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牛本色》连载
第五章 一返古州落牢笼 流落潍城暗自泣
我的儿子十岁时,是小学三年级的红领巾。每晚睡觉前,卧在他母亲的身边,听她讲《渔夫与金鱼》的故事。我的孙女十岁了,已经升入四年级。每天放学归来,还常常扑进我的怀里,向我撒娇。当我十岁时,却是远离父母,流落他乡。白日里,笑脸向人,勤恳劳作;夜晚时,以泪洗面,望月暗泣。生活的差异,如此之大;儿孙们的心里,是否懂得满足。如果尚不自足,且随我回到五十六年前,看我当时过的什么生涯吧。
第一回 游子重返归故里 山娃一进青州城
一九四六年秋后,祖父派二叔家的二哥益生,远赴沂水探望我们。谁能想到,他还没有听到二哥的回音,便与世长辞了。老人家走得既突然,而又安然:头一天晚上,他还与二叔攀谈,问讯二哥探亲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已长卧不起,呼之不应。二叔揭帐一看,祖父静卧床上,胡须微翘,面含微笑,溘然熟眠。他老人家享年六十五岁。在那时,能算高寿。
祖父去世,因信息未通,我们全家未曾去奔丧。一九四七年春,叔父才给我们送来噩耗。五月初,即炸盆山那一天,我与父亲踏上归程,步行回青州祭祖。那年,我不满十岁,实在难奈长途跋涉之苦。然而,我很要强,即使脚上打了血泡,也绝不喊一声疼痛,依然傍着父亲缓行。远行第一天,父亲怕累坏我,行至马站,便在李家店住下来。
马站,是益临古道上的一个名镇,村东面临长流不息的沂水河。父亲来往古道几十年,在村里有不少朋友。住店休息片刻,父亲领我去拜会酒厂王掌柜。王家酒厂的“愿饮老烧”,销路极广,在沂临一带很有名气。我们一进酒厂,酒香扑面而来,令人嗅了非常舒畅。我这么说你也许不信,柿子酒的那股香味,比喝起来的味道好得多!王掌柜很热情,留我们在他家吃的晚饭。这顿晚饭,有大块的肥肉片,往口里一放,软活活、滑溜溜、香喷喷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吃过,真解馋呀!
回到李家店,睡觉前,父亲给我讲了“愿饮”的来历。“愿饮”,实际上是“鼋饮”,“鼋”即是鳖,那就成了“鳖饮”。“鳖”字往往用来骂人,何以变幻后用在酒名上呢?
沂水县马店村,有一王家酒坊 。王家的祖辈,是这一带有名的酿酒师。他家住在沂河边,是一座独立院。
某年夏日,王师傅美酒出槽,酿造了满满一缸柿子美酒,盖有缸盖,放在敞棚里。当天下午,暴雨不止,至夜方停。夜里,沂河山洪暴发,浊浪滚滚直下。有人看到,当夜的洪峰,曾一度在王家酒坊前河道中,停而不泻,足有房顶那么高。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不少田地,吓得人们脸都黄了。停了片刻,洪峰“呼隆隆”落下,奔腾而去,两岸也水泻田露。那是为什么,目睹的人怎么也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王师傅醒来,到放酒的敞棚里一看,哎呀,一支笸箩大的巨鳖,静静地趴在他的酒缸旁。那只巨鳖,缩着颈子,合着目,沉沉酣睡。用手戳戳它的硬壳,居然动也不动。再看缸里的酒,已经点滴无存了。王师傅看到此处,心下立明:酒香将这巨物引来,它鳖饮而下,喝醉了。四邻八舍闻讯赶来,定要宰了王八熬汤喝。王师傅极力阻拦,将这鳖视作神物。他上香摆供,请人抬着,奏着喜乐,披着彩红,将它放入沂河水中。那鳖一入水,立时醒来,翻水作浪,浮于浪尖上。它伸长颈子,向王掌柜点了三点头,没入水中,顺流而去。
