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
  • «
  • 1
  • 2
  • »
  • Pages: 1/2     Go
90老者 [楼主] 发表于:2009-08-31 20:09

岁月沧桑忆当年(连载)

— 本帖被 十方清静 设置为精华(2009-08-31) —
岁月沧桑忆当年 (连载)

(一)故园

在全国地图上成都平原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平原,它的面积只有长江三角洲的十分之一,但它却是这世界上少有的最富的平原之一,历来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成都平原北起绵阳,南到青神,西倚龙门山脉,东抵龙泉山,狭长的一条。《战国策.秦策》里有这样一段描述:“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府之国”的称呼由此而来。

平原的主体是岷江冲积扇,加上两侧的江、锦江、蒲江、青白江、石亭江、罗江、涪江等七个小冲积扇拼接成现在的规模,总面积6000多平方公里,灌溉面积1200万亩。说它“沃野千里”并不夸张。

成都平原也是地球上少有的自流灌溉的倾斜平原从岷江冲积扇的顶点(也就是扇轴)算起,灌县的海拔是750公尺,到冲积扇的前缘龙泉山麓,降到500公尺,地表平均坡度4%,这个坡度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也正是这个小小的4,造就了天下无双的天府之国。在整个平原上,随便哪一块田,在西北方向挖个缺口,水就会骨嘟嘟地流进来把东南方向的田埂挖开,水就会自然而然地流出去。所以在成都平原上,看不到在长江中下游常见的那种脚踏式的或手摇的水灌田的水车。

密如蛛网的大小河流、小溪和沟渠像血管一样布满在平原上,流过千家万户的田间地头、门前屋后,青藏高原的融雪供给它取之不竭的丰富水源,使这些水道里的流水常年清澈、永不枯竭,真正实现了旱涝保收。四面的高山环绕挡住了南下的寒潮,又使它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长春。

成都平原又是一个具有悠久文化底蕴的地方:两千五百年前,道家的开山祖师李耳在骑青牛过函谷的时候就嘱咐关尹喜“三年后到成都青羊肆找我”。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青羊宫。又过了250年,秦昭王派李冰父子凿开堆宝瓶口,修筑都江堰水利工程,引岷江水灌溉成都平原,直到今天还造福子孙万代。多少年来,无数的文化名人为它写下了千古不朽的赞歌:杨雄、司马相如、左思还有诗仙李白、诗圣杜甫:“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古称繁华”,“锦江潋滟峨眉秀,孕出文君与薛涛”……直到三星堆、金沙古蜀文化的发现,更把它辉煌璀璨的历史推到四、五千年之前,使世界已发现的一切文化为之黯然失色。

我的故园,就坐落在这个平原上。

我曾经不止一次从故园上空飞过,从空中俯瞰,成都平原像一幅五彩缤纷的棋盘,平原上大大小小的庄院就像是棋盘格子上的棋子,我的故园就是千千万万颗棋子中的一个,位于成都北门外的天回镇,它的名字叫“郭家老院子”,距成都二十多里。

院子的后园中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四川叫患子树),菩提树的最高枝已经枯死,枯枝蟠屈,高插云天,老远就可以看到它。虽然老院子离天回镇有五里多路,但只要瞄准这个路标,就可以一直走到,不会走错。这棵大树后来被砍掉了。

院子大门外有一条小河,河对岸也有个庄院,叫“郭家新院子”。出门沿小河向下走五十步左右有一座水碾,叫小水碾。只要到天回镇街上一问小水碾郭家老院子,几乎无人不晓。这座水碾已于文革中被毁。

院子很大,一进大门有一条很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有两排平房,大约是当初下人住的地方,后来租给了别人住。甬道尽头是二门,二门和三门之间过道两侧是东花厅和西花厅,住着三伯伯一家。

进入三门之后是一个敞亮的院坝,有三、四个篮球场大小。院坝四角有四个大鱼缸,均有一人高。在我小时,缸中养过金鱼,还有水草。后来没人管了,水干了,鱼也死了。院坝两侧摆了两排花盆,种着花。院坝的北面正对前门的是正厅,很气派,像庙里的大殿,正厅檐下并排挂着三个金字匾额,其中一个我还记得是“彤管扬休”四个肥硕的颜体大字,上款的小字中有“钦赐黄马褂”字样,说明祖上曾经做过京官。院坝两侧是东西厢房,我家就住在东厢房北侧,紧靠正厅。

后院里有两棵很大的腊梅,一到冬天黄花盛开,满院香气扑鼻。腊梅每隔两年修剪一次,要专门找人修剪,剪下的梅花可以换猪肉,每剪一次,可换二三十斤肉,过节的腌肉就够了。这两棵腊梅由于管理不善,五十年代枯死,改种了一棵柚子树,柚子树后来也长成大树。

后院后侧是一个石板砌成的猪圈。母亲在世时,圈里总有两三条肥猪。母亲去世后,母亲的房由妹妹永惠住了,仍然照常养猪。猪圈地面全部是石板铺成,可以经常冲洗。污水从下水道流走,所以猪圈很干净,没有臭味。

