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离 家
在青岛住了一夜,第二天,乘胶济路的火车到了济南姨母家。因姨夫在济南干事,他家住在济南多年了。姨母跟我们多年没见了。今见我们娘俩从北平逃出虎口非常庆幸。
战争还在继续,几个月功夫,祖国的半壁江山已沦亡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之下。鬼子猖狂至极,势在亡我中华。大敌当前,国人觉醒了。国共两党停止了内战,共同对敌。原来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党统帅下的国民革命军,原来红军的五角星的帽徽,换成了跟国民党一样的青天白日帽徽。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是蒋介石。然而,战争仍无转机,国军节节败退。眼看就威胁到济南了。
出乎预料,此时,爹和姨太太也逃亡到济南了。济南不能久留,娘和我跟着爹逃亡到河南信阳。接着,信阳吃紧,又不得不继续南下逃到汉口。
逃亡中,火车成了难民们救命的长龙。车箱里挤得水泄不通。不要说座位,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爬到了车顶上。车顶是弧形的。我把两只行李放在两边,当中用绳子连接,我躺在其中,避免不留神滚落下去。躺在车顶,不敢抬头,免被桥梁碰了。经过山洞时,滚滚浓烟几乎把我呛死。有一次,实在没立足之地了,我爬到了火车头一侧的平板上。只听一声长鸣,列车飞速向前。身居长龙之首的我,衣裳被迎面的嫉风抖动着,两旁的树木和房舍闪电般的被甩到身后,我这羸弱之身倒有了点乘风破浪的豪迈之感呢。
连续逃亡,钱几乎花光了。正好碰上爹的换帖好友,某军军长,帮了爹700元。那时的700元可不是个小数目。生活没来源了,就省着点花么,爹还要摆谱,在原日本租界租了套单元房。
在这个家里,我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念头像条毒蛇咬着我的心:得想法离开这个家。我成天在街上转游,留心有什么机遇可以如愿。一天,忽见高墙上帖着一张告示:招收失学失业青年。我喜不自禁,立即到指定的地点报名。一位穿军服的女士接待了我,问了一些个人请况,便让我等候通知。过了几天,通知来了,要我到珞珈山武汉大学报到,接受军训。管它什么地方,收留我就行。第二天,娘给我煮了碗饺子,我带了随身衣物,像小鸟一样飞出了家门,来到了武汉南郊的珞珈山。这是1938年的3月。我刚18岁。
后来才明白,我饥不择食的逃出那个家,却走错了路,进错了门。此后的10 年,是我郁闷,彷徨,苦苦追寻的10 年。
在这儿受训的都是来自全国各沦陷区的流亡青年。我们被编成班,队,大队,总队,实行军事管理。过了几天,招收单位向学员宣布,这个机构的名称是: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经过训练后,分配到战地工作。每天训练很紧张,出操,上课,整理内务。要求把被子叠的四棱四角,床单要平展展没一点摺绉。我很厌烦,觉得这是浪费时光。管理极其严格,当官儿的公开说“实行专制,绝对服从”。这更使我反感。 不久,训练团迁移到武昌左旗营房。这里是标准的军营。训练也进一步军事化。中队长是湖北人,人高马大,一脸横肉,动不动就体罚。常见的体罚是“两腿半分弯”,被罚者双手向上举枪,两腿弯曲站立。被罚的几分钟就酸困的难以忍受了。
日本鬼子的飞机常来轰炸。不论干着什么,一听到“呜,呜”的警报声,就赶紧跑出去,找防空洞或其它地方隐蔽起来。警报解除了,回来的路上,见被炸了地方房倒屋塌,大火在燃烧。还有炸死的尸体,血肉四溅,让人惊心动魄。一次,我躲在营房对面蛇山半腰一颗大树下。敌机在上空盘旋,猛听得“丝。。。丝。。。”的声音,我想必是炸弹下落时摩擦空气的声音了,断定离我不远,感到完了。看看手上戴的那个金戒指,是离家时娘给我的纪念,刹那间它将跟我同归于尽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到来的最后一刻。猛听得“轰隆”一声,炸弹爆炸了。我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弹坑离我不远,却没伤到我。天啊,躲过了一劫。
一天中午,刚吹过起床的军号。一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撒腿跑到大门口的接待室里。啊,是娘,娘站在门口。娘一见我,焦急的脸上,立刻涌出两行泪水,哭着说 :“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这是我第一次见娘落泪。娘是坚强的,为什么 ?是等的时间久了?是姨太太欺负娘了?是想儿心切?我理解,娘在那个“家”里是不会愉快的。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归来。。。也无法想象日后什么命运在等待着。。。
当时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初期,武汉市有共产党的报纸“新华日报”,一些开明的书店如“生活书店:”三联书店“,里面也有解放区出版的书籍。一天假日,我在书店发现一本书,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书中讲,世界是物质的,也是不断变化的,而且有变化的规律。我是个爱思考,爱遐想的青年,被这书吸引住了。从此,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特别爱读唯物论哲学一类的书。还看到有一本画报,上面是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和兵士们一起坐在地上的照片。朱德穿着跟兵士一样的军装,同大家无拘无束的说笑着。那种官兵平等自由的情景令我心驰神往。相比之下,这里可是另一个天地。国民党大肆宣传“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对人民大众实行专制独裁统治。官兵之间,一尊一卑,截然不同。尤其对领袖的崇拜我感到厌恶。不论在什么场合,一提到“蒋委员长”都得立正。如果坐着,也得立即抬头挺胸.。否则,便是对领袖不敬,成了“罪过”,那就没好果子吃了。一次课堂上老师提到二万五千里长征,同学们兴致极高,请老师讲长征故事,老师不讲。同学们热烈鼓掌,老师说,只简单讲讲吧,刚一开口,却又说 “不讲,不讲”。同学们奇怪,老师为什么对长征如此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