那夜河道上的洪峰,自然是它嗅到岸上酒香,暂停一停造成的。待它离水登岸,洪峰便自然落下去了。
过了几年,遇到涝雨成灾,发了一场大山洪水。洪水冲决堤岸,淹没良田,拉倒房舍,使许多人家流离失所。说来也怪,这王家酒坊却遇水水停,遇浪浪止,整个院落包围在洪峰之中,竟然滴水不进。人民都说,这是那只巨鼋前来报恩。着真是:
世上人心险多恶,
河里巨鼋胜于人。
莫见而今贪官多,
吸尽民膏不认亲。
从此以后,王家酒坊出了怪事,原本只有半缸的酒,第二天一早,便满满荡荡的了。王家的酒, 曾将神鼋引来,而今又得到鼋助,因此美名大扬,好饮者视之如宝。鼋为长寿物,向有“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之说。所以,即使以“鼋饮”为酒名,也并非骂人。沂水人称善饮者为“鼋饮海量”,亦即源于此。有一渔翁曾作歌曰:
沂水河畔山川地,
王家酒香负盛名。
莫笑人间多酒鬼,
神鼋一闻也忘情。
父亲给我讲着“愿饮老烧”的传说,我尚未听完,早已酣入梦乡。沉睡中我梦到,那只巨鼋驮着我,在高高的蓝天下,穿云拨雾,一会儿将我带到一座大城市的上空,将我向下一丢,吓得我“哎呀”一声惊呼。父亲问我:“沂生,什么事?”
“没事。”我笑了笑“我做了个梦,那神鼋驮着我,一下子就到益都城啦!”……
从盆山到青州,约有二百四十余里地。我们晓行夜宿,一连走了四天。每天只走六十来里地。第四天下午,距城里只有十来里地,我却再也迈不动脚步,便在城东南井亭村住下来。井亭村,是二哥益生们的外祖母家。他家有个大表哥叫刘朴,比我大十来岁。他们全家,待我很热情,比自己的亲外孙登门,还要亲热几分呢。
第二天早饭后,父亲领我从东门进城。东门外,有一座吊桥横跨护城河上;桥下的池水,不甚清澈,有一群鹅鸭,正在那里“嘎嘎”叫着浮游。那东门的门洞,高大而雄伟:门洞上面谯楼高耸,需仰视才能得见。城门洞宽阔、高大,地面巨石铺设,用脚一跺,发出“嗡嗡”响声。整条东门大街,全用光滑的条石铺成,马车从街心穿过,“咕噜、咕噜”的响声传出好远。大街两旁,是数不清的商号。值得一提的是东门里的那家糕点铺,号名隆盛。我从小没吃过点心,甚至于说没有见过点心。里面的糕点什么品样,我更无从想象,只是从铺子里飘出来的那股香味,已馋得我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两口长气,算是打了打馋虫。我想进去看一眼,最好能咬上一口,品品那种香食的滋味,无奈被父亲拉走了。说句山气话吧,我看这条东门大街美丽极了,繁华极了。
我们的家,在剪子巷里。这剪子巷,进了东门,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北一拐便是。顾名思义,这条街上的商号,几乎全是卖剪子的。俗语说的“大三剪子任家刀,不用选也不用挑”,便是指这条街上的著名产品。解放前,青州剪子的知名度,可以与北京的王麻子剪子比美。这些商号,大多是前店后厂,“叮叮当当”的响声,时时从深院里传出来,显得这条街分外热闹,分外别致。街上行人不少,推车的,挑担的,背搭裢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他们大部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客户,说起话来乡音极重,尽些南腔北调。