后院有一个侧门,可以通到老院子的北院。北院住着大伯伯郭文奎(光斗)和他的儿子永祥。大伯伯是一个画师,从我有记忆起,他就一直伏案作画。他主要是在外面揽活来画,都是些小玩意儿:文具盒、妆奁盒、扇面、小型瓷器之类。他靠画画的收入养活他的儿子,他的老伴早年去世,后来也没有再娶。

除了大伯伯外,北院还住着二姆姆和她的三个儿子永祺、永祯、永祐。二姆姆是个寡妇,三个儿子都在城里当学徒,她还有个大儿子永福,在南京当警察。

我家隔壁(东厢房南院)住着四伯伯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女儿:永清、四娃和五娃。

西厢房二婆婆有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大儿子郭文有,我们叫他有二爸;小儿子是个哑巴,我们叫他哑巴幺爸(儿),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叫过。哑巴的媳妇很能干、勤快,院里的人都叫她哑大娘,其实她的丈夫哑,她并不哑。

院坝前面的花厅住着三伯伯郭文璧(显良)夫妇。三伯伯出过天花,是个大麻子,我们在背后都叫他麻子三伯伯。

以上就是老院子的大概情况。我家世代单传,祖父、父亲都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上面所说的这些叔叔伯伯、哥哥兄弟,都不是亲叔伯,只能算远房。这些称谓顺序,都是按大排行,可能是同一个曾祖父或高祖父。我的父亲排行老六,他们都叫我父亲六爸(儿),天回镇的口音“六”读“罗”,听起来就是“罗爸(儿)”,我母亲也就叫“罗婶”。

天回镇离成都市区只有二十多里,但口音却又很大差异。比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就读成“爷二三四五罗切八九十(儿)”,“十”字特别重,而且带“儿”字尾。又如“吃饭”会说成“吃(儿)饭”,“吃”字发音特别重,也带“儿”字尾。我父亲说话始终是天回镇口音,一生也没有改过来。

老院子这些人虽然住在农村,但不能算道地的农民。因为他们没有田地,属于他们的除了房子外,只有每家分内的一片竹林和菜地。此外就是小水碾的加工费收入,每年由各房分摊,看管碾房的人(主要是有二爸和三伯伯)分得多一些,其他的人分得少一些。

我家也有一份自己的竹林和菜地,由母亲负责经管。母亲去世后,竹林和菜地由妹妹的大儿子长乐(小宝)经营,他后来把菜地改种花木,籍以赚钱谋生。(待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十方清静 [1楼] 发表于:2009-08-31 20:10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热烈欢迎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回复 引用 顶端
十方清静 [2楼] 发表于:2009-08-31 20:12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后院里有两棵很大的腊梅,一到冬天黄花盛开,满院香气扑鼻。腊梅每隔两年修剪一次,要专门找人修剪,剪下的梅花可以换猪肉,每剪一次,可换二三十斤肉,过节的腌肉就够了。
----------------------------------
真神奇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回复 引用 顶端
钢铁石 [3楼] 发表于:2009-08-31 20:22
本文是我老父写的,90岁的老人,记忆还如此清晰,文笔也很优美,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回复 引用 顶端
十方清静 [4楼] 发表于:2009-08-31 20:37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引用
引用第3楼钢铁石于2009-08-31 20:22发表的  :
本文是我老父写的,90岁的老人,记忆还如此清晰,文笔也很优美,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文章气脉悠长
文风中正平和
赞且期待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5楼] 发表于:2009-08-31 21:02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楼主90老者于2009-08-31 20:09发表的 岁月沧桑忆当年(连载) :
诗圣杜甫:“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您的文章挥洒灵秀,对故乡的感情悠远绵长

