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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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书封

                               《犟牛本色》出版发布会组图

合家欢组照

呕心沥血著华章

忙中偷闲听鸟歌

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连载(序一)

奇人、奇才、奇文章

○ 冯蜂鸣

     刘沂生是个奇异的人。
     先看三个数字：66岁高龄，10个月时间，70万字的巨制——只此一点，我即认定是英雄之举。
     当下作书的国人，约略是出于三种人。一是专业人员（我回避了“专家”二字）。这种人作书，就像母鸡可下蛋，奶牛会产奶，原本是不足道及的。正巧，我亦忝在此列。
     另一种是文盲。如同视力0.3以下者，仍属盲人一样，文盲亦是识得几个字的。
    文盲又分两类。
    一是有钱或有权者。这种人，由于钱权壮着英雄胆，因就龙骧虎视，傲对天下，气吞山河。而一旦与那文化坐在一起，他又典型地感到，一棵小草立在了大树之下。遂于心理上，视那自己拥有的钱权，若同中天的白日，视那无用的文化，如同萤火虫的屁股，这便又恢复了高贵的自信。此中亦有少许人，遂以钱权作底气，作诗著文，亦或结集出书。如此一作弄，他也就骤然地文化起来。
    文盲中却有无钱无权者，只因别的事再也做不成，也就作起诗文，甚或编起书来，出起书来。钱和权弄不来，弄点小名来玩玩也是挺有趣的。赶巧了，还可乘机弄些蝇头小利回家。
    这些文盲的诗文也好，书刊也罢，若说污染人们的精神，它还没有那个能量，因便只能算做垃圾一类，亦或就是艾滋病人用过的卫生纸，自是地球上最卑下最肮脏的东西。
    尚有一种书，是知识分子作的——“知识分子”这个词汇，是极具特色的。“分子”用于人，原本就不是褒意，尽管也有“积极分子”之说，但还是“坏分子”，“反革命分子”，“阶级异己分子”等等，更易于表现词素的色彩。再如对某人，你称他“政治家”，他很高兴，你若喊他“政治分子”，大约就有些不合时宜。自从对知识者“团结，教育，改造”以来，“知识分子”这个词儿，已是使用半个多世纪了，国人早就习惯成自然了。我也就入乡随俗地继续使用吧——知识分子们虽是另有工作，却于业余之时，或退休之后，垦荒般地做些笔耕的营生。原是似于他们的惯常思维，只求耕耘，不问收获的。他们的东西，既无职业的责任压力，又无炫耀的自我膨胀，恰以渊博的知识而厚积薄发。以宁静致远之心，启闲云野鹤之笔。流露真情之风韵，抒发实感之精魂。黄鹂鸣翠一般轻松适志，杜鹃泣血一般掏尽肝肠。因此上，便是微句小篇，只言片语，亦可供人玩味，给人启迪，甚至令人茅塞顿开，精神升华。
    他们的东西，自属文化一格，精神产品一类，因是极可贵，极可珍视的。
    刘沂生的这部书，便属此类。
    过去，我与刘沂生并不相识。老先生却要约我作序。我原本就有个十几年的习惯，自己的书，不请人作序。他人的书，亦不敢为序。因便只有婉辞。谁知，我于大病将愈之时，以卧姿一气读完书稿，便不由得来到桌案，非要抱病为之作序不可了。
    首先，我为刘沂生的人格力量所感服。
    他以70万文字，记叙了自己自降生至66岁的人生历程。不避嫌，不避贤，不避己功，不避己过，有一是一，实话实说。同时融入了彼时彼刻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须知，刘沂生经历的是战乱，土改，反右，大跃进，六零年，文革，学大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六四，改革开放。此中，当然有着许多虽属事实，却不便道及之处。刘沂生却俱都实事求是地娓娓道来了。
    这便令人看到了一位真知识分子。
    国际上对知识分子的界定，不是只看其是否拥有学历证明，而是首先看其是否敢于坚持真理，是否具有为真理而牺牲的精神。如此一比，刘沂生便是真知识分子了。
    真知识分子作的书，自是人类的财富。
    世界上还流行一句话：当整个人类毁灭的时候，留下100个总统和100个企业家，人类照样毁灭。留下一座图书馆，人类就可以重建。
    我以为，刘沂生的书，是可以进入那座图书馆的。这首先因了此书提供的认识价值。
    半个世纪的阴晴雨雪，50年的沧海桑田，由一人之双眼，若同录影机一般，将其镜头所及，照实录制了出来。由此向人播出的，便是真实的史鉴，亦或溶有清脆的警钟。
