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年代[连载二]
四
春分未到,漫山新绿,映山红铺天盖地灿烂绽放,远处群山如黛,好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卷。茶场上开始忙碌,除了种植瓜果疏菜外,还给茶树进行追肥。由于三年前开垦的百多亩茶园今年进入投产期,原有的五口杀青锅估计不够用,茶场便安排大家垒灶彻锅腾厂房,为采茶制茶作最后的准备。
几个月的体力劳动,我渐渐适应了农村生活,心情也没有刚来时那样浮躁了。我变得跟场里的农村员工一样,每天懒洋洋地干着活和偷空找乐子。在山坡上,当没有女知青时,大家都肆无忌惮,毫无顾虑地开着各种玩笑。茶场上的几名农村妇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当被逗恼火时,便团结一致对某个人追打,将他按在地上喂奶奶,或将一团烂泥糊在他的裆里,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虽然也在笑,但我心头确在偷偷地哭,我无法原谅自己咋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茶场下面半山腰的寨子里有一座小学校,说是学校不过只是一幢矮小而喝醉了酒的木房。两间坑坑洼洼的教室和一间老师宿舍间办公室,一个老师和百多名学生。这个老师就是张尔江,他在此代课已然有些年头,每年给他的薪饷多数是以杂粮计算,他的家离这里远,只有到星期天才能走路回家去帮着做点农活,但他很知足,总是对人说“我一人要教五个年级的课”。
他穿得干净整齐,常年屡月戴一顶黄帽子,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时不时还要伸手正一下帽子,每时每刻都在表现出自己与体力劳动者的区别。我们的到来,对孤独的他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他有事无事到茶场小卖部来买东西,不知何时大家就混熟了,他特别看重我,我与他之间好像就有了一层特殊的关系。渐渐地,他的“办公室”成了男知青们打发漫漫长夜的最佳地点,数不清的晚上,我们点着煤油灯在他破烂的办公桌上打字牌,常常通宵达旦。那时还不知赌博,不过是贴纸条画花脸,天亮时,我们已被油烟熏得面目全非。更多的时候,是我与他的交谈,我睡在他的学校里,与他谈人生,谈写作,听凭外面北风怒吼,心里确做着远大的理想之梦。七年后,我从部队回到家乡,他专程到县城来看我,和我父亲谈笑风生,我反而与他无话可说了,在我的心里,他好像成了我的长辈。他见我冷淡他,以后就再也不来了。其实,我非常敬重他,他是我走出校门后的又一位老师。又过了十多年,他随女婿住进县城,顶着花白的头弓着背上街买菜,衣服也没有原来穿得那么整齐,我偶尔碰见他,我喊他,他点点头擦肩而过,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总是沉淀淀的。
春分后,几场透雨,茶园一片生机。临近采茶前夕,区里通知各茶场领导到高坪茶场开会,并学习新的制茶工艺。公社开会决定,让我和场长史本辉前去与会。这是我被取消户口后,第一次获得因公外出的殊荣,而又是参加这样的领导会议,我充分感受到公社党委对我的信任,心里暖融融的激动得睡不着觉。
天还未亮,史本辉就叫醒我,他很少说话,像幽灵一样沿着一条人迹罕见的山路行进。他说这条路到高坪最近,而且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们穿过密林,又下到一条深深的不见天日的谷底,然后涉水过河。小小的河流冰冷扎脚,且堆满了烂木,除了流水和不知名的怪叫,两头阴森森的不知藏匿着什么妖魔鬼怪,我的背心阵阵发凉,惊恐万状,嘴唇直打哆嗦。他看出我的恐惧,笑笑说“我们准备在这里修一座电站,以后茶场就有电了”我说行吗?他说行,今年冬天就要动工,你们也要来。后来这里真的修了电站,只是我早也离开了茶场,至今还不知那电站是什么样。
我们走到高坪时,天也傍晚,寨子里喧闹一片,人影幢幢,看来参会的人还不少。很快,我见到了在这里当知青的许多同学,他们将我领到他们的住处,我像在走亲戚一样,既兴奋又好奇。晚上,一个女生让出了她的床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睡在一个女生香甜的床上。
早上,一间大大的社房坐了百多人,有半数以上的人在抽旱烟,烟雾弥漫让人喘不过气来,区委书记马廷轩坐在台前,开始了冗长讲话。我掏出本子认真作记录,惹得许多人都怪怪的看着我,马书记好像也对我十分在意,总是望我着讲,当我记不快时他就停一会,见我记完了他又接着讲。会后,马书记检查我的记录,他翻着本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倒是公社王书记歪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好好干”。
三天会期很快过去,我在这里学到一门青茶制作手艺,回到茶场后,我又不断摸索,弄清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青茶的火候和时间的拿捏。我制作的茶叶在当年全区茶叶制作比赛中被评为一级茶(那时的青茶只分等级)。
我的总总无意识的表现,在知青中逐渐有了反映,男知青席运刚开始对我冷嘲热讽“怼,怼个卵子”。他将几个不多的男知青拉到一边去玩,就是不喊我,孤立我。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不久我就接到公社的通知,要我到区里报道,参加评法批儒巡展筹备工作。后来我才知道是马书记亲自点了我的名,因为他在看我的记录本时,看到我在本子上的一些速写画,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当时有多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