 欣赏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6楼] 发表于:2009-08-31 21:06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引用
引用第3楼钢铁石于2009-08-31 20:22发表的 :
本文是我老父写的,90岁的老人,记忆还如此清晰,文笔也很优美,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老人家确实记忆力确实超强,思路也非常清晰,必长寿!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明镜 [7楼] 发表于:2009-08-31 22:47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好文,期待继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90老者 [8楼] 发表于:2009-09-01 08:28
(二)童年
    1919年(乙未)阴历九月十五(阳历11月7日),我在郭家老院子出生。
    我出世的时候,家中有爸爸、妈妈、爷爷和奶奶,但他们当时都不在身边。爸爸在华西大学读理工科(当时的华西大学只分文理两科,后来才开设医科,五十年代改为四川医学院),妈妈在成都美专(文昌宫)学绘画,爷爷在西康(当时叫川边)做官,奶奶一个人在乡下住不惯,常年在城里娘家住。把我一个人丢在乡下交给麻子三伯伯看管,直到进小学为止。
    我出生那一年,爷爷在九龙当县官(九龙是西康的一个县,不是香港那个九龙),因此我的小名有一个“龙”字,家里人叫我龙娃子。“永藩”这个名字也是爷爷取的。“永”字是我的班辈,属“永”字辈。据说我们祖籍是江西吉水,“湖广填四川”时迁来成都,并且定下了二十个字的谱系:“国泰民安顺,固自立厚文,永长兴祖德,世代振家声。”正好是一首五言绝句。爸爸郭文同(宝书),属“文”字辈,爷爷郭厚源(幼铭)属“厚”字辈。传到我们这一代刚好是第十一代。到我的下一代,就把这个规矩破了。
    对面郭家新院子也是遵守这个谱系,不过他们的“永”字辈把“永”字放在末尾,叫方永、熙永、同永。
    另外,住在城里的还有五爷爷一家。五爷爷郭厚聪,是个大胖子,据说他的体重达边秤两百斤。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文桂(廷芳),小的叫文棣(馥堂),我们叫他们“廷芳二爸”(以便和老院子的有二爸区分)和三爸(儿)。廷芳二爸开过矿,办过厂,是个实业家,三爸和我在私塾(尚友书塾)同过学。
    三伯伯经常带我去小水碾的茶馆,一坐就是大半天,和他的一些茶友们神聊一气(四川话叫摆龙门阵)。遇到赶场的日子,他也会带我到天回镇街上的茶馆吃茶。天回镇现在已经有了好几条新街,这条老街已被挤在一旁,前年我回到老家,这家茶馆还在。
    三伯伯是个袍哥,而且很有点地位,四川叫舵把子,很多人见到他都拱手打招呼叫他三爷。在茶馆吃茶时,他总是把手枪放在桌上,枪柄上系着鲜艳的红绸子。
    水碾就在茶馆的旁边,他们吃茶摆龙门阵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到碾房里去看碾米。石制的碾盘很大,直径约有三米,差不多占据了碾房的一大半。碾盘的圆心是一根木制的枢轴,枢轴的下端连接一个很大的木制叶轮,叶轮被流水冲着飞速旋转,带动枢轴转动,枢轴上沿着碾盘的半径方向连接一根拐臂,拐臂外端就是碾米的石磙,石磙被拐臂带动沿着碾盘的圆周方向飞速滚动,把碾槽里的稻谷轧成米。石磙的直径也有一米多,我站在旁边看着它不断从我面前滚过,深感自身之渺小。特别是水流冲动叶轮时发出巨大的轰鸣,混合着石磙转动的隆隆声,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使我在睡梦中仍然感觉到它的存在。
    老院子的叔叔伯伯中,麻子三伯伯和我们家关系最密切。三伯伯会养蜂,他的蜂箱就排在屋檐下,整天都有成群的蜜蜂飞进飞出。每年收蜜的时候,他总会用大斗碗装一碗送给我们,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蜂蜜,也是一生之中吃到过最香甜的蜂蜜,它和现在市场上卖的蜂蜜完全不一样,颜色很白、很稠,像猪油一样。
    三伯伯和我家这种关系,主要的原因是他曾经受过我爷爷的眷顾。我爷爷在西康的时候,曾把他带在身边做幕僚。他跟着爷爷跑过很多地方,他到过打箭鑪(现在叫康定)、鑪霍、理塘、巴塘,后来爷爷越跑越远,直到印缅边境的察隅。三伯伯的体质较差,适应不了高原的环境,就一个人回到成都。
    我儿时的玩伴倒也不少,二姆姆的儿子永福、永祯、永祺和大伯伯的儿子永祥,其中只有永福比我大,我们叫他福娃(儿)哥哥,我第二大,他们叫我龙娃(儿)哥哥。女孩儿也有两个,一个叫王光秀、一个叫杨世永,都是前院房客的女儿。王光秀长大后嫁给了永祥,做了大伯伯的儿媳妇。杨世永曾经对我动过心思,我后来在成都读高中,暑假回乡时她总找我妈妈献殷勤,帮助妈妈烧火做饭、挑水,千方百计和我套近乎。妈妈不太喜欢她,说她太“岔巴”,不像个女孩子。我那时心中另有所属,也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时期发生了一桩事情。有一天,我们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疯玩时,杨世永在后面追我,我拼命跑,一不小心跘跌了一跤,刚好头部碰在廊柱的石磴上,额角碰破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三伯伯找来水蜡烛,这是一种芦苇科的水草,它的穗像一根黄色的蜡烛,可以撕成一团团很细的茸毛,用来止血。不久也就结疤痊愈,却在右额角留下一个疤痕,至今还在。妈妈回来后,三伯伯很不过意,一再向妈妈赔不是。妈妈也没怎么责怪他。奶奶知道后很不放心,特地从城里回到乡下住了一段日子。
    不管怎么说,这一段童年的时光还是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我觉得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比城里的孩子幸福,因为他们的活动范围比城里孩子大得多,有更多的机会和大自然接触。除了冬季外,其他几个季节都是孩子们的黄金季节,可以到田埂上草丛里捉蚂蚱,捉蛐蛐,到夏天还可以用蛛丝在树枝上网知了,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水沟里网小鱼。院后的水渠清澈见底,常常有成群结队的像铁钉大小的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我们用铁丝和纱布自己做成小网,但鱼儿们很机灵,人一下水,它们就逃得远远地,要有很大的耐心。有时也能网到一两条,杨世永比我会网鱼,她每次都能网到,从不落空。她网到的鱼都给了我。网到的鱼放到玻璃瓶里养起来,当然养不活,一两天就死了。
    我最怕过冬天。成都的冬天并不冷,但阴天多,有时会一个多月不见太阳。而令我最不惯的是冬天要穿鞋袜。我小时还不像现在有针织袜,袜子是用白布自己缝的,袜底用棉线密密麻麻地纳过,穿在脚上再套上布鞋,走起路来很难受。而在其它季节则可以打赤脚,或者穿草鞋。这种草鞋其实不是草编的,是用苎麻打的鞋底,粗棉绳编成耳子,大拇指上方还缀上一个红色的绒球,穿在脚上非常舒服,也不需要穿袜子。
