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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楼主] 发表于:2009-06-16 15:21
流水

耄耋之年话沧桑

— 本帖被 想想 设置为精华(2009-06-16) —
1    生 不 逢 时

     我出生于1921年农历正月22日。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帝王专制,建立了民国。可是,民国的日子并不好过,北洋军阀袁世凯很快就篡夺了革命果实,又做起了皇帝梦,各路军阀也跟着群起争霸。真是兵连祸结,生灵涂炭,百姓不知路在何方。
     那个日子也不好,正月22 日。那一天,新年过了,元宵节过了,亲朋好友均已散去。热烈的气氛,欢声笑语已化作一片凄清。就在那么个冷清清的日子里,我降生到了这个衰落已久的书香之家。我后来几十年颠沛流离的坎坷“命运”,就从这个倒霉的生辰开始了。  
    家乡卢家楼是个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地处冀中平原,放眼望去一马平川。没出过远门的人听说有高山,可想不来山是个什么摸样。那时交通不便,村里村外都是牲口拉的大马车道。村民运送农产品,出远门,走亲戚都是用的大马车。富裕人家出门坐带篷的骄子车。牲口走得慢,几十里路就得格里格噔走一天。人们没见过汽车。偶尔来一辆汽车,觉得新鲜,就给它起个名儿叫“四轮电”。自行车虽然见过,但也不多。来辆自行车,一群孩子们就围上去,拍着手喊叫:“两个轱辘一架梁,上头驮着个武大郎”。。。要是来个骑牲口的,就喊:“骑驴的,骑马的,娶了媳妇咱俩的”。。。村里有人去过北平,天津的,回家来说大城市的新鲜事儿:“城里呀,马不踢,狗不咬,十七,八的闺女满街跑。”
      家乡人的的衣食来源就靠的那贫瘠的盐碱地。小麦的穗子只有小手指头那么长,一亩地打个几十斤就算好收成了。说外地小麦亩产5,6 百斤,甚至7,8 百斤,家乡人说什么也没人信。日子大都过的很苦,逢年过节也吃不上一顿白面饽饽。常吃的是窝窝头(杂粮馍),高粱面饼子。富裕人家炒菜,往锅里倒一勺油,咱们穷人家,在筷子头上绑个铜麻钱,在油瓶里一蘸,再在锅里涮一下就行了。我们这个家,是村里的贫中之最。听娘说,那时家穷得连牛也养不起,都是娘推碾子,推磨。包谷面算好的,最难下咽的是高粱面。高粱面窝窝头,热了粘乎乎。凉了,硬得像砖头。娘实在咽不下了,拿了倆铜子儿,讬邻居大伯到集市上顺便带几棵小葱儿来。我拐子姑(二爷的女儿)见了,一把抓过小葱儿扔到地上,大骂:“你个馋嘴娘们儿,也不死。死了,让俺哥再娶个好的。”娘一声不敢吭,眼泪流到心里。我的俩姑姑嫌她欺负人,就编了段顺口溜戏弄她:“坐着人模狗样儿,站着金鸡独立。走路春风摆柳,躺下长短不齐。” 
   我家没水井,用水艰难。早上洗脸,一家四五口子共用一盆水。最后洗的嫌水脏了,我奶奶就说;“脏水洗不脏脸!”
   娘为这个家小心谨慎,早晚操劳着,顾不上照看我。我就邋里邋遢惯了;流了鼻涕,拿袖子一抹,左右开弓,两个袖子总是亮光光的。鞋后跟踩烂了,踢里趿拉,村里人就送我个雅号“大趿拉”。
那年代农村孩子没玩具,便玩捉迷藏,过家家儿什么的。我爱听奶奶讲故事。奶奶慢条斯理的讲:“哥仨呀,分家呀。大哥分的骡子马,二哥分的牛和驴。轮到小三没的分,给了个大黄狗。。。”奶奶没有好多故事,我缠着奶奶讲,奶奶就重复讲旧的。我都背会了,奶奶一说“哥仨呀”,我就说“分家呀”。于是,奶奶想了个新玩法:奶奶当大马,让我骑在她的脊背上。我像吆牲口那样喊着“得儿,喔。。。”奶奶就在大炕上,爬过来,爬过去,转一圈儿,又转一圈儿。奶奶为哄着小孙高兴,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奶奶啊!奶奶!
   6,7岁的时候,我上了村里的一家私塾。老师是本家的卢思训,乳名叫九州。按辈分,他比我小一辈,我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咋好当叔叔啊,我就叫他“九州哥”。可在学堂里得讲师生关系,我就改口称他为“老师”了。学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课文念背会了,到老师的房子,把书放到老师的桌子上,向后转,背完了,老师再教一段,学生便回到座位上大声念。我在这私塾学的时间不长,便转到北平上学了。

