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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楼主] 发表于:2009-06-21 10:12

生活还是快乐的(连载中)

— 本帖被 想想 执行合并操作(2009-06-21) —
生活还是快乐的
---一个平凡人的平凡人生



一、儿童时代




珞珈山街




我于194996日凌晨出生在四川重庆19499月,全国处于解放的前夕,重庆是国民党最后的防线,社会动荡不安。听母亲说,我出生的那天却难得有短暂宁静,因此父母给我起名“小宁”。渐渐长大以后,同学们笑我取了一个女孩的名字,也经常将有人将我的名字写成“小林”或“小玲”。南方人的发音是“L”、“N”不分,所以才会将“宁”、“林”、“玲”搞混。我对我的名字也很不满意。到读中学时,父母曾将我和姐姐的名字分别改为“志坚”和“志勇”,结果姐姐的名字说改就改了(因为她的名字叫都都,作为小名还可以,上学读书就显得太不正规了,亏她用了整整小学6年),而一旦真的要改名字,我又对新名字完全不能接受,好像“志勇”是与我不相干的另一个人,很不习惯。并且班上一位叫谢安娜的女生,几乎在父母为我改名字的同时也改名叫“志勇”,我更坚决不肯用“志勇”这个名字了。所以,“小宁”这个自己小时候并不喜欢的名字一直叫到如今。

抗战期间(1942--1945年),我父亲国民党空军运输大队作随机报务员1945年内战全面爆发,父亲自动脱离国民党空军,到中央航空公司重庆站电台工作。当时,国内有两家由官僚资本办的航空公司,一家叫中央航空公司,另一家叫中国航空公司,简称“两航”,总部均设在香港。

1949119日,“两航”在香港的总部发出起义通电给尚未解放的西南各分支机构,号召“两航”人员起义。我父亲参加了保护电讯器材免遭国民党破坏的“护产”起义活动。但解放以后,政府一直没有将我父亲作为“起义人员”对待,只承认在香港总部所在地的参与保护飞机及机场的人员为“起义人员”。直到改革开放后的2004年,国家落实参与“两航”起义人员的政策,我父亲终于得到“起义人员”的待遇,此时,他已是85高龄的老人了。

19491130日,重庆解放。我父母亲都加入到欢迎解放军入城的队伍中。

解放后,共产党也要发展自己的航空事业,国民党航空公司的这一大批专业人员成为共产党的留用人员。1950年,武汉建立机场,父母调到武汉机场工作,我和姐姐随父母一起迁到武汉。我们家先后搬迁了几次住所,最后落脚在汉口珞珈山街1号湖北省民航局宿舍(此处原来是军委民航局华中分局的办公楼,分局撤销后才改为宿舍的)。父母在这儿一住就住了五十多年,我的整个童年、少年、青年和成年的一段时间都是在珞珈山街度过的。

汉口珞珈山街解放前属于俄租界,街道两旁都是连成一体的一栋栋三层楼的红砖洋房,房内的楼梯和地板都是用上等木料铺设。房间中还有大大的壁炉,用于冬季生火取暖。这些房子都是按一家人住设计的:一层是车库、杂物间和佣人的住处,二层是接待客人和社交活动的场所,三层是主人及家人的卧房。解放后,这些房子的内部大多作了重新隔断,安排住进了更多户人家。

这条街是闹中取静的一条小街,环境十分幽美,街道中央有一个几百平方米的小花园,将街道分成丫字型。花园里面有葡萄架、水池,还有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和槐树,沿着花园四周种满了矮矮的女贞树,整个花园小巧而精致。解放前这儿是有钱人的住处,解放后住在这条街上的也多有显赫人物。如:武汉军区副政委张广才、武汉市的老副市长、民主人士华煜卿、我党早期的“28个半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中的王盛荣等,还有空军部队一批师以上的高级干部以及地方上的一些局级干部。

前几年,武汉市政府将这条街列为历史建筑保护单位,原有建筑得以长久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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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1楼] 发表于:2009-06-21 10:14

生活还是快乐的(2)

生活还是快乐的
---一个平凡人的平凡人生
幼儿园



4岁时,我父母将我和姐姐送进位于洞庭街的“康乐幼儿园”。幼儿园离家有一公里左右,离武汉市第二医院很近。每天早上,幼儿园的三轮车将我们还有其他一些小朋友从家里接到幼儿园,晚上再送回各自的家。一天三餐我们都在幼儿园里吃。

这所幼儿园是私人办的,条件还不错。幼儿园里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内种了一些树木,还有一些游乐设施,如:滑滑梯、摇船等。院内有一栋两层楼的房,房内设有大、中、小班的教室及几间活动室。每天的课程有唱歌、玩游戏、做手工、捏橡皮泥、画图画等等。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过六一儿童节女孩子们表演的《采茶舞》,分别由十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腰间还系着小围腰,扮演十个大姐采山茶,每个大姐都有一段表演,边跳边唱,云南民歌的曲调十分动听,这也是我最早记得的第一首歌。

班上还有两个同学我也记忆深刻,一个叫尤其德,是个女孩,个子高大,皮肤白皙,满头的金黄色的头发与众不同,像个外国小孩(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有白化病,但不是那么严重)。参加工作后,曾在中山大道荣宝斋旁的一家拍卖行里见过她,她在那儿当营业员;还有一个叫张正鹏,脸黑黑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力气也大,是班上的大王。我对他一直不服气,但确实打不过他。他后来上中学后与我姐姐是同班同学。

我在幼儿园时的表现一般。我现在还留着康乐幼儿园给我的鉴定,每学期上面多有“不爱讲话、不爱整洁、不爱剪指甲”等缺点,也有“能辨认毛泽东、列宁、斯大林等领袖,能识别方形、圆形、椭圆形,能分别红色、黄色、绿色等颜色,能数1到多少的数字”等的表扬。

从小我就是一个在正规场合比较腼腆、与小伙伴在一起时又十分调皮的孩子。玩闹起来,我精力充沛,胆子也很大,这也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不少麻烦。

在幼儿园读小班时,一次玩木摇船,我将手伸到正在摇晃的船底捡石子,右手大拇指被压出血,手指甲盖变得乌黑,最后指甲盖掉了,好长时间才长出新指甲盖来;读中班时,老师带我们到附近的公园—文化俱乐部去玩,与同伴们在撒了滑石粉的舞池里疯跑得忘了形,不小心滑倒,将右手小臂摔断,整整打了几个月的石膏。我的右手一直吊在胸前,只有五个指头从石膏缝中露出来可以动弹动弹,日常事情只能用左手来做了。拆掉石膏时,小手臂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手臂上的皮肤全被石膏烧成黑黑的,可以一片片剥下来。由于长时间使用左手,因此,我也成为一个后天的左撇子。

我还将桔子核塞进耳朵里,结果弄出不来了,家里的保姆用炒菜的油灌到我耳朵里,希望润滑后能掏出来,也没有成功,只有到我母亲单位去报信。母亲回来要带我去医院,我死活不干,又哭又闹,母亲哄着我到餐馆吃了一碗馄饨,才勉强到了医院,医生很快就用镊子将桔子核夹了出来,一点也不痛

5岁左右,一个星期天,父母单位组织到东湖去玩,将我也带去了。在公园里我玩得忘形了,一个人跑丢了,吓得我大哭不止。一位解放军叔叔发现我,将我抱着到处找家人,还给我买了一些好吃的东西,哄我不哭。不久就找到了父母,他们好像还没有发现我跑丢了,一点都不慌张。

还有一次,和同屋邻居的小孩白起鹏抢高粱杆吃,两人拉扯时,高粱杆的皮将白起鹏的手的虎口划开,露出青蓝色的肉,把我吓得够呛。我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拧着我的耳朵转了几圈。

读大班时,我被转到另一所公立幼儿园,好像在汉口五圣路一带,离家更远了,晚上住在幼儿园不回家。在我印象中,这个幼儿园比康乐幼儿园大得多,游乐的设施也多得多。对这个幼儿园我没有留下更多的记忆,只记得毕业时离园前唱的一首儿歌,歌词很简单,重复唱就几句词:“再见,再见,老师们再见;再见,再见,同学们再见”。

    我之所以记住这首歌,是因为在离园那天,中午可能吃得过多,消化不良。到下午上了幼儿园接送小朋友的三轮车准备回家时,我的肚子突然痛得厉害,感到马上就要拉稀了。但三轮车已经缓缓开动,欢送我们的老师和小朋友们齐声唱起这首《再见歌》。歌声起时,我实在憋不住了,将稀屎拉了一裤子。当时已是深秋,天气比较凉,我穿的是夹裤,比较厚,但我还是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阵阵恶臭味,特别不好意思。环视周围,好像大家都没有发现,我憋着一声不敢吭,只担心稀屎会不会从裤腿流出来。我就是在这样难堪的情景中,记住了这首歌。

1956年,我从幼儿园毕业。母亲送我和姐姐一起到鄱阳街小学报名上小学(姐姐比我大将近两岁,她年上幼儿园,因上一年她的年龄还不到7岁,没上成学,所以这次又跟我同时报名上小学)。报名时,也要进行面试。老师拿出图形、色块等要我辨认,又让我们数100以内的数字,我都回答对了,很是得意。到了公榜时,从上到下反复看,也没找到我的名字,只有我姐姐的名字,很是失落。母亲去问学校的老师,老师说今年报名上学的孩子太多,我年龄差一点,学校是91号开学,91以前出生的满了7岁的才能被录取。我是96号出生的,差6天才满7,没上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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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2楼] 发表于:2009-06-21 10:24
版主:如何以连载的方式发表,请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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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3楼] 发表于:2009-06-21 11:03

生活还是快乐的(3)

学前顽童



幼儿园毕业了,小学又不能上,父母都有工作,没时间管我。姐姐上学了,家里除了我,还有一个4岁的妹妹,家里一直请了保姆照看我们几个小孩。当时,街道里将我这样一批从幼儿园毕业又没有上成小学的孩子集中到一起,办了一个学前班(当时肯定不是这个名字,作用是一样的),由一位中年家庭妇女管着我们。每天,我自带一个小板凳,到街道学前班去。

学前班的条件十分简陋,设在我住的街道顶头的一栋房子的一楼,房间只有两个很小的窗户,仅靠大门才能透进一点光线来,十分阴暗。每天小朋友们围坐在这间黑乎乎的房子里,由那位中年家庭妇女要我们不断地唱歌,再就是发几本图画书给大家传着看,到时间发给每人一块点心,天天如此,十分无聊。上了几天学前班,这群孩子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不听这位大妈的管教,一哄着跑出去玩自己的了,学前班半途夭折。

每天,我们这群街道上的孩子聚在一起,成天玩得昏天黑地。

爬树是我们最喜爱的活动。珞珈山街的街心花园中有三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喜欢爬到树上去玩,胆大的还敢顺着树杈爬到离地面有67米高的树梢上,有风吹过,树枝轻轻地摇晃,人也跟着一起摇晃起来,十分刺激。

树上还生有一种叫洋辣子的毛虫,颜色鲜绿,腹部两旁有金黄色夹杂着黑色的圆斑,浑身长满细长的、有毒的针毛。被洋辣子蜇了,身上会起红红的疙瘩,不久就变成水泡,疼痛难忍。

树上还经常爬着一种叫打屁虫的硬壳甲虫(学名好像叫椿象),浅灰色的壳上有着白色的圆点斑纹。用手捏住它时,手上会留下一股难闻的气味,洗也洗不掉。文革时串联到北京,过早吃面条时,碗里漂有一些像芹菜状的东西。我吃到嘴里,马上就吐了出来。这种菜的味道与梧桐树上的打屁虫身上发出的气味一模一样。后来才知道这种像芹菜的东西叫香菜,从此,我坚决不吃香菜。

梧桐树结的球状果实,掰开后成为无数支长条并带有绒毛的种子,绒毛粘在皮肤上,奇痒难忍。我们互相把它偷偷从领口塞进别人的衣服里面,痒得大家都慌忙把衣服脱光。我们把梧桐树的果实叫美(每)人脱衣

由于成天在街上玩,我身上的衣服从来没有干净过,还老是挂了一个个破口子,脸上、手上也是黑乎乎的,洗也洗不干净。到吃的时间,家里的保姆在街上到处叫我,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吃饭又赶紧跑出去玩,直到天黑。天天如此,完全变成了一个无人管的“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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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4楼] 发表于:2009-06-21 11:06

生活还是快乐的(4)

二、小   

到成都读书

1957年,鄱阳街小学又开始了新学年的招生。我已满8岁了,顺利地上了小学。我比同班的大多数同学稍大一点。

我所就读的武汉市江岸区鄱阳街小学,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一百米左右,从珞珈山街到兰陵路再转个弯就到了。学校临街的一栋三层楼的房子也是俄式洋房,一层下面有一米多高的地下室。学校有一个近一千平方米的操场,操场旁边对着三层洋房还有一栋两层楼的砖木结构的房子,也是学生的教室。木制的楼梯和地板已经很陈旧了,走上去嘎吱作响。我读一年级的教室就在这栋破旧的两层楼里。

由于玩野了,上学后,我还是很调皮,在学校及在家里都经常惹事,老师、邻居和家里的保姆没少在我母亲面前告我的状。在那个年代,各家的父母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几乎没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小孩,保姆和老师的告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小学一年级还没上几天,我的舅舅从老家成都来到武汉。他由于患有风湿性心脏病没能考大学,到武汉来散散心。他听我母亲说我调皮,没人管,就要求把我带到成都去读书,由他来调教我。我母亲一口答应了。

对于只身一人到遥远又陌生的成都去读书,我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想去的。但我太小,没有自主权,大人作了决定,我再不愿意也只能服从,满怀委屈和眼含泪水,随我舅舅登上去重庆的轮船。

当时要去成都,交通不太方便,只能坐船从重庆转道。从武汉到重庆,逆水行船要走三天两夜,其间,因避免夜间过三峡中险滩较多的瞿塘峡,轮船要在万县停泊一夜,同时给轮船加煤。

长江三峡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瞿塘峡夔门时,就感到船笔直朝山壁撞去两岸陡峭的山壁高耸入云,蓝天成了一道缝,山体仿佛随时会从两边往中间挤压过来似的,使人心惊胆颤长江在这儿就像一条细细的溪流,轮船就像一片树叶片漂在水中,人就显得更渺小了。

从三峡中穿过,还可以听到猴群们一阵阵的叫声在山峡两岸回荡,经久不息。大自然的雄伟壮观给人以震撼。上中学时,课文中有唐代诗人李白的《早发白帝城》,读到诗中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时,倍感亲切。后来,参加工作后,又多次出差经过三峡,但再也没有听到“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撼人的声音,总觉得三峡中缺少了什么,使三峡逊色不少。

轮船到达重庆,舅舅要在重庆呆几天去见几个朋友,他把我托付给开往成都列车上的乘务员,由乘务员把我带到成都。

到站下了火车,乘务员将我送上一辆人力黄包车,我拿出舅舅写给的有我外婆名字和地址的纸条给拉车人看,他看完以后,拉起我就走。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怕,万一中间有点什么闪失,把我弄丢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良好和民风的纯朴,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拐卖儿童的事情发生。 

我舅舅和我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住的地方叫槐树街39号。槐树街是一条较狭窄的小街,过去可能因槐树多而成名。街旁是一排排四合院,每个四合院的两扇大木门上面钉有铜门环都种了不少大树,整条街古朴幽静。拉车的人到了门口,对着院子大门大声叫道:胡雅奇(我外婆的名字),出来接人!不一会,大门打开,我外婆急匆匆走出来,付给钱后,一把将我抱住,大声说道 :我的孙子来了!我的孙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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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5楼] 发表于:2009-06-21 11:07

生活还是快乐的(5)

外公、外婆及舅舅一家人

这儿,我要谈谈外公、外婆及舅舅一家人。

外公解放前毕业于袁世凯政府办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到国民党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官,最后的军衔是上校。成都解放后,当时军官学校的人员被解放军收编,由于他的年纪较大,政府发给一笔遣散费被资遣回家。我到成都时,他大约有五、六十岁,清瘦清瘦的,留着稀疏的三羊胡子,已经花白了。

外公一脸严肃,不苟言笑。虽上了年纪,但身板挺直,保持着军人的姿态。资遣回家后他用遣散费买了一部木制的机械纺纱机,以表示愿意接受劳动来改造自己纺纱机成天吱吱哑哑、哐当哐当地吵个不停。以后上中学后,课本中有一篇课文叫《木兰词》。开头一句就是“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我一念到这两句时,头脑中马上就涌现出外公坐在他家里的那台纺纱机旁的情景,不过不是“木兰当户织”,而是“老头当户织”。《木兰词》这篇古文我至今几乎还能全文背下来,可能跟我在成都的这段生活的经历有关。

从我到外公家那天开始,直到离开的那一天,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没看到外公对我露出过一次笑脸,也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超过10个字的话。要说话,也是“快吃饭!”、“买葱去!”、“别乱动!”等,一开口都是军人式的命令语气,简短有力,后面都带有惊叹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不喜欢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我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一样,躲避不及。但他看见隔壁的小毛弟时,却是满脸笑容,可见他还是会笑的,只是不对我笑。

外婆是这个家里唯一让我感到有一丝温暖的人。她个子不高,不胖不瘦,说一口北方话。她见着我时总是满脸笑,慈祥和蔼。我很愿意亲近她,也不怕她。在这个家里,她其实也是没有多大的发言权,外公是绝对的权威,只要他发威时,谁也不敢吭声。外婆的脸上已有很多皱纹,在我看来,她已经很老了。但她还在一所叫西马棚街小学当老师,教三年级的语文。当时也就五十岁左右。我到成都后,就在她教书的这所小学上学。对于我的学习,舅舅有时会过问一下,更多的时候都是外婆管我。

舅舅当时高中毕业不久,也就20岁,他圆圆的脸庞,中等身材,长得很英俊、壮实,从外表看不出他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他因病没能参加高考,正休学在家养病。他喜欢写诗歌、小说什么的,书桌上总是堆放着厚厚的稿纸,只要他在家里,总看见他伏案写作。他还担任着街道青年团组织的书记,社会活动很多,经常有年轻人来到家里,和他一起讨论工作或文学创作。他也经常在外边忙一些社会工作。

舅舅其实是一个比较和气的人,但在我面前,也许是为了显示出他的权威,他总是摆出一付严厉的样子,我也比较怕他

到成都不久,全国开展了反右斗争。一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忙,而是阴沉着脸在他的书桌上、抽屉里清东西。然后,抱了一大摞笔记本呀、稿纸呀、书呀什么的进了厨房,地上堆了一大堆,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沉默不语,把笔记本、稿纸一点点撕碎,再往炉灶里塞,点上火烧起来。我从厨房经过,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头,赶快跑到外面去玩

很久以后听我母亲说,反右斗争中有人揭发他们办的一个油印刊物上发表的东西里有小资产阶级的情调,还有组织地下诗歌朗诵会什么的问题。街道党组织撤销了他的团支部书记职务,还开除了他的团籍。

这以后,舅舅就像变了一个人,没有人来找他了,他也不再伏案写作了,但仍很少在家,在家时也很少有笑脸,很少说话。后来,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好像姓赵。他经常自己动手制作小卡片,就像现在的贺年片,他将调好的颜料蘸在牙刷上,梳子弹刷,将雾状的颜色颗粒喷在硬纸上,形成五颜六色的图案,再贴上他女朋友的照片,卡片做得十分精致、漂亮。谈了女朋友后,他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多年以后,听我母亲说,他后来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去了包头,在包钢工会里做点宣传工作,是临时工性质并和他的女朋友在包头结了婚。谁知好景不长,包钢精简人员时他们又失去了工作回到成都,舅舅只能找一些代课老师等临时工作做,过得十分落魄。他的这位夫人因此同他分手了使精神上又一次受到打击。

又过了几年,在我读中学时他去世了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死因是心脏病。我更多的认为还是心情郁闷所致。

外公家里,还有一个人跟他们一起生活,他就是外公的叔叔,我叫他二他长着浓密的兜腮胡子,佝偻着腰,一只手搭拉在胸前,一刻不停地颤抖,一只手拄着拐杖,走起路来拖着步子,一颠一颠的。他的嘴边总是搭拉着老长的口水,不时地滴流到衣服上,湿漉漉的一大片。时间长了,衣服的袖子上、前襟上都黑油发亮。

爷是解放前毕业的大学生,我后来看过他读大学时的照片,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与我见到的判若两人。大学毕业不久,他患了一种叫“帕金森”的病,就变成现在这样。他一直跟外公一家生活在一起。外公对他的态度很不好,跟他说话的态度比对我还凶。外公训他时,他多是默不作声,偶尔也低声咕哝两句,得到的是更严厉地训斥。

成天在熬中药、吃中药,身上的中药味和脏衣服发出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难闻。我对他身上散发出的难闻气味十分厌恶,总是离他远远的。在这个家里,除了外婆,就是他对我好。每次他好不容易向外公讨了几个零用钱,马上就带我到商店里去买点心给我吃。买东西时,我都抢先从售货员手中把食物接过来,生怕被他碰着。我在成都时,他曾经颤颤巍巍地拿着绳子往窗檐上绑,想上吊自杀,被外公发现,大骂了他一顿。

回武汉年后母亲告诉我,二爷还是,好像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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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6楼] 发表于:2009-06-21 11:08

生活还是快乐的(6)

西马棚街小学

到成都以后,我就读于外婆教书的西马棚街小学,学校离外婆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大的排污水渠,粗大的排水口可以喷出直径一米多的水柱,水花飞溅,响声震耳,十分有气势。每次从这里经过,都有不少人立在一边观看,我也常常驻足不前,看得忘乎所以,如醉如痴。直到现在我还惊奇排污口怎么能喷出如此宏伟有力的水柱来。

到成都不久,我就能说一口地道的成都话了。在班上,也与同学混熟了。同学之间,也是以武力称王,我在摔跤中只输了一个同学,屈居二王。

上课时,我的精力充沛得一刻也不安静,经常乘老师不注意不停地换位子坐,以寻求刺激和博得同学的注意。由于在班上是“二王”,我的作业也经常叫其他同学帮我做。下课后,也与同学们疯闹不停。

学校的操场上有个秋千架,一次,荡秋千时,我一边荡,下面有一个同学在下面推。秋千荡得太高,我心里害怕,手一松,从高高的秋千上掉下来,将左手臂摔脱臼了。外婆送我去看中医。脱臼复位后,手臂用纱布吊在胸前。这次没有像上次摔折后打上石膏,而是用中药敷了好长时间,敷伤用的中药的气味与二爷吃的中药一样的气味,闻起来很不舒服。

上幼儿园时,因为疯闹将右手摔断,现在又将左手摔脱臼。我的一双手跟着我真是多灾多难。但从好处讲这也锻炼出我“左右开弓”的强项:重活如提拿东西、打球等肯定是左手干的;写字、吃饭等轻巧活就交由右手去做。这样一双手分工明确、各尽所能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由于自己太调皮,经常被老师惩罚。一次因上课太闹腾,放学后老师又将我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面壁而立。这次留校的时间很长,老师故意将我晾在一边不理我而专心去改她的作业(她肯定是被我的调皮气坏了)

眼看天都开始下来了,我的心里着急害怕,真希望老师快点放我回家,要我作一千个保证都愿意。正在这时,恰好有一位认识我和我外婆的女老师进了办公室(外婆中午和晚上有时工作忙不回家吃饭,都是我吃完饭再给她送饭到学校。所以,有些老师认识我)。她看见我,笑着说:这不是胡雅奇的外孙吗?又做了什么坏事呀?将我留校的老师这才放我走人。

回到家里,天色已晚。外公、外婆、舅舅他们已经在吃饭了。因为害怕挨骂,一进屋,我没等他们开口问,马上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伤心极了,一抽一抽的。这一招确实有效,外婆马上过来安慰我,哄着我把饭吃完。

饭后,外婆没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她是当老师的,当然明白我回来晚了肯定是被老师留校了),而是叫我把课本和作业拿出来给她检查。课本破破烂烂的,作业本中有不少“5“4,也有一些“3甚至“2”,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外婆也没有批评我,她继续检查,不停地向我提问,我都老老实实地一一作了回答。她又拿出她教课的三年级的语文课本,随便翻到一篇叫《西门豹治邺》的课文让我读,我除了几个生字不认识,看了一下拼音后再读以外,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外婆还就课文提了几个问题要我回答,我都答对了。

第二天,她找到校长,请求将我跳到三年级读书。我想她这样做,是认为一年级的课程可能对我太简单,所以我才这样调皮不好好上课;跳到三年级读书,她也可以管住我

校长说现在已经取消了跳级的制度,学校不能批准,此事只好作罢。

我的印象中,在成都的这段日子里,我没有好生读过一天书,但成绩好像还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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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7楼] 发表于:2009-06-21 11:09

生活还是快乐的(7)

成都的小伙伴

外婆所住的四合院内一共住了三户人家。

外婆对面的一家从没有见人回来,大门上老挂着一把锁。院子顶头一家姓赵,赵奶奶和赵爷爷跟外公、外婆算是一代人他家是个大户人家,共有小孩九个,最大的已经参加了工作,跟我差不多大的是老七、老八和老九。老七在读五年级,老八跟我一样在读一年级,老九比我小一点,还没有上学。老七是个女孩,老八、老九都是男孩子。按辈分我该叫老七为七阿姨,老八、老九分别为大毛叔、小毛叔。他们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我无法接受喊他们为阿姨、叔叔,他们也不习惯听这样的称呼。所以,我喊他家的老人为赵奶奶和赵爷爷,喊老七、老八、老九为七妹、大毛弟、小毛弟,有点乱了辈份。

家里给我带的换洗的衣服中有一件泡泡纱的衬衣,上面还有水红色的圆点点。这件衣服我一直不穿,舅舅将它送给了七妹,她很喜欢,马上穿到身上。舅舅给我和七妹、大毛弟、小毛弟照过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中,七妹穿的就是我的那件泡泡纱的衬衣。

四合院中央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株栀子树,还有几棵高大的柚子树。栀子树开花时满院清香扑鼻,我很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女孩子爱美,七妹还把栀子花摘下来插在头发上,高兴得满脸笑容。

柚子树结果时,一颗颗黄橙橙的柚子挂在树上,十分诱人,我天天盼着柚子赶快成熟,盼望舅舅能摘下来让我们尝一尝,想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全院的人吃饭、洗漱都靠这口水井,井水清澈冰凉,可以直接饮用。

外婆一家跟赵家关系特别好,我跟七妹、大毛弟、小毛弟的关系也特别好。放学后,大多时间都是和他们一起玩。他们家有什么好吃的,也总不忘给我一份。舅舅高兴时,也带我们几个去河边游泳,或者到郊外田野去游玩。

一次,舅舅带我和七妹、大毛弟、小毛弟几个孩子到城墙外去玩,去城墙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竹林。当时,正是全国大炼钢铁的大跃进时期,城墙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拆下来的砖被用作盖土高炉炼铁。竹林周围有一大片坟地,也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在竹枝上可以看到挂着的绣花鞋子,竹林地上还有坟被毁后扔弃的无名骷髅。我看见一个骷髅上的两排白牙十分显眼(此鬼的年龄肯定不大,不然不会有这么一口好牙),就把这些牙齿偷偷拔下来,拔下来的牙齿还带着牙根,一颗颗牙齿老长老长的,十几颗牙齿足足装了半荷包。回到家里,我把这些牙齿又偷偷放到七妹床上的枕头下面,晚上睡觉时吓了她一大跳,好多天她都不敢一个人进她的房间去。