    再就是怕洗脸。那时候不兴用香皂,用胡豆粉洗脸。就是把蚕豆磨成粉,装在瓶子里,洗脸时倒一小撮在手心里,蘸一点水,往脸上一抹。这种粉子很粗糙,有点磨皮肤,而且有一股生蚕豆的怪味,很难闻。
    当然,老院子的人们洗衣服也从来没有用过肥皂。后院有两棵皂荚树,还有棵菩提树。每年收的皂角和菩提子(患子),足够全院洗衣之用。皂角的种子深褐色,比扁豆稍大,去壳后,是一层半透明的果肉,可以炒来做菜吃。菩提子的核圆而黑亮,可以做念珠。四川人形容小孩的眼睛黑亮,就说“像患子米米一样。”
    我爷爷房里和我父亲房里都有很高的书架,我从小就喜欢翻架上的书。那时还不识字,就看书上的插图和绣像,并且照着样子描画。爷爷书架上有一套木刻本的山海经,上面画着很多奇形怪状的动物:四条腿的鱼,拖着长尾巴的毛人,还有一条腿的牛。我很纳闷,只有一条腿,它怎么走路,怎么睡觉,睡下之后又怎么爬起来?冥思苦索,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这个怪兽不是牛,它叫做夔,“其皮作鼓,声闻五百里”。
    后来觉得光看图已经不能满足,想知道它的内容,趁着奶奶在家的时候,便去缠着她,要她教我认字。于是,奶奶就当了我第一个启蒙老师。据说我在满三岁时,已经认得两百多字。奶奶除了教我识字外,还教我背唐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还有“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最后这首其实不是唐诗。
    红楼梦第二十回里,史湘云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我奶奶也是这样,她不会发卷舌音,上面这几首诗都有卷舌音,奶奶就把它读成“一去艾三里”、“打起黄莺厄”、“文章教哎曹”。
    到了星期天,妈妈回家,我就把奶奶教我的诗背给她听,她听完之后笑了。她说:“你奶奶是大舌头,不要跟她学,以后改不过来”。于是妈妈就教我正确发音,我很快就改过来了。
    这时妈妈也教我读唐诗,妈妈教的诗都很长。岑参的“走马川行”,还有“北风卷地白草折”,李白的“将进酒”,后来还读了白居易的“琵琶行”、“长恨歌”。小时候的记忆力确是惊人。至今我还能背诵很多长诗,都应归功于七岁之前这一阶段强记的结果。
    妈妈教我的方式和奶奶不同,奶奶只是要我死记硬背,妈妈则跟我讲解诗的内容。我从小就爱问,有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将进酒”和“走马川行”都是用“君不见”开头,我就要问妈妈这“君不见”是什么意思?什么是“瀚海阑干”?妈妈都能深入浅出地讲给我听,而且使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听就懂。她有时还教我学会欣赏。比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她就要我想象下大雪的情景。她认为:没有人能把雪景写得这么生动,这么逼真。我有时候想,妈妈如果去教书,一定比二嬢教得好(二嬢是妈妈的姐姐,她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员)。
    爷爷的书架上都是线装书,其中很多都套着蓝布封套。父亲的书架上则大半是现代书籍,其中大部分是“新青年”和“新潮”。大约占了整整一格。“新青年”上的文章我看不懂,“新潮”上登载了很多外国小说,什么“狗和褒章”,“白立爱和梅立桑”,还知道了很多外国作家的名字:永井荷风、菊池寛、芥川龙之介,还有丹农雪乌(即邓南遮)……这些书读起来似懂非懂,但我还是手不释卷。这被父亲知道了,并给了我八个字的评语:“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天回镇口音,“必”读“别”)。
    虽然父亲对我的“好学”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教我读了几本书,就是“蒙求”、“幼学琼林”、“龙文鞭影”、“声律启蒙”,还有“尔雅”。其中我最不喜欢“尔雅”,觉得它枯燥无味,“声律启蒙”还可以:“云对雪、雨对风、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蛩,三尺剑、六钧弓……”读起来琅琅上口。“幼学琼林”也不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清轻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但其中也有骂人的话:“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此外,妈妈还教我算术,四则运算一直做到多位数乘除为止。
    这都是我七岁以前的事。我的“学前教育”其实还是打得很扎实的。
    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吃零食,在那个时代的儿童没有这个幸运。但我小时常吃的一种零食,却是现在小孩见也没见过的。那就是罂粟籽,孩子们都叫它“烟斗斗”。
    四川种罂粟成风,到处都可以看到大片的罂粟田。花开时万紫千红,光彩夺目,美不胜收。花谢后结的果子像枣子,比枣子大。收割之后,沿着果皮从上端到下端割许多刀口,就会顺着刀口流出像牛奶一般浓厚的白色浆汁。把这些浆液收集起来晾干,变成黑色,就是大烟土。
    收完烟土剩下的果子,除了留下小部分做种外,绝大部分晾干后卖给孩子们吃着玩。每一捆有二三十个,只要一个铜板。妈妈经常买给我吃,剥开吃里面的籽。罂粟籽比芝麻还小,但比芝麻香得多,可算零食中的上品。
    再就是参加祠堂的郊宴,也是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事情。
    这种聚会每隔几年清明节举行一次,在我一生中只参加过两次,一次是在儿童时代,一次是在结婚之后,是妈妈带着我和采芹一起参加的。
    郊宴的费用由祠堂的公积金支付,就在祠堂外的空地上举行。每次大概有一百多桌,凡是老院子的、新院子的、城里郭姓族人都来了,孩子们也特别多,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伙在一起疯玩,热闹非凡。
    空地上支起大锅,烧起柴火,就地杀猪、退毛,热气腾腾。宴会上的菜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碗的肉,大碗的菜……但就是这种气氛,只要参加一次,就会令人终身难以忘怀。
    随着城乡一体化的步伐加快,故园已经面目全非。新的小区、新的房子拔地而起。老院子没有了,小水碾没有了,祠堂也没有了。儿时的乐园已经从视野中消失,我只能在回忆中去找回它,但是记忆又是多么不可靠,它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一个现实对它的可靠性加以验证。回忆只是一座语言的废墟,似是而非、朦朦胧胧,没有具体的细节。“事如春梦了无痕”。逝去的岁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我还是想捕捉它,哪怕是捕风捉影也好。(待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十方清静 [9楼] 发表于:2009-09-01 08:52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夔一足