    我于捧读之时，竟是时常感到，刘沂生若似一位站立于法庭的证人，正在有理有据地庄重地面对国徽而陈述。他曾道及，那些因环境变化而扭曲了人格与灵魂的人，其言行心曲，究是何等的令人恐怖。例如，在全公社教师参加的“批斗漏网三青团员大会”上，有个教师突然跳上台去，“他的力气极大，瞪着牛目，咬着凶齿”，将那被批斗者按倒在地，“用左膝盖顶住他的脊背，三下五除二”，就将其身上的绳子重新捆了个结实，直捆得那人“缩着肩，拧着眉，撇着嘴”，“头上的急汗向下流”。紧绳子的，原本是与那被紧的无怨无恨，他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党性”和“立场”。
    在今天人们整日呼喊“血浓于水”的时候，看看这极富动作性的一幕，那紧绳子的所捆的，还是他的同事吗？不是了。此刻，被紧捆，被践踏，被蹂躏，被肆虐的，正是高贵的人性、神圣的人权和纯美的人情了。真就是“人”这个最富英魂的大字，被那一根绳子捆绑得彻底颠倒了。哪位读者读至此处，竟不心悸，竟不颤栗呢？
    另一方面的认识价值，是书内涉及了许多当时的典型事物。例如：
    六零年食用的“淀粉”——“就是用地瓜秧磨成的面子。有的地方，里面还掺上花生蔓、花生皮之类的东西”。
    六零年的“增量馒头”——就是利用化学制剂，让淀粉高度膨胀，一斤淀粉，就能蒸出五斤的馒头。“看起来喜煞人，咬一口哄煞人：苦不溜丢且不说，吃到嘴里就化，全是一个水蛋——那是在哄自己的肚皮啊！”
    六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洞房和婚礼，是个什么样子：“一间小草房”，“连张新床也没有”，新家具只是“一张两抽桌，两个木箱子”，“一张新地桌，两个新板凳”。婚礼是，在“门上贴有喜字的那间新房前”，“校长讲完话，我们夫妻二人向贴在墙上的毛主席像深深一躬，向家长一拜，向老师一礼，便算礼成”。
    七十年代初期，中学生的课程是什么？现在的中学生是想象不出的：语文——“学毛主席的著作”；政治——“学阶级路线，阶级斗争”。
    诸如此类，厚重的认识价值，已经融汇于艰涩的审美趣味之中。这将会引发读者多少的心灵不安和情感的波动。须知，这恰恰就是优秀作品的基本标志。
    于是，我们便由刘沂生的书中，得到一点感悟。这种直面人生，贴近生活的篇章文构，与那歌风唱月，涂脂抹粉的无病呻吟，真真就是天渊之别的。一是令人震憾心灵，一是令人嗤之以鼻。亦或就是，一是美女，一是腐尸。
    诚然，刘沂生书中，对政治的记述方式及其见解，我是多有不敢苟同的。然而，谁都晓得伏尔泰的一句名言：“我虽然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以生命捍卫你发表意见的权利！”便是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之处，大约也是与政事无甚大碍的。譬如，他曾记录了六零年饿死人的实例。他说，当时有个七口之家，为了香烟有继，全家的口粮只保父子二人，结果，另外五口全部饿死。他还说：“那村子里有个三十来岁的妇女，饿得受不了，将自己饿死的孩子，煮煮吃了。她难忍失子之痛，神经失常，又偷人家的孩子来，也活活地煮着吃了。后来，她被政府枪毙了。临死，她梳得头铮明，连面色都没有变，还自言自语地说：‘走啦，找俺孩子去。’”——这又有何不可说？胡耀邦就曾说过，六零年饿死了两千二百万人。刘沂生才记了几个？我还记得一位西方哲学家的名言：只有敢于面对历史，正视失误的民族，才是英雄的民族。故此便不能不说，刘沂生即是英雄民族中的一员了。
    刘沂生的人格力量，主要表现于他的秉笔直书，无忌无讳，随意驰骋，任意挥洒，只求真实，余无他顾。毛泽东在谈及他的政治思维时曾说：我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我以为，刘沂生作书，亦是这种逻辑思维的。因而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一部单纯的个人回忆录，而是观一叶可知全树的那一片绿叶，有血有肉的那一个生命实体，活生生的那一头犟牛，富有个性的那一个灵魂，宁折不弯且始终坚挺的那一个精神生命。
    中国几千年来的知识分子，大都像感染“非典”那样，感染了精神阳痿的病症。他们的嘴巴长在了别人的身上，一开口就是他人的声音，他人的词句。故而有人曾刻薄这种人：狗叫的声音还各不相同呢，你们却说得一模一样，真就是连狗都不及的。
    刘沂生说的，却全是他自己的话。