    穷则思变,爹出外当兵了,投奔的西北军冯玉祥的军队。一年冬天,爹从队伍上回来了,穿一身军装。我从小就怕他,这会儿更怕了。那天早上,我醒来,看爹在炕那头睡着,娘早早起来做饭了。我怕得不得了,不敢待在炕上,便像作贼一般,悄悄起来,连衣裳都不敢穿,光着屁股逃出屋子。到了厢房,娘在灶火前烧火做饭。看见我,急忙跑到上房把衣裳拿来,给我穿上。一天晚上,爹用一个白手帕,叠了个孝帽,戴在我头上,说“:你娘死了,哭你娘!”我就是不哭,娘没死。他又试探我,说:“咱俩和你娘三个人,都饿极了,快饿死了。可只有一个饼子,谁吃了,就能活,不吃就饿死。你说,这饼子给谁吃?”我想说给娘吃,我不敢,就说三个人分了吃。爹说,那仨人都得饿死。我不甘心说给爹吃,又不敢说给娘吃,就傻呼呼的愣着。旁边有个炉子,红红的火苗摇曳着。爹说:我把头放在炉子上烧死吧!我一高兴,差点儿笑出声。
   "他妈的!"  爹火了.
    因为我没说“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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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1楼] 发表于:2009-06-16 15:27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高山先生,祝贺您发文成功,今后您就可以在这个主题下继续发文了,每次发文点发表旁边的回复即可,发文方法与此次相同,最后点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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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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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2楼] 发表于:2009-06-16 15:37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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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 [3楼] 发表于:2009-06-16 16:58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高老先生耄耋之年还能网络写作,真是令人佩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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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 [4楼] 发表于:2009-06-17 01:18
我跟高老先生同一天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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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5楼] 发表于:2009-06-17 08:14
流水
       2, 爹 的 命, 娘 的 命

    爹的官运来了。在军队上当了几年兵,升了个小官。过了些年升了大官,30岁当上了西北军鹿钟霖部的少将军务处处长。那年回家来大不一样了,带了护兵、马弁,坐了汽车,箱子、行李一大堆。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位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听大人说,这是爹的“姨太太”。爹发了迹,这穷家再不愁吃愁穿了。可这“姨太太”却改变了娘的命运。我说“姨太太”,是心里说,可不敢当面叫啊。人家认为自己是“大太太”,“正太太”哪。娘可成“老妈子”(佣人)了,只有给人家洗衣做饭的份儿。娘忍受着这般委屈,可没见娘掉过一颗眼泪,没听娘抱怨一句话。娘和往常一样,默默地操劳着。娘是怎么想的呢?娘又敢怎么想呢?我讨厌那个姨太太。后来听说,姨太太娘俩是卖白面(毒品)的。爹去抽白面认识的,我就更加厌恶她了。爹还让我叫她“妈”。我敢不叫么?

当时爹在河南开封干事,娘在家伺候奶奶。1930年,我9岁的时候,不知哪位好心人提说,让我们娘俩也去开封城享几天福。我们真的就去了。爹安排我们娘俩在厢房住下(正房爹和姨太太住着)。在这个家里,我们算什么人啊?我觉得这不像我的家。

因我们娘俩来了,全家都到一起了,就拍照了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作为纪念。二爷二奶坐在前排的椅子上。爹站在其后的当中,娘和姨太太分别站在爹的两侧。我站在二爷二奶中间。快门“嗒”的一响,“全家福”完成了。全家人都喜笑颜开,享受着“福”的欢乐。可是,娘,感到“福”了吗?怕只有儿子知道娘的心,娘跟全家一样“欢乐” 的背后,把万般无奈之痛深深埋藏在自己心灵的深处,感受着,体味着,直到永远,永远……

一天,爹的朋友的太太们请我们娘俩去相国寺看电影。好片子啊:“火烧红莲寺”。熊熊大火烧得那鱼鳖海怪,乱滚乱爬,看得人惊心动魄。影片上集演完了,正在换演下集时,由于放映员吸烟不慎,引起大火。“火烧红莲寺”突然变成了“火烧相国寺”。那时的电影院是席棚作顶,十分易燃,刹那间,浓烟烈火,伴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迎面扑来。娘拉着我急忙随着人群往一间厕所跑去。奔突的火焰紧跟着冲过来,成了一片火海。墙角里,人摞人,压成了一大堆。最底下的说不定压死了。娘坐在地上,把我抱在怀里。低着头,暝目不语。我问:“娘,咱死得了死不了啊?娘说:“死不了。”低头坐着,连眼都没睁开。我不甘心被烧死,从娘的怀里站起来,往那堆人身上爬。却被人一把拉下来。墙不高,我摸了摸,剥落的砖墙已经烫手了。我跑过来,跑过去,四处张望,想找一条生路。忽然看见一个梯子戳在墙头。救命的梯子啊!周围的人怕是被大火烧晕了,都没看见。我兴奋的跑过来叫娘,赶紧上梯子。娘非要我先上,我不敢再让,便上去了。墙那边一个人把我抱住接下来。等了一会,不见娘下来,我急得喊叫“娘!娘!”。终于见娘从墙头下来了。娘俩这才逃出火海,免被烧死,真是九死一生,灾难中的万幸啊!忽见爹派的一辆汽车来寻找我们。到了车上,才见娘的脊背大面积烧烂了。车便直接送娘到了医院。第二天,我跟家人去看那大火后的电影院。电影院已荡然无存,眼前是一片瓦砾场,死人的骨头凌乱的堆放着。我想着后怕啊,昨天,要是逃不出来,俺娘俩连骨头都找不回来!娘在医院经过半年多的治疗,伤口愈合了,落了满背的伤疤。

    爹和他的姨太太半年中从没去医院看过娘,真的,一次都没有!