孔子解释是 有夔这一个人就足够了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回复 引用 顶端
十方清静 [10楼] 发表于:2009-09-01 08:53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引用
引用第8楼90老者于2009-09-01 08:28发表的  :
(二)童年
    1919年(乙未)阴历九月十五(阳历11月7日),我在郭家老院子出生。
    我出世的时候,家中有爸爸、妈妈、爷爷和奶奶,但他们当时都不在身边。爸爸在华西大学读理工科(当时的华西大学只分文理两科,后来才开设医科,五十年代改为四川医学院),妈妈在成都美专(文昌宫)学绘画

那会就有大学了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11楼] 发表于:2009-09-01 13:22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诗书世家,了得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90老者 [12楼] 发表于:2009-09-02 08:46
(三) 爷爷和奶奶
   三伯伯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爷爷。
   他说:爷爷年轻的时候练过武功,本领很高强。要是遇到歹徒,两三个人不能靠近他。三伯伯跟着爷爷跑过很多地方。爷爷待人宽厚,三伯伯手头很散,每月的薪水不到月底就花光了,就找到爷爷,爷爷总是叫他自己在枕头下面拿。而且爷爷从来没有要他还过。
    我妈妈也常常说:“你爷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爷爷在晚辈面前不摆架子,平等待人,说话轻声细语,和蔼可亲。他叫我妈妈总是叫“彤雯”,他叫我妈妈做什么,总是要用“请”字。奶奶则不同,整天秋风黑脸的,从来没有叫过妈妈的名字,直叫“媳妇子”,把妈妈当丫环使唤。奶奶抽大烟,只要妈妈在家,她从来不自己动手,都是妈妈躺在她对面,两人之间放一个烟盘,让妈妈给她裹烟泡。妈妈左手拿一个汉白玉的小方板,右手用铁钎蘸一点烟膏,在烟灯上慢慢地裹,裹成花生米一样大小,把它焊在烟斗上,然后把烟枪递到奶奶手上,对准烟灯呼呼地抽,花生米越变越小,一袋烟抽完,再把烟枪递给妈妈,再裹,再抽,直到她的瘾过足为止。
    妈妈痛恨抽大烟,她对我说:“你长大了千万别碰它,一沾上它,这一辈子就完了。”但她却要伏侍两个抽大烟的人,先是我奶奶,后来是我父亲。
    我觉得,爷爷和奶奶完全是两条道上的人,不知为什么会结成夫妻,天下的事真是不可思议。
    我曾经看过一张爷爷的放大半身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第一句话就是:“此人生平爱跑。”
    爷爷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写诗。
    爷爷有一个宣纸印红线的本子,装订很精美,上面写满了他自己创作的旧诗,爷爷的小楷写得非常工整漂亮。我记得他写的诗中有一句:“攀越喜马拉雅之高峰……”他这个愿望并未得到实现。可惜这些照片和诗稿,后来都没有保存下来。
    爷爷一生去过很多地方,年轻的时候去过广东,据说他和我外祖父白昌曦就是在广东认识的,外祖父是广东梅县人,后来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并结成儿女亲家。爷爷的后半生是在青藏高原上度过的,直到他去世为止。
    爷爷是共和党人。他经常在胸前别一枚小圆证章,蓝底白字“共和党”三个字。
    现代人都知道美国有民主、共和两党,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中国也有个共和党。后来读了辛亥革命历史,才知道这个党来头不小,它在当时是仅次于国民党的中国第二大党,党魁黎元洪。很多有名人物如梁启超、张謇、伍廷芳、章炳麟都是共和党的成员。当然,它在政治倾向上是反对孙中山的,是中国的保守党。
    但是爷爷并不十分热衷于政治,他一生的最大喜好就是“爱跑”,拿现在的话说,就是旅游。但他又不像一般人那样去遍游三山五岳、名山大川,却独钟情于那一片僻处西陲的雪域高原。这在当时的原始交通条件下是非常艰苦,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的。直到现在,每当我翻开青藏高原的地图,面对那一大片被染成深褐色的崇山峻岭,那一大串铿锵作响的地名:丹巴、九龙、雅江、理塘、巴塘、鑪霍、稻城、察雅、察隅、芒康(这些都是爷爷去过的县城)……很难想像他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跋涉过去的。
    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爷爷从理塘回到成都,这次他在家中住了将近半年,也是我唯一和爷爷相处的一段日子。
    爷爷身材高大健壮,腰板挺直,健步如飞,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爷爷经常带我进城去玩。爷爷每次进城都要到青石桥南街一家叫“龙池轩”的茶馆吃茶。茶馆檐下垂直挂着一块朱红漆的招牌,上面有“龙池轩”三个金字,老远就能看见。黑漆的大门,进门之后有一条长长的甬道,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庭园,绿树浓荫,遮天蔽日,庭园四周都是带栏杆的回廊,茶桌就放在四周的廊上。