我们家的宅院邻街,正对着伙巷街东口。那是四间门面房,南头三间早已坍塌,只有板门尚存;北头一间还算完好,砖瓦房,大出厦,明柱稳立。厦子下,紧靠立柱,安放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置着锅饼、旋饼、称具,看来二叔开饼铺。
两间柜房,内间兼做起居室。在那里,我见到了二叔的全家。他们比我家人口多,六个孩子,共计八口之家。二叔,腰微斜,言语不多;二婶,说话脆快,嗓门不小;大哥博生极像其父,不善交谈;三哥秋生急性子,最好抢话;四弟长生尚小,抿嘴好笑。大妹桂香,虽只四岁,却不惧生,扑在父亲的怀里,甜甜地喊“大大”;二妹桂美最小,赖在二婶怀里不下来。他们兄妹的穿着,都比我洋气,与我这个山娃形成鲜明对照。当时的我,一身粗布衣,脚踏老山鞋,光着头,未穿袜,土气极了。然而,我并不自卑,也不惧生,与二哥益生有说有笑,比他们自然得多,大方得多。父亲与二叔相拥而泣,将我们这些孩子们忘却了。他们老哥俩啊:
满腹离愁道不尽,
挥泪长谈语不休。
来到青州以后,父亲领我下乡祭祖,串门访友,还到北关西大街住了姥姥家,拜见了马殿甲、马殿乙、马殿元三位舅舅。同时,还结识了马建荣、马建生、马建功、马建勋、马建业、马建兴、马建安、马建忠诸表兄弟。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人无暇时。
老父德亭,从我记事时起,就经常给我讲说青州的民间故事。它们是那么优美,那么动人。依稀记得,他曾给我讲过青州北大桥的故事。他极力为我描绘北大桥的雄姿,令我酣睡中常常梦到它。十来年过去了,而今到北关走姥姥家,始得一见它的尊容。
青州北大桥,又名万年桥,六墩七孔,南北横跨瞻辰门(北门)外。桥高谷深,趴在桥栏上俯视,几不见底。青州人在外地向人们玄虚曰:“鸟蛋自上落下,将至桥底时小鸟已经孵化成形,展翅飞出。”桥两侧白玉石为栏,七十八条栏柱上雕有狮子、宝瓶。传说有一狮子为神狮,忽隐急显,屡数不准。又传曰,年月久远,有的石狮吸日月精华成精,夜深人静时,常跃下石柱,向着明月跪拜。这只是传言,只为说明石狮雕刻得活灵活现,与真狮无异而已。桥南头拔高平台上有一宫,坐南面北,为黑龙宫。东海龙王威严端坐,侧耳谛听北大桥下,南阳河流水的“哗啦啦”奔流声。桥北头街西,有一关帝庙面东而居。关云长居高稳坐,手捧《春秋》,蚕眉微垂,是默读,还是深思?那些向他叩拜的人,是善是恶,他是知还不知?这南阳河发源于城西南崇山峻岭沟壑中,旱季流水细小,每遇雨季,山洪奔下,沟满壕平,浊浪滚滚,十分惊人。北大桥亦为拱桥,始建于明代万历。宋朝之北大桥,自与今桥有所异,地理位置却一般无二。
到北关住姥姥家当日夜,我紧偎在老父身旁,听他讲述了发生在北大桥旁的《蒙冤女投水告状,范仲淹掷冠辨冤》:
北宋名臣范仲淹,才高八斗,是宋代文言散文的北斗。他的《岳阳楼记》名满天下,脍炙人口。文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令人拍手称绝。其人不但文佳,而且性耿,富有改革思想。他曾积极拥护“庆历新政”,支持清君侧除弊端,故而引得当朝权贵们不满。其时他为户部侍郎,帝君已生贬谪之意。适值青州传来异闻,只为范仲淹多评论了几句闲言,故将他贬至青州任知府,实欲行借刀杀人之计,令其亡于恶鬼之手。