槐树街上与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少,大家经常聚在一起玩。一边玩一边还不停地唱一首不知是谁看了《渡江侦察记》后编的歌:“李连长,刘四姐,他们两人坐起扯,扯过来,扯过去”。

玩伴中有一位比我大一些的男孩特别会画画,他能随便拿一段粉笔或一块砖头碴,就可以在地上画出惟妙惟肖的图画来。特别是他画的穿戴盔甲、骑马挎刀的武将,神气极了。我看得目不转睛,十分羡慕。

回到家里,我也拿出一本图书,照着上的画临摹,画了半天也画不像,就干脆用薄纸在画上影描下来。我天天这样影描,很快就了一大摞。我将一些影描的图画给我父母寄去,他们来信夸我画得不错。

我对画画越来越有兴趣,几乎天天都要对着小人书画几张,也不再用薄纸蒙在图画上影描了,画画的水平逐渐有了较大的长进。

喜爱绘画这个特长,在我以后人生道路的几个关键时刻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我真要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启蒙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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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8楼] 发表于:2009-06-21 11:32

生活还是快乐的(8)

成都印象

在成都呆了近一年的时间,由于年纪太小,也没去过很多地方。像武侯祠、杜甫草堂、青羊宫、宝光寺、青城山等名古迹都是我参加工作后回成都玩才去的。我在成都读书期间只去过百花坛公园。各地的公园大多一样,除了到处是花草树木,没有留下其他什么印象。

成都在我这样只有8岁多的孩子眼里,留在印象里的是树木很多,很高大,葱郁而茂密。而且银杏树、核桃树、石榴树、柚子树很多

之所以记得这些树,主要是他们的果实我都吃过。槐树街上就有很多银杏树,落下的树叶像一柄微缩的扇子,我们拿它当书签。外婆住的院子里有柚子树,院墙隔壁还有几棵核桃树。一次下大雨,刮大风,将还未成熟的核桃刮下来不少落在我们这边院子。看到青绿滚圆的果实,十分诱人。我捡起来擦一擦就咬了一口,又苦又涩,赶快吐了。后来才知道,核桃吃的是它果实的核,果肉是不能吃的。

成都留给我的第二个印象是东西好吃。外婆和舅舅他们带我吃过赖汤圆和郭汤圆,在家里吃过白斩肉、油炸锅巴、炕馍等。其味美至今不忘。

成都给我最不好的印象也有两个:一个是厕所。学校和外婆家的院子里的厕所都是用木板搭盖的,十分粗糙、简陋。拼凑起来钉在一起的木板大缝连着小缝,不但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而且天冷起风时,在厕所里大便,风透过板缝”地吹在屁股上,就像无数把小刀在皮肤上划,十分难受;解大便的地方也是用一条条木板拼凑而成,板上留出一排洞口,下面摆放几口大缸装粪便。木板被尿液和粪迹弄得肮脏、潮湿,滑岌岌的,大便时,总有滑下去掉进粪坑的担心。夏天,厕所里绿头苍蝇扑面而来,数都数不清。粪缸里满是蛆虫,在粪缸里活跃地上下蠕动,一片白茫茫而且厕所里臭气刺鼻,混合着小便积留成垢形成的氨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每次上厕所都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第二个是河里的水,呈暗青黄色,像酱汤一样,稠稠的、粘糊糊的。舅舅曾带我到离家不远的西郊河里游泳,我站在岸边半天不敢下去,不是怕水深,而是感到水太脏。我从成都回到武汉后不久,满身起了无数个红疱,奇痒难忍,擦药也不见效。折腾了好长时间。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在成都的脏水里游泳游出来的。

1987年我带儿子一起回成都玩了一趟,在都江堰,看到岷江的水也是那种暗青黄色;在郭沫若题字的桂湖公园里的湖水也是这样的颜色,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天回镇

   一个星期天,舅舅带我去了一趟天回镇。

    天回镇是我的祖籍地,位于成都市区以北约20里,当年,这里只是一个弹丸小镇。从小镇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一烟的功夫。

    位于天回山、凤凰山两山之间的天回镇,历来为四川首府成都北出秦岭的门户。据说,当年玄宗皇帝逃难进入成都,走到这个当时大约还不叫天回镇的小镇,疲劳饥饿难以成行。后来,找到一家小饭馆,小饭馆里也只剩了豆腐。饥饿的皇帝刚吃了碗豆腐,就听到都城光复的喜讯。于是,就此打道回府,不进成都了。从此,当地人就把这地方叫作天回镇。前几年,有一部电视剧,名字就叫天回镇。可见天回镇在历史上的名气还是很大的。

    我父亲早就离开老家参加了工作,解放后又到了武汉,还有一个姑姑在南京,只有我的奶奶和大姑妈他们还住在天回镇。我是郭家的长孙,长这么大了奶奶没见过我。我们是早班的火车去的,到奶奶家已是十点多钟了。奶奶和我的一个叫小宝的表哥在家。奶奶已是老态龙钟了,精神还很好,看到我们来了,她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杀鸡买肉,给我们做午饭。

    奶奶家有一个不大的院子,一间老屋比较陈旧了。院子里(还是外边?记不清了)有一小片竹林,竹林间有一条小溪水潺潺流过。我到后,表哥带我到竹林去玩,舅舅留在屋里和奶奶说话。表哥用竹叶做成小船,放到溪水中,竹叶小船慢慢顺水漂流。我一下就和他混熟了,玩得十分起劲。奶奶做的中饭有白斩鸡和回锅肉,很好吃。吃完中饭,因为要赶下一趟的火车回成都城内,我就和舅舅离开了。这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对奶奶和表哥的印象也变得十分模糊。



回家

一转眼,我在成都快一年了,我升到二年级读书了。一天,母亲来信了,信中提到要我回去的事情。当外婆让我念信给她听时(每次父母来的信后,外婆都要我念给他们听,恐怕是想考核我的书读得怎样罢),念着念着,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其实,我早就想回武汉的家了,只是不敢提出来。现在父母终于要我回去了,有一种长期受到压抑和委屈而止不住流泪的激动。我不喜欢成都这个家里的毫无生气的气氛,我总有一种坐牢的感觉,很不自由。除了喜欢外婆对于外公舅舅、二爷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向往过去在武汉家里的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外婆倒是一点也不想让我走,她再三劝我留下来。我坚决表示要回去,她也不好再挽留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位我父亲的老同事冯叔叔来到外婆家准备带我走。他原来也在武汉机场工作,后调到成都机场。临走时,大毛弟将他喜爱的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送给我平时,他总舍不得给我玩,生怕我弄坏了,这次却大方地送给了我。舅舅的女朋友送我两个颜色鲜艳的塑料圆盘,赵奶奶也给我一大包吃的东西,要我带给我父母。

走出大门时,外婆抱住我不放,眼泪都流出来了。和小伙伴们分别,我的心里也是酸酸的,有一点依依不舍的感觉。但我一想到马上要回到武汉自己的家中,还是义无反顾地赶快跟着父亲的老同事走了,生怕发生什么变故又将我留了下来。

到了成都机场,天已经很晚了,冯叔叔的家就在机场内我到他家,他的几个小孩都已经睡着了。我和他的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我唤醒。起床后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带上了一架飞往武汉的飞机。飞机上除了我,没有其他旅客,只有几个机组人员。

不久,天也慢慢亮起来,飞机终于起飞了。飞机的颠簸让我十分不舒服。我打开临走时小毛弟他们送给我的礼物,一件件欣赏起来。其中,赵奶奶送的是一袋花生糖,我平时是最爱吃的。前一年,舅舅将我从武汉带回成都时,船泊万县过夜,舅舅上岸去买东西,我一个人呆在船上。无意中发现床旁边挂着舅舅带的一大包花生糖,我抠出一块尝了尝,香甜极了。我吃了一块又拿一块,不知不觉将一大包花生糖全部吃完了。吃完后,马上害怕了,心想舅舅回来肯定会对我大发雷霆。舅舅一回到船上,我马上告诉他花生糖被我吃光了接着就等着挨骂。没想到舅舅听到后脸沉了下来,但没有说什么,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快睡觉。而现在眼前这么一大包花生糖,却一点也吊不起我的胃口,飞机的颠簸让人直想吐,胃也很不舒服。上了一趟厕所,稍好一点,花生糖仍是一块也没吃。 

好在飞机很快就到了武汉。飞机一落地,我就见到了我父亲站在停机坪旁边等着接我。

下飞机后,父亲将我带到他工作的调度室里,调度室在候机大楼的顶部,透过硕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飞机跑道和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还没坐一会儿,他就拿出一张纸,要我将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画出来画好后,他又拿出一本俄文的硬面图书,要我照着书中的插图画画。父亲也许是想考核一下我的画画水平究竟怎样,也许是想向他的同事展示一下他的儿子的绘画能力。我画好后得到父亲同事们的夸奖,父亲也是满脸笑容。

父亲下班后,带我回到位于汉口珞珈山街的自己的家里。家里的一切是那样熟悉而陌生,姐姐和妹妹见到我回来,也是兴高采烈的,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对我满口的成都口音,也让她们大笑不已。我终于又回到了离开一年的武汉,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真是高兴极了。

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从成都的生活习惯中解脱出来,除了满口的成都话外,再就是吃饭的姿势。坐在饭桌旁,我的眼睛从不敢正眼看菜,只顾低头看自己的饭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夹菜时也像小偷一样,筷子伸出去,夹了菜赶快收回来。而且只敢从离我最近的菜碗里夹菜,夹一筷子菜就赶快往嘴里塞。我吃饭的模样,也让大家感到奇怪和好笑,他们不知道我吃饭的习惯是在成都被外公逼出来的,他是不许小孩在吃饭时盯着好菜不停地夹,不许筷子“过河”,更不许用筷子在菜碗里翻来搅去。我在吃饭时,不知被他用筷子打了多少次手,也不知挨了他多少次训斥。每次跟他一起吃饭时,就像犯人一样。

时间不长,我又恢复了满口的武汉话,而且就像从牢里放出来一样,感到格外自由,闹腾得更欢了。



鄱阳街小学

从成都回到武汉,我又回到鄱阳街小学插班读二年级。

我所在的这个班有30多位同学,班主席是一个叫王腾皇的男生,长得十分秀气,文静。男生都叫他“假姑娘伢”,有点羞辱他的味道,但老师和女生很喜欢他。

对一个文文弱弱的听话的乖孩子,我是不佩服的,但对他担任班主席,我却是十分嫉妒。

在班上,我的年龄稍大一些,而且个子也比大多男同学高。可能是年龄的关系,我也比其他同学显得更有主见,点子更多一些。在需要用力气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时,我也会竭尽全力去拼。很快,我在班上就有了一大群的追随者,成了班上的大王。

没过多久,王腾皇转学走了。我取而代之当了班主席,接着又担任了学校少先队的大队委。这里要说明的是,学校中男女生的界限是很分明的,男生跟男生玩,女生跟女生玩。所以,大王其实是男生的大王,女生也有女生的大王,叫王萍萍。

当大王后,身边总有一群听命于我的“小兵”围着我转。每天早上,听命于我的“小兵” 们还会自觉地将他们的早餐分一份放到我课桌的抽屉里,叫做“进贡”。我吃不完,就叫姐姐在校门口等我(她在天津路小学读书,应该也是从鄱阳街小学转过去的),我拿下楼分给她吃。也有不愿意“进贡”的同学,我会叫其他同学不跟他玩,孤立他,甚至会发动“小兵”们去围打他。一次,我指挥一群“小兵”们在校外追打另一名不愿听命于我的男生时,我帮他们拿书包,恰好被班主任简老师看见了。她把我叫住,很生气地对我说,你是班主席,怎么能叫同学打同学呢?简老师的话让我感到羞愧。

1959年,读三年级时,我国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大家都吃不饱饭,成天饥肠辘辘的,心里想的都是吃,哪有心思读书?一次,有个同学带来一小块轧过油的花生饼,是作为喂牲口的饲料用的,她分了一点给我,真是香极了。从学校门口经过的江边码头运货的电瓶车,有时装运古巴红糖,也让我们这些学生兴奋不已。大家都追着电瓶车跑,抢着从装糖的麻袋的破洞中,抠出一点糖连忙往嘴里塞。

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也被打乱了,原来的老师也走了不少,留在学校的老师也不安心教课,经常出现没有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情况。为了保证正常上课,学校又请了一些代课老师来教我们。代课老师只把上课当作任务完成,根本没有责任心。所以,常常是老师在上面讲,同学在下面闹,甚至给代课老师起绰号。一位代课的女老师长着两颗往外暴出的大门牙,讲课时口水四溅。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喷涎的老师”。每当她上课时,下面就不停地起哄:“喷涎的老师真好玩!” 她没法上课,气得哭起来,罢课不上了。

班上张友际同学家住鄱阳街和兰陵路交叉路口的武汉食品厂宿舍,一楼是食品厂的门市部,二楼和三楼是宿舍,二楼宿舍后面有一个大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玻璃气窗,下面是邦可食品厂的糕点制作车间。困难时期,大家都在饿肚子,在他家玩时,平台的气窗口飘出阵阵烘烤糕点的香味,让我们垂涎欲滴。

一天傍晚,我们几个又在张友际家宿舍的平台上玩,发现下面工人已经下班,车间里空无一人,案板上的食品箱里还摆放着烘烤好的面包和蛋糕。大家顿时激动起来。张友际从家里找来一根细长绳子,在顶头拴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从透气天窗口慢慢往下放,想用钩子钩住糕点提上来。试了半天,也没法钩住食品,时间长了怕被大人发现,只好放弃。后来看《三剑客》的电影,其中也有从天窗钓烧鸡的镜头,看到这儿就想笑,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只不过没有成功。

整个三年级,我们没有好好上课,是我们最放任的一段时间。

我们的教室在主教学楼的一楼,下面是地下室。教室的木地板破旧不堪,有的地板已经松动,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地下室。我灵机一动,叫“小兵”们把地板撬开,形成一个可钻人下去的洞口,再把地板还原盖好。当老师上课在黑板上演板时,我就指挥同学分批钻到地下室去,钻下去十几个同学后,老师发现班上没有多少同学了,也不知人都跑到哪儿去了胆大的女生也有跟着钻洞的,剩下不敢跑的女生们偷偷捂着嘴笑,把老师气得够呛。

由于经常钻地下室,被学校的校工发现。一次,他守在破洞口,我们一下去,他就用扫帚猛敲打我们的脚,吓得大家惊叫不止。我们再也不敢钻洞下地下室了。



岳飞街小学

我们这个班,在学校是有名的调皮班。1960年,我们三年级的下学期,又有一所新小学—岳飞街小学成立,我们班被整体转到这所小学,班主任简老师也和我们一起转过去,同时转过去的还有鄱阳街小学教体育的陈老师、大队辅导员王老师(他的头发总是梳成向后翻的大背头,抹上发油,油光光的,同学们暗地里都叫他王包头)等其他一些老师。

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姓简,叫简德华,是个没有结过婚的老姑娘她就住在我们上课教室后的一间只有五、六平方的套房里。 当时她大约有四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说一会儿话就要喘气,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得的肺气肿病。她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她一直挺器重我,对我们要求也很严格。我们全班同学没有一个敢在她的课上或当她的面调皮。

在岳飞街小学,我虽然还是调皮,但多是在课余和课外,上课时不像在成都西马棚街小学和在鄱阳街小学读书时那样肆无忌惮,无法无天。这也许是自己慢慢长大,懂事了一些。

从二年级下学期开始,我一直担任班主席和学校的大队委。班主任老师很喜欢我,在同学中我的威信也很高。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喜欢一本正经,规规矩矩,我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虽然我长期担任主席,却很怕在正式场合出头露面。一上台就面红耳赤,说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作为学校少先队的大队委,我曾在全校开大会时,担任旗手,在两位护旗手的护送下,在队歌和鼓乐声中,在全场同学的注目中,举着队旗,绕场一周,登上主席台。做这样的事情,我都显得很不好意思。

我之所以在老师眼中有好印象,在同学中有威信,主要还是我具有其他同学所不具备的长处。

首先,我绝对是一个聪明、有号召力的小孩。用现在的话说,叫做有人气虽然我不是那种埋头读书的乖孩子类型,但我的接受能力较强,悟性较高,成绩也较好。看起来我成天都在玩闹,其实功课我上课时都已经听懂了。别的同学里糊涂地跟着我闹腾,而我玩也玩了,学也学了。他们大多都做不到这一点。

我认为人的聪明很大程度还是天分,我一直不欣赏“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等成语。你想,一只笨鸟,可能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就是先飞,把劲使错了地方,谁知道能飞到哪儿去?笨鸟怎么努力,都赶不上聪明鸟。因为它只会用蛮力气,不会动脑筋。我坚信这一点。

其次,我的画画得很好。从二年级一直到小学毕业,学校的墙报的报头和插画都是由我一人包办的。大队辅导员王老师特别欣赏我,这也是别人不可企及的。

第三,我家中的藏书较多,也很喜欢看书。班上的同学都想从我这儿借书看,拼命巴结我。

现在想起来,多看课外书籍,其实是对提高学习成绩大有好处的。读书可以增长知识,更重要的是提高分析能力、欣赏能力和理解能力。课外书籍看多了,学习语文就不感到吃力,而且有兴趣。我总是把语文课本当文学作品看,新学期刚开始,语文课本我肯定是先看过一遍。上课时,学起来就很轻松。语文学好了,学习其他课程在理解能力上就要强一些,确实有帮助

从小学到中学,我在学习上都没有下太大的功夫而成绩一直较好,我认为是与我从小就爱看课外书籍有很大的关系。

有一次,班主任简老师家访,看到我、我姐姐、妹妹各自抱着一本小说看得入迷,门背后还贴着读书计划表(谁定的,不知道)。开班会时,将我好好地表扬了一番,并要求同学们向我学习。



饱览群书

我从很小就喜欢看书,《小朋友》、《儿童时代》,《少年文艺》等少儿读物在我不同的年龄阶段,我几乎是期期都买街边的小人书摊也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一分钱借一本书可以坐在书摊旁看,再多花几分钱,还可以将书拿回家看,第二天再还。在小人书摊上,我几乎看完了全套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连环画。

三年级开始,虽然我只有十来岁,已经开始看很多大部头的书。我父母比较爱书,家中的藏书不少,多是中外名著。我印象最深的书有: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神秘岛》,精装本的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厚厚的分成上下两集,四一套的《一千零一夜》,里面还有精美的插图苏联作家写的《士敏土》,中国作家碧野的《阳光灿烂照天山》,还有玛拉沁夫的什么书,俄文版精装大本的苏联童话故事集,里面的插图色彩鲜艳,又大又漂亮。父亲在书的空白处将俄文翻译成了中文,所以我都能看懂。不少故事是这样开头的: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三个儿子……”,或者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等等。其中我记得有一篇《九头凶龙》的故事,写的是一位勇士(王子?)与山洞里的一只长有九个脑袋嘴里还喷火的凶龙搏斗,最后将这头凶龙的脑袋一个个都砍下来,将凶龙杀死。

家里还有不少《收获》杂志其中有不少中长篇的小说,我也比较喜欢看。我还记得《收获》杂志的主编有巴金和靳以,靳以的名字上打了黑框,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此人很重要。

我还看舅舅写的小说的手抄稿,记得其中写到一群年轻女坐在公共汽车上,一边打毛线一边谈天,东扯西拉的,看得十分乏味,没有看完。

由于有这样的读书环境,对于书我是情有独钟,不需要大人督促,也不需要老师要求,完全是自觉并有兴趣地去看书。玩耍时,我可以玩得昏天黑地,看书时,我也可以入定似的进入旁若无人的入迷境界。小学几年中,家里的藏书不管是我读得懂的还是读不懂的,几乎都被我翻阅个遍。

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神秘岛》是我的最爱,看得爱不释手。这两本书后来被班上的一个同学借去,一直没有还给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坚持看完,书中的一句话我牢记至今。拿破仑的军队攻打莫斯科时,行军途中,拿破仑(?)寻问路边一位老人去莫斯科的路怎么走时,这位老人回答:正如条条道路通罗马,条条道路通莫斯科。还有彼埃尔(?)跟娜塔莎的忘年爱情故事,看得让人好生感动。但对书中不时出现的大篇大篇的议论,让人不甚其烦。每当出现大篇议论时,我都翻过去不看。以后看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雨果也有托尔斯泰的毛病,看得正起劲时,出现大篇大篇的议论,倒人胃口。有同学(好像是王萍萍)借我一本《老残游记》,其中半文半白的句子实在枯燥,也看不懂,坚持翻了几回,实在看不下去,就丢到一边去了。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宝葫芦的秘密》、严文井的《唐小西在下一次开船港》等也是我最喜欢看的书,外国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等看后感觉一般。《吹牛大王历险记》倒是有趣得多。

在我的各科成绩中,语文,特别是作文,我的成绩都是班上最好的之一,直到中学都是这样。

四年级时,区里举办小学生作文比赛,我的《春游》一文获得了三等奖。我还记得我在作文中写的春游出发前的情景:“清晨,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学校,一进教室,看到比我早到的同学还真不少。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都十分兴奋”。在对东湖风景的描写时,我是这样写的:“到了东湖,看到湖边的小路两旁种的一排排杨柳树,细长的柳枝轻拂在湖面上,微风吹过,柳枝轻轻地摇动,好像在挥动手臂欢迎我们的到来”(我真佩服自己的记忆力,那时写的作文我现在还能记得其中的一些段落)。学校召开大会对获奖的同学颁发奖品和奖状,到台上领奖时,我得意极了。



值得回味的几件事

1961年读四年级时,我迷恋上游泳。为了不花钱游泳,我们几个喜欢游泳的同学跑到青少年宫后面的鲩子湖去游泳。这儿的湖水很脏,也很浅,湖中还有不少荷叶和荷花。我们一下水,腿就陷进淤泥中但我们还是游得很愉快。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太阳一晒,口渴得厉害我渴得实在受不了,忍不住喝了湖中的脏水,结果患上副伤寒,高烧不退,在儿童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跟几岁的幼儿住在一个病房,睡在两边有栏杆的像摇窝一样的病床上,真是不好意思。我的肠胃病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后来我们就办游泳证到游泳池去游,汉口这一带的游泳池几乎都被我们跑遍。如:体育馆游泳池、中山公园游泳池、海员游泳池等。整个夏天,我都泡在游泳池里,我很快就能游几百米远了

到游泳池深水区游泳需通过测验。当游泳池里的人在我们的游泳证上盖上鲜红的“深”字圆印章,能在游泳池深水区戴着蓝游泳帽游泳时,真是兴奋无比、骄傲无比。我们都以谁晒得最黑,身上能划出白道道为自豪。

小学生活中,最值得回味的还有放暑假到父亲工作的南湖机场去玩。每次去,我还有姐姐,都住在白妈妈家里。白妈妈一家原来也住在汉口珞珈山街民航局宿舍,后来搬到南湖机场去住的。白妈妈家也有三个孩子,老大是男孩,叫白起鹤,比我大几岁。老二是女孩,叫白起翔,跟我姐姐差不多大。老三叫白起鹏,是个男孩,跟我差不多大。当时他好像被他家里送到广东汕头的亲戚家读书去了。我和姐姐每次去,姐姐和白起翔玩,我就像一个跟屁虫似的跟在白起鹤后面,屁颠屁颠的,和其他一帮小孩在机场内到处闲逛。

一次,正在机场内玩耍时,突然听到救火车和救护车呜呜的警报声。我们知道出事了,跟着车子跑。原来是一架安二型的双翼飞机刚起飞就栽下来了。飞机的残骸被拖到飞机库房,断裂的巨大的螺旋桨放在一边,从断裂处看到螺旋桨原来是木头做的,让我十分惊奇。

在机场过暑假时,最高兴的是看露天电影。机场每个星期都会放一到两次露天电影。天刚嚓嚓黑,空地上刚开始支起银幕,我们这些小孩子就聚集到放映场地上,你追我跑,打打闹闹,等着电影放映。我在机场看过的电影还真不少,印象深的有山间铃响马帮来神秘的侣伴芦笙恋歌红字等。青春之歌是在饭堂里放的,没有支银幕,就直接放在白墙上,片子开场是湖中的一大片荷花,还是彩色的。山间铃响马帮来神秘的侣伴芦笙恋歌里面的插曲十分好听,每次看完电影,大家都要哼唱好几天。

上中学前,父亲调出民航系统,就再也没有机会到机场去过暑假了,十分遗憾。

还有一件事情我记忆深刻。那是读五年级时,中南剧院正在播放夜半歌声的电影。这部电影十分恐怖,据说外地放映时还吓死了一个小孩。对于电影恐怖的传言更勾起我的好奇心,我买了一张下午5点钟左右的夜半歌声的电影票。

电影是黑白片,一开始就给人一种十分恐怖的感觉:

在一个傍晚的一座地处偏僻而空旷废弃的旧剧院里,昏暗的楼梯上只见一双脚在慢慢地上楼,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咚、咚”的脚步声十分沉重而刺耳,就像跺在我的心口上一样。在楼梯转弯处,突然“刺溜”一下窜出一条蛇,突然响起两声短而尖锐的音乐,我的心跟着一下就提到喉咙眼上来。从这一双脚慢慢往上移可以看到一个人昏暗的背影。这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到一扇门前,慢慢伸出手来扭门把开门,这是一只瘦长的大手,五个指头的指甲老长老长的,十分吓人。镜头慢慢再往上移,这时我终于看到这个人的脸,这是一位老人,瘦长的脸上毫无表情,他长着一个巨大的下巴,从昏暗中看过去,就像是一具僵尸。

电影从一开始就把人带入一个十分恐怖的环境里,我开始后悔不该看这部电影了。

后面的情节让人更是坐立不安,当故事的主人翁宋丹萍出场后,只见满脸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后来有人帮他揭开蒙在脸上的纱布,也是慢慢的解开,一层一层又一层,终于将纱布揭完,从一个人举着的一面镜子中,我终于看到他的那张被硫酸烧伤满是凸凹不平伤疤的十分恐怖的脸,宋丹萍大叫一声将镜子摔碎,我的心情紧张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接着又是一个月黑风不高的晚上,也是这个废弃的剧场的花园里,有个女人在唱夜半歌声的主题歌。只见昏暗的树丛中露出半截宋丹萍那张恐怖的脸,一声不吭,像幽灵一般。

电影院里几乎坐满了人,但安静得可以听到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我就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看电影一样,孤独而恐惧。我完全没有心思关心剧情的发展,只是在想现在几点钟了,外边的天黑了没有,我怎么回家,怎么进我住的一楼同样黑暗的小房间。

当看到人们发现了宋丹萍,把他当成鬼魂追赶,他跑到一座塔内,下面围满了人要放火烧塔时,我下定决心不看了,起身离开电影院。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也没有几个人,我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的,好在家里还亮着灯,姐姐和妹妹都在家里看书,我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心情好半天都不能平静。

文革后,又重新拍了夜半歌声,是彩色的,就完全没有老片子的味道了,我也没有去看。我倒是希望把原来的黑白片的夜半歌声接着看完,遗憾的是一直没有再播放。

罢官风波

到了五年级,时兴学习小组,是自由组合还是由班主任老师排的,记不清楚了。就是放学后或是吃完晚饭后,各学习小组的同学集中一起,到小组中的某个同学家中去做作业。其本意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对我们来讲,学习小组的最大乐趣还是做完作业后有伙伴一起玩耍。我做作业的速度总是最快,做完以后给其他人抄,抄完赶紧去玩。

学习小组也是经常变化的,开始在一个叫方地的同学家里,都是男同学;后来又和另一个叫周兆武的男同学跟班上几个女同学编在一个学习小组。周兆武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住在离我家很近的楚善里。我们这个学习小组集中在女同学王萍萍家中做作业。

王萍萍是班上女生的大王,她家住在中南剧院对面的兰陵村临街的一栋层楼房的二楼,家里有一个十多平方的凉台。做完作业后,大家在凉台上玩游戏。

女孩子的游戏与男孩子不同,我们男生在一起时喜欢玩“救命捉跑”斗鸡等有刺激性的游戏,而女生们玩的游戏就温柔多了。王萍萍提议玩一种叫“蒙眼抓人”的游戏就是用手绢将一个人的眼睛蒙住,然后让他去抓别的人他蒙着眼睛乱抓,其他人在他周围推他、撩他、躲他,不让他抓到。如被抓到以后,被抓的人不能作声,他要通过触摸来辨认出被他抓着的是谁。猜对了,就该被抓的蒙上眼来抓别人,猜错了,还该他继续抓。

就是因为和女一起玩过这样的游戏,不久就给我惹出了大麻烦。

几天后,班主任林老师找我(原来的班主任简老师身体不好,病休了。教我们语文课的换成了林老师,同时也是我们的班主任),她是一位很年轻的女老师,好像刚结婚不久。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有人告我跟女同学疯闹,摸女同学的脸,还说了我的其他一些什么问题。说完,她又问我,你知不知道是谁告的你?我说不知道。她告诉我说:是你最好的朋友周兆武。我当时就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被人出卖的感觉,而且还是被最要好的朋友出卖。在他告我密之前,我们之间没有发生矛盾,甚至连脸都没有红过。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实在不明白。

后来回想,有一次,我们在玩“蒙眼抓人”的游戏时,几个女生跟我闹得欢一些,他玩了一会儿,就站在一边不玩了。我似乎隐隐约约感到他有一点受到冷落而不快乐,但当时没有太在意。

他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孩子,但在班上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也可能是对我在班上长期当班主席和大王有嫉妒心?

