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岁月
我曾多次劝说退休赋闲的母亲有空写点东西,记录下自己的一生。不过母亲不是很习惯动笔,尽管她当了一辈子教师。父亲那里我从未劝说,因为我知道父亲是不需要劝说,也不听劝说的。他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父亲的电脑是我的淘汰物。在我2002年的一次搬家后,我把我的第一台电脑、当年花费一万三千元买来的奔133送给了父亲。父亲花了大约个把月时间,就将五笔字型掌握了。现在,除了“凹”“凸”之类过于奇怪的字他需要查阅或者询问一下,一般的字,已经娴熟于心。这是令我刮目和惭愧的,因为我自己到现在为止,始终没有好好学五笔,只好用拼音输入,不过我的速度也已经够快。
父亲在去年70岁的时候终于向我们宣布:“我要退休了”。他自我延长了十多年工作时间。父亲始终声若洪钟,身体健康,心态乐观,我以为,这与他一直在工作有关。
父亲曾对我说,我的一辈子碌碌无为,却也看尽了人间百态,因此,对生与死,皆已无所畏惧了。
在我把淘汰的电脑送给他之后,作为打字练习,他间或而断续地开始写回忆录。不过父亲晚年闲暇时的大量精力,主要用来撰写与苏州评弹有关的文章、整理关于评弹的各种资料。父亲少小离家,评弹是乡音,大约成为了他心中联系故乡的一个节点。年岁愈长,乡情愈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直到2006年岁末,父亲才真正开始回忆录的写作。好在,电脑减少了父亲的誊抄之苦。
我相信,人过70,再去回忆数十年前的往事并不容易,我对父亲说,文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真实的细节,它们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价值。我提醒父亲,在写作它们的时候,不要投入太多的情绪。因为我知道,父亲一代人的经历,如他自己所言,是“愁苦大于快乐”的,因此,我不能不作这样的提醒,以免父亲在回忆那些旧事时,心情过于郁结。
父亲拷贝了刚刚写好的金陵一节,嘱咐我替他打印,好让他寄给伯父“审阅”,他的意思,是让伯父验证他幼时的印象是否真实而清晰吧。金陵一节大约是父亲从记事起到12岁以前的记忆,这是人生懵懂而混沌的时期,父亲能够留下这样多的回忆,令我惊讶。父亲说,“所记只是琐碎的小事情,文字更未及推敲,只是趁还有点记性赶快记下来再说。”
小弟替父亲的机器装的文字处理软件是WPS ,这让我吃了很多苦头。我家中和办公室电脑,包括笔记本,根本就没有WPS。幸亏写字版还能够将它打开,只是父亲花费心血编辑的字体字号段落等,全部成了各种乱码,每个段落的开头结尾等处,也有各种奇怪的符号占据着,我不得不一点点、一行行地重新编排处理。
父亲在写给伯父伯母的信中说:“回忆录之类,除了伟人和名家,大概只对记述者本身产生意义。如我们家事,不相干者决无兴趣,何况可以想到的内容愁苦大大多于欢乐!但岁月对于人来说是平等的,享有了这许多岁月,自己要作个交代。回眸往事,检讨人生,不枉于世,对自身是一种慰藉,后来者若有有心人,或可于顺当时知警戒、逆境中得启迪。”对于父亲所说的“不相干者决无兴趣”,我并不完全同意。
在我劝说母亲写回忆录的时候,母亲曾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写它们有什么意义呢?”我对母亲说:“起码,它对我们——你的子女有意义。因为我们渴望了解母亲的一生。”我的这种感觉,在2006年的春节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那个春节,我们借着堂弟结婚的机会,举家回到故乡。在父母的带领下,我们一起来到远郊一所墓园的祖父祖母坟前。冬天的墓园里寒风萧瑟,我的内心却涌动着温暖和柔情。在肃立的墓碑上,我第一次知道了祖父祖母的名字。家族、祖先、历史,这样一些名词,在这个时刻,一起蜂拥而至,尽管我对他们的经历一无所知。祖父祖母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我依然觉得,自己人到中年才第一次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一种文化上的不能容忍。我相信,这种家族历史记忆的断裂,在大多数家庭里都存在。
我怀着一种莫名的感动,阅读着父亲的岁月。它对于我的价值,超过了一切名人传记。
在博客里新列了个目录——父亲的回忆录。我将把父亲自己写的故事,陆续发在里面。这是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故事,但我深信,它并非如父亲所言“不相干者决无兴趣”,因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一定和国家民族的经历有紧密关联;而一个普通人的所思所感,也映射着整整一代人的思考。
惊鸿
2007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