从此,娘认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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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6楼] 发表于:2009-06-17 15:29
流水
3   揪 心 的 午 餐

      一年寒假我去外婆家。外婆家在滹沱河岸边的樊屯镇,是个水陆码头,很繁荣的。可外婆家很穷。我很少去看他们,因为我在北平上学,只有假期才回家乡。外婆把我拉到她的房子里,把摞着的几个木箱一个个搬下来,打开底层的箱子,取出几个大苹果和鸭梨给我吃。外婆说是专给我留着的。二舅把我带到街上,花4个大铜子,给我买个肉包子,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了。表弟和表妹们带我到处玩,一块做游戏,我们玩得非常开心。在外婆家我成了宝贝蛋儿,觉得特温暖。
      午饭时候到了,一张小饭桌摆在炕上。一家人围桌坐下。桌上放了一大盘窝窝头(玉米面馍)。一大碗腌萝卜丝,一些咸菜。让我吃惊的是外婆把一个雪白的大蒸馍和一块烧鸡放在我面前。小弟妹们看着那白馍,香喷喷的烧鸡,口水流了好长。我要和弟妹们分了吃,外婆说啥也不让。小弟妹们馋得咽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望着一个不相识的外星人。刚才我们还在一起玩得满快乐,满开心的,此刻,在餐桌上,我们中间却突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小伙伴和我竟变得如此陌生。我忘记怎么吃了那午饭,但我清楚的记得,那时我感到如坐针毡,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外爷说要回家。
     “天太冷,过几天我送你回去。”外爷说。可我死缠硬磨,闹着非要回家,外爷没法,便在邻家借了一头毛驴送我回家了。
      此后,因为战争再没去过外婆家。但这顿午餐仍记忆犹新,特别是小弟妹们那流着口水的神态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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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7楼] 发表于:2009-06-17 17:10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第5楼高山于2009-06-17 08:14发表的 :
2      爹 的 命 和 娘 的 命

一天,爹的朋友的太太们请我们娘俩去相国寺看电影。好片子啊:西游记上的“火烧红莲寺”。熊熊大火烧得那鱼鳖海怪,乱滚乱爬,看得人惊心动魄。影片演完了,观众不走,热烈鼓掌,要求接着演下集。
.......


记得以前看介绍说《火烧红莲寺》是一部武侠片呀,最近还由徐克新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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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8楼] 发表于:2009-06-17 17:18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第6楼高山于2009-06-17 15:29发表的 :
3   揪 心 的 午 餐 

      午饭时候到了,一张小饭桌摆在炕上。一家人围桌坐下。桌上放了一大盘窝窝头(玉米面馍)。一大碗腌萝卜丝,一些咸菜。让我吃惊的是外婆把一个雪白的大蒸馍和一块烧鸡放在我面前。小弟妹们看着那白馍,香喷喷的烧鸡,口水流了好长。我要和弟妹们分了吃,外婆说啥也不让。小弟妹们馋得咽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望着一个不相识的外星人。刚才我们还在一起玩得满快乐,满开心的,此刻,在餐桌上,我们中间却突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小伙伴和我竟变得如此陌生。我忘记怎么吃了那午饭,但我清楚的记得,那时我感到如坐针毡,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外爷说要回家。 
    
.......


楼主从小就有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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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 [9楼] 发表于:2009-06-17 20:34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引用
引用第5楼高山于2009-06-17 08:14发表的 :
我不甘心被烧死,往那堆人身上爬。却被人一把拉下来。墙不高,我摸了摸,剥落的砖墙已经烫手了。我跑过来,跑过去,四处张望,想找一条生路。忽然看见一个梯子戳在墙头。周围的人怕是被大火烧晕了,都没看见。我兴奋的跑过来叫娘,赶紧上梯子。


小小年纪就处变不惊,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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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0楼] 发表于:2009-06-18 08:14
流水
 4   童 年 的 泪

    我爷爷弟兄两个,我亲爷为长,二爷有俩闺女,无子。二爷老两口见爹当官了,也要享享福,便以照看我上学为名,到北平居住。我在受壁胡同第四小学上学。爹每月寄给他50块大洋。那时物价便宜,两三块钱一袋面,鱼肉不断,日子过的满滋润。我只想娘,常晚上躺在被窝里流泪,可不敢哭出声来。我不是二爷二奶的亲孙子,他们不爱我,我也害怕他们。每天起床,悄悄穿好衣裳。倒洗脸水,把保温瓶里的水浇在毛巾上,不敢出一点儿声响,生怕吵醒二爷二奶。每当我考试成绩不好了,二爷便拿旱烟袋指着我,没长没短的教训一通。我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低头听着,像个罪人。那年冬天,二爷带我上街洗澡,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我因脚有了冻疮,一瘸一拐地跟不上。二爷回过头来喊“你倒是快点儿走啊!”那一嗓子,像冰块塞进我的心里。

    每年寒暑假我回一次老家。见了娘便形影不离,娘做什么我都跟着。娘领我到外院,去看那小菜园。娘说:“看,这是娘种的菜,豆角那么长了,摘了给你包饺子吃。”日子过得真快,不觉就要开学了。那几天就成天偎在娘身边。走的那天早上,更是阵阵心酸,忍不住了,躲到门背后,擦一把眼泪,或到外院哭一阵,擦干泪水再回来,免得娘看见难过。

