我去赶集,给我买了一碗凉粉,五分钱一碗,里面放点醋和蒜,味道很好,喝了感觉很爽.喝了一碗没喝够,我还想喝一碗,姥姥哭了,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姥姥伤心,因为她只有那五分钱了.在我的记忆中,在外面买东西吃,就这一次.
我七岁就开始干活了,拉车子,推磨,割草,拾柴禾,铲麦茬,拔豆茬,挑水,劈柴,扫院子等等,凡是我能干的活我都干,从来不闲着.我总感觉住亲戚低人一等,干点活受人欢迎,免得让人家嫌弃.到了十岁左右的时候,我就开始下乡走村串户收破烂了(现在叫收废品).不是用钱收,是用火柴换.当时比较值钱的废品在农村就是烂麻和破麻绳头.叫买声就是:“拿破麻绳头来换洋火了”.开始不好意思叫,总感到有点低三下四不体面,后来想,长大了,能干活了,不能再吃闲饭了,不偷不摸也没啥丢人的.叫买声喊遍了十里八乡所有的村庄,这个活我一干就是三年多,不上学的时候全天收,上学的时候星期天,寒暑假去收,有时放学早了也去串两个村庄,晚上回来的时候顺便捡一些庄稼回来,能磨面,能换钱.时间长了,本村和周围村庄的人都认识我了,都叫我“小破烂王”.从此以后“小破烂王”就成了我的名了.我干活收破烂,从姥姥的本意是不想让我干,感觉年龄还小怕累坏了,可是又一想,家里人口多,说三道四的也有,干就干点吧,这样也能堵堵别人的嘴.
我八岁开始上学,一至四年级为初级小学,简称初小,五至六年级为高级小学,简称高小.上初小的时候在家吃住,上高小的时候住校.我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没买过一枝铅笔,更没买过钢笔,没钱买,都是用石笔石板写作业,老师看完擦了再写.我住校的时候是自己带饭,一个星期回来拿一次,每顿两个窝窝头,一块老咸菜,学校食堂只负责给热一下,每天都是这样,每顿都是这样.想多吃没有,吃不饱就紧裤腰带.姥姥看我吃的不好,星期六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给我赶两碗杂面条吃.学习条件虽然不太好,但是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前三名.凭我的学习成绩,考初中是不成问题,但我没考,上完六年级高小毕业我就休学了.当时心情很复杂,考上也上不起,更心酸,还不如不考.再说姥姥家把我养大了,又供上学,供到高小毕业就不错了,不能无尽无休,同时,我也是为姥姥着想,如果再继续供我上学,姥姥听的闲话会更多,心里会更难过.
姥姥从死亡线上把我拉回来,给了我一条生命,又忍辱负重,含辛茹苦恩养我十四年,为了我干在前面.吃在后面,什么话都要听,酸辣苦甜肚里咽,我深知姥姥当时的处境和难处.姥姥是我最亲的人,最近的人.姥姥在我心目中是最善良的人,最真实的人,最高尚的人,最伟大的人.姥姥虽然走了很多年了,但我们娘俩梦里常见面,姥姥的音容笑貌和高大的身影在我脑子里时常出现.把天下的文字都用完,也写不尽姥姥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十分想念姥姥,一辈子都不会忘,姥姥待我恩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