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的一天,母亲匆匆离开济南返回潍坊向家人告别。
此时,整个山东正处于沦陷前的紧急状态中,母亲就读的齐鲁大学高中部南迁重庆,她没有同去,而是参加了济南抗敌后援会的抗日宣传活动。她和同学们打着旗子走在街上,歌声口号声不断地从队伍里冲出来,当她站在街头挥舞着纤细的胳膊讲演的时候,常常禁不住声泪俱下……
走进那所熟悉的宅院时,全家人都闻声迎了出来,姥姥抓住母亲的手又惊又喜地说:你可回来了!外面这么乱,就得赶紧回家啊!走在后面的姥爷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他冷冷地看了母亲一眼,说:“你们女学生到底不行啊!不是说去抗战吗,怎么回家来了?!”
母亲回答:这就要走,以后恐怕不能再回来了!说着急忙进门收拾衣物。
那天的情景母亲一生都无法忘记。天气很热,湛蓝的天空中不时有一队队日本飞机飞过,它们飞得很低,隆隆的吼叫声振得门窗嗦嗦发抖,全家人都陷在无望的恐惧之中,久病的大姥姥躺在床上大声呻吟,呆坐房中的大姥爷看着满屋子的古书画连连叹气,年轻的嫂嫂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无声地抹着眼泪……姥姥一边往母亲的衣服口袋里缝钱,一边哭着说:你哥哥走了一直没有消息,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去打日本鬼子呢,鬼子来了,死就死在一起吧……
正在箱子里翻找东西的姥爷突然抬起身子斥责姥姥道:不许这样说,她该去!让她去!说着从箱子里抽出一把祖上留下的长挂刀在手中比划着:他娘的!鬼子来了就和他们拼……话没有说完,就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那晚,夜幕垂垂,星星在天上闪烁着冷冷的光芒,深受惊吓的一家人终于都睡了,母亲背着包袱悄悄地走出自己的屋子,环视着从小住惯了的院落,那树影遮盖下的屋檐,那被雨水侵蚀的旧窗棂、门槛,闭着眼睛就能摸得到的墙角砖缝……身后的窗户里隐隐地传出娘的叹息,隔壁的大娘还在呻吟,想到假如明天离开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爹又要发脾气……她不敢再多停留,蹑手蹑脚地往外走,把街门拉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又从外面小心地把门关起来,然后转身急急地向着县城东门外的火车站走去,穿过长长的巷子时四周一片漆黑和寂静,她在心里默念着,或许这次就是永别了,或许再也见不到可怜的父母和家人了,眼泪不觉涌上眼眶,忽然间,觉得这个家是那样亲热难舍。
这就是许多年后母亲向我们讲述的当年离家出走的一幕。那个夜晚决定了母亲一生所走的道路,也使母亲留下了终生的遗憾。母亲爱提起那一天,还特别爱说姥爷的那句“你们这些女学生到底不行啊”,每次讲到这里,她的语气都特别重,她的眼神也显得有些朦胧,像是又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站在家乡院子里愤懑又带着挖苦神情的姥爷。若是在吃饭时提起这桩往事,母亲就会停下筷子,那时候,她的表情就变得格外复杂,好像是感叹,又好像不服、不满、不信,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什么……只是,母亲讲话的时候我们多数并不在意,对这些近乎成了老生常谈的事,似听非听,也有些糊涂,她好像在控诉家庭的封建统治,又分明怀着很多割舍不断的感情,而那个说起来似乎很穷的家同时又那样讲究、要面子……这和我们平时所接受的一切都要用阶级分析的观点看问题都套不上,我们弄不清,也不想弄清,转脸就谈论别的事情去了。又过了些年,我才发现,那遥远年代的影像似乎在不经意间早已被母亲镶嵌进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