在学校,老师的体罚,侮辱使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挫伤了我的自尊心。难忘那一天,班主任赵老师对全班同学发火。我看他撅着嘴,两个大扇风耳朵,头左右摆动着,气呼呼的样子,觉得挺好玩,就笑了。这一笑可伤了老师的威严,老师气势汹汹的向我大步走来,揪着我的耳朵,到黑板前站着,可把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吓傻了。我是一个本分,规矩的孩子,却变得十分拘谨,性格孤僻了。在班上抬不起头来,有问题不敢问,学习成绩逐渐下降。后来变成了“坏孩子”。到三年级,班主任是杨老师,50多岁的老头,把学生管得很严。我们男孩子都说他偏向女生。一天,我们发动了一次报复女生的战争,约定下了第一堂课一齐出手。我瞄准了大个子女生郭淑清。我最恨她,因为她的图画得了“丙”,就呜呜哭起来。老师才改了个“乙”。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她的后腰给了一巴掌。她转过身一拳把我打翻在地,在我背上敲打起来。杨老师来了。我大喊:“郭淑清打我!”“她为什么打你呀?”郭淑清有理了,说“他先打我的。”好了,我们十几个“战争罪犯”被罚站一个星期。每次课间休息,别的同学玩耍,我们得在教室门外站成一排。杨老师真绝,专门指定一个女生监视我们。谁站的姿势不端,她就要报告杨老师,那就等着挨收拾吧。她的名字叫毛明蕊。这个女孩也真够认真负责的。有个同学向她请会儿假去厕所,回来晚了些,她报告了老师。老师气呼呼的来了,高声喊道:“你吃了棉花了?”

我们不解其意,不知道这跟棉花有什么关系。老师又问了:“你拉的线啊?”

   哈哈,吃棉花,拉线。我们这些“罪犯”忍不住大笑起来。     

  “坏孩子”越来越坏了,学习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到五年级,一次考试我得了个全班倒数第二。这是我童年的耻辱,永生难忘。我的心灵受到严重伤害.失去了学习的信心,也没了学习的兴趣。可老师根本不知“教育”为何物,就是随心所欲的发威风,对学生,想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看,课堂上,一个学生用毛笔在他同桌的脸上划了一道黑,同桌刚要报复,老师发现了,把他俩叫到教室前面,对面站着,让他俩拿毛笔给对方的脸上互相划。一会就成了两个大花脸,老师把他俩拉到教室外的门口站着。

   正好校长来了,校长叫张生堂,身材矮小,挺着肥胖的大肚子,同学就送他个绰号叫“张肉丸儿。”张肉丸儿发现了两个大花脸,立即叫他俩快回教室去了,因为有参观团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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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11楼] 发表于:2009-06-18 08:15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体罚教育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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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2楼] 发表于:2009-06-18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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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一  场  风  波



   大约在我七,八岁时,奶奶突然得了半身不遂的病,躺在炕上动不了了。吃喝得人喂。大小便要人擦洗。我的几个姑姑都说“臭死了!”躲的远远的。娘不嫌臭,不嫌脏,擦屎崴尿的脏活累活娘都默默的做了。整整八年啊。奶奶说,哪有这好的媳妇啊,为了表达对儿媳的这份感情,奶奶把不知多少辈子流传下来的传家宝,一块精雕的玉璧交给了娘。

  大约我15岁那年奶奶下世了,爹带着姨太太回来了,为奶奶办了一场隆重的丧事。大门外的土台上搭起高大的席蓬作为灵堂。里面悬挂着好多的挽帐。其中多是爹的上司,好友,高官显贵们所赠。一家人穿了孝服跪在灵前,迎接前来凭吊的亲友。丧事结束后,这个刚刚富裕了的家,却掀起了一场风波。 起因是,二爷老两口年岁大了,要在家度晚年。谁来伺候呢?按理应该姨太太伺候,因为当初她进门的时候,为避免“姨太太”这个不光彩的名份,便说是顶的二爷那一支的儿媳,叫“一子两不绝”。有了名份,就该尽义务啊。伺候老两口该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是,人家是阔太太啊,在乡下伺候老人?门儿也没有。二爷下了硬茬,不答应,就不许出门。事情就僵住了。村里的长辈们来帮助调解,也没法解开这个疙瘩。这时娘为了家的和睦,就说:“二叔别生气了,我来伺候你老两口就是了。”此言一出,我们全家,以至家族的调解人都惊愕了,无不感叹娘这样委曲求全的善心。都说世上难找这么好的媳妇啊!可二奶发话了,说:“你要是愿意伺候我们,那就立字眼儿啦。”立字眼?那就把娘的一颗善心,变成应尽的义务了。娘一辈子都是逆来顺受,听了二奶这话可忍受不住了。娘说:“伺候俩老人我心甘情愿,要立字眼儿我接受不了。”这是娘平生第一次对长辈说“不”。二爷想了想,对娘说:“你8年伺候婆婆,已尽了孝道,没你的事,你愿去哪里去哪里。”娘便带我去北平上学了。一天,二爷忽然发现爹金蝉脱壳,没影了。二爷大怒,即日起,天不黑便“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生怕姨太太也蹓了。姨太太鬼点子多着,她开始学骑自行车,出去练一会儿车,就按时回来。日子一长,二爷就麻痹了。忽然有一天,姨太太也“蒸发”了。二爷一下子暴跳如雷。可是,他也只能暴跳如雷了。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二爷的晚年怎么度过的,因战争阻隔,一直未闻,想来不会很舒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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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3楼] 发表于:2009-06-18 08:21
流水
 6   母 子 团 聚