    作为一位老知识分子，能够用自己的声音说一番实话，也真就是难能可贵的。因按常规看来，漫长的沉重岁月与际会的变幻风云，早就把人的精神棱角，磨砺为温柔厚道圆滑持重了。就像山上的落石，原本是有角有楞的，及至洪水将它冲入山涧河床之后，没有多久，它就变为水光溜滑的“河里子”了。而刘沂生，却被洪水冲出几百里后，依然是块见棱见角的山石。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他那浓烈的情感，鲜明的爱憎，毕露的锋芒，入里的鞭辟……分明是令人感到，这位年近70的老人，依然是一头不知惧虎的初生牛犊呢。
    诚然，刘沂生的书不似专业人员的书那样，有着严谨的结构，完整的文风，统一的主题，甚至连文本的体例，他也不去过于的讲究。而是信马由缰，随心所至，甚或表现为一种自然的状态。如将专业人员的书，比作融汇了人文的苏州园林，那么，刘沂生的书，就是自然保护区内的原始山林。因便也就别具了一番情致，另有了一番韵味。
    又因为，专业人员的书，是经过反复提炼认真酝酿之后，极有节制地释放出来的精神物化。刘沂生的书，却是对客观事物的近距离摩写与自然反映。因此，专业人员的书，又像是油画表现的自然景物。刘沂生的书，则似是山水风物的摄影作品。我们阅读之时，也就势必于有意无意之间，为他营构的这种美学空间所感染，所吸引。
    此书的这一特点，为我们提供了两方面的思索空间。
    一是书中所记的人与事，俱都是生活本身的原始状态。如同根雕艺术，一刀不动的根艺作品，反会给人别开生面的审美联想与审美愉悦。
    其次，令人看到了一个走过66度春秋的鲜活人物。刘沂生不是改变历史进程的巨人，亦不是具有丰功伟绩的高人，当然也不是靠媒体炒作出来的名人。他只是国人中的普通一员。犹似大海中的一瓢水，森林内的一棵树。马克思曾有言道：共性存在于个性之中。我们便恰好可由这一瓢水，一棵树，窥见大海的蕴含，触摸森林的风采。也就是通过刘沂生的一生，令人感知与他同时期的整整一代人。
    他们的青少年之期，亦即思维方式形成之时，恰是国家的政治年代。政治本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而绝然不是生活的全部。那个年代，却以政治占据了人们全部的生活层面。久而久之，政治概念与时代性的政治心理，也便融入了那一代人的灵魂之中。刘沂生当然也不可能超越时代，他也是呼吸着时代的空气，由少年、青年，一天天成长起来的。于是，我们就于他的书中，看到了繁星密布般的时代语汇。这些时代语汇，也便如同紫若兰的颜色，香烟的味道，因人而异地给人以不同的体味。或许是：中老年看后深感亲切，青少年读了多感新鲜；普通人见了觉得有趣，研究家见了引发沉思。总之，这是刘沂生血管里跳动的那个时代的脉搏。
    与此同时，我们还可触及许多与之相关的特色词句，那是如同出土文物似的，可以供人欣赏的。例如，“共产党家属”，“政治条件”，“大炼钢铁”，“白专道路”，“又红又专”，“以阶级为本，以路线为纲”，“男女作风问题”，“国民党留用分子”，“戴帽右派监督使用”，“现行反革命”，“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恶毒攻击党的伟大领导”，“隐瞒富农成份”……简直可以陈列为一座展览大厅。
    刘沂生的文字，明显地表现为两套笔墨。
    其一是他书中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作者受冯梦龙文笔的影响较大。他以略带古典格调的词章句式，向人讲述着经过再度创作的，渗透了作者思想情感的生动故事。其二是通篇的叙述和描写，反而采用了明显的民间文学风格，明快，通俗，生动，富于口语化。使读者的读书过程，变作了聆听一位老人对往事的讲叙。这或许就是，刘沂生从教30余年的惯常思维吧。
    他的讲述，溶雅于俗，俗中见韵。且时常跳出神来之笔，使人几乎就要拍案。例如：
    他对出尔反尔者的表述是：“你的腚上装转轴了？”
    他对那花心公公的说法是：“公公再好色，总不能连儿媳也捎带着吧？”
    他描绘乘排子渡河时的恐怖时说：“三魂去了两魂半，另外半魂也打颤。”
    他记叙反右时的情景是：“学生们正上着课，不一定哪位老师被叫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评价一个政治心灵变态者之时，几乎是失去了知识分子应有的温雅：“臭狗屎一块！他瞎披了共产党员的外衣，吃瞎了共产党的饭，他给共产党的脸上，不是搽的粉，而是抹的黑灰。”
    他对一个人格不健全者的形象描写是，“吊吊着凶眉，郎宕着黑脸，翻翻着厚嘴唇，像尊炮似的，端坐在上首椅子上，座也不起，话也不讲，头也不点一下。”
    他还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学生家里的故事：妹妹与姐夫私通，姐姐发现后，“裸体跳下床”，与妹妹大打出手，妹妹还口骂道：“有脸说我，你自己不在外面臊？叫人家撑烂了，你男人嫌不合槽，甘愿换我的。”