    院里种了几丛高大的芭蕉,在它的根部又长出许多小芭蕉,约有一人多高。爷爷从它的芯部抽出一卷嫩芽,把它在桌上摊开,芭蕉的芯叶是鹅黄色,非常柔软光滑,像绸子一样。然后爷爷又把一根火柴头掐掉,教我用掐掉的尖头一端在芭蕉叶上写字。我一写,果然可以写出字来,而且手感极其柔滑,比在纸上写字还方便。我就写了“一去二三里”那首诗,爷爷一看就问我是哪个教我的,我说是奶奶,爷爷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觉得好笑。他后来就谈到写字,他说,“一”字最难写,长了不行,短了也不行,太上了不行,太下了也不行。他又说,像“二、三、七、九”这些笔画少的字,特别要注意安排,不能太松,又不能太紧,“樓臺”两字笔画多,就要紧凑写,左右上下不能出格。他又告诉我,每个字都有好多种写法,“去”字上面的“土”也可以写成“大”字,“烟”和“村”可以写成“煙邨”,“臺”可以简化成“台”,“樓”字的右边,可以写成“娄”,也可以写成“婁”,“座”字中间的两个“人”可以写成两个“口”字,也可以写成一个“人”,一个“口”,“花”字的单立人可以写成“人”字放在草头下面。他最后又谈到字体的演变,如何从大篆、小篆、隶书演变成楷书,后来又变成草书。草书最简便,像“里”字、“四”字,都可以一笔写成,“五”字只要两笔。他接着就写出“家”字的各种体。他还问我是否临帖,临的什么帖?我说妈妈在教我练小字,临的是“灵飞经”,他不住点头说:“好、好、灵飞经好”。他后来又谈到“芭蕉叶上诗”,他说,芭蕉叶可以用来写诗,古人就已经发现了,古时候的“蕉叶题诗”,都是用竹签或铁钎,而不是用毛笔,如果用毛笔蘸墨写,遇到露水或雨水就冲掉了。爷爷那天谈得很多,我听得津津有味,我才第一次听到写字原来还有那么多讲究。他一边说一边写,把一块蕉叶都写满了。从此以后我迷上了写字,爷爷书架上放着很多字帖,原来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这以后我才开始逐本翻看。其中有一套“草云阁临汉碑”,又厚又大的四本,非常笨重,小孩子搬起来很吃力,但我还是翻开看了。这一套碑里面有“石门颂”、“曹全碑”、“华山碑”、“张迁碑”各色各样的隶书。我才知道,原来字是可以写得这样好看的,于是我就开始练起隶书来。
    那天,爷爷还问我学过哪些诗,要我背几首给他听。我就背诵了“北风捲地百草折”,“走马川行”,“将进酒”和“长恨歌”,爷爷对我很赞许。他说:“这么长的东西,亏你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问我是谁教的?我说是妈妈教的。他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像是赞许我,又像在赞许妈妈。
    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在我童年时代,身边这些人,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他们是我的家长,也是我的老师,他们的教学方式又各不相同。父亲对我严格要求、一丝不苟,妈妈讲解深入浅出、引人入胜,爷爷则循循善诱、旁征博引,奶奶东南西北、信马由缰,他们的谆谆教诲都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觉得,对待孩子,在他学习有进步时加以鼓励赞许是必要的,但是严格和苛刻也能以另一种方式起到督促的作用。有一件事给我印象极其深刻。大约九岁时,我随父亲到了三台,第一次见到外祖父,外祖父要我写一页小字给他看。我很认真地写好了交给他,他看了之后,只说了句:“你这种字,见得人么?”当时我觉得很委屈。但也却让我下狠心练字,不写出个样子誓不罢休。
    我和爷爷相处时间很短,不久他就又一次离开成都,去了察隅。这次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两年后的冬天,有一天我突然听见奶奶在房里嚎啕大哭,我吓了一跳,连忙去问妈妈,妈妈才告诉我:爷爷去世了,妈妈说完就哭了,我也哭了。
    爷爷死于一次暴乱,地点在盐井县城,现在属西藏。这里靠近云南,位于澜沧江西岸。它的南面就是云南的德钦,中甸(现在叫做香格里拉)。那是一次当地藏民发动的暴乱,县府大院被闹事的藏民围攻,爷爷自恃武艺高强,没有逃走,并奋起反抗,终于寡不敌众,被他们捉住,把他的衣服剥光捆在院中大树上,冻了一夜,直到暴徒退去后被人救出,已经冻僵,昏迷不省人事经多方施救,限于那时的医疗条件,终于未能把他救活。我想,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以爷爷健壮的体魄和乐观的性格,他完全可以活得更长些。
    爷爷死于1927年12月,他出生于1877年,他去世的时候刚刚满五十岁。他去世后13年,奶奶才去世。奶奶去世时我不在她身边,我在昆明。据妈妈告诉我,奶奶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要我一定要把爷爷的尸骨运回成都,埋葬在祖坟,让爷爷魂归故里。对于奶奶这个遗愿,我未能替她完成。我倒是很想到爷爷故世的地方去凭吊一下,也使终没有机会。
    我到现在未能弄明白的是:爷爷在青藏高原奔波半世,他最终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他后来又为什么从察隅折回盐井?
    从爷爷的诗稿中有“攀越喜马拉雅”这一句话推测,他的最终目标似乎是要去拉萨。但他所走的路线又不像是去拉萨的路线。他最远到了察隅。从地图上看,察隅是个死胡同,再往前走没有路了,它的西面被雅鲁藏布大拐弯挡住去路。如果一定要往前走,只有穿越国境线进入印度的阿萨密丛林。这显然不是他的初衷。于是他只好往回走,向东南折回盐井。他的意向似乎是想沿澜沧江峡谷进入云南,另辟蹊径。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他留下的只是一个谜团。我始终觉得,他如果不折回盐井,也就不会遇到这次意外,不会死得那样惨。妈妈常说:爷爷这样好一个人,竟会死于非命,好人不得好报,老天真是不公。
    奶奶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性格,她有时显得很狭隘自私。有一次由于我无意间说的一句话,竟闯下了一场大祸。
    由于平时妈妈总是教导我长大之后千万不要学会抽大烟,又说了许多抽大烟的害处。我从一个孩子的思考角度出发,觉得既然抽大烟是坏事,就应该无条件地制止它,任何人也不能例外。有一天我和奶奶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问奶奶:“奶奶,你为什么不把烟戒掉呢?”我当时觉得我这句话完全是出自内心,是无可挑剔的。可是奶奶听了之后,顿时勃然大怒,大嚷大叫。她说:“你爷爷都没有干涉过我,你这个小混账东西居然要我戒烟,真是反了。”我吓得嚎啕大哭,跑了出去。奶奶还认为一定有人在后面教唆,她认为一个小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要她戒烟。