 
   娘带我到了北平,在西城土儿胡同租了两间房子住下来。那年我16岁,正上高一。我们娘俩离开了那个家,团聚一起,再不看谁的脸了。爹当时在察哈尔省的张家口市,按月给我们寄生活费来。日子过得无忧无虑,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当年土儿胡同环境不好,东邻西舍都是高丽棒子(朝鲜人)经营的白面(毒品)房子。当年,吸毒,贩毒,虽然不挂招牌,全是公开的,每天许多不三不四的人进进出出。我怀着好奇心进去看,大院里各类瘾士们,用不同的方式如醉如痴的喷云吐雾。有的把白面放在锡纸上,用火柴在下面点着,然后眯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吸。有的在纸烟头上缠上一圈纸,把白面放在里面,再点着火柴,扬起脖子,把那白雾一丝不剩的吸进气管。瘾士们舒服的神气,简直有点飘然欲仙了。那年冬天,有几次我晚间骑自行车回家,胡同里没路灯,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凑近一看,是个死人。这就是瘾士们可悲的下场。     

   爹请一位叔叔顺便给我们带来生活费。交谈中他提到爹多么关心我,多么疼我。叔叔也许是一片好心吧,可我听了,一腔怨气就来了。我“哼”了一声说:“爹巴不得我们早死,还关心我们?!” 叔叔先是一楞,随后,便笑着说:“不会,不会。”我便告诉叔叔:“我的名字是‘守言’,后来给弟弟(姨太太的儿子)起名叫‘守誉’。叔叔,你看,‘言’不是让‘誉’给压到底下了?”叔叔听罢呵呵笑了,连说:“啊,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后来,我见弟弟写他的名字,改成了“守一”。

   春节到了,娘让我去张家口给爹拜年。娘的善心,我不愿违抗,便搭上火车去了张家口。爹和姨太太见了我,很热情的。我心里想,“都是假招子!”    

   爹的朋友聚会,坐满了一屋子。爹问我:“你长大了干什么?”我想起给爹开气车的那位司机,我叫他“大吉叔叔”,常带我跟他一起出车。让我坐在他身边。我看他操纵着方向盘,风驰电掣的从街心掠过,我看着繁华的市容酷似万花筒,我觉得很开心的,便顺口答道 :“开汽车!”

   爹听了哈哈大笑,骂了一声“他妈的,没出息!”客人们也笑了。爹提高嗓门说:“要当汽车厂的厂长,当懂事长!”

   我一脑瓜子困惑: 开汽车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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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4楼] 发表于:2009-06-18 08:24
流水
    7  哄 信 了 法 官
    
    有段时间娘去了外婆家,我便住在一家公寓。公寓在新街口,叫集贤公寓。每月3快半的房钱。同住的有个高中学生叫李育荷。爱好京戏,唱两口,满有味的。我俩就成了朋友。一天晚上,他打开留声机听京戏唱片。听起来就迷了。房东来了,说:“李先生,天不早了,房客们都休息了,您明天再听好吧?”房东走后,李育荷照样听。房东又来说了两三次,李育荷还是我行我素。那房东也年轻气盛,一下子火儿了,当下把留声机的针头强行取下,说:“今晚你听不成!”李育荷也火儿了,重新放上针头说:“我就非听不可!”两个人冲突急速升级,李育荷发了疯似的把几张唱片霹雳啪啦往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我当时还不明白他这是干嘛。
    公寓里住着一位叫张俊良的,40 多岁吧,成天躺在床上,守着大烟灯抽大烟。此人肚子里装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等他大烟抽过了瘾,就慢条斯理儿给我们讲故事。我们几个学生都听得入了谜。混熟了,我们就叫他张大哥。张大哥是个官司虫,一部“六法全书”翻得稀巴烂熟。一听李育荷出了事儿,他兴头就来了,并为之出谋划策打官司。对李育荷说:“你争取作原告,告房东摔碎你的唱片。在法庭上要表现非常气愤,但不必强调赔偿。”又对我说:“你可当证人。首先要衣冠整洁,扣子扣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表现得规规矩矩。陈述要心平气和,表现的不偏不倚,很公正的样子。还可责备李育荷两句。”大哥一句一句的教我怎么说。又让我演练一番。我被传出庭作证的那天,到了法院,见走廊上,诉讼的人们来来去去,什么人都有。有穿长袍大褂的,有西装革履的,有浓装艳抹的妖野女人,也有的衣衫褴褛像乞丐。当听到叫我的名字,便规规距距走进法庭。法官,书记员 坐在台上,我按法警的指点站在对面。法官问了我的姓名年龄等,对我说:“当证人可不许说假话啊,说假话是犯罪的。”接着,我如演练时陈述了案发的过程。我说:“那天已很晚了,李育菏还在听唱片。房东好言好语的劝他说,李先生,天不早了,院里人都睡了,您明天再听好吧?房东说的好话,李育菏全当耳旁风,一个劲的开唱机。房东就火了。不过,房东不该摔那几张唱片。”        
    想起来好笑,张大哥教我的那套貌似公正的花言巧语竟然把北平大法院的法官给哄信了。张大哥导演的这场本是诬告的官司竟然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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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5楼] 发表于:2009-06-18 08:26
流水
8   亡 国 奴 之 痛  