范仲淹赴任青州,下车伊始就不得安宁。夜夜冤鬼闹堂,搅得他茶饭不安,坐卧不宁。他审鬼辨冤,一忙数日方结。(详见第二十五章第二节)这大堂奇案方了,兵民疫疾方愈,老天便连降暴雨,下得青州大地沟满壕平,涝洼处地泉自涌。
大雨数日方止,骄阳复出,兵民一片欢腾。范仲淹二堂闲坐,捧书静读。师爷忽然来报,说北门外南阳河山洪暴发,滚滚而下,状况非常危急。范公虽然被贬,心里却忧民如故。到任后他已察看过地貌,青州城地势较高,无虑山洪决堤灌城,下游的某些村镇,倒是不可不防。他一面传令下游防洪患,一面整衣冠赴北大桥视察洪情。
范公出府衙,既不乘马亦不坐轿,率衙役兵卒徒步前往。他们刚至北门,“轰隆——哗啦”的洪浪声,已经贯耳。步出北门,即见北大桥两头,南阳河两岸,观洪民众如堵。新知府审鬼雪冤的事,早已全城知晓,市民们闻听知府到来,呼啦啦让出一条行道,目送范公登临桥南头。范公登桥一望,只见洪峰浪浪逐高,滚滚而来,发出排山倒海的响声。洪峰到时,已及桥墩大半腰处。洪峰穿越桥洞,其声犹如万马奔腾,两岸观洪者,无不惊得目瞪神呆。
正当此刻,黑龙宫临河矮墙上,突然出现一个散发女子。她一身重孝,腰裹麻绳,手持哀杖,一手托一素白绢条,似是一宗绢状。雨后乍晴,她的影子一直落入高台下水浪中。她似鬼,却有身影;她像人,呆板的面部却毫无表情。她的出现,简直比皇帝老儿下旨还灵。北大桥两头、南阳河两岸的观洪人,霎时变得鸦雀无声,那滚滚的洪浪,似乎也发出了阵阵哀鸣。人们的视线,都投向重孝少妇,一个个瞪着疑惑的眼睛。人们,在默默地想:咱们这青州,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冤情?
范知府的视线,也被那孝妇吸引过去,他忧虑地想:这青州府的官确乎不好当,一波刚息,一波又生。看来,这宗案子,定然不易断清。否则,她何必如此般行?
正当范公默默深思时,那重孝少妇,向着桥头范公站立处哀哀呼曰:“大人啊,请为小女子作主!”
范公看那女子举动,似有寻短之意,连连挥手,阻止曰:“不可,不可!有冤诉来!”
河岸上的民众也高声呼喊:“且住,且住!新知府能辨冤!”
范公语毕,急派衙役登黑龙宫接状救人。二衙役听命,急登黑龙宫向妇人手中接状绢。那妇人双手高举诉状,悲愤地高呼道:“我冤深,深如东海!我仇重,重于泰山!苍天可证,此冤不雪,我化厉鬼也不放过仇人!”
说完,那女子将状绢向衙役一丢,纵身一跃,向滚滚而下的洪峰中扑去。浪花一翻,那女子失去踪影,已被巨浪裹向北大桥桥洞。说来也奇,那排浪花滚至北大桥洞西侧,竟滞留不下,后面浪来,使洪水节节升高。此刻洪流,早已盈满桥洞,浊浪激起的水花,已能溅上桥顶,淋得桥面上浊水流动。洪流如果再升,可能会越桥而过,也许会将大桥冲断、拉平。到那时,它将化作青州人的灾星。南阳河两岸的民众,一个个吓得面黄手冷,惊呼声响成一片。
范知府目睹此状,也吓得惊魂不定。他赶到大桥西侧,向着滞留的洪峰,连连作揖,口中劝慰说:“小妹去吧!吾定为汝洗雪冤情!”
范公语毕,那洪峰晃了几晃,沉了几沉,依然不肯泄下。范公急了,一躬问道:“小妹,莫非你信不着吾范老儿?”略沉,他将官帽一摘,高举过顶,慷慨语道:“为官理政,不理政要官何用!”
