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空中骑士
陆铿先生的文章中,称衣复恩是“永远的飞行员”。
“他是勇士,是战士,是骑士。他是空军的男爵。”这是他对衣复恩的评价。
用衣复恩自己的话来就:“我只会开飞机,不会别的。”陆铿认为:“其实,他还会许多别的,但他的确是飞得最好,他一直是个飞行员、、、、、、他的软着陆,是经典,精彩绝伦。”
作为一个飞行员,衣复恩确是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软着陆是他的拿手,他不仅自己精于软着陆,在他带领下,空运大队所有的飞行员都擅长软着陆。他认为软着陆是对一个飞行员的起码要求,是最低限度的基本功。十年之后,我当了调度员,参加过多次训练飞行,特别是起落训练,我才知道软着陆并非易事,有很多飞行员就一辈子也没有学会,接地时跳一次是常见的,两级跳、三级跳的也不少。
有一句广告词说:“我不是开汽车,而是玩汽车。”衣复恩开飞机也是这样,C47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到他手里,就像最熟练的车技演员骑自行车一样得心应手。这时他真的和飞机溶为一体。
他能够让C47像驱逐机一样俯冲、拉升、低空急转弯,这一切又都在C47的性能允许限度之内,而不是出于鲁莽的冒险。超低空飞行也是衣复恩的绝活。
每当进入成都平原,飞机就急速的降低高度,几乎擦着树梢飞行,就像坐在高架列车上在原野上急驰,田野里的牛羊会因受惊而四散奔跑,种地的农夫也都佇足仰望,这种对分寸感的掌握,确是无人能及。
他也是少数能够直接穿越秦岭的高手之一。秦岭,像一堵墙壁横档在西安南面,它是黄河和长江两大流域的分水岭,最高峰太白山3767公尺,山脉距西安机场极近,几乎一起飞就到山前。以C47的爬升速度很难飞越它,一般都是在机场上空盘旋几圈,然后向南飞。但山间也有不少南北走向的峡谷,如果飞入峡谷再沿峡谷爬升到巡航高度,就可以避免在机场上空盘旋所浪费的时间和燃料消耗,只有非常熟练驾驶技巧的人才敢这样做。在峡谷中飞行就像乘轮船穿越三峡一样,从两旁的舷窗望出去都是山坡密林,其感受真是美妙无比。
衣复恩不愧为“空中骑士”,和他在一起飞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
高超的技术还体现在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能力。1943年5月,他驾驶蒋介石专机由成都飞重庆,在重庆九龙坡机场降落,飞机已经放下襟翼和起落架,对正跑道着陆,忽然发现跑道上有一架同方向的飞机已经落地向前滑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地收起襟翼和起落架,加大油门,拉起机头从前面那架飞机的顶上飞过去,复飞绕场半周再落地。降落后才知道先着陆的那架飞机上坐的是蒋经国,他包的一架欧亚航空公司的C47从桂林飞重庆,由于衣复恩临机应变,避免了两机相撞的事故。造成这次意外的原因,显然是塔台指挥出了问题,蒋介石当时很受惊吓,起身向前问衣复恩“这是怎么回事”,衣据实作了回答。事后九龙坡航站站长和塔台值班员被捕下狱,中航总经理沈德燮被免职(九龙坡机场是军民两用机场,民航方面由中航负责)。机上的报务员王堃和(我这时已经转入杨辛癸机组),据王后来谈起当时情况确是惊险万分,吓出一身冷汗,如果真的撞上了,机毁人亡,那的确会像沈崇昆所说,中国近代史将会改写。由于这次措施得力,化险为夷,使蒋更加深了对衣复恩的信任。还有一次就是45年底,他驾驶蒋介石专机由沈阳飞北京,到达机场上空后,起落架放不下来,衣当时从容不迫,一面盘旋,在面查找原因,经过几次紧急泵油,终于放下机轮,安全着陆,整个过程只有机组知道,他始终没有惊动蒋,地面迎接的人群也不知道降落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衣复恩常说:一个飞行人员,不光是在技术上要精益求精,除了飞行之外,还要精通一切与飞行有关的东西:比如气象、天文、物理、声、光、化、电,甚至开汽车……,只有这样才能在任何时候做到心中有数,遇到意外情况时能够从容不迫。他这段话对我感触颇深,那次在昆明遇险,如果不是他会开汽车,而且开得那么熟练,在那种情况下,是很难逃出重围,安全脱险的。
很多人都把衣复恩看作一个传奇人物,但我看到更多的是他作为一个平常人的一面。他从来不摆架子,非常平易近人,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他爱护集体的每一个成员,在生活上关心他们。他经常下伙房查看,亲自安排膳食菜单。他的要求就是让大家吃限性好、玩好、休息好。他总是会利用飞行中的空闲组织大家郊游、野餐。记得44年夏天,借在迪化待机的空闲,他带领我们去水磨沟“皮敢泥敢”(Picnic),水磨沟在迪化东郊,有一条小河流过,河边是一大片白桦林,树下绿草如茵,就地野餐,吃饱喝足之后,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悠闲自在,放浪形骸一番。有时兴之所至,他也会天南海北的和大家神聊一气。
由于衣复恩和蒋介石的特殊关系,于是就有人传说他是蒋介石的干儿子,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衣复恩所以获得蒋介石青睐,主要是由于他卓越的飞行技术,他和蒋介石的关系始终没有超过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他对蒋很尊敬,但从来没有把蒋当作神来崇拜,这从他后来说出“皇帝的新衣”这句话可以看出来。