   我们娘俩在北京住了一年,虽说不算很富足吧,粗茶淡饭,也心满意足了。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即1937年7月初的一天早晨,我和同学准备出城去游玩,见城门紧闭,不准出入。隐约听见远处有炮声。不久就听说了,这就是罪恶的“芦沟桥事变”,日本鬼子要三月亡华的侵略战争的第一炮。过了两天,见当地驻军宋哲元部29军的伤兵不断撤回城内。后来,没有伤兵了。静静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市民们交头接耳,打听着打仗的信息。一天下午,忽见鬼子军队进城了,步兵前导,接着是骑兵,炮兵,坦克,钢甲车。。。天上,鬼子飞机在低空盘旋。到了晚上,大街两旁的树上拉起了长绳,绳上挂了盏盏红灯。想必是汉奸干的,表示欢迎鬼子进城。京城的百姓灰溜溜站在大街两旁,是惊慌,是诅丧,是无奈?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句话,也不知该说什么话。也不知人们在想什么。但,有个不争的事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昨天还扬眉吐气的北平市民,今天变成亡国奴了。

   第二天,日本鬼子侵占下的北平市,市长,区长,局长,以及各类办事人员,等等,等等,都一齐出笼了。这么一大批民族败类,都是鬼子早有预谋,事先安排停当了的。这批甘当鬼子走狗的汉奸卖国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当了“官”了。有了“权”了。成了“人上人”了。他们对待自己的同胞比鬼子还凶。亡国奴不是好当的。鬼子成了“太上皇”,成了奴役中国人的“阎王”。上空升起了血样鲜红的太阳旗,傲慢的飘荡着。中国老百姓只有百依百顺,当“亡国奴”了。见了鬼子兵得敬礼,否则,打骂一通算是便宜的。粮店里买不到细米白面了。只有 杂和面和其它杂粮。人们不明白,原来那么多的军队怎么就打不过日本鬼子,让鬼子兵趾高气扬的进城了?

    北平沦陷,我们娘俩的生活来源就断了。剩下的几个钱不敢花了。那些天我和娘只啃玉米面窝窝头,就着臭豆腐。就这样呆下去也不是办法,不但上不成学,还会坐以待毙。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去。娘跟我盘算着,第一步,先到天津, 投奔我的一位本家哥,我叫他书堂哥。书堂哥在天津作生意,经营着一家“锦茂货栈”。他家比较殷实,有条件帮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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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6楼] 发表于:2009-06-18 08:27
流水
 9   流  浪


 
   我一生中的流浪生涯就从这一天开始了。

   那是1937年9月26日,我剃了光头 ,换了个破旧的长袍。一大早起身,雇了一辆洋车(人力车)到了火车站。首先面临的是那帮汉奸警察的搜查,把我们的箱子,行李打开,翻了个底儿朝天,衣物扔了一地。我和娘忍气吞声一件件收起来。车箱挤得满满的。这阵儿,再也听不见昔日里乘客们的欢声笑语了,一个个面如死灰,相对无语。从北平到天津才240华里,因为不停的给鬼子的军车让道,下午才到天津。出站时,两排荷枪实弹的鬼子兵站成两行,旅客单行从中间通过。见有他们认为可疑的人,便拉出去审查。我和娘不认路,便顾了一辆洋车,到“锦茂货栈”.那车夫把我们拉着左拐右转。见前面有铁丝网,汉奸警察把马棒一挥,车夫说“过不去了,我把你们拉到旅馆去吧。”那旅馆冷冷清清,不见有客人。我们看着不对劲儿,赶忙出来。过后,书堂哥告诉我们,是车夫和店家勾结,来骗旅客的。天啊!当了亡国奴也不忘黑着心肠,骗自己的同胞呢。书堂哥留我们在客栈住了两天,帮我们买了去青岛的轮船票,又送我们到塘沽。我们娘俩真是感激不尽。为等船,在海滩上呆了一夜,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听着海水的涛声,母子茫然,感受着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助。第二天上午才登上了一艘英国轮船。逃难的人群挤的满满的,舱位早没有了。我们只得坐在露天的甲板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无垠无际的海水,浩浩荡荡,让人心胸为之豁然开朗,烦人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当船航至外海,便掀起丈余高的大浪,此起彼伏,拍击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远处可见几只渔船。海里的渔船和内陆河中的船不同,船头船尾高高翘起,酷似驼峰,一时被巨浪掀到浪尖,一时又沉落浪底,令人触目心惊。翌日凌晨,甲板上的难民还在睡着,我早早醒来了。这艘孤零零的大轮船飘浮在水苍苍,雾茫茫的大海之中,不知岸在何方,心下有了几分恐惧。继而,夜空中出现鱼肚白色。我想,那儿必是日出的地方了。我竟忘了一切,凝视着太阳怎样从海水中升起。 
   少时,旭日吐出红舌,染红了海浪的尖顶,远望去,恰似天上的繁星,落到海面,随着海浪的起落,那“星辰”也时明时灭,闪闪烁烁。整个海面都布满扑朔迷离的金星了。
   正看得眼花缭乱,太阳继续上升,海浪不断起落,好像千万条巨大的“金色鲤鱼”在海中争相跳跃,此起彼落,试比高低,好一派热烈欢腾景象。 
    霎时,太阳更高了,整个海面成了一片红彤彤“火”的海洋,高大的“火焰”燃烧着,奔突着,怒吼着。面前成了无边无沿狂暴的红色海洋。 
   我正在惊奇,刹那间,那红的“繁星”,金色的“鲤鱼”,那满海的熊熊“烈火”奇迹般消失无余。我如梦初醒,面前依然是汹涌澎湃的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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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7楼] 发表于:2009-06-19 16:27
流水
10    离 家