我想这几种原因都可能有,但他从来没有跟我流露过,使我一直蒙在鼓里。我一直他当成无话不说的朋友,而他却对我留了一手,真是人心叵测。

班主任林老师又为什么要将给她打小报的人告诉我?是提醒我还是挑拨?如果是对周兆武出卖朋友的做法有反感,提醒我交朋友要注意,那她就根本犯不上对男女生在一起玩游戏这样的小事大动干戈,而且平时也没有见她有对我不满意的表现,明白她为什么对我下手如此地狠

第二天,班主任林老师主持召开了班会,主题就是对我的行为不检点的问题进行进一步的揭发,帮助我提高认识。当林老师简要地把我的问题讲了以后,就要求同学们发言。

有了老师的支持,发言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十分踊跃。有同学揭发说,我曾经拿一元钱给三个女同学分这本来是三个女生从我家门口经过时,我跟她们说的一句玩笑话,结果也成了我的罪状。何况那时候一元钱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钱,我怎么可能拿出一元钱给她们分呢?纯粹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同学们把我平时的点点滴滴都抖搂了一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在同学的眼中是如此的坏,如此的欺压他们,如此的“十恶不赦”。

游戏的始作俑者王萍萍和告密者周兆武在班会上都没有发言。

王萍萍是最有资格出来澄清事实真相的,因为游戏是她提议玩的,但她在班会上采取了保持沉默的态度。我能够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做,如果她站出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必然会引火烧身,将她和我连在一起批判,那让人更难堪;如果和大家一起来批判揭发我,那肯定是昧着良心胡说八道,她肯定不愿这样做。

周兆武没有发言,我想也有几个原因:一是他可能只想在班主任面前告我一刁状,使我失去老师的信任,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一场批判会;二是他保持沉默,就不至于让我怀疑是他告的密。

班会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当我看到原来听命于我的“小兵”们一个个“反水”落井下石,心中涌上一股悲凉。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那个年代,男同学和女同学在一起玩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何况我还摸过女同学的脸。我就像犯了多大的作风问题一样抬不起头来。

班会以后,我的班主席被撤了职,大队委也给免掉了。同学们都对我采取了疏远的态度,周兆武也跟我保持了距离,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这样的环境让我过得很难受,王萍萍倒是和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继续当她的女生大王。周兆武却是一蹶不振,好像受到批判的不是我而是他,成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到我眼睛连忙向一旁瞟去,不敢正眼看我。

这件事情很快被传开来同年级其他班的同学都开始嘲笑我,并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三角三”。他们满校园乱叫,甚至叫到“三角三分三厘三毫”,搞得我十分狼狈,下课也不敢到操场去玩,放学后就赶快回家。

好在大队辅导员王老师还记得我。他也许是同情我,也许是学校办墙报离不开我在我被免去大队委后,他马上聘我为大队部的宣传员,并用大红纸写出公告贴在校园大队部门口,同学们都看到了,这也给我挽回了一点面子。

报考中学

小学剩下的最后一年是我最难过的一年。好在这一年,我小学就要毕业了。

虽没有了一呼百应的威风,没有了可以在一起玩耍疯闹的伙伴,我反而有更多的时间看我爱看的书,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宿舍里有一帮和我差不多大的邻居小孩,回家后也不寂寞。我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这也是在小学最后一年的生活中让我唯一能得到安慰的地方。

在我小学毕业前夕,班主任林老师被学校停职检查,听说是她和一位教历史的男老师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想当初她那样小题大做地整我,想不到她也会有今天,我心里有一种遭报应的快感。

终于熬到了小学毕业考初中侯。我发誓要考上武汉最好的学校,不蒸馒头也要蒸(争)口气。我在要求填写的四个志愿中,第一志愿是省实验中学,第二志愿是武汉一中,第三志愿是武汉二中,第四志愿是市二十中。前三所学校都是省重点学校,第四志愿也是江岸区的重点学校。而班上其他同学没有一个敢填报省、市重点中学,最好的也就填了二十中,不少人连二十中都不敢填。因此我又多了一分得意。

考中学的考场设在二十中。考试结束同学们忙着对答案,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垂头丧气。我的感觉十分良好特别是语文考试我最满意。

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我的好朋友》,大多同学都写的是班上的某位同学,也有少部分同学写的是笔盒、书包什么的,明显跑了题。就是写某位同学是好朋友时,大多都是写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写的好朋友却有意义得多。

我编造了一个遇见拖粪的故事:说有一天,我和我的好朋友张友际(他是班上一位人缘很好的男生,写得一笔好字,成绩也不错。很多同学的作文《我的好朋友》都是写的他)一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边说边笑时,见一辆粪车从身旁经过。我赶忙捂住鼻子,并厌恶地说:真臭。他在一旁听见后严厉地批评我的思想不对头,瞧不起劳动人民等等,并讲了一番没有大粪臭,哪有五谷香的大道理,使我惭愧无比,对他产生无限的敬佩,并因有这样的好朋友而感到骄傲(这又显示出我的记忆力是如何的好,考试作文的内容我现在还能记得如此清楚)

这完全是一篇跟形势的十分做作的文章,缺乏真实感,也不生动有趣。但这篇作文比起大多同学所写的琐碎小事,以及有的同学将笔盒、书包作为好朋友来写,我的作文明显在扣题和立意上,都比他们要技高一筹。

考试完毕,学校放了暑假,我们毕业班的同学也不再是岳飞街小学的学生了。我们在家等通知进中学。我虽然感觉良好,但也有些揣揣不安,不是担心自己考得好不好,而是不知道会被哪所学校录取,在家玩得也不太安心,盼望入学通知书早点到手。

终于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听到楼下有邮递员在喊:有郭小宁的挂号信!”我赶忙放下手中的书,飞快地跑下楼,迫不及待地把信拿过来拆开信封一看,果然是录取通知。油印的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写着:郭小宁同学,你已被武汉市第二中学录取,请予某月某号到学校注册报到。上面还盖着“武汉二中”鲜红的大印。我为没被省实验中学及一中录取有一点失望,但能上省重点中学还是很高兴的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出了头,在我面前又展现出一片光明。

后来,我了解到,岳飞街小学六年级四个毕业班的一百多位同学中,只有三个人考上重点中学,也都是武汉二中,我们班只有我一个。我既为学校赢得荣誉(这也是我自己现在这样说,当时学校根本没有当一回事,不像现在还要张贴出大红喜报,以示本校的教学师资力量如何强大),也为自己争得面子终于出了口恶气。

小学毕业宣布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的结束,面临我的将是一个全新的生活。回顾我的童年和少年,物质生活虽然贫乏,但精神生活还是很丰富的。那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充满了乐趣。这是现在的小孩完全不可能享受到的。没有家长和老师的高压督促,没有那么多的培优班、提高班,不用背沉重的书包,不需要做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在玩玩闹闹中,我不是也能取得好的成绩,考上重点中学吗?还是前面说过的那句话,一个人的聪明和悟性主要是先天的,勤奋只是第二位。什么苗就结什么果,不能强求。所以,在对我自己的小孩的学习教育上,我基本上还是采取任其自由发展的方式,课外兴趣的培养,我倒是下了一点功夫。对其今后的发展,采取“花开花落两由之”、“顺其自然”的态度,这是我一贯的观点。



小学同学逸事

到现在,我还记得我们班不少同学的名字。看见这一个个名字,我都能记得起他们的相貌,以及发生过的一件件往事。

陈修强住在黎黄陂路与胜利街的交口处,家里摆了个水果摊。他长着一副圆圆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他的哥哥骑自行车可以放双手的同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东西,让我羡慕不已。我晚上在同学王萍萍家所住的兰陵路中南剧场对面兰陵村二楼家里的平台做作业或游戏时,经常可以从凉台上看到陈修强胸前挂着一个木制的冰棒箱,在等着看电影的人群中穿梭,听到他“冰棒,美的牌冰棒”响亮的叫卖声。

周兆武家住兰陵路上的楚善里中,个子不高,总是显得很稳重、很成熟。他的无线电玩得很好。我们曾在一起装矿石收音机,装好后,他又帮我在家里的天花板上用细铜丝拉室内天线。当耳机中传出微弱的“小喇叭开始广播”的播音员的声音时,我真是兴奋不已。他成为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在我一点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他向班主任林老师告我的黑状,把我整得好惨。使我在年仅12岁,就体味到被人出卖,特别是被所谓的好朋友出卖的那种打击和彻骨的痛。后来在看鲁迅的杂文时,对他写的“敌人的明枪并不可怕,就怕从朋友阵营中放出的暗箭(大意)”感受颇深。

林泽斌、郑惠川、方地他们三人都住在中山大道与兰陵路和黎黄陂路相交的中间这一段路上,这一带都是两层楼的老房子,楼顶有天窗,可以从窗口爬到屋顶玩。他们三家住处紧连,是邻居。我与他们在一起做作业的时候最多,在一起玩的时间也最多。林泽斌家楼下是一间大而敞的堂屋,好像是用作收废品。在这间堂屋里玩耍时,我的脚还被装在麻袋里露出尖尖的玻璃碴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    我还在他家里用贴有红、黄、蓝等颜色的玻璃纸的纸眼镜看地图,将几种颜色分别重叠起来,看到地图的颜色发生不同的变化,很是有趣。 

一次,我们他家玩时,从他家的天窗爬出去,爬到隔壁的人家房顶,将他家马桶中的大粪装在一个盒子里,用绳子系好,从这家人的天窗吊放下去,然后想象这家人回来看到家中的天井上方吊着一盒大粪时的表情,得到一丝害了人又未被发现的快感。

郑惠川是班上的中队长,胖胖的,眼睛大而微凸。属少年老成那一类人。后来好像在运输公司开长途汽车。

方地是留级留到我们班上的年纪最大、成绩最差的学生。大家都说他小时候生病时吃过朱砂,所以有点愚笨。他跟我的关系一直较好。在学习小组中,他几乎每次都要抄我的作业。小学毕业被录取到当时称为流氓学校的八中,后中途辍学,去了161医院当了一名男护士。我参军后跟他一直有联系,还给他寄过灰军装。我部队复员分配工作时,他也帮过我的忙。参加工作一段时间后,往来慢慢中断了。

朱文军家住兰陵路到中山大道交叉的兰陵村,属流里流气那一类人,成绩极差。在班上男生中,唯有他不听从我的,我曾指使同学追打得他满街跑。一次休息在家时,他顺着下水管爬到我家二楼的窗户口,看到家里有一群隔壁邻居的女孩子在玩耍,到学校后大肆宣扬我跟姑娘伢玩,让我很没有面子。读中学后,一次在体育馆游泳池排队买游泳票时,见他和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在一起。他看见我后,互相都没有打招呼,他指使那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在我身边挤来撞去,我心里有点害怕。他们挤了一会儿也就走了。文化大革命,听说他因耍流氓或是盗窃,被公安局送劳动教养。

王祥康一个瘦而高的男生,在班上默默无闻,成绩较差,属最不起眼着那种人,后来我看见他在家小副食店踩三轮。

王萍萍班上女生的大王,皮肤稍黑,眼睛大大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比较高的,比较活泼。她家住兰陵路中南剧场对面的兰陵村,父亲是医生,家里挂有人体骨骼的架子。看着有点瘆人。我就是在她家玩过“蒙眼抓人”的游戏,被周兆武告状后挨整。后听说她下乡后抽到武汉保温瓶厂工作。

张友际家住兰陵路16号武汉食品厂宿舍,是班上的好学生,在同学中威信也很高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升学填志愿报的是二十中我认为的成绩是完全可以报考更好一点的学校,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这个胆量。我和他也保持了较长时间的联系。知青下乡时,他回了湖南老家,后留在长沙工作。他曾给我写过信,后来断了联系。

刘道伟家住兰陵村,出身工人家庭,毽子踢得特别好。比我晚一年当兵,也晚我一年复员。一天,在兰陵路口碰到他,他得意地告诉我他在部队入了党,分配在武汉汽轮发电机厂工作。后来就一直没见着面了。

  家住洞庭街一栋老式洋楼里,瘦瘦长长的个子,有一副上海小少爷的打扮,衣着整齐,头发总是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他的家庭环境较好,学习成绩较差。我和他也经常在一起玩。

景向生长着一副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鼻子很软,似乎没有鼻梁骨。大家都叫他“橡头鼻子”。1972的某一天,他突然找到我,要在我家借宿一晚,我答应了。我不知他到底做什么,他也没有告诉我,使我对他怀有警惕,第二天走后再无音信。

王德华、鲍鸣初、胡三毛、陈德华都是住在我家后面一个叫新华村的贫民区里的孩子。新华村原来也是洋房区,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轰炸武汉时,这片房屋被炸,成为一片残垣断壁。一大批贫民在此地搭盖简陋的窝棚,形成闹市区中的一个贫民窟。与周边的洋房形成强烈的反差。

鲍鸣初的母亲一次给他送过早的东西到学校,她不学校正在早自习,在走道上扯起喉咙大叫他的小名“苕货”,引起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胡三毛是个极男性化的女生,粗鲁、莽撞,不修边幅,成绩极差

   陈德华是一位长得十分清秀又很干净的女孩,与她生活的环境极不相称。

    王德华则是一位个子高高、比较壮实、五官端正的男孩子,为人处事也比较稳重,其它就印象不深了。

王重贤与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个安静、端庄、贤惠的女孩。当时我就想过以后找女朋友就要找她那样的。

  住胜利街和兰陵路的交叉处的一个巷子里,他吹嘘家里有一把小手枪,但我们从来也没见过。

安智和一个不出众、成绩也不太好的男生,住楚善里。他与我的一位中学同学余智平是亲戚,所以我读中学后跟他还有联系。

俞强干一个满口乡下话的老实的男孩,住兰陵路兰陵村,其余就没多少印象了。

胡志超住胜利街与黎黄陂路和兰陵路相交段之间处,与陈修强对街相邻。父亲好像是牙医。他的姐姐是我二中的校姐,比我高一届。我进二中,学校选大队委,我是候选人之一,她发动班上及同年级的同学投我的票。

季忠义家境殷实,他家在洞庭街一个里弄里有一栋的两层楼的家里有不少好玩的东西特别是见过他家的一颗不大的玉石珠子,从珠子中间贯通的针眼大的小孔中,仔细观看,可以看见里面有彩色的菩萨图像,很是神奇。

翁寿婷一个个子高大健壮的女孩,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觉得她的名字像位老人。

唐民宪脸上有麻子,一只眼珠的瞳孔正中有一大块白斑,一只脚还有点微跛。我们叫他“麻瞎跛”。他的家境好像特别不好,长年总是穿一身旧得发白又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但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肯定有一位会持家的好母亲。

王腾皇二年级时的班主席,长得清秀,又很文静男孩子都叫他“假姑娘伢”。他深得老师和女孩子的喜欢。我跟他同学不到一年,转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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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9楼] 发表于:2009-06-21 13:05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第2楼钢铁石于2009-06-21 10:24发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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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在置顶的文章中,置顶的文章主要是一些介绍和使用方法,您可以都看一看。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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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10楼] 发表于:2009-06-21 13:35
三、中学生活



红二中

19639月,我进入武汉二中读书。

武汉二中位于汉口中山大道三元里附近。学校始建于1946年,1951年确立为湖北省重点中学,1953年确立为中南行政区重点中学。有段时间,二中只招收男生,称“二男中”。在我进校的前几年,又改为男女混校。

武汉二中因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取得过显著的成绩,又称为“红二中”。二中学生的校徽也独树一帜,是红色的。当时,武汉市的其他学校包括大学,只有老师才配带红校徽,对于我们二中的学生来说,能配戴红色校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走在街上都会引起别人的注目,很是骄傲。

武汉二中长年来,不但在高考的升学率上排名武汉市各中学的前茅,而且在体育项目上,也有优异的成绩。特别是篮球项目,长期占据着武汉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霸主地位。学校篮球队中有几个人还是经武汉市业余体校培训的队员。1966年,我读初三时,也被选入校篮球队,正准备代表武汉市中学生参加在青岛举行的全国中学生篮球比赛时,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比赛取消。

武汉二中在德、智、体全面发展上,是武汉市各中学的典范。

一进校门,就可以在右手边看到一片不大的植物园地,里面种了许多不知名的树木和花草。我只记得其中有薄荷。因为我曾摘过它的叶子,用手搓揉碎后,满手都是薄荷的清凉香味。

学校只有一栋呈“L”形的狭长的三层楼的教学楼,这栋楼房解放初就存在,已经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了,红瓦铺就的屋顶,室内铺设着木地板。由于年数久远,木地板已经开始破损。老师的教研室和学生的教室都在这栋楼里面。

学校院内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沿操场四周是一圈跑道,跑道中央又分为两个区,一边是一个足球场,靠教学楼一边则是三个并排的篮球场。足球场前面靠教学楼有一个大的司令台,司令台后方是学校的大礼堂,大礼堂旁边的一排平房是学校的校办工厂,专门生产灭火。我们的劳动课经常安排到校办工厂去劳动,帮助做一些翻砂、换药等事情。

操场顶头的一角,还有一个不大的游泳池,游泳池长25米,寛15在当时,中学内设有游泳池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不可想象的。而二中在众多中学中独有游泳池,说明二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夏天,我们的体育课中就有游泳的内容,这对我们喜欢游泳的学生来说,真是太幸福了。

紧贴跑道的后面,还有两条狭长的两米多高的土坡,土坡下面是防空地下室。土坡后面,还有一块不大的运动场地,设有单、双杠、杠铃等体育锻炼的器具。食堂和厕所也在这一片。再往后,是学校的院墙。院墙外面,是京广线的铁路。现在这条铁路已经改道废除了,原来的铁路线被修成京汉大道。

开学第一天跨进校园,迎面看到的是满操场的高年级的师哥、师姐们。他们有的在围着操场跑步锻炼,有的手捧书本,边走边读。连小土坡上都坐着不少人在埋头看书。这一片认真学习、热气腾腾的景象深深地感染了我。作为刚进初中的新生,从狭小的小学校园走进如此开阔、漂亮的新环境,一切都是那样新鲜,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我为自己能成为二中的一员感到无比自豪。



又当了大队委、班主席

我们这一年级共有四个班,每班五十人左右,我被分到初一(三)班。

班上的同学聚在一起,互相都在打探对方在小学的底细。我知道同学中有不少人在小学时都是班干部,是各个小学的佼佼者。而岳飞街小学只是一所有几年历史的新学校,而且学生也是各个学校中比较差的转过来的,在武汉市的小学中根本排不上号。我在小学时的那点优越感放在新的环境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心中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开学不几天,校团委要改选少先队大队部。因为我们这些新生都还戴着红领巾,初二的学生中没有加入团组织的,也大多是少先队员。在校团委公布的大队委候选人名单中,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名字也赫然在上,同学们向我投来的惊奇和羡慕的眼光。

我怎么会成为候选人?也许是我的升学考试的成绩特别好(这种可能性有,但不会很大,比我成绩好的肯定大有人在)?或是小学转过来的档案鉴定中有我长期担任大队委和班主席的记载(好像理由也不是很充足,同学中相当多的人在小学时都担任过这些职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受到批判、撤销职务的事情没有记录在案,“三角三”这个羞的绰号从此就和我告别了。

通过投票,我顺利地当选为学校少先队的大队委。由于有这个基础,在班上,我又顺利地被选为班主席。

第一炮打响得如此突然,让我都有点手足无措又兴奋不已。我能这么偶然地从众多的优秀者中脱颖而出,继续了我长期担任的班主席和大队委的职务,我只能归结为运气好。我真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

由于有这样一个良好的开端,也由于进入中学后环境的变化,我的思想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也可以说是出现一个飞跃。我暗下决心:要尽力向大家证明我确实很优秀,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在政治表现上我都会做得比别人更强。

初一(三)班

时间不长,班上的新同学们很快就熟悉起来。看来我刚进中学时的有些判断是不够准确的。在我们这些新生中,并不都是凭成绩优秀考进来的。

我们班五十几个同学中,主要分为三块:

 一块是干部子女,包括市委干部和军队干部的子女。军队干部的子女又统称“革干子弟”。这些人中,有当时的市委第一书记宋侃夫的儿子宋小迪市委组织部蔡部长的儿子蔡前进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姚喆中将的女儿姚稚英湖北省军区副司令员戴克明少将的儿子戴晓宁等。他们大多是凭父辈的显赫地位无条件安排进来的。不过学校在照顾关系的同时,还是尽力把了一点关。如:由于八一子弟学校在我们进入中学前后被撤销,原来就读于八一子弟学校的革干子弟们全部被打散,就近分配到他们住地附近最好的学校。武汉二中在接八一子弟学校的这批革干子弟时,大多是降一年级安排,这些革干子弟也都愿意。他们也知道,凭他们在八一子弟学校读书的成绩,要跟上武汉二中这样的省重点中学的进度是很困难的。与其不留级跟着拖,还不如再重读一年,起码在成绩上不至于太难堪。

第二块是工农子弟,以头道街一带工人居住区的工人子女为主。这些人因为家庭成分好,苦大仇深,就近安排入学的。共产党办的学校不为工农子弟服务还为谁服务?学校教学大楼的墙上就写有“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醒目的大红标语。这在那个突出政治、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学校作为政治任务来安排这一批工农子弟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

第三部分是其他子弟,这部分人员的成份比较复杂,包括地方及企业干部家庭、知识分子家庭、职员家庭、自由职业家庭、地主、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子女们,主要来自武汉市闹市区。只有这拨人才是真正凭实力考进二中的。所以,班上成绩好的也大多在这批人中间。

其他班,包括学校其他年级的学生组成,和我们班的情况大体一样。

干部子弟,特别是革干子弟中,多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也存在较明显的骄、娇二气,这拨人中,不乏有成绩优秀者,但大多数成绩平平,甚至很差。除了上学在校,放学后他们很少与其他同学在一起活动。工农子弟则比较朴实,有的还略显寒酸,成绩普遍不太好。其他家庭出身的子弟则显得更有教养,兴趣更高雅,爱好更广泛,同时也比较谨慎,成绩也普遍要好得多。



入团

我担任班主席后,要求入团是我的迫切愿望和努力的最大目标。

班上在初一下学期开始发展团员。最先入团的是一位叫苏传娣的女同学。她的家庭出身是工人,原来在小学时也长期担任过班干部,年龄比较大,长相比较老气,我们都叫她“苏太婆”。她的社会活动经验丰富,又热心快肠,同学关系很好但成绩不是一般的差。她入团后,又担任了校团委的委员。

第二个入团的是朱家平,也是工人家庭出身,父亲在跑重庆的轮船上当厨师。朱家平也有很强的工作能力和组织能力,在班上同学中的威信也很高,但成绩也不是太好。他入团后,担任了班上的团支部书记。1968年,我们一起当兵并分配在一个连队。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于1997年患病去世,去世时年纪还不到五十岁。英年早逝,十分可惜。

第三个入团的是魏东林。他是干子弟,父亲当时的军衔是少校在当时革干子弟中,他父亲的军衔是较低的。他长得腰圆膀咋,有一身蛮力气,在班上义务劳动时是一把好手,但学习成绩极差。

班上已经有三个同学入了团,我心里是既羡慕又着急。作为班主席,我在班上各方面的表现毫无疑问是很突出的。而且我早在初一下学期开学不久,我刚满满15岁够入团年龄时,就第一批向校团委递交了入团申请书。但一次次的发展团员却还没有我的份。

心里清楚地知道,我迟迟不能入团的最大原因就是家庭出身职员和有父亲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的历史污点。

读小学时,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家庭出身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因家庭出身问题影响到我入队和担任大队委、班主席。但进入中学后情况就不同了。需要填写的各种表格中都有家庭主要成员及其亲属中的政治面貌和有无历史问题的栏目,这些都是需要老老实实向组织上交代清楚的。我是在填写表格时询问母亲才知道父母亲解放前都有历史问题。在我前景一片光明时,突然知道家庭的历史问题,对我的打击是沉重的。我多羡慕那些出身好的同学,心中也有点怨恨为什么老天爷要安排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对出身是很讲究的。虽然共产党一直强调“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有成份论、不惟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等,但这些口号本身就带有明显的政治歧视性。

对我这样出身不是很好的人来说,在政治前途上就要低人一等。除了在选择大、中专等学校和专业上,一些军事院校和其他学校中涉密的专业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报考的。就是在要求加入党、团组织时,也需要接受组织上的长期考验,需要与家庭划清界限,需要向组织汇报思想,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来取得组织上的信任等等。这个长期的思想和行动的改造过程,对每个要求进步的人来说,心理上是一种折磨,压力十分大,思想包袱也特别重。

而“红五类”出身的人生下来就有了一条光明大道,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种政治上的优越感和“自来红”的思想,使他们中的有些人(主要是军人家庭出身的革干子弟)显得格外的高傲。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从他们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他们对出身不好的那些人的轻蔑和不屑。这一点,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暴露得更充分。

家庭的历史问题成了我心中不能抹去的痛,就像阿Q头上的那一块疤。阿Q听不得别人说“癞”、“疤”之类的话,甚至听到“光”、“亮”之类的词都会恼火。我最不愿提起的话题就是“家庭出身”,一谈到家庭出身我就英雄气短。

要求进步的迫切愿望和家庭问题的沉重包袱使我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家庭历史问题”是我心灵深处最敏感的地方,它被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触及。

