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
半个月的新兵学习结束后,部队开始了施工。
每天,大家穿一身油乎乎、脏兮兮的破军棉袄或破旧的、没有领章的旧军装,灰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都有,还有老式的水兵服。这些旧军装都是其他部队穿旧了换下来的,作为施工部队的工作服。上工地时,只见每人穿着的五颜六色的破军服,腰间系一条麻绳或电线,头戴藤条安全帽,扛着洋镐、铁锹,风枪手则穿一身雨衣、雨裤,脚穿深统雨靴,扛着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走去。这哪像一支部队,完全是一群邋里邋遢的叫花子。
在这个山沟里,除了当地不多的老百姓外,根本没有外人来。加上成天施工,也没有什么军事训练,大家就更不用讲军容风纪了。只有休息或要进城时,换上干净的军装,才找到一点军人的感觉。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下午4点多钟,拿着皮尺和记录本到工地去,丈量一下当天的挖洞进度和所采的石方量,这些石头都是挖洞炸碎后拖运出来的,将规格差不多大小的石块整齐堆码好,用作被复时(就是将“毛洞”用混凝土浇灌好)回填的材料。我的到来是战士们最高兴的时候,因为我把掘进进度和采石方量统计完毕,他们就可以收工了。
挖山洞,用施工部队的行话来说,叫“打毛洞”。老兵们之间,常用“打毛洞”来开一些荤玩笑。风枪手的任务是用风镐在岩石上打孔,然后填进炸药,把岩石炸成碎块,再由其他战士把石块装进翻斗车,顺着铺好的小铁轨,将石块倒进山沟里,用施工的术语说,叫“出渣”。山洞就这样一米一米往前延伸,用我们的行话说,叫“掘进”。
施工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每次点炮以后,需要有人数清响炮声的次数。如发现哑炮,就要派人进去排除。不然,哑炮万一响了,就会发生伤人或死人的事故。炸石完毕,还要进行排险,派人进去用长杆把洞顶炸松的岩石块捅下来,以免松动的石块落下来把人砸了。五连的一个老兵在一次接装电雷管时,不小心发生了爆炸,整个脸部严重受伤,两只眼睛都炸瞎了。还有一次,二连在施工时,发生塌方事故,砸死了一个战士,全连停下来几天没有施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天天干的是同样的活。对于危险,大家也习以为常了,进山洞时很少再有人带安全帽了。对于头顶上不时落下的几块小碎石,谁也懒得抬头去看, 哆哆嗦嗦地进山洞是每年新兵的表演,老兵则在一旁暗暗嘲笑这些新兵蛋子。
施工最紧张、最辛苦的时候是被复。营部的木工班做好木拱顶、挡板和支架,然后把它们在“毛洞”里架好,就一连几天几夜不停地进行浇灌混凝土。混凝土在洞外用搅拌机搅拌好,再用翻斗车推进洞内,由战士们一锹一锹地将混凝土撮到支好的木模里,空隙大时,还要将原来采集的石块回填进去。往顶部浇注时,就需要搭架子,分两次往上转。混凝土浇注时是不能停顿的,需要用振动棒进行捣固,否则会出现蜂窝及断接口,影响施工质量。
支模板搞不好也会出危险,因为山洞有七、八米宽,五米来高,一个拱架有几百斤重。一次支模时,拱架倒了下来,把一个战士的大腿砸断了。连里把一场事故报成这个战士临危不惧,因公负伤,给他记了三等功,又给了他出席海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荣誉。本来,这小子的运气来了,组织上有意识培养他入党,可惜他不会把握,成天还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使连首长很失望。结果,他不但连党没有入成,当兵三年就卷起被子回老家了。美好的前景失之交臂。
被复时,全连四班三倒,连我们连部平时不参加施工的人员都拉上去顶班作业。大家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几天下来,连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了。这期间也是伙食最好的时候,鱼呀、肉呀、包子呀、米饭呀管饱。平时,高粱米是主食,大萝卜、大白菜一吃就是半年,而且这些菜都是在冬天来临之前,拖来几大卡车,挖地窖储藏起来,一直吃到第二年的四、五月份,到后来这些菜都放烂变味了,吃起来一股沤坏了的味道。一个星期可能见到一次荤。好不容易吃一顿“二米饭”(高粱米和大米混合一起煮的饭),就高兴得不得了。如果碰上吃纯大米饭,这时大家都像红了眼的狼,添在碗里、盯着饭槽,赶快扒完再去抢盛第二碗。
在部队大家都掌握了如何能多吃到大米饭的诀窍,就是第一碗饭绝对不要盛得太多,吃饭的速度一定要快;第二碗饭就一定要盛满,而且要压得结结实实的,再来慢慢享受。每次的饭只有那么多,如果大家都这样,诀窍其实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但总有那么一些人记不住,看到大米饭就忘了诀窍,或者有迟得不如早得的心理,将第二程序作为第一程序,或者吃饭的速度不够快,这些人就往往吃亏。而被复期间,大家可以放开肚子吃,不必担心不够的问题。遇到吃包子时,有的人一次能吃下十几个巴掌大的肉包子,可以装满满登登一脸盆。我最多时也吃下过六、七个包子,比起他们,也是小巫见大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