   在青岛住了一夜,第二天,乘胶济路的火车到了济南姨母家。因姨夫在济南干事,他家住在济南多年了。姨母跟我们多年没见了。今见我们娘俩从北平逃出虎口非常庆幸。

   战争还在继续,几个月功夫,祖国的半壁江山已沦亡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之下。鬼子猖狂至极,势在亡我中华。大敌当前,国人觉醒了。国共两党停止了内战,共同对敌。原来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党统帅下的国民革命军,原来红军的五角星的帽徽,换成了跟国民党一样的青天白日帽徽。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是蒋介石。然而,战争仍无转机,国军节节败退。眼看就威胁到济南了。

   出乎预料,此时,爹和姨太太也逃亡到济南了。济南不能久留,娘和我跟着爹逃亡到河南信阳。接着,信阳吃紧,又不得不继续南下逃到汉口。
   逃亡中,火车成了难民们救命的长龙。车箱里挤得水泄不通。不要说座位,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爬到了车顶上。车顶是弧形的。我把两只行李放在两边,当中用绳子连接,我躺在其中,避免不留神滚落下去。躺在车顶,不敢抬头,免被桥梁碰了。经过山洞时,滚滚浓烟几乎把我呛死。有一次,实在没立足之地了,我爬到了火车头一侧的平板上。只听一声长鸣,列车飞速向前。身居长龙之首的我,衣裳被迎面的嫉风抖动着,两旁的树木和房舍闪电般的被甩到身后,我这羸弱之身倒有了点乘风破浪的豪迈之感呢。
   连续逃亡,钱几乎花光了。正好碰上爹的换帖好友,某军军长,帮了爹700元。那时的700元可不是个小数目。生活没来源了,就省着点花么,爹还要摆谱,在原日本租界租了套单元房。
在这个家里,我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念头像条毒蛇咬着我的心:得想法离开这个家。我成天在街上转游,留心有什么机遇可以如愿。一天,忽见高墙上帖着一张告示:招收失学失业青年。我喜不自禁,立即到指定的地点报名。一位穿军服的女士接待了我,问了一些个人请况,便让我等候通知。过了几天,通知来了,要我到珞珈山武汉大学报到,接受军训。管它什么地方,收留我就行。第二天,娘给我煮了碗饺子,我带了随身衣物,像小鸟一样飞出了家门,来到了武汉南郊的珞珈山。这是1938年的3月。我刚18岁。
   后来才明白,我饥不择食的逃出那个家,却走错了路,进错了门。此后的10 年,是我郁闷,彷徨,苦苦追寻的10 年。