    一天,苏传娣和朱家平代表团组织跟我谈话,说团组织正在考察和培养我,要我提高对父亲历史问题的认识,向团组织写出思想汇报,并要经得起团组织的考验。

回到家里,我挖空心思回想父亲的点点滴滴,想向团组织写出一份认识深刻的思想汇报。因为我对父亲的了解实在太少,从小他就没有怎么管我们,我跟他也几乎没有思想交流,确实没有什么可写的,就将我们睡觉的房间里墙上贴的由我父亲画的小虎子、知心姐姐、小灵通、动脑筋爷爷,并配上“好好学习”四个字的画,被我在思想汇报中上纲成只要我们“专”,而不提倡“红”。因为毛主席的原话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父亲只引用了前半句。小虎子、知心姐姐、小灵通、动脑筋爷爷是那个时代最有影响的四个漫画人物,相当于现在的“蜡笔小新”什么的。小虎子是爱劳动、做好事的象征;知心姐姐是交心谈心做思想工作的象征;小灵通是关心国家大事的象征;动脑筋爷爷则是学习知识的象征。)

我给母亲看了我写的这份思想汇报,她的脸色明显表现出不赞同,迫于当时的政治环境,她没有阻止我这样写。我将思想汇报上交给团组织。

现在想起这些往事,觉得挺对不起父亲的。从中学入团到参加工作后入党,每次涉及到自己的进步时,都要把父亲的历史问题违心地拉出来批判一番,以表示自己和他划清了界限。

其实父亲也挺不容易的。他经历了解放后的各种运动,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对待更多。特别是在我小学毕业前后,他又从民航系统给“转业”出来,后来又经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运动的冲击,他的精神上的压力不知要比我的大多少倍。而我们做子女的还不能体会他的心情,反而对他那么一丁点的所谓“历史问题”多有责怪、埋怨、甚至批判。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要感谢党的改革开放政策,但愿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1965年初,进入初二上学期不久,我终于在班上第四个入团了。

激情燃烧的岁月

六十年代,是阶级斗争日趋激烈的年代。我国在国际上反帝反修的声势凶猛,在国内突出政治,狠抓阶级斗争也进行得如火如荼。全国人民都呈现一种亢进的状态,我们这样的中学生的思想更为单纯,毛主席发出的号召,我们一千个拥护,一万个照办。思想比大人更极端。我们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这个世界上,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政党,只有中国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要立足中国,放眼世界,打倒帝、修、反,解放全人类。

1963330日,苏共中央致信中共中央,就两党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一些重大问题的分歧阐述了自己的观点;615,中共中央复信苏共中央,提出了《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 ;714,苏共中央发表了给苏联各级党组织和全体苏共党员的公开信,全面指责和攻击中国共产党,“中苏大论战”从此全面爆发。196396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编辑部发表声明:“从今日起,《人民日报》编辑部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将陆续发表文章,评论苏共的公开信。”同日,第一篇评论文章《苏共领导同我们分歧的由来和发展》发表。从这时至1964714日,中共中央以《人民日报》编辑部和《红旗》杂志编辑部的名义,先后发表了九篇评论文章(简称“九评”)。第九评《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于1964714日发表后,苏共中央内部发生斗争,当时的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于同年10月下台。

“九评”,对苏联的修正主义进行激烈的批判,文字激扬,铿锵有力,大快人心。后来传出康生是“九评”的主要执笔者。康生在党内一直是以理论权威和笔杆子的面貌出现。康生在文革中干尽坏事,但“九评”的文笔确是犀利有力的。

配合“九评”,民主人士赵朴初的散曲“某公三哭”也轰动一时,万人传诵。其对赫鲁晓夫的辛辣嘲讽,读起来真是痛快淋漓。现将这篇著名的散曲转录如下:

                           某公三哭
                            哭西尼
     (秃厮儿带过哭相思)
     我为你勤傍妆台,浓施粉黛,讨你笑颜开。我为你赔折家财,抛离骨肉,卖掉祖宗牌。可怜我衣裳颠倒把相思害,才盼得一些影儿来,又谁知命蹇事多乖。     
     真奇怪,明智人,马能赛,狗能赛,为啥总统不能来个和平赛?你的灾压根是我的灾。上帝啊!教我三魂七魄飞天外。真是如丧考妣,昏迷苫块。我带头为你默哀,我下令向你膜拜。血泪儿染不红你的坟台,黄金儿还不尽我的相思债。我这一片痴情呵!且付与你的后来人,我这里打叠精神,再把风流卖。 
                           哭东尼
     (哭皇天带过乌夜啼)
     掐指儿日子才过半年几,谁料到西尼哭罢哭东尼?上帝啊!你不知俺攀亲花力气,交友不便宜,狠心肠一双拖去阴间里。下本钱万万千,没捞到丝毫利。实指望有一天,有一天你争一口气。谁知道你啊你,灰溜溜跟着那个尼去矣。教我暗地心惊,想到了自己。     
     “人生有情泪沾臆”。难怪我狐悲兔死,痛彻心脾。而今后真无计!收拾我的米格飞机,排练你的喇嘛猴戏,还可以合伙儿做一笔投机生意。你留下的破皮球,我将狠命地打气。伟大的、真挚的朋友啊!你且安眠地下,看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呜呼噫嘻!
                            哭自己
     (哭途穷)
     孤好比白帝城里的刘先帝,哭老二,哭老三,如今轮到哭自己。上帝啊!俺费了多少心机,才爬上这把交椅,忍叫我一筋斗翻进阴沟里。哎哟啊咦!孤负了成百吨的黄金,一锦囊妙计。许多事儿还没来得及: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太太的妇联主席,姑爷的农业书记。实指望,卖一批,捞一批,算盘儿错不了千分一。哪料到,光头儿顶不住羊毫笔,土豆儿垫不满沙锅底,伙伴儿演出了逼宫戏。这真是从哪儿啊说起,从哪儿啊说起!     
     说起也希奇,接二连三出问题。四顾知心余几个?谁知同命有三尼?一声霹雳惊天地,蘑菇云升起红戈壁。俺算是休矣啊休矣!眼泪儿望着取下像的宫墙,嘶声儿喊着新当家的老弟:咱们本是同根,何苦相煎太急?分明是招牌换记,硬说我寡人有疾。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俺这里尚存一息,心有灵犀。同志们啊!努力加餐,加餐努力。指挥棒儿全靠你、你、你,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这儿的“西尼”是指当时美国的总统肯尼迪,19631122日,在总统任上被暗杀。“东尼”指当时印度的总理尼赫鲁,1964527日病逝。“某公”则是指当时苏联共产党的第一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196410月被解除职务。他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尼”字。
    不久又发表了毛主席的诗词《七律》和郭沫若同志:“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这首诗词的政治指向十分明白,就是号召全国人民在国际上要坚决地反对苏联修正主义,在国内要警惕帝、修、反的和平演变。

报纸上一拨又一拨地发表措辞激烈的反修防修的文章,让我们感到阶级斗争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同学们对国内外形势都是十分的关注,议论也十分激烈。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们为自己能处于这样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革命年代而激动、而热血沸腾,而跃跃欲试。

六十年代,也是英雄辈出的年代,雷锋、王杰、刘英俊、欧阳海、麦贤得……,英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涌现,全国上下掀起了“学英雄、做英雄”的热潮。

这些英雄人物有一个基本的共同点,就是做好事、讲奉献。我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放学后和星期天的休息时间,自发地组织在起,到汉水桥帮助板车工人推板车上桥,到学校附近的垃圾场帮清洁工人推垃圾车、倒垃圾,甚至到青山区参加武钢建设干打垒厂房的义务劳动……。这样的活动我们坚持了一年多,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干得毫无怨言,并以做好事不留名,甘当无名英雄为荣。

六十年代在我心中是个充满理想、充满激情的年代。虽然我身上背负着家庭有历史问题的沉重包袱,但更多地认为自己确实需要接受思想改造。而向英雄们学习,就是改造思想的最好方法。王杰家庭出身中农,不也成为了英雄吗?他成为我学习的榜样和激励我努力奋斗的精神支柱。

电视台前段时间热播了激情燃烧的岁月,描写的是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建设的老一代军人的激情岁月,而我们这一代与新中国一起成长的人来说,60年代初是我们激情燃烧的岁月(文化大革命那个疯狂的年代不能算,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已经不够资格有激情了。后来当造反派时,开始还有一点激情,也很快被运动的混乱给泯灭了)。

在那个年代,人们那样的有理想、有抱负,那样去追求进步,去自觉自愿的无私奉献。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现在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

有时我也想,当时我们这样的一种热情到底是对还是错?真的很难说清楚。我是怀念那个时代人的真诚、大公无私、嫉恶如仇、淳朴单纯的精神状态的,但对阶级斗争和极“左”的那一套东西,却是不能再搞了。

毛主席一生犯了许多错误,但他提倡的很多东西,如:为人民服务,讲理想、讲精神等,到现在都还是有意义的。如果大家都能像毛泽东所说的“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个社会不是很美好吗?

 班主任苏利生老师

 我们的班主任叫苏利生,当时也就二十几岁。还没有结婚。他的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叫肖小兰。苏老师身材瘦削,戴着一副眼镜,身体不太好。苏老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跟小学的班主任一样,他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苏老师的课上得一级棒,我们都喜欢听他讲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们朗读课文中杨朔的散文《雪浪花》茶花赋》和《荔枝蜜》,真是声情并茂,使我对杨朔的散文有了特殊的好感。为此还专门买了杨朔的散文集看。

 一次,苏老师不知绊动了哪根弦,他分别找了班上的很多同学谈话。谈完话的一个同学告诉我说,苏老师真厉害,跟他谈话谈得心里直发虚,谈得你想哭。对他讲的话,我还半信半疑。等轮到找我谈话时,苏老师首先对我前一阶段的表现进行分析,指出我的优缺点,说我积极向上、认真负责、学习努力、群众关系较好等,也指出我一团和气、老好人、原则性不强,说得都很准确。

我这个人在与别人相处时,确实存在上述情况。玩得好的同学,正因为意气相投才聚到一起,没有必要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对其他走得不近的同学,各人有各人的性格、情趣、爱好,又何必去指责和干预他们的想法和做法呢?如果我成天毛主席教导不离口,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那样的一副模样,那让我自己都感到好笑。我也想过,我和同学们的关系都相处得比较好,都比较拥护我,也许有“一团和气、老好人、原则性不强”的原因在内。这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真是说不清楚。反正批评归批评,要我改也难。

当他指出我因家庭出身问题,思想包袱很重,精神不振奋、有自卑感时,我的眼泪哗的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一下就戳到我心底的痛处。

我想,苏老师当时肯定是想显示一下他的心理学水平及他对我们同学的了解,他以把别人谈得哭起来作为乐趣。不过,他掌握别人的心理活动确实有一套,不得不佩服。

 后来,我才知道苏老师的家庭出身也不好,他一直在要求入党,但党组织的大门迟迟没向他打开。他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他跟我说的话实际也是在说他自己心里深处的隐痛。我们同病相怜,难怪一语中的。

苏老师跟我们同学相处得很融洽。课余时间,他经常和我们一起打篮球,班上举行文娱活动时,他也带头表演节目,他用黄陂话说的“颠倒歌”让大家捧腹不已。我还记得其中几句:“麻风细雨满天星,开水锅里结了凌冰……先生我,后生我的哥”。

他还邀我们几个班干部到他家里去玩。他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里弄里,文革时改名为“红军里”,原来叫什么忘记了。他家住的房子比较破旧,面积也不大。他睡觉的地方房间的上方加层搭盖的一个狭小的阁楼,需要搭梯子才能上去。爬梯子上阁楼时,我们都觉得十分好玩。在他的阁楼里,我看到床边的书架上放满了书,不少是关于情操修养方面的书籍。苏老师跟我们席地而谈。谈他的大学生活,谈他的理想,谈他对我们的希望。言语间,充满了激情,我们听了都很感动。临走时,我向他借了一本《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

奥斯特洛夫斯基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作者,书中的主人翁保尔.柯察金的原型就是作者自己。他在苏联卫国战争中负过伤,后来全身瘫痪并双目失明。就是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他完成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写作。这本书满篇充满着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强烈追求和献身精神。保尔.柯察金不但是苏联人民心中的英雄,也是中国青年的学习楷模。书中有一句名言:“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句名言深深激励和影响着我们这一代人。

苏老师在《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的内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了不少感言。其中一句感言写到:“如果有一天我也遭遇到他那样的不幸,我会像他一样坚强”。这本书我一直没有还给他,后来也不知放到哪儿去了。

“文革”开始后,苏老师参与到老师的活动中去,与我们的联系就不多了。

1977一天,我已经参加工作好多年了。我和朱家平一起去看他。谈话中,他很激动地告诉我们,不久前他刚被批准入党。并说,他要站在三尺讲台上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苏老师为了入党,苦苦追求了一、二十年,现在终于实现了他的人生夙愿。我被他的执着感动,同时也体会到他多年心底承受着巨大痛苦。

几年后,突然听到苏老师病逝的噩耗,我和朱家平到他家去悼念听其他老师讲,苏老师患的是肝癌。病重时,他坚决不肯住院,一直坚持上课,直到他倒在讲台前。听到这里,我脑海中马上涌现出我和朱家平到他家去时他说的那句话和他在《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中写下的那句感言。

苏老师长期患有肝炎,我们在校时,他就一直在吃药。他是用生命的代价来证明他对党的事业的忠诚。他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的同学们

我们班是一个大集体,在学校,同学们相处都比较融洽。从1963年入校,到1966年毕业,后又因文化大革命耽误了两年,我们在学校呆了近五年的时间。在这近五年的时间里,同学们之间也留下很多值得回味的往事。

同学中故事最多,笑料也最多的,当数吕先荣无疑。

吕先荣家境贫寒,父母都不在世了,他和他的哥哥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吕先荣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好,但他绝对是个乐天派,成天笑哈哈的。

吕先荣长得也很有特点:瘦长的个子,细长的脖子,却长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蒜头鼻子上架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用绳子框在耳朵上的眼镜,而且眼镜片上还有几道裂纹。他笑起来时大嘴咧开,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还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激动时,变得结巴,从漏风的门牙缝中发出“嗤、嗤”的声音。我曾经给他画过一幅漫画,不用写名字,大家都知道是他,他看后也咧开大嘴笑起来。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皮球”。大家也从来不叫他的大名,“皮球”成了他的正式称呼。连同年级其他班的同学也这样叫他,他一点也不反感。

 吕先荣的语文较好,看的书也多,而且特别喜欢看古书。古今中外、天上地下,他无所不知。

一次,他又跟我们大谈第二次世界大战美、英、法几个同盟国的故事。说得激动了,把英国首相张伯伦说成法国首相张伯伦,被大家抓住了辫子,拼命起哄。他也发觉说漏了嘴,马上想纠正,但大家就是不依,不停地叫喊“法国首相张伯伦!”他一急,双手抽筋,五个手指攥在一起,拳头捏得紧紧的,浑身颤抖起来。这时,班主任苏老师刚好也进了教室,看到我们一群人在逗撩吕先荣,把我们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我们不该欺负同学。

吕先荣还喜欢写诗,但写的诗有一股夫子气。学校开运动会,他写过“十六字令”发表在班上的墙报上。我还记得其中有这样一段:“跑,运动场上呈英豪,奋力追,个个争头鳌”。为了押韵,他把鳌头反过来,写成头鳌。当时,班上没有人知道头鳌是什么意思,他还跟我们解释了半天,显得很得意。

吕先荣的大脑特别发达,但小脑肯定没有发育好。他的平衡性和协调性极差,体育是他的弱项。跳高时,横杆只有一米来高,我们一抬腿就轻松地跳过去了。而他攒足了劲,呲牙咧嘴地比划了半天,跑到横杆前却停了下来,瞪着眼睛看了横杆半天,然后用双脚一并蹦着往上一跳,马上就重重地平摔在沙坑的木框上,躺在沙坑里痛得“嗤、嗤”直吸气。练举重时,只有几十斤重的杠铃刚举到脖子,就连人带杠铃一起向后倒在地上,杠铃的横杆卡在他的脖子上方,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幸亏杠铃的铁盘有点大,杠子离他的喉咙还有几公分的距离,不然真要出人命,把大家吓得够呛。

一次,我们一群同学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到江边帮助拖垃圾的工人拖车倒垃圾。吕先荣也去了。倒垃圾时,他把浮在岸边水面上的垃圾当成了平地,一脚踩下去掉进江里去了。同学们七脚八手地把他拖上岸,只见他满头满身都是垃圾,衣服上还粘了不少大粪,整个人臭烘烘的。回到学校,女同学帮他把弄脏衣服洗干净拿出去晾晒。他穿着一件背心,一条短裤头,刚洗过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鸡似的坐在课桌旁发呆。女同学还买来点心递到他手边,他不肯接,也不表示感谢,反而摇头晃脑地冒出一句:“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吕先荣的毅力还是不错的。文革中,我们一群男生自己组织去横渡长江,他也跟着去了。同学们都担心他游不过江,劝他算了,但他偏要下水。没办法,我们给了他一个橡皮篮球让他背着。

游了不到一半的距离,他的腿就抽筋了。我们正在为他担心之时,他却躺在江面上游起仰泳来。敢在横渡长江游仰泳,说明他具有毛主席“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伟人气魄,可惜还是需要我们一伙人连拉带拽地把他带过江并拖上岸,把大家累得够呛。

还有一位叫袁国新的同学,是个干部子弟,父亲是学校隔壁的武汉市教师进修学院的党委书记,一位老红军。按说他的家庭条件是很好的。不料一次他到新华书店看书时,顺手拿了一本书藏在衣服里,出门时被书店的工作人员发现。书店的负责人将他扣了起来,要学校去领人。

事情传开,在班上引起轩然大波。偷东西在当时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大家都不相信这个平时言语不多、看起来十分老实的同学会偷东西。

袁国新在班会上作了检讨。他是个大舌头,一口普通话。他嗫嗫嚅嚅地说了半天,我们还是没有听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偷一本直不了几个钱的破书。

孔乙己也曾因偷书被人打了一顿,但他的理由却充足得很:“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袁国新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来搪塞。

我们上的各门课都分别有一名课代表,由这门功课最好的同学来担任。

语文课代表叫吴昌瑜,她的作文写得感情细腻,文采也很好,经常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她曾写过一篇生病在家时的作文,苏老师对其中的“充满药味的房间”一句十分欣赏,特地在班上读给我们大家听

相比之下,有的同学的作文写得却让人匪夷所思,令人喷饭

周诗僚同学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心的旅行》。一开头就来了这样一句:“我的心从嘴里飞出来,……”听到就让人毛骨悚然,人的心脏怎么可能从嘴里飞出来?明明本人就可以去旅行的事情,为什么非要让一颗心脏去做?他的想象也太离谱了。而且,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突然从人的嘴里跑出来,在空中漂游,那又是一件多么可怕的情景。更可怕的是这颗心脏还飞到各处,参观祖国的大好河山,到地头田边与人们对话,真是越写越恐怖。当这篇作文在班上作为问题作文朗读时,引起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还有魏东林同学写的一篇作文,用“雪白雪白的山上开着一朵血红血红的梅花”开头。颜色的对比倒是十分强烈,但怎么读都叫人不舒服。梅花能用“血红”来形容吗?怎么就只开了一朵呢?不可想象。

英语课代表是谢安娜。我们的英语教材与别的学校不同,是示范课本。课程的进度很快,我们初三上学期的英语课内容(主要是英语的时态)连我姐姐读高一时都还没有上,快了整整一年多。

谢安娜在班上介绍过她的学习英语的经验。在讲到如何记住学过的英语单词时,她的做法是:用心观察自己看到的周围的一切事物,尽量把它们用学过的英语单词联系起来。比如在街上看到树,就说 “ tree”,看到街道,就说“street”……。谢安娜记英语单词的方法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我们把她所用的方法推而广之用到同学的名字上来。

黄龙奇同学名字的发音与英语“橙子”的发音相近,我们就把他叫“oringe”,殷发生同学的名字中有“发生”两个字,我们就叫他“殷happen”、“殷 take place”,谭力士同学的名字发音与“乒乓球”的英语发音简直是一模一样(现在这个单词已经不用了直接就用中文的发音ping pang),我们就叫他“table tennis”(太婆谭力士。这个方法看来还真管用,到现在我还能记得住这几个英语单词。

英语其实就是用英文写的文学作品或翻译作品,它应是属于文学范畴。所以我还是很喜欢英语课的,并且英语的成绩不错。什么一般现在时现在进行时现在完成时过去时将来时过去将来时等等时态,很多人都觉得太麻烦,不好掌握,我却觉得很简单,倒是数学、物理、化学中的公式、定律、分子式等枯燥无味,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们学过的有些课文的确很有趣味。如《半夜鸡叫》课文中,有一句周扒皮催长工起床下地干活的话:“are you still sleeping ? you are lazybones, get up and go to work !”(你们还在睡觉吗?你们这些懒鬼,快起来,干活去!)这句英语经常被同学之间互相叫着玩。

   还有一是关于新年钟声的,我只记得结尾一段:“……ding da-ng ding dang , ring the new years in.ding dang ,ding dang,ring the old years out.”(叮铛、叮铛,新的一年来到了。叮铛、叮铛,旧的一年过去了。)这英语小诗是在一次班上举办的新年晚会上,教英语的何老师念给我们听的,段英文小诗我们英语课本附录中的一篇。在一年即将结束的晚上读诵这首小诗,使我们感到特别温馨,比起我们过年时常说的恭喜发财别有一番情调

跟我玩得最好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胡伦杰,一个是黄龙奇。

胡伦杰家住兰陵路,离我家很近,放学后我们经常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晚上也经常在一起玩。他出身工商业兼地主家庭,家里有一栋三层楼的私房。他家中有一台留声机,还有一台落地式的收音机。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我在他家里听过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唱片,时而悠扬委婉,时而狂风骤雨的小提琴声加上伴奏,听得使人如痴如醉、潸然泪下。

我们还经常交换书籍阅看,书大多是从别人手中借的,他借书的路子挺广,总有紧俏的书可以借得到。

文革中,他借到一本《基督山恩仇记》。据说当时这本书用一块英纳格的手表都换不到。他借给我看时,要求在一个晚上看完,第二天就要还。这本书已经被传阅得破烂不堪,还缺了不少页。我硬是用一个晚上把它看完了。

还有一次,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家里一楼的房间里,在昏暗的15支光的灯泡下看一本叫《隐身人》的外国惊险小说。正看到全身包裹严密的隐身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吃了他自己研究的一种药,使身体变得透明起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投宿到一家小旅馆。他进了二楼的房间,开始脱衣服。他一件件地摘下帽子、眼镜、围巾、口罩、手套、脱去外套,衣服……,身体的各部分随着衣物的脱掉逐渐在空气中消失不见。这时,旅店的女主人端着茶盘上楼给客人送茶点,上楼梯正准备推门。

看到这儿,我的心也绷得紧紧的。突然,我听到门口的走道上也响起嚓、嚓、嚓轻微的脚步声,半掩的门突然“吱呀”一被推开。我“登”地一下站立起来,心跳加速。进来的人是胡伦杰!我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文化大革命运动初期,开展了“破四旧”的运动。很多家庭出身不好的人的家里都被抄了家。胡伦杰父母的家也被抄了。他家离我家很近,就跑过去看。被的东西在他家门口对了一大堆,他的父母亲也被剃成阴阳头,站在门口被人批斗。批斗时,抄家的那帮人在揭发中说到胡伦杰家里有个亲戚叫徐鹏飞。这个名字与小说《红岩》中的军统特务头子徐鹏飞的名字一模一样。

不久,我们班上也开会进行“破四旧”的动员。为了表现积极,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发言。我在发言时,就把胡伦杰家的亲戚中有军统特务头子徐鹏飞的事情讲了。胡伦杰在下面小声说:“不是那个徐鹏飞。”我当时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我胡牵乱扯,太不够朋友了。

黄龙奇家住惠济路武汉建筑设计院宿舍院内,他父亲是武汉市建筑设计院的总工,高级知识分子。黄龙奇的数学很好,他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他的哥哥和弟弟都是二中的学生,可见家庭环境和遗传对一个人的成长是十分重要

黄龙奇喜欢养鸽子,家里有一大排鸽子笼,养着几十只洋鸽子,品种不错。我们经常在他家里去玩,看他喂鸽子、给鸽子羽毛翄条、喂食,放飞等,看着鸽群在空中盘旋,呜呜的鸽哨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很是享受。黄龙奇也喜欢看书,我们之间谁有书都是互相传看的。黄龙奇和胡伦杰还喜欢在一起下围棋,而我对围棋一窍不通,只有在旁边看的份。

初中毕业前夕

19666月,初中三年学业全部结束了,毕业考试也考完了。除了留级的同学外,大家都在准备升学考试。

升学自愿发到我们每个同学手中时,我们又一次面临选择:是继续升学读高中,再准备考大学?还是考中专,读完后就业?或者不再读书,直接参加工作?同学中的考虑是不一样的。成绩好的同学几乎都准备考高中,也有一些家庭条件不太好或成绩一般的同学准备考中专,少数同学准备不再读书而去就业参加工作。铁路工人家庭出身的林光辉(二七大罢工中的工人领袖林祥谦是他的伯伯)在毕业前夕就放弃了学业,辍学到江岸车辆厂参加了工作。

班主任苏老师找我谈话,他说我的成绩不错,表现也很好,希望我能继续报考二中的高中。

我初中的成绩在班上不算最好,但可以排在前十名左右继续报考二中的高中应该问题不大但我对于读书上大学一直没有太强的愿望这也许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把读书太当一回事,更主要的还是受到毛主席的一些讲话和当时突出政治、为人民服务等思想教育的影响较深。

毛主席多次说过这样的话:书读得越多越蠢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认为一心想读书,上大学,就是走白专道路,是想成名成家。我更愿意向雷锋等英雄人物那样,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成绩来。特别是当时刘少奇主席接见北京的掏粪工人时传祥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当国家主席是为人民服务,你当掏粪工人也是为人民服务。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的不同。”这句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觉得,面临毕业去向的选择,是考验我们平时总说要听党的话、要为人民服务关键时刻。我们要言行一致,不做口头革命派。

告诉班主任老师说,我已考虑好了,我准备报考武汉市服务学校我的这一决定让老师感到意外,他愣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回家与父母商量一下?我却毫不犹豫地填了报考武汉市服务学校的志愿,也没有再填写第二志愿,以表示自己的决心。填好后马上交了上去。回家后,我把我填写志愿的事情告诉母亲知道我已经把报考志愿上交了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服务行业究竟是干什么的,当时我也不清楚,以为就是当厨师。社会上很多人都瞧不起服务这个行业,认为是伺候人的低人一等的职业。同学们口头上虽然都不会这样说,但在选择职业时,也绝不会挑选服务行业。我就是要证明越是别人瞧不起的行业、越是别人不敢去的我敢去。我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任何行业都可以干出成绩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的确是太理想化了,我的人生差一点就要走上一条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

如果真的走上服务行业这条路,我相信我也能走得很好。现在的厨师不也是一个很吃香的职业吗?如果得到名师的真传,说不定还会成为名厨。也有可能进了服务学校,学的是摄影等专业,毕业后当个摄影师不是也很好吗?我在造纸印刷公司工作时,宣传科干事黄勤的爱人就是武汉市服务学校毕业的,专业学的是摄影。他毕业后分配到《长江日报》社当了一名摄影记者,后来成为报社摄影部的主任,在武汉市摄影界小有名气我把自己当作的准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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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1楼] 发表于:2009-06-22 00:39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楼主钢铁石于2009-06-21 10:12发表的 生活还是快乐的(连载中) :
生活还是快乐的
---一个平凡人的平凡人生

1949年119日,“两航”在香港的总部发出起义通电给尚未解放的西南各分支机构,号召“两航”人员起义。我父亲参加了保护电讯器材免遭国民党破坏的“护产”起义活动。但解放以后,政府一直没有将我父亲作为“起义人员”对待,只承认在香港总部所在地的参与保护飞机及机场的人员为“起义人员”。直到改革开放后的2004年,国家落实参与“两航”起义人员的政策,我父亲终于得到“起义人员”的待遇,此时,他已是85高龄的老人了。

.......