范公一边慷慨陈辞,一边将官帽向浪峰掷去。说来更奇,那官帽遇浪,竟迟迟不沉。不一会,一个浪涌,将那顶官帽复弹了回来。随即,北大桥桥洞水泄浪出,呼隆隆滚动着向下游奔去。两岸民众看到此景,一齐跪在地上,口中山呼:“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目睹此状,怎不令人感到:
积冤成祸祸难平,
清官清政祸自息。
一排巨浪滚过桥洞之后,北大桥桥洞中的洪峰,已经畅流无阻。一会,洪浪渐小,洪水渐弱。看来,一场洪灾已经避过。围观者开始散去,范知府也打道回府……
范知府回衙,午饭也顾不得吃,展开绢状,细细研读起来。那孝妇的状绢上,揭露了一个恶棍杀人逼奸的悲惨故事:
二十五年前,吏部一个位低职微的小吏黄伟,追随其上司来青州府视察。当年的黄伟,是个花花小吏,一到青州,便被当地的一个暗妓迷住了。这个暗妓,姓姜名赛荷,长得的确楚楚动人,且又能歌善舞,令风流男子们一见魂飞,欲舍难离。这暗妓居于何处?即居于北门里东马道一个小巷内。当年的东、西马道,是名妓暗娼聚居的地段,当地曾暗中流传着这么一首歌谣:
隐躯只露柳叶眉,
半掩门子抿嘴笑。
热被温窝来不拒,
不恋薄情恋银钞。
上面的歌谣,是指一般娼妓。另有一种娼妓,却是为娼有道。她歌舞随欲,却不肯轻易许身于人;一旦相许,竟也讲究从一而终。这姜赛荷,便属于这一类型。她与京中来的小吏破瓜一会之后,竟成了这黄伟留守青州的别室。黄伟抽暇时来,小住几日便归。他为姜氏买地建房,并与她生了个儿子黄尚。随着黄伟在吏部的升擢,黄家居青州的家业也愈来愈大,黄尚的个头也愈长愈高。当黄伟成为吏部高官之后,北门里的黄家已成为屈指可数的大户,那个黄尚呢,也成了北门里的一霸。他凭着京中老子的权势,常干欺男霸女、放高利贷的恶事,连益都知县、青州知府,对他也惧让三分。
那北门里有个木匠,姓张名汉。他为人憨厚,人们送他个外号“张憨”。张汉虽憨,手艺却极精,干得一手好木工活儿。然而,他命苦,父母多年久病,至送二老入土为安,早已欠下黄尚一屁股高利贷。他手工再巧,进钱再多,也只能付利难以归本。
张汉从小与表妹定下娃娃亲,因为备办婚事,旧债未清又欠下黄家新债。令人不解的是,去黄家借债时,那黄尚倒没怎么刁难他。张汉结婚的前一天,那黄尚醉熏熏地找上门来,向他讨要新婚初夜权。那醉汉流着口涎,醉不成语地说:“又、又,又少不,一块,咱,咱们的,账,两、两清!”
张汉一听,怒火直冲,指着黄尚的鼻子骂道:“你小子乘人之危!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想找歪脖,滚!”
张汉大骂一通,将那黄尚赶出门去。没想到,第二天新娘子过门,倒是平平静静。这表兄妹成为新两口,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度过了一个甜美的蜜月。张汉想:黄尚倒不是太坏,那一日纯粹是醉话吧?
张汉新婚三个月后的一日,黄尚派人请他去黄家做木工,说是以工抵债,以一顶三。张汉获此信,自是高高兴兴登门做工。黄家的木工活不少,张汉一做就是个多月。起工这天夜里,黄尚备办下丰盛的宴席,请张汉自饮。张汉无备,几杯酒下肚,竟昏沉起来……
且不说张汉酒后昏睡,只讲那独守空房,等待丈夫归来的张妻。对黄家留饮的事,她总觉得不妥,心里像揣个小兔羔——崩崩乱跳。她不敢独眠,挑灯坐于床沿上呆等。过了不久,听到大门轻叩之声,以为是丈夫归来,便急匆匆赶出来开门。大门一开,猛然被人抱起,几步窜到室内,将她按倒床上。她奋力挣扎,怎奈力弱;她拼命呼喊,怎奈口被堵起。就这样,她变成了一个任人蹂躏的羔羊……