    待到妈妈把这一切问清楚之后,她说:你闯祸了,赶快去向奶奶赔礼,你怎么能叫她戒烟呢。我当时觉得非常委屈,但还是顺从了妈妈,到奶奶面前跪下认错,并向奶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但我心中始终不服气。我从此明白了,有些话哪怕你再理直气壮,也不能随便说出口,因为大人有大人的是非观,小孩有小孩的是非观。就像庄子说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当你的是非和他的是非发生碰撞的时候,你的是非只能服从他的是非。
    奶奶一生有三大嗜好,除了抽大烟之外,第二是打麻将,第三是读唱本。
    奶奶在乡下的日子,没有人陪她打麻将,她就一个人躺在马札上读唱本。奶奶读书其实不是读,而是唱,而且唱得抑扬顿挫,声韵铿锵。
    每当奶奶读唱本时,妈妈就说:你听奶奶又唱歌了。她说:奶奶唱得真好听,条声喓喓的(成都土话,声调悠扬的意思)。
    奶奶的唱本很多:再生缘、一捧雪、珍珠塔、雪月缘,这些书都是木刻线装本,每一套有七八上十本,每本都很薄,拿在手上非常轻便,不像现在的书,砖头一样。
    我也喜欢翻看奶奶的唱本,我喜欢里面的插图,并且照着描画。奶奶看了我的画,很高兴,逢人便说:“我孙儿会画皇甫少华、孟丽君。”皇甫少华和孟丽君是“再生缘”的男女主人公。
    虽然我曾在“戒烟”事件中惹恼过她,但在我们姊妹三人中,我还是最受她宠爱的。除了我之外,奶奶也很喜欢永年小妹,因为小妹从小就很乖巧,口齿伶俐,会巴结人。最有趣的是她曾经在奶奶面前告过二嬢的刁状,弄得奶奶很讨厌二嬢,那时她还不到三岁。
    二嬢是我们家的常客,她是妈妈唯一的嫡亲姐姐,她对我妈妈在奶奶面前逆来顺受很不以为然,她和我妈妈交谈时说的是广东客家话(梅县话),我听不大懂,小妹却都能听懂。她跑去告诉奶奶:“二嬢说你是老不死的”。奶奶非常生气从此不再搭理二嬢。
    妈妈在奶奶面前逆来顺受也并非纯粹的迁就,大部分还是出于同情。妈妈常对我说:奶奶和爷爷之间由于互相差距太大,相处并不是很融洽。加上爷爷常年在外,奶奶一个人独守空房,其实也怪寂寞、怪可怜的,她也只能靠抽大烟、打麻将来消磨日子。奶奶表面看起来颐指气使,实际是色厉内荏,应该多体谅她。所以后来我参加了工作,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妈妈叫我除了留下伙食零用之外,剩下的全部交给奶奶,这样会使她高兴的。我照着妈妈的吩咐做了,果然和妈妈说的一样,她高兴极了,并且在她的牌友面前逢人便说:我的孙儿会赚钱了,或者“这是我孙儿给我的钱。”虽然她并不缺这点钱用。这使我看到了奶奶可爱的一面。使我觉得以前许多不近人情之处,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1937年抗战爆发,我离开成都去了前方,就再也没有见到奶奶。她于1940年在逃轰炸的兵荒马乱中,死于成都东门外龙潭寺。
    奶奶娘家姓张,她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奶奶娘家开一个小型的缫丝作坊,常年用用一排小鼎锅煮蚕茧,一进去就弥漫着一大股茧子的臊味,很难闻。
    奶奶娘家只有一个嫂子,我应该叫舅婆,但我们却一直叫她“婆婆”,母亲和父亲则叫她“姆(儿)姆(儿)”(前一字读第三声,后一字读第二声)。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张子恩,在川军中当排长,小儿子叫张子明,在她家作坊里当学徒。我们分别叫他们“恩表叔、明表叔”和小嬢嬢,小嬢嬢整天坐在灶门口烧火煮茧子。
    可能是奶奶这种小作坊主的家庭出身,决定了她身上那种狭隘自私的小家子气。
    我不喜欢煮蚕茧的气味,但是土法缫丝的过程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煮茧子的鼎锅上面有一排卷轴,从蚕茧抽出的丝不断被卷轴卷起,要不了多久,一锅茧子就抽完了,只剩下蚕蛹。
    卷轴上的丝再通过手摇纺车纺成一绺绺的生丝,他们把这个过程叫“纺纬线”(“纬”读“卫”第四声),纺成缕的生丝是金黄色的,闪闪发光。
    鼎锅里剩下的蚕蛹可以炒来做菜吃,装在盘子里,像花生米,据说是很香。
    我从来没有吃过蚕蛹,我觉得煮蚕茧是件非常残酷的事情。
    他们家除了缫丝,也养蚕。奶奶常带我到她家玩,使我对养蚕的全过程很熟悉。我看着白茸茸的蚕蛾一对对的忙着交尾,在蚕纸上产卵,然后孵化,从小蚂蚁一样的黑虫慢慢变白,慢慢长大,经过一眠、二眠、三眠,从吃剪过的小块桑叶到吃大片的桑叶,后来简直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在屋外也能听到蚕吃桑叶的刷刷声。终于有一天停止吃叶,蚕儿肥胖透明,然后抱来大捆大捆的秫杆(菜籽杆),蚕儿开始成群地爬上秫杆织起茧来。茧壳开始还是透明的,看得见蚕在茧内摇头摆尾的吐丝,后来越织越厚,就变成一个个比花生还大的茧子,颜色有深有浅,有的纯白、有的米黄色、有的金黄色。这些茧子除了少数幸运的留下来传宗接代,大部分都免不了一锅煮的命运。我能想象得到,他们在被煮时一定很痛苦。因此我再也不吃蚕蛹。 (待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13楼] 发表于:2009-09-02 18:17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老先生文章中知识丰富,读来真是受益匪浅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明镜 [14楼] 发表于:2009-09-02 21:19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引用
引用第13楼想想于2009-09-02 18:17发表的 :
老先生文章中知识丰富,读来真是受益匪浅