一声叹息而已。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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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2楼] 发表于:2009-06-23 00:13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Re:生活还是快乐的(5)

引用
引用第5楼钢铁石于2009-06-21 11:07发表的 生活还是快乐的(5) :

外公解放前毕业于袁世凯政府办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到国民党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官,最后的军衔是上校。成都解放后,当时军官学校的人员被解放军收编,由于他的年纪较大,政府发给一笔遣散费被资遣回家。.......


印象里段祺瑞曾任保定陆军学校校长,蒋介石曾经在此学习过。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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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3楼] 发表于:2009-06-23 00:20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天回镇位于四川成都市北郊,属成都市金牛区管辖,距市中区4.5公里。东南与成华区青龙乡毗邻,正南面与凤凰山园艺场接壤,西南、西北、正北与新都县大丰、斑竹园、三河镇交界。幅员33.34平方公里。
  天回镇辖17个行政村,2个居委会。乡政府设在天回镇明月路。全乡人口5.07万人,其中农业人口3.3万人。
  天回镇属亚热带湿润气候,春季开始早,夏季无酷暑,秋季凉爽,冬季无严寒。年平均气温16.5摄氏度,年平均降雨量980mm,降雨集中在6、7、8三个月,年平均日照1200小时。
  天回镇地势东高西低,平均海拔高度为510米。除少数浅丘外,大部分为平原。地势平坦,土地利用率高。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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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14楼] 发表于:2009-06-23 10:50
楼主小时候的课本里就有《西门豹治邺》,看来语文小学课本几十年变化不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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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15楼] 发表于:2009-06-23 21:50
四、文革期间

文革爆发

19666月,毕业考试已完毕。就在我们升学自愿已填好,准备中考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我们的升学考试暂停了,全校师生都投入到运动中去。

写到文革,感到下笔很困难。虽然我这里仅仅只写从19666月到196711月这短短一年多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但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使人眼花缭乱。又因为像文革这样重大历史事件,各方面的评论多如牛毛。我不想参与对文革的评论,而只想用一个初中学生眼中的文革表像来记叙自己的经历。所以,我所反映的这段历史,完全是自己的所见所闻,而且在时间上、事件的具体情况上多是不够准确的。它只能是自己的一点感受和体会,从这点上说,它又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前面已经说到,60年代开始,国内的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就越来越浓。1965年,毛泽东又相继提出了“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如果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么办?”的问题。同年冬,姚文元署名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中央报刊上发表1966510日,上海《解放日报》和《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三家村”》、《“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等文章。像我们这样的中学生看来,国内的阶级敌人已经在蠢蠢欲动,正在和美帝、苏修遥相呼应。帝、修、反想在中国搞颠覆和复辟已不是警惕的问题,而是正在变现实。报纸上的一篇篇重磅文章,都给大家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61日,《人民日报》在头版以醒目标题发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62日,《人民日报》又发表了《北京大学7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一个大阴谋》,全文发表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并发表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广播电台也进行了转播。听到广播,全校立刻沸腾起来。我们班旁边的教室里传出哭声一片,有人咬破手指,书写血书,表示要誓死保卫毛主席。这种激动的情绪快在全校蔓延开来。我们班的一些军队的干子弟也站出来,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声泪俱下,他们也当场咬破手指,书写血书。

北京的学生由于在中央领导机关的身边,行动最快,他们派出先遣队到全国各地去播撒革命火种。北京批斗学校领导和老师的消息一下子就在武汉市各学校中传开。我们学校的军队干部子弟也跟着行动起来,他们穿上父辈的黄军,扎起武装带,十分威风。

他们首先把矛头对准学校的老师,开始了残酷的折磨。一位教外语的女老师被他们用胶布封住嘴,胸前挂着牌子,上写“美国特务”,并用红笔划上叉他们挥舞着皮带,强迫她和另一些被揪出来的所谓牛鬼蛇神围着操场跑步。谁的步子一慢,皮带就抽到他(的身上,不许他们停下来一位教政治的女老师李淑兰(改革开放后曾担任二中的党总支书记)被他们将头发剃成阴阳头,用字纸篓糊成高帽戴在头上,胸前挂一个大的牌子。学校的校长也成了他们折磨的对象。一位教政治的老师受到惊吓,突然一天晚上跑到学校后面的铁轨上卧轨自杀了。

“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的“造反歌”声中,学校批斗校领导和老师的情况越演越烈

到了8月,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文件强调,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把被他们篡夺的领导权夺回到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十六条》还提出要发展和壮大“左派”队伍,要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形式,坚决地、勇敢地向那些公开的、隐蔽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发动进攻。

不久,上面宣布学校正式停课闹革命,学校开始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所谓“四大”活动,校园内顿时热闹起来。

首先是老师们行动起来,大字报一夜之间铺天盖地,走道里、教学楼外的墙上,到处都挂满了老师揭发学校领导和老师之间互相揭发的大字报,有的大字报甚至从三楼一直拉到一楼,十分壮观。

我记得我们的班主任苏利生老师被他的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肖小兰贴出揭发他的大字报,题目就叫《评苏利生》,马上,苏老师也贴出《评肖小兰》的大字报进行回击。老师们的互相揭发让我们大开眼界,知道了老师们的一些平时不为人知的隐私。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位老师揭发一位负责生物实验室的老师,说他有一次穿着棉大衣在菜场偷猪蹄,把棉都弄油了。

不久,学生们也开始对老师进行大字报攻击。并在学校不同教研室的房门两边贴出对联。贴在语文教研组门两边的对联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意在语文老师中有历史问题的人多;贴在理化教研室门两边的是“酸反应、碱反应、运动无反应,初速度、加速度、革命没速度。”就完全是玩套用物理、化学名词的游戏。

接着开始“破四旧”运动学校的学生走上街头,对那些带有“封、资、修”色彩的招牌、路牌进行砸毁,换上充满革命意义的新牌子。地主、资本家的家庭被抄家,被认为属于“封、资、修”的东西统统被没收,有的就当街堆起来放火烧掉。我跟着学校的高年级同学一起,到黄浦路附近的古德寺去“破四旧”。他们用很粗的绳子套住寺里的泥塑菩萨,用力拉倒。当菩萨倒地摔成碎块、尘土扬起时,同学中发出一片欢呼声。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阵线就十分鲜明。

“红五类”家庭出身的同学,特别是革干子弟成为的学校文革运动的领导者。他们根红苗壮、苦大仇深,父辈们为共和国的建立流过血、负过伤,是当然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那些地方干部家庭的子女,有的人的父母在运动一开始就受到冲击,他们在学校也成了革命的对象。我们同届不同班的一位女生的父亲当时是武汉市文化局的局长,革干子弟中的一人把她从同学中点名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说,你父亲是三点五到四点零的干部,你要划清界限,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来。他们还算客气,给她留了一条出路。平时温文尔雅、娇滴滴的军队干部家庭的女孩子,这时也开口一个“老娘”、闭口一个“老娘”地耍起泼来。

像我这样出身非劳动人民庭,以及那些出身地主资本家家庭的同学,不管你过去在学习上或在政治上表现如何优秀,在运动一开始就全部归零了,现在则成为“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类低人一等的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想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是当时最流行的口号。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们都自觉地少说为佳谨慎做人。

1966818日,毛主席在天安门上,由北师大附中学生宋彬彬给他带上红卫兵袖章后,一夜之间,学校的革干子弟们也都带上了红卫兵袖章。红卫兵的队伍又逐渐扩大到那些出身工人、贫下中农、城市贫民家庭出身的同学中。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非劳动人民庭出身以及地主、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同学,是被排除在红卫兵组织的大门之外的一群,随时准备接受他们的训斥。

曾经因为偷书在班上做过检讨、沉闷了好长时间的袁国新,现在也带上了红卫兵袖章,在班上特别活跃。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的父亲是伪官吏

我父亲在解放前是个小职员,尽管在国民党的空军工作过,也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人员,根本不够格当“伪官吏”。对他毫无根据的指责,我进行辩解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只有保持沉默。

文革前的一次学校汇演时,我们班出了一个节目叫《不忘阶级苦》,就是根据那首有名的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的歌曲编排的。班上分派我在其中扮演一位贫农老大爷,由另一个家庭出身地主的女同学扮演老大爷的女儿(我这个人天生缺乏文艺细胞,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在舞台上表演节目)。现在也被他们指责为两个有家庭问题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来扮演我们贫下中农?!简直是义愤填膺。

我们班上的这批革干子弟还算是温和的,他们没有对老师和同学动过手,也仅仅是极个别人在语言上稍有过火。造反派当权后,别的班上有殴打革干子弟的事情发生,我们班从来没有人这样做,也没有人参加武斗之类的事情。但同学之间原来那种和睦相处的关系顿时变得陌生起来

大串联

19669月,为了在全国点燃文化大革命的火种,互相学习闹革命的经验,毛主席向全国的学生发出了大串联的号召。

开始,大串联还是有组织地进行,学校的红卫兵组织发给每个班级一定数量专门印制的乘车、乘船票,每张票上都标明了时间和到达的地点。像我这样出身不太好的人是不敢奢望能有出去串联的机会的班上现在有实权的人是朱家平。文革前,他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我是班主席,一直是搭档,关系不错。他将重庆的船票给了我和另外一个同学时,我真是大感意外,我算是有资格第一批参加革命大串联的同学,觉得十分荣幸。

我们带上被子、洗漱用具等简单的行李和几块钱,乘船前往重庆串联。全国各地均设有接待串联同学的接待站,各地的政府机关、大专院校都腾出地方给我们吃、住,只要登个记,吃住免费。

到了重庆,接待站安排我们到一所学校住下,教室的课桌成了我们的临时床铺,每间教室都住得满满登登的。我一安顿好,就跑到大学去抄大字报,收集传单,小报,又跑到白公馆、渣滓洞集中营去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热情十分高涨。

重庆串联完毕,回到武汉不久,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得到去成都串联的火车票这趟火车坐得十分辛苦,火车要过郑州,再过西安,还要翻秦岭,穿山洞,路程漫长而艰辛。沿途还有不少串联的学生上车,每到一站,站台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大家都背着行李,拼命往车上挤,有的人干脆从车窗往里翻,车厢里人挤得都不能动弹了,连椅下、行李架上、厕所里都是人。我整整在火车的狭窄行李架上挤了两天两夜到达成都时,脚肿得鞋子脱掉后就穿不进去了。

这次我们住在成都体育学院串联的学生太多,教室都住满了,我们被安排到学校的大礼堂诺大的礼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铺盖,就连椅子和椅子之间狭窄空隙都打上了地铺。

刚安顿好,我回了一趟外婆家。七妹和大毛弟他们还没有外出串联,听说我来了,他们都过来看我。一晃近十年过去了,见到从前的小伙伴,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把身上仅有的几枚毛主席像章送给他们,在外婆家吃了晚饭就连忙赶回驻地。

回到成都体育学院,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商量决定当晚步行去大邑县参观刘文彩地主庄园的泥塑展览。大邑县离成都有一百多公里,我们估计到第二天早上可以到达。本来第二天早上是有大卡车送我们到大邑县去的,我们为了表示自己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虔诚态度,决定步行前往。

晚上6点钟左右,我们出发前往大邑县。走出城区,天黑下来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只我们三个人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我拿出口琴,一边吹,一边走。走了几个小时,大家就感到又累又饿,一个个变得无精打采、沉默不语了。

天越来越黑,四周一片静悄悄,通向的前方道路淹没黑暗中,手电筒照在前方只有一道淡黄的光柱,天上的星星是那样遥远,天空显得特别的深邃而神秘,我只觉得天地是那样广阔无垠,那样深不可测,只听到我们三人嚓、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响,不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深秋的夜晚,一阵阵寒气逼人。我的心一下紧张起来,警惕地竖起耳朵注意聆听周围的动静,生怕路边的庄稼地里突然冒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往前行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我们才看到天边露出了淡淡的一道灰白色,灰白色逐渐扩展,黑色的夜幕一点点消退。慢慢地,灰白色变成淡黄色而金黄色而金红色,天越来越亮,太阳终于露出来了。新的一天到来了,我们悬了一夜的心才放了下来。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我们赶紧上前问路,得知到大邑还有二十几公里后,顿时感到两腿发软,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后面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我们赶快招手上了车。

大邑县的刘文彩地主庄园的泥塑规模宏大,栩栩如生,确实壮观。但在我脑海里印象更深刻的还是那一晚的夜路。黑暗中那样的田野,那样的星空,那样的寂静,那样的紧张,那样的疲劳,那样的晨曦……,在记忆中都变得格外的美,格外的难忘

串联回到学校,校内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早的那一批红卫兵(后来被叫做“三字兵”)由于他们的父辈在运动中开始受到冲击,他们变为了“保爹、保妈”的保守派,并退出了学校这块阵地。社会上,工厂的工人阶级开始登上文化大革命的舞台,在打倒省、市委领导干部还是保护省、市委领带干部的问题上形成“造反派”和“保守派”两大阵营。社会上各种组织也如雨后春笋纷纷建立,学校也成为“造反派”的天地。各年级的同学中也纷纷建立组织,三两个人也可以拉个队伍,刻个印章,印面旗帜,就可以开张了。我这时才感到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我先是参加了高年级同学组织成立的“挺进兵团”。所谓“兵团”,加上我仅仅只有三个人,每天的任务就是卖由红卫兵五大领袖之一的蒯大富为“司令”的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的小报“井冈山”。不久,退出“挺进兵团”,和班上意气相投的十几个男生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因为我们现在可已算是初四的学生,我们班是三班,就给自己的组织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四零三部队”。女同学们则参加了高年级同学的组织,起名叫红灯照。我们把它叫破灯照

“四零三部队”成立后,上没有领导,下没有基层,就我们十几个人无所事事,整天呆在学校里,晚上也不回家,跟着高年级的大同学们瞎起哄

回想这段时间所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十分无聊的。如:趁着深夜无人,翻墙到隔壁的教师进修学院去偷该校造反组织红教工的打字机,第二天,该校红教工的高音喇叭就传出强烈抗议、严重警告的声明;也是一个晚上,我和另一个同学在黑暗中,躲在三楼教室的窗户旁,用弹弓向红教工亮着灯光的窗户射石子,引来对方的叫骂。我们仍不住手,使对方忍无可忍,向我们这边扔过来一把椅子,把我们这边的一扇窗户砸垮了。

高年级的同学倒是闹得热火朝天。一次,他们不知从哪儿抓了一个人回来,在学校内一顿暴打,打得奄奄一息时,用板车拖到161医院门口,扔下就跑了。后来听说这个人死掉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新鲜感过去了,大家决定干脆再到外地去串联

大串联使全国的交通运输秩序被打乱,影响到国民经济的正常运行上面发出了停止串联的决定。决定归决定,我们开始用扒火车的方法自行组织去串联。大串联这个车已经刹不住了。

两次见到毛主席

19668月开始,毛主席已多次接见了红卫兵,为赶上毛主席的接见,196611月,我和几个同学在上面发出停止串联的通知后,仍然决定上北京。

虽然宣布了停止串联红卫兵接待站还没有撤销我们被安排到北京石油学院住下。现在大家都是串联的老油条了,像刚开始那样跑到大学去抄大字报,而是到处去看热闹。我们既到北京工人体育场去看批斗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的大会,也到北海公园去看白塔。那首少儿时就喜欢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曲,使我对北海公园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各地学生之间经常为一些小事发生争执,甚至动手打架。一次排队吃饭,也是武汉去的一位小个子学生插队,后面一位大个子东北的同学要将他拉出来。当时这位武汉同学手里拿着个灌满开水的热水瓶,他举起热水瓶跳起来向大个子东北同学砸去,大个子一下子满身热气腾腾。幸亏是冬天,没有烫着。其他几个东北的学生冲上去要打他,小个子马上叫起来:武汉的同学快来帮忙呀!我们一帮武汉的学生马上围拢过去。由于武汉的学生人多势众,东北的同学立刻闪人

由于要参加被毛主席接见,各地来的同学被编成连、排、班,由军人负责管理。1126凌晨3点多钟,我们被急促的口哨声醒。部队的军人通知我们赶快集合排队,去接受毛主席的检阅。我们每人领到两个馒头、一砣咸菜、一个鸡蛋。队伍集合好立刻就出发了。 

天墨黑墨黑的,走了不多时我们就走在农村的小路上。我们踉踉仓仓地往前一路小跑,只听前面扑通一声,立刻有人叫起来:有人掉进水里了!队伍一阵骚乱,又听见有军人喊道:不要,继续走!

清晨5点钟左右,我们来到一个空旷的场地,在我们之前已经到了不少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声鼎沸。天还是黑沉沉的,天边微微露出一点点晨曦,我们问领队的军人这里是哪儿,军人告诉我们是西郊机场。

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发给的干粮也吃光了,毛主席还没有出现,大家都焦急不安。突然听见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喊:毛主席来了!同学们立刻兴奋起来,拼命往前挤、往上跳。后面的同学因为看不见,大声地哭起来。站在前排的全是军人,他们手拉手,一边把同学们拦住,一边喊:不要挤!不要挤!远远看见开过来一排吉普车,模模糊糊地看到第一辆敞篷吉普车上,毛主席穿着军大衣,向两边的人群挥动手臂。车辆开得较快,紧接着一阵吉普车带起的尘土漫卷过来,什么也看不清了。队伍中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毛主席万岁!”的呼叫和哭泣声,队伍乱作一团。尘过去,车早已开远了。这时再看同学,一个个衣冠不整,泪流满面上到处都是帽子、书包、鞋子、干粮。更多的人迫不及待地掏出《毛主席语录》在扉页上记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我虽然没有看清毛主席,也和大家一样,在红宝书上写下这样的字句:“19661126某时某分,我见到了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后来,我才知道,本来西郊机场也就容纳20万人,顶多40万人,那天西郊机场足足容纳了200万人!红卫兵涌上去如海浪一般,将后面的警卫车挤坏了不说,还伤亡了两个人。这是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也是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

19674月底,我和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又跑到北京,这次主要是想看看北京的五一焰火晚会。

到了51号这天,我们下午3点多钟就往天安门广场赶去。因为听说5点钟天安门广场要戒严,不让人随便进入。在通往天安门广场的路上,我们发现很多路口已经开始戒严我们好不容易穿胡同走小路进入了天安门广场,时间已是5点钟左右了天安门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柱上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革命歌曲,不时还有活动主持人员在宣布会场纪律,布置解放军维持秩序。7点钟左右,天完全黑了下来,广场的路灯、彩灯齐放光明。广场上几个发射焰火的地方,解放军战士也戴上防毒面具穿防护服装,做好了发射准备。这时,高音喇叭中传出活动组织领导的讲话,宣布五一庆祝活动开始只听见广场上及更远的地方,几乎同时响起雷鸣般的礼炮声,同时天空出现了无数耀眼绚丽的礼花,把广场照得如白昼一般。我们站在离的地方很近,花的响声把耳朵都快震聋了,火药的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爆炸后礼花纸筒的碎屑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得满头满身都是。突然,高音喇叭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同时传出主持人的讲话声“请解放军同志维持好秩序,伟大领袖毛主席来到广场看望革命群众!”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只见几辆吉普车沿着解放军维持好的通道,从人民大会堂方向开过来,绕过人民英雄纪念碑,缓缓向天安门方向驶去。我清楚地看到毛主席身穿军装,面向周围的人群挥动手臂,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分别还有周总理、陈毅副总理以及其他一些领导人,都穿着军装,向大家挥手。“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响彻整个广场。

造反派、保守派

文革中,派性林立,各种组织多如牛毛。但基本上分为两大阵营:“造反派”和“保守派”。

武汉最大的造反派组织是工人总部,保守派的最大组织是百万雄师。这两大组织后来成全国赫赫有名的两大群众组织。在造反派内部,又分为好多派系,主要有三钢(钢工总、钢九一三、钢二司)、三新(新华工、新华农、新湖大)和三联(中学红联、公安联司、文艺革联),还有工造总司三钢是造反派中的激进派,三新是大学中的造反派,较温和一些,三联则是观点倾向于三新的势力较小的几个造反派组织。工造总司则是跟钢工总摩擦不断的另一大工人造反派组织。造反派组织在跟保守派组织百万雄师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同时,内部也互相攻击,闹得个一塌糊涂。

我们学校的各个造反派组织都成为“中学红联”的一部分。到了1967年,以“工人总部”为首的造反派开始夺权,以“百万雄师”为首的保守派开始反夺权。为了夺权中的利益,各造反派组织之间也开始了内斗。文革运动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们的争夺权力的运动,大学生们还有一点能量,学校的高中同学只能跟着起点哄,我们这样的初中学生连起哄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跟着后面热闹的份。

我们“四零三部队”的成员曾跟着高中同学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到一元路江边的市政府静坐(为什么静坐,忘记了),最后静坐演变为绝食斗争。我们绝食了两天还是三天,大家饿得实在撑不住了,绝食的人群中不时有人喊:“晕倒了一个!”“又晕倒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连忙赶过去。在这种情况下,活动的组织者通知大家转移到旁边的市人委礼堂继续绝食。在礼堂里,同学们唱起抬头望见北斗星,那个悲壮,那个凄凉,哭声混合着歌声在礼堂上空回荡。

不久,传来绝食斗争胜利的消息,礼堂内又是一片欢呼。前来支援的工人造反派给我们送来水和食品,“文艺革联”的造反派还到现场慰问,为我们演出节目。当其中一个胖胖的男高音唱歌时,有人说他就是吴雁泽。我根本不知道吴雁泽是谁,当时他还没有后来那样出名。看完演出,吃完东西,我们就各自回家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参加造反派的集体活动。

“造反派”和“保守派”的派系斗争逐步由文斗升级到武斗,百万雄师在武方面显得更正规、更有组织,更有实力。他们头戴一色的藤条安全帽,手拿大刀、长矛,坐着清一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支经过训练的准军事化组织,传言在百万雄师背后有武汉军区的支持,这一点在7.20事件中得到证实。

我两次亲眼看到百万雄师围攻造反派的大型武斗场面,一次在汉口最热闹的六渡桥,一次在汉口车站路附近工造总司总部。

六渡桥的武斗场面是在战斗结束后进去看的。武斗时,百万雄师的队伍把从江汉路水塔开始的道路就封锁了。围观的群众也是密密麻麻,人群中不断有人叫骂百万雄师。只见百万雄师中有人拿着长矛就向人群冲过去,人群马上如鸟散状,过一会又围拢过来。

武斗结束,百万雄师的人立马撤退。我跑到六渡桥去看时,只见从中南旅社到铜人像一带房顶上的瓦全部被揭得一干二净,它们被用作造反派还击百万雄师武器。这样的武器肯定敌不过百万雄师的大刀、长矛, 被刺死的造反派的尸体就躺在马路上,一连几天没有人来收拾,一场雨过后,尸体发胀,就像吹了气的橡皮人

汉口车站路附近的战斗是百万雄师攻打工造总司的总部工造总司的总部设在文化局的大楼内。

攻打工造总司总部的那天早上,我们听到消息,一帮同学赶到离文化局大楼不远的一个同学的家里。从远处可以见到大楼外的街道上满是头戴藤条帽、手握长矛的百万雄师”的人在走动。相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突然听到大楼顶的高音喇叭中传出“抬头望见北斗星”的歌声,不久就听见一位女广播员急促的声音:“强烈抗议百万雄师围攻我工造总司!”一会,广播声停止,就看见有人顶楼窗口纵身跳下。

战斗整整进行了一个上午,战斗结束百万雄师”很快就撤退了。我们赶快下楼跑工造总司的总部里去看,只见院子里、走道上、楼梯旁到处横躺着一具具尸体,身上戳得到处是伤口,身上、地上都是一滩滩血。

百万雄师的每一场战斗都进行得十分干净利落,有章有法。战斗前首先用大卡车把进入的各路口堵死,不让人进入,战斗一结束,立即撤退。

百万雄师”武斗时凶残在绝大多数群众心里留下十分恶劣的印象。百万雄师的确是很不得人心的,他们每次游行,几乎都遭到围观人群的唾骂。 

1967年的7.20事件,主要是百万雄师针对当时中央文革派到武汉来处理造反派、保守派关系的谢富治、王力等人。武斗的场面看不到,只看见百万雄师的大队人马坐着一辆辆大卡车,头戴藤条安全帽,手拿大刀、长矛,从719日起,连续数天上街游行,高呼:“毛主席受了蒙蔽”、“打倒王力!”“江青靠边站!”“谢富治、王力从武汉滚出去!”等口号。百万雄师的武装游行,少则200辆卡车,多则据说曾出动过千辆。他们在东湖客舍围攻、殴打、绑架中央文革的代表的情况都是事后从各种报道中得知的。

7.20事件发生后,中央在北京机场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723日早530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出“中央代表团胜利返回北京”的重大新闻,并连续20天发表社论,定武汉“7.20事件”为“反革命暴乱”。舆论传遍全国。“武汉7.20事件”就此向全国公众公布,“百万雄师“遭到毁灭性打击。

逍遥派

夺权斗争的反复无常、“造反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残酷武斗,以及“造反派”内部的互相攻击让我们感到了厌倦。

有段时间,武汉军区将工人总部取缔,保守派占了上风。学校原来的三字兵纠集其他学校的一批革干子弟又杀回学校,见人就打。我们班的吴昌瑜同学被他们在背后划了一刀,高年级的一位叫王武军的同学被打死。他们班后来将王武军的遗体埋在学校操场后的土坡上,还将他们成立的造反组织改名为王武军连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们都从学校撤出来,“四零三部队”自行消亡,大家都成了逍遥派”。

时间到了1967年的夏天,有同学提出去游泳。这个建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武汉的东湖是游泳的好去处,沿湖大学不少,如武汉大学、武汉水利工程学院、武汉体育学院、华中工学院等等,每个学院沿湖都有天然游泳池

从汉口到武昌去游泳,路程实在太远了。为了乘车不花钱,我又发挥了绘画的特长:画乘车学生月票。当时的学生月票的图案实在简单,多是红旗呀、工农兵呀、天安门呀什么的,主色调是大红色,十分好画。只要有一张真月票,我就能“克隆”出一大批来。月票画好后,再用墨水瓶盖当印章,蘸上印泥盖在月票票签边沿上,将月票夹在塑料已经发黄的旧月票夹里就大功告成了。每个月我都要画几十张这样的月票,每个同学人手一张。最后连我们宿舍的邻居小孩都有我画的月票。一个夏天,大家都是用我画的月票乘车,一次也没有被抓住过。

大学的游泳池玩得不过瘾了,我们又决定去横渡长江。长江江面直线距离有1000多米,从武昌中华门到汉口滨江公园的斜线距离有7000多米,中间还要抢过汉水入长江口的激流,抢不好,会被汉水冲到江心,就不可能在滨江公园上岸。

