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生活、工作在海边的岁月,早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过去式.那时,我在驻守黄海海防线的守备师通信修理所任无线电技师.师部驻地是辽宁庄河县一个偏僻小村,偏僻到离最近的乡镇(时称公社)和公路干线还有一、二十里地,小到只不过是数十户人家的生产小队:黄柏树生产队.在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大片绿树掩映中,坐落着我们齐整整的营区,没有楼房,没有围墙.
当年选择这里驻扎,应是出于任务的需要.作为守备部队,守卫着数百公里的海防线,在交通、通信还很落后的年代,指挥机构理当位居中段并相对隐秘.那时的那段海边防,并不太平,六十年代,时不时有美蒋(当时对台湾当权者的称呼)飞机出没,执行侦察任务,也撒些传单、糖果、小物件等宣传品.我们的高炮群就曾依据准确情报(准确到敌机航线,机组人员的姓名、职务、军衔),在此张网以待,击落过P2V低空侦察机.进入七十年代,飞机是不见来了,敌情总是有的,比如,夜半时分,荒山野岭间会突然腾空而起一发信号弹,搜索往往一无所获,因为是定时的;海上的漂浮物----反动宣传品,也常有发现.
在这个南去大连,北去丹东,西去盖洲都要汽车、火车的花上一天的边远乡村,生活是艰苦的.但在军人眼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穿上绿军装.接受的就是以艰苦为荣等革命传统和解放全人类的革命理想主义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
营部和修理所在通信连就餐,连队的主食是二米饭:九成高梁一成大米,每星期能吃上两顿细粮,一顿大米白饭,一顿白面馒头.二米饭管够管饱,细粮按每人一斤量下,也往往不够,吃时得掌握技巧,比如大米饭,第一碗千万不要盛满, 快吃,抢时间结结实实来第二碗,要不,吃完一碗再想盛时,饭盆早已底朝天了.菜,主要靠自给自足,种什么吃什么,北方天冷,也不像现今有暖棚,常年就那么有限几种.冻天缺菜时,经日累月,一天三顿带皮土豆:早上土豆块,午餐土豆片,晚饭土豆丝,品种虽然相同,花样总算翻新.吃腻了土豆,调剂一下?那好,换成萝卜干煮黄豆.还是夏秋好,饭前去菜地里,摘几个青椒或茄子,沾着菜汁,很美,很下饭.平时难得见荤,盼望过节:五一、八一、十一、元旦、春节,连队会杀猪,一头猪管三顿:会餐一顿,大盘肉菜,有酒;饺子一顿,各小单位自包自煮,要枪速度,争“头锅饺子”,喜庆,热闹;再一顿,会餐时的剩菜一锅烩,我总觉得,这一餐吃来最香,能长久回味.顺便说一句,连队的猪,从来没有心肝肠肚,据说都归营连主管享用了,谁让人家是首长呢.有意见你尽管提,反正平均主义是要不得的.
我们修理所也有自己的招.馋了,去军人服务社买块肉,到伙房顺棵大白菜,弄它一大盆.起初用电炉煮,容易被发现,以后改用修理设备:烘干箱,有点现代烤箱的意思,不过大得多,连盆放进去,电门一开,又省事,又隐秘.一次营长闻味寻来,楞是没找到,独自纳闷半天,哪来的肉香?或许,是网开一面,装傻,视而不见吧.毕竟,这是偶尔为之,自寻开心而已,真正的美食,是到前哨连队.平时下去不多,但每年一次的通信设备普查是少不了的.普查通常由警备区组织,一个多月,沿着海岸线,从旅顺口到鸭绿江口,上高山、进渔村、下海岛,每一处前哨站、点都要走到.工作固然辛苦,招待确实不错.前哨分队分布很散,难得上级单位来人,战士当兵三年,连营长都没见过的大有人在,自然非常欢迎客人.前哨分队大部靠海,缺蔬菜缺肉,就是不缺海鲜.伙房里一溜几口大缸,掀开一看,满是腌制的鱼蟹,海蛰之类.要吃新鲜的?方便!海滩边,有他们安置的拦网,潮水把鱼虾带上来,退潮时网边的杂鱼小虾,拿桶去拣就是,更方便的是礁石边的海红、海蛎,赶趟海,齐了!他们的日常小菜,成了来客的珍奇海味. 高山雷达站就要艰苦得多,不靠海,海味没有,靠山,但是荒山秃岭,山珍也是没有的,连喝水都成问题.最富有的是海运中队,登陆艇,长年在海上颠簸,但水兵的伙食费高,餐后还有水果.“军民一家亲”,一声幺喝,邻船的渔民会爽快大方地把刚捕获的鱼虾蟹扔过来,吃起来那叫一个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