事罢,那黄尚乐滋滋,嘉悠悠,一边穿衣、整冠,一边口里轻轻哼着,调子淫荡至极:
六月里的天呀,
天天是热的,
小奴我上坡披着蓑衣。
走到半路里哇,
遇上个断道的,
拉拉扯扯地拖进高粱地。
哎呀俺的大娘哎,
嘎嘣拽断俺裤带子。
挣也挣不脱呀,
捂也捂不住,
那人他气粗满着力气。
……
恶梦过后,她躲在床上饮泣。感到对不起丈夫,却又无脸吐露真情。因而,当丈夫一溜歪斜地归来之后,她强作笑脸,扶丈夫安歇下。
这个女人,本想屈辱偷生,哪里想到,丈夫从此卧床不起,不到半月就亡故了。她的心里明白,丈夫是中慢性毒死的。安葬好丈夫之后,她曾向前任知府告过状。谁能想到,那知府判她“丈夫病故,诬赖好人,如此刁妇,重责不饶”,将她责打二十棍,赶出了大堂……这真是:
凶凶祸首逃法网,
官官相为害黎民。
孝妇的绢状写得清清楚楚,状后竟是以血落款。再者,孝妇已经以死状告,看来此为冤案无疑。范公是理案老手,并不急于升堂,也不声张,作出一副陈案不理的外相,以免打草惊蛇。十天后,他突然率人开棺,就地验尸,获取了中毒身亡的证据。第二天突然派人拘捕黄尚及他的管家等人。范老升堂,严审管家,管家无奈,招认了代主购毒的罪证,其案至此一审而清,一审而结:判主谋黄尚问斩;判从犯管家终身监禁……
公堂上宣判时,那黄尚不服,梗梗着头,向范知府咆哮,声嘶力竭地说:“我爹是京官,你算老几?竟敢判我!”
范知府闻言,不怒不火,淡淡言道:“我范老儿官小职责在,岂能枉法。你爹即是老幺,若落在我的手中,照样敢判他,何况你个地头蛇。”
于是,那黄尚狗头落地,一缕阴魂向阎王殿飘去,想必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此案铁证如山,那黄伟在京中再有势力,也绝无翻案可能,只得洒泪认输。
范仲淹知青州,未及一个月,连破两大奇案。他有功于国,施惠于民。谁能料到,竟继续被贬,气怒交加,病死于赴颖州任的途中。这真是:
贤臣为民落磨难,
臣清君昏世难清。
有那么一类昏官,头顶乌纱帽,身着滚龙袍,拿着朝廷奉禄,喝着民脂民膏,政事不理,民事不问,终日拥妓宿娼,花天酒地,还满口的牢骚:“娼妇难养,刁民难治也矣!”
如此喻民,真是放他妈的狗屁!他们自己不廉洁、不勤政,所辖域地治理不好,反将罪责推到民众头上,真真令人可恼!他们自己身为婊子,却硬要民众给他们立贞节牌坊,岂不笑话?实际上,民众最易满足了,官老爷们不欺他们,不压他们,不刮他们,就已经知足;如果能为他们尽点好心,办点好事,他们啊,便感激在怀,五体投地。
范仲淹一任青州府,施政于地方,惠利于民众,深得民众爱戴。青州人为纪念这一清知府,特建范公祠常祭。如果有暇,你不妨去看看,进而在他的神座前站站,思一思,想一想:如果让你知青州,你将怎么干?你应该懂得一个道理:
民心可欺不能欺,
为官能贪不可贪。
惠政于民得惠报,
人过留名死无憾。
闲言叙后,再接上文。一连忙了七、八天,才渐渐地静下来。每天夜间,我与父亲住在后院北屋里。三间北屋,是祖父生前的居室。当我半夜醒来时,常见父亲坐在床沿上,一袋一袋地吸旱烟。他思念亡父,深感来晚,再也见不到祖父那慈祥的笑容了。
比我们晚不了几天,大哥春生也来到青州。他在养病,并协助益都县府搞敌工工作。父亲人在青州,心却常在沂水,时刻挂念着难后的母亲和姐姐。他急着返回沂水。我这个山里娃,乍到城市不久,还没有玩够。另外,我也惧怕路途遥远、天气炎热,在归程中受苦。反正大哥春生尚在青州,我便要求住下,等父亲再来时随他回沂水。父亲同意了,我高兴得跳起来。谁曾料到,我的这一决定:
顽童罹经不尽苦,
聪明反被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