在长江游泳十分刺激,江水流湍激,轮船一过,波涛起伏,在浪中一的感觉真好。我们五、六个水性较好、胆子较大的同学只穿一条游泳裤,打伙共用一、两个篮球当救生圈,从汉口轮渡码头的江滩外翻上跳板混上船,船到武昌中华门码头,我们一个个就从船上往江里跳,再从武昌游回汉口来。一个夏天,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横渡长江不下20次 。

最刺激的一次横渡长江是196782日。

7.20事件”广播后,我和隔壁的邻居小孩朱伟新、周厚学、黑子四个人又跑到上海玩了几天,81号下午才回到家。当我们听到上午武汉市举行了盛大的横渡长江活动,由于组织不好,死了很多人的消息后,我和朱伟新觉得错过了这样惊险的场面而十分遗憾,决定第二天早上再补一次横渡长江。

82上午8点钟左右,我们两人就到达了武昌中华门码头。往桥头堡方向走去时,只见长江大桥旁边的横渡长江的下水处有一大帮人正在忙碌,岸边的堤上摆放着一大排打捞上来的尸体。我们两人从打捞尸体的人群中穿过,从容不迫地走进江水里,向汉口方向游去。

下水后才感到江面上的风浪特别大,天也特别的阴沉。江中几乎看不到有船在开,整个江面显得格外开阔,布满乌云的天空也显得格外的低,就像要压到江面上来似的。

我们困难地向汉口方向游着,一尺来高的浪头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打来,将我们的脑袋往江水里压,使我们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浩渺的江面上我们两人显得格外的无助,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于是,我们加快了游泳的速度,奋力向汉口滨江公园方向游去。上岸后,才感到两腿发软,路都走不动了。

这是我横渡长江的历史中最困难、最刺激的一次。

读书、书、读

文革期间也是我的书看得最多的一段时间。说起来好像有点讽刺味道。因为文化大革命破除了一切所谓“封、资、修”的文化产品,包括文革前出版的国内、国外的文学书籍全在禁止之列,是不容许看的

到了1967年以后,全国已处于一片混乱,造反派、保守派忙于夺权斗争,对于我们这样不大不小的初中学生,早已成了局外人,无人问津。无聊中,收集和传阅各种古今中外的小说成了我们消遣时间的最好方法

1967年到1976年这段时间内,我几乎看完了能够弄到手的世界著名作家的小说如马克.吐温的《汤姆.历险记》、《一个康涅狄克州的美国人在亚瑟王朝》,霍桑的《红字》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贝姨》《欧叶妮.格朗台》《邦斯舅舅》《幻灭》《交际花盛衰记》、《人间喜剧》,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仇记》小仲马的《茶花女》,梅里美的《卡门》,列夫.托尔斯泰《复活》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三部曲(《两姊妹》、《一九一八年》和《阴暗的早晨》),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屠格涅夫短篇小说集,司汤达的《红与黑》,莫泊桑的《羊脂球》、《俊友》《温泉》,雨果的《悲惨世界》《九三年》《巴黎圣母院》,狄更斯的《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契可夫的短篇小说集,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集,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卜伽丘的《十日谈》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托马斯·哈代的《苔丝》等除此之外还有我国古典名著及近代一些作品如:《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镜花缘》《目睹中国二十年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中国现代作家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和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矛盾的《子夜》,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欧阳山的《三家巷》《苦斗》等。阅读范围之广、内容之杂,真是囫囵吞枣、来者不拒  

雨果和列夫.托尔斯泰的书议论太多;巴尔扎克的书都是洋洋大观、又厚又长,啰里啰唆大仲马、司汤达的书结构紧凑、故事性强,扣人心弦马克.吐温的书诙谐幽默,令人忍俊不禁;屠格涅夫的书笔法细腻,充满感情。使我感动得流泪的是他的一个短篇小说《木木,写一个叫木木的孤独老人与一条狗相依为命的故事老人去世,老狗伏在老人的墓前,不吃不喝、绝食身亡还看过一部俄国作家冈察洛夫写的《奥勃洛莫夫》,书很厚,写一个贵族的懒散生活,一开头就是他一早躺在床上不起来,胡思乱想。看了十几页他还没起床,味同嚼蜡,实在是磨人的性子,这也叫名著?不看了。

文革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毒草得以保存并流传,而且被这么多的人津津有味地在暗地里阅读,仅从这一点看文化大革命就是失败的。

复课闹革命

19671014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此前一年有余,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所有学校的招生和课程运行均陷于停顿状态,处在所谓“停课闹革命”时期。这个通知发布后,自11月起,大部分中小学生陆续回到课堂。
  所谓复课闹革命,其实也没有什么课可以上,特别像我们这样的初中已经毕业的同学,可以不算学校的人了,更没有课可以复。只是把大家都召回到学校,不要再在家里和社会上去混

文化大革命进行了一年多,很多同学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没有见过面,特别是那些干部子弟们,他们一年多几乎是销声匿迹。大家见了面,都有几分亲热、几分惊喜和几分尴尬。

在老师的主持下,班上又重新选举了班干部,我仍被选为班主席,还有一位女生邝能敏为副班主席。不久,军宣队也进驻学校,对我们进行军训,加强组织纪律性教育。

对我们而言,从19666月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到196711月的“复课闹革命”,基本上就算划下了一个句号,我们的历史使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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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16楼] 发表于:2009-06-24 08:39
  五、 部队生活

参军

     19681月,我参军了。那年,我18岁半。

我们这批1963年进校的初中学生,1966年就该毕业考高中了。由于“文化大革命”的耽误,我们已经闹腾和逍遥两年的时间,玩都玩腻了。

1967年底,就在我们复课闹革命”时,全国开始了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次征兵。

当兵在那个年头是一件无尚光荣的事情,已经闲散了,闹都闹够了,玩也玩腻了。现在有参军入伍的机会,大家都十分兴奋,全班符合条件的男生几乎都报了名。我家庭出身职员,勉强够报名的条件。但我父亲解放前在国民党空军工作过,并集体参加过国民党,属于有历史问题的那一类。我能否参军入伍,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通过体检,全班只有三个人的身体符合条件,我是其中之一。也许是身体符合条件的人太少了吧,我有幸被批准入伍了。

在我校征兵的是海军。海军给人一种神秘感。从电影上看到的水兵,头戴无檐大盖帽,后边两根黑色的飘带,雪白的水兵服,还有三条蓝白相间条纹的披肩。站在威武雄壮的军舰上,手握一杆钢枪,远眺一望无边蔚蓝色的大海,说有多神气就有多神气!虽然文化大革命中海军服已改成灰色,但海军对我的吸引一点也没减少。何况,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大海呢!

出发前,我们这批即将入伍的新兵,到江岸区黎黄路基督教青年会旁的一条小巷的一个窗口排队领取军装。心里那个激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从现在开始,我就从一个学生,一个老百姓,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这座革命大学校中的一员!领到发的物品,有灰色的军装、灰色的棉被、军用水壶,还有大头鞋和绒棉军帽。我明白了我们的部队肯定在北方。而且看样子是上不了军舰了,谁见过在军舰上穿大头鞋的?!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海军呀,总会跟大海打交道吧。

换上崭新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穿上沉重的大头鞋,整个人显得傻叽叽的,很不自在,没有一点军人的形象。但大家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们。心里还是很得意。带兵的军人给了我们这些新兵短暂的时间,回家告别。很快,我们这拨新兵就集中上了军车,到了武汉黄浦路兵站。当晚,在惠济路长办的一个招待所过夜,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我们从新江岸货场上了一列闷罐子火车,告别了武汉,开始了新的生活。

火车把我们一直往北拉,沿途开开停停。过了北京后,仍往北开。沿途经过秦皇岛葫芦岛、锦州,快到沈阳时,火车才改变了方向,转往东跑了。到第三天下午五点多钟,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下火车就看到一片辽阔的大海和停泊在岸边的军舰,看到火车站屋顶上的“旅顺”两个大字,我们才知道,我们到了我国北方著名的军港——旅顺。

车站外,一排军车早已在等着我们,带兵的军人开始点名,我们这列火车的新兵被安排上了不同的汽车。我和我同班的一位同学朱家平分在一起,另一位同学谭力士上了另一辆车。同车的还有我们一个学校高中的两个同学向世荣和刘克敏,武汉来的还有8个人,分别来自汉口铁中的王予生、应来福、秦洪涛、张福林和黄石路中学的黄成贵、胡继民、舒天寿、宋振国。从今以后,我们12个武汉兵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上了车,汽车开出了城区,半个小时左右,天色暗了下来,汽车上了盘山公路。又过了一会儿,汽车终于停在山沟旁的一个营房边,有一些老兵吹着唢呐、敲着锣鼓迎接我们。顺着欢迎的队伍,我们继续往前走了不远,来到一个土坡上的小营房的院子里。连队的首长、老兵和比我们先到的新兵在院子里列队欢迎我们。

我下车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依山坡而建的营房,形成一个不太规矩的长方形,两排相对的石头砌成的营房,一栋在一米左右的土坡上,一栋在坡下;顶头是一排木头搭成的简易平房,形成一个U字型的院子。院子中是一个将山坡修理平整形成的约200--300平方米的场地,场地坑坑洼洼的,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子。两个破旧的篮球架树立在两端,十分寒酸。营房周围一片寂静、黑暗,零散在附近的老百姓的破旧的平房里,透出星星点点昏暗的灯光。这就是我向往已久的海军?这就是我将要生活几年的地方?
连队为我们准备好了晚饭,就放在营房门口的两个大木槽中,雪白的东北大米饭,冒着热气,脸盆里装的是大白菜烧肉片。一路上我们吃的都是这样的菜,已经很熟悉了。饭毕,将我们这批刚到的新兵分别安排到新兵班中,跟其他早到的新兵们见面。睡在木板搭成的统铺上,一夜翻转难眠,说不清是激动、新奇还是失望、不安。
第二天吃早饭时,装饭的大木槽中不再是雪白的大米饭,而变成红通通圆溜溜的东西,像一颗颗小红珍珠,看起来很诱人,心想这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这些颜色鲜艳诱人的“小红珍珠”一吃进嘴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不但满口乱跑,就像在跟你躲迷藏,不让你逮住它,而且粗糙得嚼也嚼不烂,堵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有的新兵吃了几口就哭了起来,放下碗不吃了。早到的新兵告诉我们这是高粱米,是我们今后要吃的主粮,大米只占我们口粮的三分之一。听到这些,心里更是凉了一大截。

从第二天开始,我们接受半个月的新兵训练。所谓训练,其实就是听连长、指导员给我们讲我们部队的任务及重要意义,学习毛主席的建军理论和林副主席的军事思想。讲海军两条路线的斗争史。我知道了我们的连队是海军工程兵,属旅顺基地工程部管辖。我们部队的全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工程兵第二团二营七连。旅顺基地的番号是4005,我们连队的番号是4114部队23分队。我们的任务是专门从事海防工事的施工。我们连队所在地叫大沟村,这一片山叫老铁山,是旅顺的最前沿,也是军事要地,在历史上还很有名气。在我们海军内部,也存在两条路线的斗争。以李作鹏、王宏坤、张秀川为首的是毛主席革命阵营的人,以肖劲光、苏振华为首的是刘少奇反革命阵营的人。我们要坚决站在李、王、张首长一边。

我没有想到经过了年多地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以后,又能参加军队的两条路线的斗争,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和自豪。

我们这批1968年入伍的新兵,分别来自黑龙江、辽宁、吉林、内蒙古、浙江、湖北等地,除我们12个武汉的城市兵以外,其余都是从农村来的。特别是武汉在文化大革命中全国有名,发生过震惊全国的“7.20事件”,大家都用一种敬佩的眼光来看我们。

学习结束,对新兵授领章、帽徽。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我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心里说不出的激动和自豪。接着,宣布新兵分配,我被安排到连部当统计员,我的同班同学朱家平安排到连部当文书,其他老乡都被安排到各排的施工班中。小时候下军棋时,军棋中最小的是工兵,他除了罩得住地雷外,谁都比他大。我们现在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工兵了。

对于施工部队来讲,统计员是个美差,因为可以不用从事繁重的施工任务。

能当上统计员,也确属偶然。有可能我是城市兵,有文化,统计员总要会一点写写算算吧。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会画画,引起了连首长对我的注意。这一特长的显露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时连队负责办墙报的是辽宁的一个老兵,他是连队炊事班的饲养员,负责养连队的十来头猪。我们学习休息时,看见他正在办墙报。他抄完稿件后,准备画一组连环画。我就站在一旁看。看得他不好意思,问我会不会画画。我说会。他把画笔递给我,我也不讲客气,拿过笔,照着图,三下两下就画好了,他十分佩服。墙报贴出以后,全连都知道了武汉兵中有一个人的画画得很好。

海军工程兵是施工部队,施工部队需要干活,人当然也就要多一些。部队的编制与其他兵种不一样,不是三三编制,即一个师三个团,一个团三个营,一个营三个连,一个连三个排,一个排三个班;我们是四四编制,一个连有四个排,一个排有四个班。再就是连部和炊事班。连部配有文书、通讯员、统计员、卫生员、理发员、仓库保管员,还有一名裁缝,负责缝补战士们在施工中磨破的衣裤。统计员主要负责施工进度统计,包括人员出勤情况的统计,每个月末将统计报表交到营部统计员那儿,再一层一层汇总往上报。

新兵训练期间,连长、指导员带我们去了工地。工地的代号叫601,正准备开始施工,是个弹药库,就在连队驻地后面的山上,步行要走几十分钟

山洞刚刚开挖10来米深我们一到洞口,看见头顶上犬牙交错的岩石,一道道裂缝张着大嘴,岩石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新兵们一个个把安全帽捂得紧紧的,谁也不敢进去。指导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们往里带,大家哆哆嗦嗦地进了洞。

回到营房,新兵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特别是那些农村兵,来到部队,本是想学一门技术,复员回家后有一条谋生出路的,结果还是要和石头打几年交道,这与在农村种田有什么区别?不但比种田辛苦、而且还危险得多。很多人不安心。没过几天,一个湖北监利的新兵偷偷跑回老家去了。后来又被押送回来,给了一个什么处分。

施工

半个月的新兵学习结束后,部队开始了施工。

每天,大家穿一身油乎乎、脏兮兮的破军棉袄或破旧的、没有领章的旧军装,灰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都有,还有老式的水兵服。这些旧军装都是其他部队穿旧了换下来的,作为施工部队的工作服。上工地时,只见每人穿着的五颜六色的破军服,腰间系一条麻绳或电线,头戴藤条安全帽,扛着洋镐、铁锹,风枪手则穿一身雨衣、雨裤,脚穿深统雨靴,扛着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走去。这哪像一支部队,完全是一群邋里邋遢的叫花子。

在这个山沟里,除了当地不多的老百姓外,根本没有外人来。加上成天施工,也没有什么军事训练,大家就更不用讲军容风纪了。只有休息或要进城时,换上干净的军装,才找到一点军人的感觉。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下午4点多钟,拿着皮尺和记录本到工地去,丈量一下当天的挖洞进度和所采的石方量,这些石头都是挖洞炸碎后拖运出来的,将规格差不多大小的石块整齐堆码好,用作被复时(就是将“毛洞”用混凝土浇灌好)回填的材料。我的到来是战士们最高兴的时候,因为我把掘进进度和采石方量统计完毕,他们就可以收工了。

挖山洞,用施工部队的行话来说,叫“打毛洞”。老兵们之间,常用“打毛洞”来开一些荤玩笑。风枪手的任务是用风镐在岩石上打孔,然后填进炸药,把岩石炸成碎块,再由其他战士把石块装进翻斗车,顺着铺好的小铁轨,将石块倒进山沟里,用施工的术语说,叫出渣”。山洞就这样一米一米往前延伸,用我们的行话说,叫“掘进”。

施工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每次点炮以后,需要有人数清响炮声的次数。如发现哑炮,就要派人进去排除。不然,哑炮万一响了,就会发生伤人或死人的事故。炸石完毕,还要进行排险,派人进去用长杆把洞顶炸松的岩石块捅下来,以免松动的石块落下来把人砸了。五连的一个老兵在一次接装电雷管时,不小心发生了爆炸,整个脸部严重受伤,两只眼睛都炸瞎了。还有一次,二连在施工时,发生塌方事故,砸死了一个战士,全连停下来几天没有施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天天干的是同样的活。对于危险,大家也习以为常了,进山洞时很少再有人带安全帽了。对于头顶上不时落下的几块小碎石,谁也懒得抬头去看哆哆嗦嗦地进山洞是每年新兵的表演,老兵则在一旁暗暗嘲笑这些新兵蛋子。

施工最紧张、最辛苦的时候是被复。营部的木工班做好木拱顶、挡板和支架,然后把它们在“毛洞”里架好,就一连几天几夜不停地进行浇灌混凝土。混凝土在洞外用搅拌机搅拌好,再用翻斗车推进洞内,由战士们一锹一锹地将混凝土撮到支好的木模里,空隙大时,还要将原来采集的石块回填进去。往顶部浇注时,就需要搭架子,分两次往上转。混凝土浇注时是不能停顿的,需要用振动棒进行捣固,否则会出现蜂窝及断接口,影响施工质量。

支模板搞不好也会出危险,因为山洞有七、八米宽,五米来高,一个拱架有几百斤重。一次支模时,拱架倒了下来,把一个战士的大腿砸断了。连里把一场事故报成这个战士临危不惧,因公负伤,给他记了三等功,又给了他出席海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荣誉。本来,这小子的运气来了,组织上有意识培养他入党,可惜他不会把握,成天还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使连首长很失望。结果,他不但连党没有入成,当兵三年就被子回老家了。美好的前景失之交臂。

被复时,全连四班三倒,连我们连部平时不参加施工的人员都拉上去顶班作业。大家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几天下来,连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了。这期间也是伙食最好的时候,鱼呀、肉呀、包子呀、米饭呀管饱。平时,高粱米是主食,大萝卜、大白菜一吃就是半年,而且这些菜都是在冬天来临之前,拖来几大卡车,挖地窖储藏起来,一直吃到第二年的四、五月份,到后来这些菜都放烂变味了,吃起来一股沤坏了的味道。一个星期可能见到一次荤。好不容易吃一顿“二米饭”(高粱米和大米混合一起煮的饭),就高兴得不得了。如果碰上吃纯大米饭,这时大家都像红了眼的狼,添在碗里、盯着饭槽,赶快扒完再去抢盛第二碗。

在部队大家都掌握了如何能多吃到大米饭的诀窍,就是第一碗饭绝对不要盛得太多,吃饭的速度一定要快;第二碗饭就一定要盛满,而且要压得结结实实的,再来慢慢享受。每次的饭只有那么多,如果大家都这样,诀窍其实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但总有那么一些人记不住,看到大米饭就忘了诀窍,或者有迟得不如早得的心理,将第二程序作为第一程序,或者吃饭的速度不够快,这些人就往往吃亏。而被复期间,大家可以放开肚子吃,不必担心不够的问题。遇到吃包子时,有的人一次能吃下十几个巴掌大的肉包子,可以装满满登登一脸盆。我最多时也吃下过六、七个包子,比起他们,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老铁山

我们连队在老铁山脚下一个叫大沟村的海湾旁边。

老铁山,位于辽东半岛的尖端。资料上说,老铁山角延伸黄海和渤海之中,形成黄海渤海分界,在海水的颜色上可谓“泾渭分明”。东部黄海部分水是深蓝色,西部渤海部分水却显得浑浊,略呈黄色,这是因所处海底地沟长年形成的自然现象。黄海和渤海的海潮,由海角两边涌来在此形成一条交汇线,清晰可见的水流黄、蓝截然分明,交汇于海面,出现几米深的急流旋涡,发出呼呼巨响。我在老铁山呆了两年,没有机会也没有想到去欣赏如此壮观的景色,十分遗憾。

老铁山海拔高度只有23百公尺,并不高,也不险峻,但由于老铁山是把守旅顺口的海上前哨,因它特殊的地理位置,老铁山在历史上很有名。日俄战争时期,在这个海域里,俄国人和日本人的军舰打过惊心动魄的海战。老铁山顶上留有清政府于1893年请英国人建立的灯塔。灯塔主体部件是1892年法国制造的。解放后才由电灯代替了油灯,用电机代替了古老的机械,还新建了无线电指向标塔。灯塔海拔86.7米,位于老铁山西南方位的岬角上,灯塔下是险峻陡峭的悬崖绝壁,与山东蓬莱登州头成对角线。凡进出渤海海峡船只必经此处。我们在的时候,这个灯塔离我们驻地不远,一直都在使用。晚上,登上高处,可以看见灯塔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为航船指引方向。




老铁山前方的海面不远处有两个小岛,一个叫蛇岛,一个叫鸟岛。是我国著名的自然保护区。鸟岛位于老铁山双岛湾镇董子村西约72公里处的渤海之中,蛇岛稍微更远一点。我们连队所在的海边处于海湾,所以看不到。我们连队到董子村搞忆苦思甜教育时,我才清楚地眺望到这两个不大的但十分著名的岛。

蛇岛是一个西北-东南向的小岛,横卧在海面之上。这个面积仅1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岛,最高处海拔215米,西面和北面都是光秃秃的悬崖和峭壁,当地人又称之为“蟒山岛”、“小龙山岛”。岛的轮廓呈不规则长方形,走向西北东南,长1500米,宽700米。岛的东南部分布着四条山沟,由于岛上草未丰茂,气候温煦,天然岩缝和洞穴众多,宜于蛇的生存繁衍。岛上的蝮蛇是我国宝贵的野生动物资源,它在医药和科学研究上具有重要价值。蝮蛇是怎样游过海峡到达小岛的,而且,除了蝮蛇外,为什么再没有其他的蛇类,我一直很困惑。


鸟岛,当地人称海猫岛,海拔高度为1187米,面积03平方公里。因鸟岛上常年有成群的海鸥栖息,故名海猫岛。海猫岛气候适宜,雨量充足,灌木丛生,很少受敌害,使它成为海鸥的乐园。到了89月,气候变凉,会有成群的鸾类、雁鸭类等远方客路过这里歇脚;好一鼓作气飞越渤海到山东半岛,然后再往南飞。此间海猫岛格外热闹。海猫岛对研究我国许多候鸟迁徒路线有重要价值。我想,蛇岛上的蝮蛇之所以如此繁荣,主要是得益于有大量的鸟类给他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这也是自然界生物链的一个有趣的例证吧。这两个小岛一直没有人居住,也不让人上岛,文革时期也是如此,使岛上的毒蛇和鸟类都得到很好的保护。



连队驻地的大沟村住着几十户人家。此地为山地,土少石头多,而且土壤十分贫瘠,能种的也是耐旱的高粱、玉米、红薯,还有少量的小麦。村民多以捕鱼为生,生活十分贫困。我们曾走访了在大沟扎根落户的几位大连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他们一个工分只有一角多钱,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连队的营房离海边只有几百米,潮水涨落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夜深人静时清晰在耳。我们休息的最好去处就是海边,夏天,下海游泳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海边的礁石太多,很尖利,一不小心就把脚给划伤了。在礁石中捉小螃蟹,拣贝壳也很有趣味。就是什么也不做,静静坐在礁石上,看着天海相连的远处,聆听大海低沉的轰鸣声,也可让人忘掉身边的烦恼和忧愁。

老铁山最美的时候还是秋天。满山的树叶变得金黄,野果也成熟了。过冬的候鸟要在这儿落脚,准备飞越海洋,到暖和的地方去。这时,满山到处都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鸟,听见各种悦耳的鸟叫声。

到了晚上,又是一番景象,黑乎乎的山上,无数桔红的火光在闪动,那是老百姓拿着自制的电石灯,在山上转悠,捉一种当地人叫黄懒子的鸟,这种鸟好像不怎么会飞,似乎就是鹌鹑吧,我不敢确定。看见灯光这种鸟就会顺着跑出来,用网子一罩就把鸟给抓住了。弄得好,一晚上一个人可以抓到好几十只。老百姓把它们拿到市场去卖,在当时也是弥补生活的一笔可观的收入。有时,连队晚上施工,外场地的探照灯把鸟儿吸引过来,有的鸟儿笔直就往探照灯上撞,把榫都撞折了。

老铁山还有一种特有鸟禽,叫铁山雕。旅顺的动物园里有铁山雕,我陪卫生员吕永康到一家老百姓家里去给老百姓看病时,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也看见过一只,用铁链子拴在一个木桩上。当我们走近时,它突然把翅膀伸展开,足足有两米多长。两只放亮的眼睛盯着我们,很是吓人。这家的人告诉我们,捕捉铁山雕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在山上平坦处挖一个大坑,里面拴一只活兔子,在坑顶用树枝扎一个盖子,用一根木头撑住,在木头底部系住绳子,再在大坑旁挖一个小坑,人躲在里面,上面用树叶草皮掩盖好,不让老雕发现。躲在坑里的人用手拉住绳子的另一头,静等老雕俯冲下来抓兔子。铁山雕的视力很好,能在几百米的高空看见兔子。当铁山雕一落到坑里,躲在坑里的人就赶紧拉绳子,盖子一垮下来,就把铁山雕给罩住了。

到了冬天,老铁山的气温会降到零下一、二十来度,每天早上起床,洗完脸后,毛巾立刻就冻得硬邦邦的,手摸到室外的铁棍什么的,手就会立刻粘到铁上,拔也拔不开。如果强行拉开,会把手上的一层皮都拉掉,血淋淋的。到这个时候,北方的兵几乎都不洗脸洗脚了,晚上睡觉前把袜子脱下来将脚搓一搓就完事。南方兵则不一样,再冷也要洗。可见真正怕冷的还是北方人。 

一到下雪时,山上的积雪最深可达450厘米,地上、树上一片白茫茫,整个山上万籁俱寂,好一派北国风光。去工地的道路也变得十分难走,一脚下去,雪齐膝盖,脚都拔不出来。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工地,汗水把内衣都湿透了,脱掉棉衣,一个个都是浑身热气腾腾,就像进了澡堂。这时,大家也不讲节约了,把工地上的木材劈开,浇上机油,烧火取暖。一个冬天,要烧掉大量上好的木料,想起来真是可惜。我们连队住的房子是夹火墙,房间里还架起铁烤火炉,上好的东北白煤烧起来呼呼的,暖和极了。当兵几年,我冬天从没有冻过手脚,而在家时,我的手、脚、耳朵差不多是年年生冻疮,痛痒难忍。冬天在北方还是挺好过的。

连长、指导员

连长和指导员都是1959年左右入伍的老兵,连长叫张自云,是陕西农村人,黑黑长长的脸膛,话不多,人比较忠厚实在;指导员叫高作安,是辽宁农村人,当时也就二十来岁不到三十岁,微瘦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副老像。指导员平时见人一脸假笑,一笑两眼眯成一条缝,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颗大金牙。虽然他总是满脸带笑,背后却爱整人,一肚子弯弯绕。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笑面虎”。连队的老兵、新兵都不喜欢他。老兵中流传一句话,叫做:“高作安一笑,夹死蚊子、苍蝇”。可见他脸上的皱纹之深和大家对他假笑的反感。