大约是43年春天,空军总部给空运队派来一位政治指导员(相当于今天的政委)。这位指导员一来就大抓军事化,要大家每天按时起床,做早操,每星期一次纪念周,升旗、训话,还集体学习“抗战建国纲领”。衣复恩对此大为光火。一天,他把这位指导员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他训了一顿,大意是说:我们这里情况特殊,飞行人员出勤之后必须保证充分的休息,你那一套在我们这里行不通。这位指导员到任不到半个月就被衣复恩轰走了,我至今仍然记得他那带着近视眼镜,毕恭毕敬地站着挨剋的那一副狼狈相。以后就再也没有派人来。
衣复恩在工作上对人要求很严格,但他从来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和业余爱好。空运队的成员中,飞行员中大学生多,报务员中中学生多,不少人有读书的业余爱好,当然大部分是读文艺作品,往往有了好书大家轮流传看,也有时看一些“旁门外道”的书,观点不同的人碰在一起,也会大发议论,争辩不休。
空运队的宿舍是一排平房,两个人一间,我和陈福住一间,左边隔壁是刘汉沛和高学安,右边隔壁是吴振麟和王庆祥。我们这一排全部是报务员,前面两排是飞行员宿舍,那时我们都喜欢在床头用图钉钉几张小画作为装饰,我也把一张鲁迅的木刻像钉在床头。其实我并不特别喜欢鲁迅,但我很欣赏这幅木刻,它是一帧侧面半身像,头微抬,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支香烟,线条简洁流畅,神气活现。有一天隔壁的高学安来串门看见了,问我:“你为什么把共产党的像钉在墙上?”旁边的陈福立即回答:“鲁迅不是共产党,他只是一个作家。”后来吴振麟、王庆祥、贺瑞华也参加了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绝大多数都站在陈福一边。高是一个有正统思想的人,但不是SPY,SPY只会暗中打小报告,不会站出来公开辩论。队上也有人看新华日报,赵昌燕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他们不会把报纸直接送到队部,而是在家中订阅,带到宿舍来看。这一切,衣复恩不可能不知道。
赵昌燕后来跟随一架起义的飞机去了延安,五十年代他参加了拉萨航线的试航,他的照片还上了“人民画报”。
赵去延安大约是在1946年春季我已离开空运队之后。我有一个朋友廖仲孝,是空军地面电台的报务员,他听说赵昌燕的事,问我:“他为什么要去延安呢,那边的待遇也不见得很高吧?”在空军中,像廖这样不问政治的人占绝大多数,真正像高学安那样的正统派很少。
1944年,衣复恩去过一趟延安。那一次是送周恩来总理从重庆飞延安,他很敬佩周总理。他觉得周总理待人亲切,善于辞令,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飞机在延安呆了两天,在这两天中,他访问了延安的窑洞,见到了毛泽东和林彪,毛泽东还接见了他,和他握了手。
1949年12月10日,他驾驶着中美号(C54),载着蒋介石离开成都,回到蒋的老家奉化溪口,在溪口住了一夜,第二天,他载着蒋介石在溪口上空绕飞一圈,然后飞到台湾。
作为衣复恩,他只能这样选择。正像我留在大陆一样,作为当时的我,也只能这样选择。虽然这个选择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我不后悔。正像下棋的人常说的:举手无悔。
我父亲有一句口头禅: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句话不对。我觉得,人生更象是一盘棋局,可以这样走,也可以那样走,但棋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并没有谁规定你非得这么走,或非得那么走。
据说994年9月,已经白发苍苍的衣复恩坐在他飞过的美龄号机舱里,心潮起伏,感慨万端,他说:“国事蜩蟾之际,正是我的青壮年时期。我像当时许多胸怀凌云壮志的青年一样,献身军旅以报效国家,在烽火大地上亲身经历了闽变、两广事变、西安事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以及台湾保卫战等役。可叹虽已尽力,但却无功可言。”他慨叹:“当年少年二十时,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机飞越百万师;如今再握驾驶盘,机已衰朽,人已白首。”(见《衣复恩回忆录》,转引自陆铿文)
衣复恩的晚年是寂寞的。
衣复恩1966年7月被诬陷下狱,1969年7月出狱,时间长达三年。他出狱之后离开空军,下海经商,担任亚洲化学公司董事长。大陆改革开放后,他成为第一批登陆的台商,在广东、陕西、上海投资办厂,事业蒸蒸日上。到九十年代已经扩展为拥有50亿资金(台币)的十多个企业。他热心支持大陆文教事业,成立了“立青文教基金会”,把赚来的钱回馈大陆年青人。在河北、山东办学校,在清华、北大设立奖学金。
衣复恩于2005年4月9日在台北辞世。享年89岁。按照他的遗嘱,把他的全部股票捐给了文教基金会,以支持大陆文教事业。
我后来才知道,衣复恩多次回到大陆,去过杭州、黄山、南京,在南京,他去了夫子庙,长江大桥,还去寻访了明故宫机场遗址,和他在南京的故居申家巷17号,当然,一切均已物是人非。
衣复恩的晚年是寂寞的,他不甘寂寞,他下海了,而且小有成就,但那些往日的回忆并没有从他心中抹掉,他写了回忆录,他还对亚化的员工说:“我只会开飞机,不会别的。”
这就是衣复恩。
2007年10月29日初稿
2009年4月6日修改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