在这儿受训的都是来自全国各沦陷区的流亡青年。我们被编成班,队,大队,总队,实行军事管理。过了几天,招收单位向学员宣布,这个机构的名称是: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经过训练后,分配到战地工作。每天训练很紧张,出操,上课,整理内务。要求把被子叠的四棱四角,床单要平展展没一点摺绉。我很厌烦,觉得这是浪费时光。管理极其严格,当官儿的公开说“实行专制,绝对服从”。这更使我反感。 不久,训练团迁移到武昌左旗营房。这里是标准的军营。训练也进一步军事化。中队长是湖北人,人高马大,一脸横肉,动不动就体罚。常见的体罚是“两腿半分弯”,被罚者双手向上举枪,两腿弯曲站立。被罚的几分钟就酸困的难以忍受了。      
   日本鬼子的飞机常来轰炸。不论干着什么,一听到“呜,呜”的警报声,就赶紧跑出去,找防空洞或其它地方隐蔽起来。警报解除了,回来的路上,见被炸了地方房倒屋塌,大火在燃烧。还有炸死的尸体,血肉四溅,让人惊心动魄。一次,我躲在营房对面蛇山半腰一颗大树下。敌机在上空盘旋,猛听得“丝。。。丝。。。”的声音,我想必是炸弹下落时摩擦空气的声音了,断定离我不远,感到完了。看看手上戴的那个金戒指,是离家时娘给我的纪念,刹那间它将跟我同归于尽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到来的最后一刻。猛听得“轰隆”一声,炸弹爆炸了。我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弹坑离我不远,却没伤到我。天啊,躲过了一劫。
    一天中午,刚吹过起床的军号。一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撒腿跑到大门口的接待室里。啊,是娘,娘站在门口。娘一见我,焦急的脸上,立刻涌出两行泪水,哭着说 :“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这是我第一次见娘落泪。娘是坚强的,为什么 ?是等的时间久了?是姨太太欺负娘了?是想儿心切?我理解,娘在那个“家”里是不会愉快的。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归来。。。也无法想象日后什么命运在等待着。。。
    当时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初期,武汉市有共产党的报纸“新华日报”,一些开明的书店如“生活书店:”三联书店“,里面也有解放区出版的书籍。一天假日,我在书店发现一本书,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书中讲,世界是物质的,也是不断变化的,而且有变化的规律。我是个爱思考,爱遐想的青年,被这书吸引住了。从此,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特别爱读唯物论哲学一类的书。还看到有一本画报,上面是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和兵士们一起坐在地上的照片。朱德穿着跟兵士一样的军装,同大家无拘无束的说笑着。那种官兵平等自由的情景令我心驰神往。相比之下,这里可是另一个天地。国民党大肆宣传“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对人民大众实行专制独裁统治。官兵之间,一尊一卑,截然不同。尤其对领袖的崇拜我感到厌恶。不论在什么场合,一提到“蒋委员长”都得立正。如果坐着,也得立即抬头挺胸.。否则,便是对领袖不敬,成了“罪过”,那就没好果子吃了。一次课堂上老师提到二万五千里长征,同学们兴致极高,请老师讲长征故事,老师不讲。同学们热烈鼓掌,老师说,只简单讲讲吧,刚一开口,却又说 “不讲,不讲”。同学们奇怪,老师为什么对长征如此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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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8楼] 发表于:2009-06-19 18:48
流水
11  病 痛 的 折 磨 
数月后,武汉吃紧了。训练团奉命转移到湖南沅陵。这里雨水多,非常潮湿,我害了疥疮,身上生出许多脓泡,一按便流出一股脓水,奇痒难忍。当时没条件治疗。最后,两只脚上溃烂成3个核桃大的疮。医生说,得到大医院去治疗。没耽搁,我请了假,坐滑竿到了湖南常德。大夫做了检查说:“幸亏你来的早。再晚了,你这脚就保不住了。”并让我住院治疗。我难了,没钱交费呀。我从手指上取下娘临别时给我的那枚金戒指,请一位护士帮我在金店换了钱,再帮我交住院费。那位年轻女护士二话没说,真的照办了,把剩余的钱如数交给了我。当时人们那分真诚令我难忘。住了一段时间,我走路还困难,但我不得不出院:没钱了。另一个大难题是:训练团又迁到辰溪(在常德西南),相隔几百里,我怎么回去?不回去,只有流落街头讨饭了。我该怎么办?在沅江边上,我一瘸一拐的徘徊复徘徊。天晚了,我孤独无奈的坐在江边,仰望天上的一弯明月,几颗闪烁的寒星,看着波光粼粼的江水缓缓东流,想着破碎的山河,想着离散的骨肉,心都要碎了,不由唱起那首撩人心弦的“松花江上”,“离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逃亡,逃亡,流浪....”唱到心酸处,两行热泪不觉滚滚而下。第二天,再来江边寻找去辰溪的船。我一个个船耐心打问。终于发现一只伤兵船,很大的,里面睡着好多伤病员。我一兴奋,找到管事的人,说明情况,苦苦哀求,留我跟船到辰溪。那人发了善心,答应了。我成了那些伤病员当中的一个。饭是他们自己做的。好些伤兵有疥疮,手也不洗就掏米,切菜。那饭我吃着就恶心。睡在两边的人,虱子成批的向我身上交流。在这船上没条件洗衣服,虱子便极力繁殖,十来天的功夫子孙后代怕有八世同堂了。危重病人,隔几天死一个。发现人死了,喊一声:“护士长,某某睡大觉了!”,便嘻嘻哈哈抬出去埋了。死个人就像死条狗那么不当回事儿。
    沅江的水面有的地段很窄,水流湍急,水面成了一道长坡。当地人叫“滩”。船上滩时雇了十几个纤夫在岸边拉着纤绳。纤夫几乎是趴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拼最大的力气慢慢的前进。船上的人“咚咚”敲着大鼓,一来是给纤夫鼓劲,二来是祝愿平安。当船将到滩头的那阵儿,“啪”的一声,纤绳断了,船像离弦的箭飞快顺着急流冲下去。船身左右摇摆,江水便从两侧灌入船中。衣物全部湿透了。万幸船没翻过,要不,伤病员们就要葬身鱼腹了。等到船靠了岸,人们才把衣物拿到岸边的小饭铺借炭火烘烤。我的军毯烤了半夜才干。刚睡下,反潮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军毯还没有干透。那一夜,我通宵没有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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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 [19楼] 发表于:2009-06-19 18:53
流水
12 " 虱 管 区 司 令 "

我终于回到了队上,但行走困难,接受不了训练。人家出操,我坐在一边看着。同学们发现我身上虱子多,让我单独睡一个地铺。送我一个绰号“虱(师)管区司令”。12月了,上边才发下来棉衣。真怪啊,棉裤是半截腿。不明白,下半截到哪去了呢?冷了,我只得把军毯剪下两条,缠在小腿上,外面再打上绑腿(当时士兵裹缠小腿的布条子)。我没棉被,晚间睡觉,把棉裤退下来,勉强把脚盖住。不脱上衣,薄薄的军毯盖在肚子上。一翻身四下透风,夜里时常冻醒来。我在队上,无奈,无助。是没人搭理的“异类”。                
   大约1939年夏,好不容易盼到训练结束,我跟别的同学一样结业了,被分配到驻防江西清江的105师。这个师原是张学良的卫队,就是1936年在临潼兵谏蒋介石的那个部队。当时,官兵谈起当年捉蒋的经过,会说出动人的故事。我被分配到工兵营任见习排长。报到那天,一干部递给我一张表格,是加入国民党的申请表。我糊涂了。为什么要加入国民党呢?“不入党可以吗?”我问。“不入党,你就别当官。”回答得很干脆。不当官,就意味着没工作,没饭吃。那我怎么活?我没法再想下去,稀里糊涂填了那张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生命被操纵在一种无法违抗的权力手中。填了表就完事了,甚至也没想着自己成了个国民党员。当排长,我哪是那号材料?加之,我长期害病,压根儿就没学到什么知识技能。士兵训练,我呆呆的站在一边,不知该干什么。士兵们架桥,我不懂架桥技术,就在旁边看着。大约两三个月便被调为“副员”(每月20元,吃闲饭)。师参谋处有个受训时的同学彭扬忠,介绍我到参谋处工作,任务是画军事地图。我心不在焉,时常画错,把机关枪画在河里,遭头头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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