    说完，“故意笑嘻嘻对姐夫说：‘脱不了啦。来，干给她看看！’”
    ……
    这种溶有生活原汁，渗透乡土原味的纯朴话语，原是属于形象思维，即艺术思维的，因就极似于出自文学家的笔下。
    书中兼容了多篇传说故事，有的还具有相当的篇幅。读过之后，却并不令人感到完全流离于篇章之外。有的还与正文血脉相连，精气相通。这原是刘沂生拿来为题意服务的。他的许多见解与思想，正是利用这些故事表现的。其他文字，刘沂生是直抒胸臆，让个人的主观评价跃然纸上。故事的思想内涵，却是隐含于字里行间。所以，刘沂生就故意忽视了传说故事的许多原貌，将其纳入了创作的范畴。例如，赵连城刺杀青州知府，原属清朝同治八年的事。刘沂生却故意将“赵连城”写作“赵连成”，将“同治”记为“康熙”。因此，书内的传说故事，就于无形之中，变作了古典题材的文人小说，给人以莫大的吸引力。这些小说与回忆纪实交叉并举，构思上，极似于莎士比亚开创的戏中戏；效果上，又像是人们一天的生活之后，坐下来欣赏一段传奇色彩的电视剧。这就比那些板着面孔，故作哲人深沉状的文字，又多出了一层活脱的生气。唯有不足，是个别篇幅似嫌过长，让人在艺术天地里，较长时间回不到生活空间里来。
    尤具文笔个性的是，刘沂生书中融入了大量的联语、诗句。这与刘沂生少时喜爱诗歌，青年时酷爱冯梦龙，自是具有因果关联的。这些联语诗句，有些像布莱希特戏剧理论的“间离效果”，又有些似于中国戏剧的唱词。是作者主观评价与感慨寄托的载体，亦是延伸情感，深化立意的艺术插图。其中，当然不乏一些富有哲理与诗意的佳作。例如：