连长和指导员的老婆几乎同时都到部队探亲。他们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家里。

连长的老婆没事总喜欢往连队跑,一来就往卫生室里钻,并喜欢躺在卫生员吕永康的床上,跟我们几个不去工地的连部兵聊天,讲怎样跟连长结婚的事。她的一口陕西土话我大部分听不懂。她跟连长结婚几年,一直没有小孩,她挺怕连长的。因为她老喜欢睡在吕永康的床上,吕永康挺烦她,但又不好当面说,背后老嘀咕。

指导员的老婆带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因此很少来连队玩。指导员的老婆来了以后,把连部的几个兵忙得够呛。不是今天往他们家拉木材,就是明天往他们家拉煤炭。或者去修理他们住的房子。总之,有干不完的活。简直把连部的几个兵当成了他家的长工。连部的几个新兵都被他安排去他住的地方干过活,我是一次也没去,没事宁愿在院子里打篮球,或躲到卫生员吕永康的床上睡觉。指导员对我很不满意,曾阴阳怪气地对我说:“小郭,你现在长胖多了”。他还说,你们城市兵回去都不愁没有工作的。话语中透出对城市兵的嫉妒。我很少主动跟他说话,见到他来也总是尽量弯道走,这些,他肯定也有察觉。

在连部当了两年左右的统计员,虽然长期在连首长身边,但跟指导员的关系一直处理得不融洽。我不喜欢指导员,指导员也不喜欢我。1969年底,他就把我发配到四排十班去了。按常理,连部兵下到班里去,起码提个副班长,甚至班长当当,何况我在连里还算是一个人物。可他什么位置也没给我,大家都觉得奇怪,可我的心里是明白的,我算是把指导员得罪干了。

张连长倒是对我一直和和气气,对其他战士也是这样。他没有指使我们这帮连部兵帮他干私活,我也没有听到背后有谁说过他的坏话。

后来,连长调到海测大队当大队长,指导员调到团部当协理员,都提为营职干部。

1970年底,连队已上广鹿岛施工,老兵要复员了。高作安特地从团部上岛来看望大家。他满以为老兵会欢迎老指导员回连队,谁知他走到哪里,都没有人答理他;他把手伸出来想跟别人握手,也没有人回应,弄得他十分尴尬,把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监利的一个即将复员的老兵看到他,甚至操起一把铁锹要砍他的人,这时才有人过去阻拦住。高协理员的脸当时都气白了,可见他不得人心到了什么地步。奇怪的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指导员,他对自己带过的兵却一点也不了解,也不知道自己在当兵的心目中的印象是那样的恶劣,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旅顺印象

旅顺是旅大市(后来才改叫大连市)的一个区,叫旅顺口区。当地人也一直把旅顺叫做旅顺口。海边的黄金山和老虎尾两座山丘左右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内海湾,一道狭窄的出海口,既可低档凶猛的海浪,又便于舰船的隐蔽,是一个良好的天然军港。         

    旅顺基地的舰船大多停泊在港湾里。但港湾狭窄的出口也是其致命的弱点。据说日俄战争时,旅顺被沙皇俄国占住,日本人就偷偷将潜艇开到港湾出口处,然后自己将潜艇弄沉,把海港的口子给堵死,俄国人的军舰一艘都出不了港。日军再派飞机来轰炸,俄国人遭到惨重的损失,还死了一位将军。









旅顺口历史上也很有名。1894年日本侵略者对中国发动了甲午战争,这次战争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重灾难。18941121日,日军侵入旅顺口,凶残的日本侵略者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进行了灭绝人性的四天大屠杀,制造了一起震惊中外、惨绝人寰的历史惨案--旅顺大屠杀。

      大屠杀过后,日军为掩人耳目,消除罪证,驱使我死里逃生的同胞组成扛尸队,把死难者尸体集中火化,烧了十几天后,将骨灰埋在白玉山东麓。人们也将这个地方叫做“万人坑”。    

    189611月,日军撤出旅顺后,清朝派来接收旅顺的官员顾元勋在此树立了万忠墓的第一块碑石,亲书万忠墓三个大字并修建享殿,以示祭奠。后又分别在1922年、1948年经过维修,并树碑。碑阴铭文记述了日军暴行和重修万忠墓的经过。连队组织我们参观时,仍可看见纪念馆大门上方挂有 “永矢不忘”的牌匾,墓穴旁立有万忠墓”的石碑,字体苍劲有力。

    旅顺城中还有一座山,叫白玉山,坐落在火车站后边。白玉山顶上耸立着日本人占领旅顺口后修建的纪念塔。该塔系日本军国主义为纪念在战争中丧生的官兵在战争结束后(19076月至190911月中旬),强迫两万多中国劳工修建了这座表忠塔。此塔高66.8米,外型似280毫米炮弹状,它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扩张的自白书。我在旅顺当兵时,白玉山驻扎着部队,属军事禁区,是不让旁人上去的,也不允许将纪念塔作为背景照相。我感到奇怪的是,文化大革命中摧毁了那么多的名胜古迹,而这座为侵略者修建的纪念塔却得以完好的保存,令人费解。

文化大革命中,我有幸利用大串联的机会,到过北京、上海、成都、重庆、广州、西安等许多城市,旅顺是我所见过的城市中最好最美丽的城市。

当我们这些新兵刚到达这座城市时,我就被它的干净、美丽所吸引。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她的火车站,这是我们到达旅顺的第一站。

旅顺火车站北依白玉山,南望旅顺港,西临龙河口,是沙俄占领时期(1902年)修建的,1903年建成,并于同年714日正式运营通车,是当时满蒙铁路的终点站,现在也是只有一条通往大连方向的单程铁路,要到国内其他城市,还得到大连去转车,所以车站内没有多少列车停放,也没有多少等候上车的旅客。所以车站内显得特别安静。整个车站小巧玲珑,全是砖木和铁皮混合的俄式建筑,候车楼房顶尖尖的,风格典雅,绿色的铁皮房顶十分悦目,是典型的俄式建筑风格。

出了车站,就可以看见我国著名的旅顺军港,停泊在港口内的一艘艘军舰,对我们这些刚踏入军营的新兵来说真是大开眼界又羡慕不已。前方是一望无边的蔚蓝色的大海,一阵阵海风吹过来,空气中带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军港和火车站之间是一条沥青铺成的大道,路面上干干净净。不时有穿着灰军装的海军军人走过,有的还穿着老式有披肩的水兵服(当时的海军军服是灰色的,老式水兵服是工作服),别有一番风味。道路两旁,树木、草地葱翠而茂盛,街道旁一栋栋别墅式的小洋房掩映在树丛之中。整个城市就像一座花园。



旅顺是我国著名的军港,外人是不让随便进入的。因此,走在街上,安安静静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看到的也几乎都是军人,而且绝大多数是穿着灰色军服的海军。当地人把海军军人叫做“灰老鼠”,对我们很不尊重。

俄国人长期占领过旅顺,我国解放初期,苏联人仍把旅顺作为他们的驻军基地,一直到1954年才撤走。所以,整个城市的建筑和环境,完全保留了俄式风格,到了旅顺就感到不是在国内,而是到了苏联的某个小城市。

旅顺修有中苏友好纪念塔、胜利塔等纪念物,这些建筑都具有鲜明的俄国风格,尖尖的塔顶,精细的浮雕花饰,十分华丽。

    旅顺胜利塔耸立于横贯东西两条笔直柏油马路东端路口交叉处,雄伟壮观。塔高45米,占地15万平方米塔身呈五角形,用花岗岩砌成,造型整洁美观。旅顺胜利利塔是苏军撤离旅顺前兴建的显得典雅庄重。塔基四周是绿草坪,塔基与塔身基柱构成五面厅门,厅内满铺光滑大理石,十分壮观。
中苏友谊纪念塔始建于1955223日,1957214日落成。奠基碑文为周恩来题写。纪念塔用汉白玉、大理石、花岗岩建成,塔高22.2米,基座呈正方形,长宽各22米,四周围以汉白玉栏杆,四面正中皆出台阶,双重月台。塔座方形,砌在第二层月台中心,四面各为一幅浮雕图象:东为鞍钢高炉,西为中苏友谊农场,南为天安门和克里姆林宫,北为旅顺口胜利塔。塔座之上为多棱面柱状体的汉白玉塔身,断面为十二角形,高1.2米、象征中苏人民友谊的人物群雕像环绕塔身下端。塔顶饰有莲花瓣,其中镶嵌着中苏友谊徽


   当地人把苏联军人叫“老毛子”。苏联军队撤走后,还遗留了不少其他的纪念品。部队放露天电影时,老百姓也来看,这时,可以看见有不少人穿着苏式的破军呢大衣、大皮靴,踢里踏拉地走进放映场。苏联军人遗留下的另一种纪念品就是混血儿,当地人把他们叫“二毛子”。 “二毛子”长得很有特点:不论男女,大多皮肤较白,而且高鼻凹眼,人高马大,十分漂亮。走在旅顺街头,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                                                          

1989年以后,我有机会去了旅顺几趟。二十多年后故地重游,旅顺已是面目全非了:街上人声嘈杂,地上脏兮兮的,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原来旅顺根本没有多少工厂),粗糙而式样统一的像火柴盒般的楼房一栋栋耸立在路边,与原来的建筑物很不协调。只有在偏僻一点的地方,还可见到别墅式样的老建筑,以及树木掩映的宁静的小街,看见这些旧景旧物,勾起我对60年代旅顺的美好回忆。由于每次同行的人较多,到老铁山大沟村的交通也不方便,也许是近乡情怯,都是仅到城区转了转,没有回老营房去看看。  
    2006823日,我到大连开会。会毕,我下决心回旅顺老铁山大沟村原部队驻地去看一看。到了旅顺,城区的面貌比前些年来时有了较大的改观,绿化要好得多,也干净不少。特别是沿海边的路更宽敞了,绿草成片,鲜花丛丛,使人感到舒畅,过去印象中的旅顺又回来了。

 大沟村离旅顺约20余公里,原来当兵时,要到旅顺城内,可以到离大沟村不远的尹家村搭乘长途汽车,现在交通便利了,道路也修好了,可是到大沟村反而没有车坐,只有叫出租车前往。我当兵到现在已有38个年头了,正如毛主席所说:38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但38年的变化是巨大的,我对回大沟村的路已经记不清了。好在开出租的年轻人很热情,沿途下车问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大沟村我们部队的老营房。营房现在成了个人承包的种羊和猪的养殖场。石头筑成的营房几乎和原来一样,原来连部的木板房已没有了,但营房区内一片狼藉,脏臭不堪。走进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里的天花板已破损,露出木条,门窗的玻璃也大多没有了,用塑料布代替。

站在当年连队的院子里,勾起我对38年前当兵生活的回忆。我仿佛又看见战友们在院子里走动、谈笑,也仿佛看见指导员那张布满皱纹,带着假笑面孔注视着我。我突发奇想,如果我又回到38年前,我又将怎样开始我的生活呢? 

38年过去,大沟村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路还是那么狭窄、破烂,渔民的住房也不见怎么好,只是建了更多的平房,显得更拥挤。看来,38年过去,当地的渔民的生活没有多大的提高。走到海边,看到停了不少渔民的渔船,渔民正在整理渔网,到处是抛弃的死鱼烂虾,发出一阵阵难闻的臭味。环境比38年前更糟糕。我感到有些悲哀。

我也找到了我们施工建成的601弹药库的地方,现在已经修建了守备弹药库的营房,由部队看守。很想进去看看,守卫大门的士兵不肯放我进去。我们挖洞时,这些兵还没有出生,现在却俨然成了这儿的主人,把前辈挡在门外。当看到不时有拖拉弹药的军车进进出出,心里多少也有一丝安慰,毕竟我们的劳动没有白费,他们的军功章上也有我们这代老军人的一半。
    不管旅顺发生了什么变化,在我心中,旅顺总是美好的,老铁山的大沟村也是没齿难忘的。这儿是我的人生起点,是我的第二故乡。虽然部队生活给我留下的是苦涩多于欢乐,但我对旅顺和老铁山、大沟村一直有着深深的眷念。

三忠于 四无限

 “三忠于,四无限”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专用语言。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太明白它的意思。

 “三忠于”即“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忠于毛泽东思想”; “四无限”即对毛主席“无限忠诚,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

在那个年代,人们想尽一切方法来表达对毛主席的忠心,无所不用其极。有几件事我印象深刻。

1969年,部队兴起了制作毛主席画像的热潮,以表达对毛主席的忠心。制作的原料真是五花八门,无所不有。我由衷地佩服人们丰富的想象力和无穷的创造力。像什么贝壳呀,石子呀,沙粒呀,甚至连大米、高粱、黄豆、小米等粮食都派上了用场。由物品自身具有的自然色彩组成的图案,十分鲜艳,做出来的作品还真像那么回事。

旅顺海军基地举办过一次“三忠于,四无限”作品展出,各个部队制作的精品集中一堂,琳琅满目。其中我国抗美援朝时的空军战斗英雄张积慧(时任海军航空兵某师副师长)用粟米粘制的毛主席头像,黄灿灿的,十分精致、细腻,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我们连队也毫无例外地投入到这一热潮中。我的美术特长有了充分发挥的舞台,这也是我最出风头的辉煌时期。

由我主持的第一个工程是用扇贝壳在一块大木板上粘贴天安门城楼,木板有两米来宽,一米来高。我先在木板上绘好天安门的图案,再把贝壳按图案的位置粘好。扇贝壳那金黄的颜色,再刷上清漆,还真有琉璃瓦的那种金碧辉煌的感觉。参加这一工程的有十好几人,我是总指挥。天安门做好后,足足有几十斤重,它高高挂在营房的门口上方,配上彩灯,晚上亮闪闪的,还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呢。

我主持的第二个工程是绘制一幅毛主席的大幅画像。连队每天都要在毛主席像前进行“早请示,晚汇报”。两百来号人,总要站在大一点的毛主席像前进行这项仪式才显得庄重。连队没有大的毛主席画像,连首长又把这项神圣而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找来一幅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穿军装、戴红卫兵袖章挥手检阅红卫兵的半身照片,用九宫格放大绘制在两米多长一米多宽的纸板上。没上色彩前。我的感觉不错,但上色彩是我的弱项,我怎么调也调不出与原色相近的色彩来。结果,画出来的毛主席像的脸色蜡黄蜡黄的,而且显得有点走形。但全连上下却很满意,我想是因为再也没有人比我画得更好的原因吧。就在我自己绘制的毛主席画像前,每天早上和晚上进行“早请示、晚汇报”时。我和全连的干部、战士一起,挥了一年多的红宝书。每一次都感觉不自在。总觉得没把毛主席的像画好,对不起他老人家。

我的又一个功绩是帮助战士在军用黄挎包上绘制毛主席头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毛主席手迹。我在他们的黄挎包上把毛主席头像和“为人民服务”的字复印上去,他们再用丝线绣出来。看到每个战士挎着我的作品,心里有一股自豪感。挎包绣完了,又发展到在背心上绣海军铁锚和“人民海军”的字样,甚至不少从农村入伍的老兵找我,要我帮他们在枕头上画荷花和鸳鸯的图案,他们绣好后带回家结婚时用。

一级战备

1969年,是多事之年。

先是中苏边境发生珍宝岛战争,在我国黑龙江与苏联接界的一个叫珍宝岛的小岛上打起来,苏联动用了最新式的T62坦克,其装甲的厚度有几十公分,反坦克炮打上去丝毫无损,我方损失惨重。珍宝岛战争中涌现出孙玉国等一批战斗英雄。后来,孙玉国在党的九大上大出风头,好像还当选为中央委员,林彪叛逃后,孙玉国也销声匿迹了。

接着,又是国庆节前,苏联总理柯西金出国访问路过北京,并传出柯西金回国后,苏联传出了“苏联的导弹几分钟就可以打到北京”的消息,并有大批苏联军队在我国东北边境集结。我们的部队也搞得很紧张,野战部队大批往东北调动,我们连队也有一名战士被抽调到中国的最北端的边境漠河的部队,大有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之势。

我们这样的施工部队,原来配备的武器都是老掉牙的“五三式”步枪和冲锋枪,并且还轮不到每人一支枪。现在,也换成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而且每人都有一支枪。战士配的是半自动步枪,班长配的冲锋枪还带刺刀。每个排还配有四管高射机枪,用这样崭新的武器,让陆军野战部队看到都眼红。

我们还在连队后面的土坡上挖了一排猫耳洞,以应付苏联发动空袭等紧急情况。我们把猫耳洞全部打通,连成一片,像迷宫一样,在里面穿来穿去,十分刺激。洞挖好后,没有派上战备的用场,倒成了我们休息的好去处。我们武汉的几个战友,经常把从炊事班偷偷弄出来的吃的东西,躲到猫耳洞里去打牙祭。

1969年国庆节前夕,林彪下达了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的一号命令。进入一级战备,在部队是罕见的,除非是即将开始战争。在和平年代,没有了大规模战争的火药味,对当兵的来说,是一种遗憾,当兵就是为打仗嘛。所以,在刚参军时,我隔壁的一个经常在一起玩的伙伴朱伟新也入伍了,他的部队是海军高炮部队,他们去的地方是海南,说是准备进越南,参加抗美援越的战斗,让我羡慕不已。

当一级战备的命令下达后,我既紧张又兴奋,心想,总算在我这一生能闻到一点火药味了。进入一级战备,要求飞行员呆在飞机上,水兵各就各位,炮兵坐在炮位上保持进入战斗的状态,全体部队保持随时能投入战斗的状态。我们当时是作为预备队安排的,全连官兵也将背包打好,武器不准离身,进入山洞待命。我们枕着背包,抱着枪支睡了两个晚上。三天以后,全军解除了一级战备警报,部队又恢复正常。好不遗憾。

林彪事件发生以后,我已复原回到武汉,听了文件传达才知道,这是林彪搞的一次政变演习,看部队能不能听他的调动。根本不是准备和苏联打一仗,而是准备利用枪杆子政变夺权,打内战,谋害毛主席。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不是做了反革命的炮灰了吗?幸亏没有搞成。

后来,看过“林彪反革命集团”主要成员之一的前空军司令员吴法宪的回忆录,其中对1969年的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的一号命令又有完全不同的说法。这次“一级战备”完全是一次针对如果苏联进攻中国的军事预演,跟“政变”完全不搭界。我相信吴法宪的说法。这也印证了林彪说过的一句话:“政治斗争无诚实可言”。

“标兵”关杰锋

关杰锋,与我同年入伍的兵,吉林人。他身高一米八左右,方脸,大眼,长得还算清秀。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此人是一个抱负很大的人。杰锋——王杰和雷锋!两个英雄集他于一身。

在部队,要表现自己、争取入党的捷径有两条:一是做好事,二是学毛著。这两条,关杰锋都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做好事,其实内容多的很,但关杰锋和那些想“表现”的人却都认准一件事——扫院子。我想,这主要是大家可以看得见的原因。默默无闻地做好事不是白干了吗?可见这种“表现”是很功利的。

关杰锋是众多“表现”者中最有心计的一个。

部队每天六点钟吹起床哨,他五点钟左右就起来扫院子。这时,大家都正在做着美梦呢。“刷刷”的扫地声把大家从睡梦中惊醒,你说烦心不烦心!其他的想“表现”者当然不甘落后,你五点钟起来,我比你起得更早!这一群人互相较着劲,有的人可能已经到了晚上不睡觉,躺在床上等着扫院子的地步。

这多人死盯着院子不放,可把院子整苦了。本来就是土少石头多的地面,经他们一折腾,搞得更是凸凹不平,连篮球都不好打了。

关杰锋到底不愧是关杰锋,眼看扫院子的专利要被别人夺去了,他又想出一个高招:把扫帚藏起来!全连就这一把竹扫帚,他给藏了起来,除了他一人可以继续扫院子外,当然谁也扫不成了。这小子只准他一人“表现”,不准别人“表现”。可以猜想到,众多想“表现”者眼睁睁地看着关杰锋面带微笑扫院子时会是一种什么心情。难怪阿Q对假洋鬼子不让他“革命”会愤愤不平,人心同理。

第二点,学毛著。关杰锋也是很动了一番脑筋。每逢休息,准可在显眼处看到关杰锋手捧毛著认真学习的感人场面。

光学肯定是不行的,文革中讲的是“活学活用,立竿见影”。 关杰锋充分利用班会、连队讲用会等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式和场合,进行自我表扬。把自己灵魂深处的每一闪光点充分地向大家展示。说到激动之处,简直要声泪俱下了。我在下面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真为他的厚脸皮感到害燥。

关杰锋唯一做的一件实事是要求当了“猪倌”,这件事好像没有谁跟他争。每天打猪草,煮猪食,挑猪食喂猪的确是件辛苦事。他在家里肯定也是不干什么活的,一米八的个子,挑两桶猪食走起来像扭秧歌似的,惹人发笑。但他的猪倌当得也值得。不到一年,猪还没有养肥,他就在新兵中第一个入了党,不久又当上副排长(兵头将尾,不算干部)。

但从此以后,他的后劲就明显不足了,提干始终没有提成,他也慢慢蔫了下来。最终,还是没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回家啃老玉米去了。

 

“毒”书展览

文化大革命也革了一切文化的命,文革前的文艺作品成了“封、资、修”,统统在禁止之列,很有点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味道。全国只有几部革命样板戏在那儿不停的播放,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但在暗地里,这些“封、资、修”的东西却一直在流传。绝大多数的古今中外的名著,我都是在文革中看的。

到了部队以后,没有看这些书的机会了。但有的战士挺有能耐,从老百姓哪儿弄来了书,并在连队里偷偷传阅。

连队里管理严格,看这类书要有技巧,不能让当官的或积极分子发觉。我们多半是在吹了熄灯哨后,捂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偷着看。

19702月左右,在我当了近两年的统计员后,指导员终于把我调出连部,发配到四排十班当一名战士。5月的一天,一个监利兵借来一本《红楼梦》,他看完后我借过来,因还书的时间比较急,光晚上躲在被子里看肯定是看不完的。一个休息日,我正趴在上铺全神贯注地看《红楼梦》。突然,指导员进来了。当我发现指导员走到我身边时,想藏书也来不及了。他看到我慌张的神态,却装作没什么事情一样,一边走近一边笑眯眯地问到:“什么书,看得这样认真呀”?同时把手伸过来。我无奈,只好把书递给他。他接过书,一边翻,一边继续带着他那特有的假笑,阴阳怪气地说:“你把精彩的地方都折起来了呀”!他所说的精彩地方,是书中关于谈情说爱的一些段落和诗词,这本书好多人看过,也不知是谁折的,我无法跟他辩解。也不可能与他解释。他说完话,把书拿走了。

几天后,我们排接到命令,到皮口镇执行运沙任务。皮口镇是普兰店管辖的一个镇,离连队驻地有好几百公里,我们排要在哪儿干好几个月。

到皮口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排里接到连部电话,通知我回连学习。我以为是革命军人委员会开会,因为我是战士们选出的连队革命军人委员会的宣传委员。等我赶回连队,才知道所谓学习,其实是连里办了一个“毒书展览”,因我偷看了“毒书”《红楼梦》,要我回去接受教育。

“毒书展览” 就设在连队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摆出来展览的“毒书”还真不少,有《敌后武工队》、《青春之歌》、《平原枪声》、《苦菜花》等等,好像还有《三侠五义》、《封神榜》之类的老书,我看过的那本《红楼梦》也在其中。看来,自从指导员收了我看过的《红楼梦》以后,在连里搞了一次“毒书”大搜查活动。

组织全连看完“毒书展览”,指导员召开军人大会,开展对“毒书”的批判。一些积极分子在会上发了言,指导员做了总结讲话,又把我看过的《红楼梦》书中精彩地方折起来的事作为例子,说明有的同志中毒之深,也说明阶级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树欲静而风不止等等。我听了很不服气,会后找到指导员,说他讲的不对。当时,报纸上正在批判欧阳山的《苦斗》、《三家巷》,批判的文章中有一段话,将《苦斗》、《三家巷》与《红楼梦》作了一番比较,其中有:如果说《红楼梦》还起到一定反封建社会的作用,那么,《苦斗》、《三家巷》就怎么怎么的一段话。 我把报纸找来,并特别将这一段文字指给指导员看,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没有说话。

皮口抬沙

   19706月左右,也是我下到班里当战士4个月的时候,我们四排被派到离旅顺几百公里外的皮口镇执行运沙任务。

皮口镇地处黄海之滨,是大连东部普兰店市下属的一个镇,是离日本、南朝鲜最近的口岸,离地处战备前沿的大长山岛、小长山岛、獐子岛、海洋岛、广鹿岛也很近。部队在这些岛屿上修筑工事,需要从皮口运沙上岛。我们排的任务就是将岸边的黄沙装上老百姓的木船,由船再运到这些岛上去。



我们排到了皮口,住在镇上大街旁的一栋属于部队的平房里。这条街是一条上下坡的路,顺着坡往下走500来米,直通海边。这儿的海边与我们在老铁山的海边大不一样,老铁山的海边尽是礁石,这儿的海边却是黑乎乎的泥土。每天退潮,露出一大片海滩,海滩上满是赶海的人。只见每个人背着一个竹篓,手拿一根前面有尖尖铁丝的细长木棍,看见一个小孔,就将木棍扎进去,跟着铁丝带上来一条像小乌贼的东西,当地人叫做海兔子。不一会儿,就可以装满一竹篓。第二天退潮,仍然也是收获不小。大海真是个聚宝盆,海产品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呀。

我们住的房子对面,住的也是一家军人及其家属。这家有两个女孩,大的20岁左右,小的167岁。两个女孩长得又瘦又高,我们将大的叫大旗杆,小的叫二旗杆。这两个旗杆”很大方,见我们当兵的住在她家对面,常常在门口望着我们笑。我们排的监利兵杨国,是一个很会与女孩子周旋的人,他主动跟这两个“旗杆”打招呼、唠家常,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发展到后来,杨国偷跑到“大旗杆”家去,而且与“大旗杆”开始互传书信,被排长察觉,狠狠批评了杨国。好在我们在皮口只呆了两、三个月就离开了,不然,还不知杨国会闹出什么事情出来。后来,我复员后,杨国在广鹿岛又和岛上看守仓库的女民兵闹出故事,并在大连制造了轰动一时的招女兵事件来,这是后话。

我们驻地离运沙的海边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抬沙是一件很辛苦的活,两个人一组,一根扁担,一个大箩筐,装满一筐沙足足有两、三百斤重。木船离岸边有2远,由两条只有30公分左右宽的跳板与岸边相连,船在海水里摇晃,跳板也跟着摇晃。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筐,踩在松软的沙滩上,走上窄窄的跳板,几百斤的沙加上两个人的重量,跳板一上一下地剧烈的颠簸,跳板下面就是大海。两个人晃晃悠悠地从跳板走上木船,将沙倒进船舱,再从另一条跳板返回岸上。开始抬沙时,沉重的担子压得人直不起腰,走在跳板上时,两腿打颤,感到随时都有掉进海里的危险。时间长了,人都麻木了,抬着几百斤一筐的沙,一路小跑,一抬就是56个小时,也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机械一样作重复运动。

每天清早6点多钟我们出发,到海边时56艘木船已在岸边等着我们,每艘船可装5吨左右的沙。装满一艘船就开走一艘。中午,炊事班的人将饭菜送到工地,吃完饭接着又干。78月的天气骄阳似火,我们都是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干活,每天都是一身汗、一身沙。人是很能适应环境的动物,我不敢想象像我这样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学生兵,也能像重体力劳动者一样,承担这样超负荷的强劳动。部队的生活真能锻炼人,改造人。