“一思不正事事错，一足踏斜步步险。”
“游鱼既已脱钩去，焉可贪食再复来。”

    “迎门竹影印白壁，临阶花香醉黄蜂。”
    “虎离深山仍属虎，人处难中还靠人。”
    “老尚书三笑识女，小石榴一茶认父。”
    “朦胧夜中悲转喜，惨淡月下魂归来。”
    “百草俱在冰下折，孤枝独向雪里开。”
    “谷深能容千寻壁，山高可刺九重天。”
     ……

    刘沂生的文笔功力，在这里是可见一斑的。然而，这老先生作文，亦是与其作人一样——不修边幅，甚至扪虱而谈。至于联语诗句的对仗、平仄、押韵等范式，他才不理会呢。我起初还想建议并帮助他，把每章的题目，弄成《红楼梦》回目那样精制的。后来一想，如果那样了，还是刘沂生吗？作者本不稀罕规则制约，我们又何必要用规则来制约他呢。就像一位一直喜欢休闲装的人，你若逼他西服领带了，他就会浑身别扭。我还是不用给人“紧绳子”的办法，表现我的“党性”和“立场”了吧。
    刘沂生的联语诗句，是在他文思如泉之时，一蹴而就的。如果要求他，如同制玉那样，每一词句必要经过切、磋、琢、磨，那可真就是给他“紧绳子”了。他的写作过程是下笔千言，文不加点，绝不会为一词一句而停笔凝思的。他在书中，曾说自己是——“犟牛”，“憨牛”，“蠢牛”。叫我说，他还是一头急牛，急性子的牛。
    所以，他宁肯作顺口溜，也不去作对联和格律诗。
    如果说，专业人员作书是“酿”，把高梁酿成酒。刘沂生作书就是“炊”，把大米炊成饭。人们需要酒，却也离不得饭。饭与酒有所不同，制作方法与味道，又怎能用同一个标准来要求呢。
    刘沂生的“炊饭”法，还表现在应作工笔画时，他却作成了速写。例如，1958年他上中学时，被人诬陷为偷了老师的表，又是挨批斗，又是受处分，他便“想用死来抗争”。他写道：“我来到东营街的双井边，想一头扎下去，将自己洗刷清白。还没等母亲拐着小脚赶到，我又猛一转身，离开井边……”
    这是一次生死的抉择，岂能毫无情感的涟漪，哪会如此的平静。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关系，就像现今的情人关系，总是有些离奇古怪的。你把生活原样，一丝不改地照搬进文章之中，反而变得像个假象了。因此上，刘沂生写至此处，是完全应该增加一些属于心理描写的东西。也就是，将自己跳井之前的心潮波动，看到母亲拐着小脚赶来时的复杂情怀，再作一番交待。他却简而又减的几笔勾勒，便告竣杀青。
    尚有个别章回，因限于客观记事，以及事迹本身失之平淡，以至过于素朴，缺乏张力，难以激发读者应有的阅读兴趣与审美愉悦。
    我真想说，类似的章节，似于白璧微瑕，当属此书的不足。可我又觉得，不能过于的苛刻了。
    刘沂生的禀性是——“我刘沂生宁可抢人，也不偷人！”“我行我素奈我何，割头不过三五斤。”故此，我便推断，他亦是一个甘愿炊饭，也不酿酒，宁肯速写，也不工笔的主。谁能忍心改变他的一仍旧贯呢。我知道，徐悲鸿自撰的座右铭是：“独持偏见，一意孤行。”我还当面听到刘绍棠的经验之谈：“当作家的秘诀，就是不要听取别人的意见。”故此，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刘沂生的选择。地球上的高山名峰那么多，其形貌风神却是各各不同的。刘沂生这座普通的山，我们就支持他保持自己的本色吧。
    我尤为赞赏书名中的“本色”二字。鲜花自是世界上最为娇美的，这是否因了它们拥有各自的本来颜色呢。试想，若用统一的至为完美的色彩，涂抹在鲜花上，鲜花还有那么迷人的神韵吗？古人有过一幅对联，《红楼梦》上曾是用过的——“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到了人类里边，像鲜花那样不涂社会的颜色，只展现自己本真之色的，反而是极少的了。唯有大英雄，方能现出自己的本色来。到了当代，英雄自是多的了，我们就接纳这部不修边幅的、未臻完善的《犟牛本色》吧。
    另外，刘沂生是可以称为养鸟专家的。他原有8只丽鸟，每天或担或提来到草地。他的鸟可以飞出笼子，在天上玩够了，啼足了，再自己飞回笼内来。写作此书时，他就再无余力去顾及爱鸟。书未写完，8只鸟儿全部牺牲。由此可见，刘沂生著书的过程，即是燃烧生命的过程。那生命一旦燃烧起来，什么爱鸟，什么著文的技法套数，他便全然顾不得了。我们又怎好要求他，对每一章，均要付出一段精雕细刻的功夫呢？
    于此，我又想起了赏石艺术。只有那天然的奇石，方才越显得珍贵。便是不足之处，亦是一种缺陷美。而一旦用了刀锯，动了斧錾，经过了人为地修饰，那赏石的魅力，亦便顿然大减。故此，我以为刘沂生的书，还是这样一幅天然模样的好。
    是以为序。

　　   　　　　　　　　　　2003年6月16日于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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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连载中）

《犟牛本色》连载(序之二）： 忧国 忧 民 拳 拳 心

《犟牛本色》连载：中共中央常委陈云为刘沂生为师请命文作“尊师重教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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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连载：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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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牛本色》连载：第一章 芦沟晓月光辉失 雪送犟牛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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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牛本色》连载(序之二）：忧国忧民拳拳心

章回体回忆录《犟牛本色》连载：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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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牛本色》连载：第一章　芦沟晓月光辉失　雪送犟牛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