几个月下来,每个人都晒得黝黑黝黑的,肩膀也压出厚厚的一坨死疙瘩肉。每天装完船的时间差不多是下午23点钟,收工回驻地洗个澡,就可以休息上街逛逛,到附近的篮球场打打篮球。累虽累,但身居城镇,生活比在山沟里感到丰富多了。

一天,我们正在海边抬沙,这天海上的风浪较大,一个战士发现不远的海上漂浮着一片晶莹透亮的东西,在太阳的照射下反着光,十分刺眼。还是排长有经验,他说是海蜇。战士们立刻放下筐,纷纷跳进海里向那片漂浮着的东西游去。果然,是一大群海蜇,被海浪打昏了,在海面漂荡。我们将这群海蜇推向岸边,用挑沙的藤筐足足装了4大筐。新鲜的海蜇肉又软又厚,半透明状,就像猪的肥肉膘。晚上,炊事班将海蜇烧了一锅,一大股碱腥味,软塌塌的,一点也不好吃。我们将剩下的海蜇放进大盆里,撒上明矾,用大石头压住,过了几天,压出好多水,海蜇也缩得很薄很小了,这才是我们平常吃的海蜇皮,拌上一些酱油,味道好极了。当时,我们都知道,海蜇会分泌出一种毒液蜇人,使人身上红肿,严重时甚至会丧命。但大家看到这么多的海蜇,根本没有顾及到危险。那天的海蜇幸亏被海浪打昏了,不然蜇了谁都不好交待。

杨国大闹旅大市

杨国也是与我同年入伍的兵,湖北监利人,大同乡。后来我们在一个排施工。 

    杨国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两只眼睛总在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滑头。杨国属于根红苗壮那一类,他父亲是大队的贫协主席,这在文革中可是个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杨国是独生子,在家肯定娇生惯养。当兵到部队,受不了那个苦,三天两头写信给家里,叫给寄钱来。家里都满足了他。杨国人很义气,用钱也大方,与武汉兵相处不错。

当兵几年,杨国一惯吊儿郎当,不想当官也不想入党,只图个舒服。施工时,他不是抽烟就是拉屎,再就不知躲到哪儿去睡觉,收工时又冒了出来。小日子过得也还自在。1970年底,我复员回家,杨国虽然表现不好,但他政治可靠,仍留在部队。但他却在1972年,制造出一件轰动旅顺大连的新闻,很有戏剧色彩。如果我没有跟杨国在一个排呆过,我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天,杨国不知为一件什么事情,与另一个兵争执起来。两人都动了手。打斗中,杨国一拳打到了玻璃窗上,玻璃碎片把他手腕动脉血管割断了,血流如注。卫生员采取紧急止血措施后,赶紧安排船只将他送离广鹿岛,住进大连海军403医院治疗。

住院一段时间,杨国的伤好出院。他不想回连队,就在部队招待所住下,成天在街上逛。这小子挺会交朋友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的司机。杨国用钱出手大方,很快与司机成了好朋友。副司令员的司机经常开着副司令员的小车,带杨国到处转。

这时,杨国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冒充招兵的军人去招摇撞骗。

他有意在街上寻找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发现后,就主动上前搭话,问对方有多大,在哪儿读书等等,接着告诉对方,他是海军司令部来到此地招女兵的。觉得对方条件不错后,就让对方留下家庭住址,他去家访。终于,有一个女学生被他吊上了。这主要是出于对解放军的信任和想参军的强烈愿望,女孩很快相信了他。

接下来,他坐着小车到了女孩家。看他的架势,女孩的父母一点没有怀疑,并热情招待他。他吹嘘自己是武汉军区司令员的儿子,派头摆得很大。寒暄几句后,他煞有其事地搞起调查,一边询问,一边掏出笔记本做记录(我的战友朱家平曾参与调查杨国的案件,看过他的这本招兵笔记,上面没有写一个字,全部是他用钢笔乱画的圈圈)。完毕,告诉对方他要把材料往北京报,让他们等消息。他很快与这家人搞熟了,就经常到女孩家去,并带女孩出去玩。一次,他与女孩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对女孩动手动脚。女孩回家对其父母讲,她不愿当兵了。父母问她为什么,她什么也不愿说。

正在这关键的时候(很多惊险小说中都有这样的情节),女孩的舅舅从北京出差来到她家。刚巧,她舅舅也是部队团职干部,而且部队驻地正好就在海军司令部大院旁边,并且与海军司令部的人很熟。当他得知这个情况后,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就打电话询问海司的熟人有无招兵的事,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她舅舅赶忙问女孩,这招兵的长得什么样子。刚好,女孩有杨国的照片,就拿出来给她舅舅看。他一看,大叫一声:这小子跟我住一个招待所,天天见面!(都说无巧不成书,事实也就真有这么巧)。他决定回招待所抓杨国。杨国当然不知这一切,他们在招待所里碰上了,让女孩的舅舅逮了个正着。

故事到此还没有完,高潮还在后面。杨国出事以后,很快牵扯到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的小车上。因为,没有小车,别人也不会轻易上当。有资格坐小车的人,这官还会小吗这是常人的心理。杨国正是利用人们这个心理,才差一点达到他的目的。但副司令员的小车司机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平时,他只是跟杨国一起吃吃喝喝,以为他到熟人家去玩,根本没想到杨国有这一手。小车司机受到军纪的处分。为此,他很不服气,到处找杨国算账。碰巧,杨国还押在招待所,对他管得也不是很严。一天,他又到外面的餐馆去吃饭,被小车司机找到了。小车司机走进餐馆,掏出手枪就要打杨国的人,进餐的人一看海军和陆军动起真家伙来,立刻作鸟散状。如果不是警备区执勤的纠察赶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海军和陆军用枪干架”这件新闻很快传遍了旅大市,杨国出了回大风头。

最后,对杨国的处理也算很宽的,也就是给了个处分,提前处理复员回家了。

广鹿岛

1970年,老铁山的坑道完工,连队转到广鹿岛施工。部队上岛时,我所在的四排还在皮口运沙,我排是最后上岛的。

广鹿岛是黄海中的一个小岛,面积四平方多公里,离南朝鲜很近。我们的任务还是打洞,这次不是弹药库,是岸炮工事。

广鹿岛也是军事禁区,除了岛上的居民,外人是不能随便上岛的。岛上驻有陆军加农炮连,还有一个观察哨,就在离我们驻地不远的山顶上。一上岛,我们就爬到山顶,到陆军的观察哨去玩。陆军弟兄住的营房比我们好得多,他们是长期驻守,我们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住的房子是用木板搭盖的,到处透风。上岛时正值年底,岛上的风大得很,气温也在零下十几度。晚上睡觉时,将棉衣、大衣都压在被子上面,还是冻得不行。到早上起床时,胶鞋都冻得硬梆梆的,用劲掰可以将鞋底掰折。

陆军弟兄对我们很客气,毕竟是兄弟部队嘛,一家人。我们也不客气,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我们看到观察哨架着的放大40倍的望远镜,都想看个稀奇,通过观察哨40倍的大望远镜,可以看到海上远处的渔船,船头上的编号看得清清楚楚,很是过瘾。



广鹿岛上还有一处马祖庙的遗址,休息时,我们几个武汉兵爬山逛到此处,庙已不复存在了,但可以看到一块石碑,记录着建庙的缘由和历史,我看着碑文认真读颂,显得很虔诚,几个武汉老乡笑称我是“郭大仙

由于岛上十分封闭,很多老人一辈子没有下过岛,不知道火车为何物,让我们觉得十分惊奇,地域与地域、人与人之间差别真大啊。   

广鹿岛附近的海中盛产海参,品质很好,很有名。我复员前到岛上的供销社买了几斤干海参准备带回家,每斤45块钱。现在看起来挺便宜的,在当时也算相当贵的,花了我两个多月的津贴费。

现在,广鹿岛已开辟成旅游区,是国家级海岛森林公园,马祖庙也重新修复,其小珠山下层文化遗址是大连地区最早的新石器文化之一,岛上有水军府、高丽墓等人文历史景观。还有沙尖子、月亮湾、彩虹滩、银鱼湾等天然浴场,以及将军石、仙女湖、青龙壁、神仙洞等新开发出来的景点,吸引了不少的游人前往我们在岛上时,根本感觉不到它有什么优美之处,也更不可能想到广鹿岛会对外开放,成为旅游景点。 

住院

广鹿岛上没有丰富的淡水来源,部队饮水全靠一条小水沟。老百姓的生活也全靠这条水沟,水质很差,我的肠胃一直不太好,上岛时间不长,因饮用这样的水,我的肠胃病又犯了。我和连里另两个有同样毛病的老兵下岛,到大连海军403医院去看病。很凑巧,门诊给我们看病的军医叫孙尊睦,上海第二军医大毕业,在我们连队卫生室实习过,我们都在连部,关系不错。他也知道我肠胃一直不好,就将我收进住院。另两个老兵也沾了我的光,一并收进了医院。

在部队,住院是一件享福的事,都是年轻人,有什么大了不起的病呢?大家都想住院,无非是住院不受军纪约束,自由自在,像我们这样的施工部队,还可以逃避繁重的体力劳动,也不用吃粗粮。那个年代,当兵的,只要在部队混得不好,有机会谁不想“泡病号”!



我在403医院住了近三个月的院,过了三个月的神仙日子。

每天上午9点,等医生查完病房,病友们一骨碌的爬起床,活蹦乱跳地跑出去玩。多半是到离医院不远的大连海军指挥学院打篮球,再不就是逛大街,逛斯大林广场、秋林公司,到电影院去看那经久不衰的革命样板戏电影。403医院离大连老虎滩公园很近,离劳动公园也不远。这些地方,也是我们的常去的地方。玩够了,我们赶回医院吃中饭,吃完中饭,休息一会儿,接着再出去玩。一直玩到5点多钟,再回到医院吃晚饭,睡觉。

住院期间,我还学会了照相和冲洗相片。我们将一间小房的窗户用被子遮挡住,作为暗室,买来显影粉和定影粉,按比例冲兑好,用自制的放大设施来冲洗相片。住院期间,我照了不少照片,都是自己冲洗的,留下了一段美好难忘的纪念。

大连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但其风格与旅顺不完全一样。旅顺是俄式风格为主,大连却具有不少日式和西欧风格的建筑物,比较洋气。人们的衣着打扮也很讲究,大连当时有一句流行语,叫做“绷直苞米面”。意思是大连人吃得不好,但穿得笔挺、讲究。 

 

 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大连人的生活也很有情趣。大连街头的小餐馆很多,餐馆里几乎都买啤酒,不是瓶装的,是木桶装的生啤酒。不少人靠着柜台,手拿大玻璃盏子,慢慢咂生啤,也不吃菜。咂完后,放下盏子,付钱走人。

大连市区里跑着有轨电车,具有西洋风格,开起来轰隆轰隆的,还一边摇着丁当作响的铜铃,老远就知道车来了。30多年后,我回到大连,街道上仍然保留着铁轨,老式的有轨电车也仍然轰隆轰隆地开着,铃铛仍然还丁零当啷的摇着。有轨电车作为大连的一大特色一直保留下来,与一座座现代化的建筑组合成一幅别具风味的亮丽风景,也保留了我的一段难忘的记忆。感谢大连。



住院住得我们都有点乐不思蜀了。医生来查房,问大家今天感觉怎么样。病友们都装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今天我更不舒服了。医生一走,大家马上活了过来。一个吉林的病友拿起一根木棍,指着另一位躺在床上没有动的病友,模仿讲解员的口气说: “这具古尸,出土于……”。顿时笑声满屋。

吃饱了,玩够了,大家还编出顺口溜来讽刺医院:“403,鬼门关,小病治不好,大病上西天。403,真是苦,早上大咸菜,晚上豆腐乳,来时还挺胖,走时皮包骨,吃不吃这四毛三分一厘五(病号一天的伙食标准)”。

为了泡在医院不走,大伙还想出了许多装病的法子来对付检查。比如,空腹吃苹果核装胃溃疡,照X光时就会看到胃上有溃疡的形状;在尿里放蛋清装肾炎,化验时蛋白质就会变加号;我也曾在大便里滴过几滴血,装肠炎病严重了。结果,弄巧成拙,医生怀疑我得了痢疾,要将我转到传染病医院去。幸好这时,部队开始老兵复员工作,连长来到医院,告诉我们三个住院的人准备复员。我们很快办了出院手续,又回到广鹿岛。

猪头小队长和黄孝银

猪头小队长是三排副排长朱根法的外号,一是因为他姓朱,与猪同音,二是他的鼻孔有点往上翻,有点像猪鼻子。朱排副是浙江兵,与我同年入伍。此人平时嘻嘻哈哈,与大家的关系不错。

1971年春节,也是我在部队的最后一个春节,复原的名单已基本确定,但还没有最后宣布。三十晚上连队会餐后,三排的十来个战友在房间里坐在一起闲聊。朱排副喝了不少酒,有点醉意朦胧,不停的与大家东扯西拉。这时,湖北监利的一个即将复原的老兵黄孝银站起来,说要与朱排副赌猜数字,猜对了,黄向在座的每一人撒一铺烟,猜错了,朱排副撒烟。

猪头小队长顿时情绪上来,满口答应,问怎么个猜法。黄说,你在手心上写一个数字,16都行,写好后,我来猜。朱排副马上背着人在手上写了个数字让黄猜,黄说是5。朱打开手心让大家看,果然是5。朱排副向在座的每一位撒了一铺烟。朱排副不服气,说是有人看见了给黄打了暗号,还要猜一回。他又一个人躲到门后写了数字让黄猜,黄说是3,朱打开手心,大家一看是个0,黄说朱犯规,不算。朱说这回我躲在被子里写,你肯定猜不着。他用被子蒙住全身,在里面写好数字,让黄猜,黄说是1。打开手心一看,果然是1。朱排副又满撒了一铺烟。

连输两回,两包烟都快撒完了,猪头小队长不愿再睹了,带着醉意坐在铺边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猜着的,我把1字写歪了,写正了你就猜不着了。顿时,大家哄堂大笑。

黄孝银平时不哼不哈,很少说话,临复员时露这么一手,让大家很惊奇。他的一些同乡告诉说,黄在家里跟道士一起做过趋妖赶邪之类下大神的事情;在农村修水利上堤时,也曾与人赌过猜数字,不过不是在手心上写,而是将碗顶在头上,将子投到碗里,子也是六面,有16个点,猜的方法是一样的,黄孝银十猜十准。

猪头小队长输得冤枉,我仍不明白黄是有什么诀窍,还是确有特殊功能,为什么只能猜16,不能猜06以上的数字,至今仍不得其解。

打道回府

1970年底,部队开始了老兵复员工作。

我当兵已进入第三个年头了,也算是老兵了。部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好像是千古不变,一代传一代。就是当你是新兵蛋子时,对于比你入伍早的老兵一律都要以老称呼。如老张、老王等。如果有一官半职,当然要称官衔,开口闭口都是班长、班长的。而且,新兵要自觉为老兵多干活,帮老兵打饭呀,洗衣服呀,甚至早上起床帮老兵把漱口水打好,牙膏挤好,帮老兵倒洗脚水等等等你成了老兵,自然也会有新兵来伺候你。老兵还可以不出操,不上工地干活,或到了工地可以多休息、少干活。老兵是很有特权的,难怪历朝历代都有老兵油子的称呼。

当兵快三年,真是扳着指头熬日子,时间过得真慢。想当初,作为新兵蛋子的我,总觉得睡不够,看到老兵成天唉声叹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十分奇怪。现在我终于也有这样的体会:枯燥而单调的生活,繁重而危险的体力劳动,加上郁郁不得志,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这样的日子终于快熬到头了。

刚到部队,我满腔热血。当兵三年后,我都快变成老油条了。不是我不爱部队,是部队不爱我。部队三年,我连年都是五好战士。那个年头,评上五好战士可是极大的荣誉,而且有一定的比例。没有做出让人信服的成绩和良好的同志关系,不容易连年评上五好战士的。部队里每年因评五好战士都会发生流血事件。我们上广鹿岛前不久,守备码头的陆军一个班,就因为有一个战士没有评上五好战士,用枪把全班的战士都打死了,最后他自己也举枪自杀了。我们得知这个消息,还特地赶去看这个班的住房,只见四壁弹痕累累,可见当时惨烈的场面。在连队选举军人委员会委员时,战士们也是一致推举我。就是在战士中征求党员发展对象的意见,我的呼声也很高。但由于家庭有历史问题,入党、提干的大门对我紧紧关闭着。入伍三年,我尝尽了酸甜苦辣,也体会到人生道路的艰辛。我清楚地知道部队不是我呆的地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三年的部队生活把我锻炼得成熟了,坚强了。就像《红灯记》里李玉和的一句话:“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不后悔。

1971年春节过后不久,复员的日子终于到了。我摘掉领章、帽徽,又成了老百姓。登陆舰载着我们这批复员的老兵驶离海岛,往大连方向开去。望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广鹿岛,我心里默默地说:永别了,部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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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7楼] 发表于:2009-06-29 17:27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这几段在楼主其它的主题下看过,楼主继续吧。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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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石 [18楼] 发表于:2009-06-29 17:33
六、工人阶级



机修工人

19713月,我结束了三年当兵的历史,从部队退伍武汉

父母当时分别还郧阳和荆门的“五七干校劳动,姐姐从农村抽到处于湖北襄阳的湖北化纤厂妹妹也是在我退伍之前刚从农村抽回武汉,分配在武汉钢丝绳厂工作。工厂在汉阳,离家较远,她住在工厂的宿舍里不经常回家,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

回汉后,我立即到江岸区复员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报到,听从分配工作

小学同学方地有个朋友认识安置办公室的人,我报到前托他帮忙打个招呼,希望能分配到好一点的单位。所谓好一点的单位,用现在的标准来看,简直可以说是目光短浅、毫无大志。我的唯一要求就是当一名工人,而且是一名机修工人。

在那个年代,知识不值钱,知识份子作为“臭老九”名声很臭,坐机关、当干部好像也不是很吸引人的工作。就我当时的身份和年纪,也不可能考虑进机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可见工人阶级的地位之高而且,当时流一句话,叫做:“学会车、钳、、铣、焊,走遍天下能吃饭”。学好一门手艺比什么都强。

当我到江岸区复员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报到时,可能是打了招呼的原因,接待我的人员果然对我很客气。她建议我到学校去,被我一口拒绝。我要求将我分配到工厂去。安置办的这位接待人员给我推荐了几个单位要我去看看。

江岸区区属企业的规模都不大,条件普遍很差。我跑了几个厂去看了看。一家是位于汉口百步亭附近的江岸机床厂,小而破的厂房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而且离家太远,没有考虑就放弃了。

另一家是人民印刷厂。关于人民印刷厂我知道一点。该厂位于中山大道北京路口有个门市部,门口上方有个“生生”标记图案,我读中学时就看到过并有印象。而位于北京路中段的平印车间,过去做小孩时从它的门口经过了N次,从没想过它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世界真小,想不到多年后自己竟然要作出选择,要不要到这家厂来工作了。

我趴在窗户口向里面仔细观看:车间里灯光昏暗,到处堆码着一摞摞半人高的纸张,不少工人在忙碌。一排排印刷机“轰隆”作响,机器的吸盘将纸张吸住,送进装有圆滚筒的机器里,从后面出来的就是一张张印有文字的东西了,很是新鲜到厂工作后才知道我看到的这些印刷机械叫“圆盘印刷机”和“四开印刷机”,需要用铅字排版后才能开机印刷,而且只能印单色版,已是很落后的印刷机械了。当时比较先进的印刷机械是胶印机,还分三色和五色的,可以印刷精美的彩色照片、图画等,不需要排铅字版,而是照相制版,整个工艺过程与老机械完全不同。人民印刷厂有个胶印车间在黄石路和解放大道交叉处,有两台三色胶印机。

由印刷我马上就联想到我国的“四大发明”,联想到我特别偏爱的书籍。我对“印刷”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将“印刷”作为自己的职业,我还是很愿意的。我立刻决定:就是武汉市人民印刷厂

人民印刷厂是一个老国营厂,过去叫生生印刷厂,有职工300多人,以印“生生”牌帐簿和生产复写纸在武汉享有较高的知名度。由于该厂在公私合营期间是由几个小厂合并组建的厂房分散在北京路、中山大道、解放大道、保成路等几条街上。

人民印刷厂这次一共接受4退伍军人。由于该厂是文革中第一次接收退伍军人,工厂负责人事的人对我客气。当我提出希望到机修车间工作时,他答应研究后再回答我。

第二天厂里就答应将我和另外一位也是海军退伍的战友张汉生分配到机修车间(实际就是一个机修班,属股室支部管理)当机修工,后一点报到的两个陆军战友陈志民罗想林被分配到厂里最好的车间——胶印车间。

机修车间混夹在保成路的一排居民住房中是由居民住房改作厂房的。两层楼的房子解放前修建的,现在已破烂不堪。一楼是机修车间,大概100来平方米,又黑又潮,白天都得开着灯,几台破旧的车床开动起来哐当作响,还有一台车床居然是用帆布带作为传动装置,高高吊在天花板上的铁传动轴套着帆布带,连着下面车床的传动轴。车床开动起来,传动轴和帆布带摇摇晃晃的,还不时发生帆布带跑偏掉脱下来的情况,需要人搭梯子上去将帆布带再套好。这台老掉牙的车床完全可以作为古董放到博物馆去。钳工桌的木台和车间的地面也被机油浸泡得油汲汲、黑乎乎的,条件十分简陋、寒酸。二楼是厂里的单身宿舍,住着45个单身汉。倒班休息时,他们总在机修车间街对面还有一间60来平方的单间房屋,留作安装一台自制的3米龙门刨床用。

机修车间共有10来号人,班长刘治根,技术负责人周才干,都是厂里的老工人。车工有吴传应、吴传凯、倪子俊、齐丽华;刨工有黄德慈钳工有陈康林、钱达发、田芳辉、肖辉、陈鑫筹、周邦义,还有一位姓龚,名字记不清了。电工有两人,一位姓张,叫张德银,年纪四十左右,另一位叫何延坤。后来又进来几位,一个是宋淑仪开车床,一个是朱琪珠开牛头刨床,还有一位姓张,四十来岁,是部队的营职干部转业,他怎么会分到我们这样小的一个工厂里来,而且还是当工人?其中肯定有隐情。他平时很沉默,显得思想包袱很重。只呆了不到半年他就调到一所学校去了。

何延坤比我大几岁,是厂里的团支部书记。他是个大舌头,说话吐词不清,厂里人都叫他“何苕”。这样的人都可以担任厂里的团支部书记,可见厂里的年轻人中的人才匮乏

我和另一位退伍军人张汉生被安排当钳工,干了几个月又安排我跟黄德慈开牛头刨床。

黄德慈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位师傅。他当时已有三十来岁了,他患了脂溢性脱发症,头顶没有几根头发,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他还没有成家,连对象都没有谈。

跟黄师傅学开牛头刨床,他在技术上对我一点也不保守,手把手的教我怎样开机,怎样划线,怎样调整和校平工件,怎样打磨刀具等,很快我就能独立操作了,成为一个熟练的刨工。

一年多后,车间自己加工一台3米的龙门刨床安装好后,我又调去跟陈鑫筹一起开龙门刨床。

陈鑫筹也是一位退伍军人,他当兵的时间比我早得多,到人民印刷厂工作也有好几年了。由于他的家庭成分也不太好,所以在部队时也没有入党。他为人也比较正直,我跟他倒是很谈得来,经常在一起议论社会上的种种现象,对江青等人的表演颇多微词。

1976年我刚调到造纸印刷公司时去看过他,他对我的离开表示很遗憾,说我如果不走会是一个很出色的技术工人。

多年以后,陈鑫筹担任了人民印刷厂的副厂长。改革开放后,大批国营企业关、停、并、转,陈鑫筹回家自己开办了一个小印刷厂,日子还过得过去。

从部队退伍,走上工作岗位,又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接触到新的人群,没有了部队的纪律约束和枯燥单调的集体生活,这一切,都让人感到特别轻松和自在。

工人阶级的地位在解放后,特别是在文革中,被毛主席抬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工人阶级不但是“经济基础”的领导者,而且还要占领“上层建筑”。当年最轰动的是清华大学的造反派对进驻学校的“工宣队”队员开枪,造成了人员伤亡。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北京红卫兵的“五大领袖”全部“下课”。用毛主席批评他们的话说,叫作他们“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

而当自己现在也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时,我看到的周围这些“工人阶级”们却怎么也让我敬佩不起来。

车间里的这群工人师傅中,经常有人为一些小事情争吵不休,也喜欢扯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太高的文化,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对政治学习更是漠不关心。一到政治学习念报纸时,他们不是打瞌睡,就是织毛衣,一点热情都没有。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利益及周围人中间发生的事情,机会还会占一点公家的便宜。如:用公家的材料自制个酒精炉呀,用车床加工一个自行车钢丝扳手呀什么的等等。工厂里流行一句话叫做:“出勤不出力,出力不出活,出活就出私活。”他们连自己都领导不好,根本就没有想过还要“领导一切”。我想,毛主席所说的“工人阶级”应该是指解放前的产业工人。如“二七大罢工”中的铁路工人、“安源大罢工”中的煤矿工人等,他们受压迫最深,纪律性也较强。解放后的工人队伍成分和生活状况早已发生了变化,而像人民印刷厂这样作坊式的小企业,工人的来源多是城市贫民、家庭妇女、社会青年等等,觉悟还没有我高。

不过,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面上,对人也比较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跟他们相处没有压力。加上我干活时从不偷懒,又是退伍军人,他们对我还不错。

1971年到1976年,我在人民印刷厂机修岗位上工作了五年的时间。

机修工是一个比较散淡的工种,开龙门刨床更是轻松。一个较大的加工部件需要一天甚至几天才完工,机器开动后有很多的休息时间,所以有“懒刨工”一说。

每天上班,一身油迹斑斑的工作服,轻松散淡的工作,一边干活还可以一边聊天。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拿着饭碗,慢慢散步从保成路溜达到位于北京路口的食堂去,吃完饭再溜达回来。有时候,也到各车间去转一转,看看印刷机有没有故障。一天的时间很快就混过去了。加上还要搞运动,办大批判专栏,还要参加一些听讲座什么的社会活动,还有上级部门安排的一些任务如民兵训练呀、打球呀、游泳呀、人防施工呀(当时毛主席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全国各地都在大挖防空洞。我被派到位于解放公园路的人防工程搞了几个月的挖防空洞的施工,这种工程对于我这样当过工程兵的人来讲简直如儿戏一般。防空洞挖好后,解放公园湖中的水都浸透过来,防空洞中积了几十公分深的水,这样的工程简直是浪费国家财产,一点作用都没有)。

参加工作的日子比在部队时好过多了。我对入党的问题也有考虑,也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但心情没有在部队时那样焦虑、那样迫切。因为大多人去当兵,都是奔着入党和提干这两件事去的。城市兵主要想入党,农村兵除了入党还想留在部队当干部而不用再回去种田了。而到了地方,不需要再过纪律严格而且单调的集体生活,周围的人也不像在部队时拼命表现想入党。通过几年部队的生活,我也把入党的事情看得淡了一些。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何况我的家庭的历史问题也是个障碍。生活的磨练使人慢慢变得成熟多了,也平静多了。

在机修车间工作,除了工作环境差一些外,每天还是挺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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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雨 [19楼] 发表于:2009-07-03 21:39
真佩服你的记忆力,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对你的遭遇我感同身受。期待下文
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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