 
回复 引用 顶端
小泳 [15楼] 发表于:2009-09-03 03:50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收藏
人的一生總是悲歡離合,有失意時就有得意時,格言所說。只為此已是過分,要怎樣才是稱心?
回复 引用 顶端
90老者 [16楼] 发表于:2009-09-03 17:02
(四)母亲
    我最早记忆中的母亲,是从他的学生时代开始的。那时,她总是穿着学生服,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前额留了一圈齐眉的短发,胸前别一枚“美专”的校徽,脚上套着白长袜、黑布鞋(那个年代还不兴穿皮鞋)。青春焕发、光彩照人。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我觉得很骄傲,因为我有一个天底下最美的妈妈。
    妈妈在成都美专学绘画,学校就在文昌宫内。她有时会在星期天把我带到学校去玩。妈妈首先带我走进文昌宫的大殿,文昌帝君的金色塑像高大而慈祥,妈妈要我在他像前磕三个头,要文昌帝君保佑我长大之后学业有成。
    女生宿舍就在正殿的侧院,她的同学们都很喜欢我,说:“哟,Miss白,你的这个娃儿好乖呀。”她们同学之间以Miss相称,这是当时的风尚。
    她的同学中有一个特别喜欢我,一下子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左颊上有一块很大的青色印记,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致命的,一般人把它叫做“破相”,但她却满不在乎,照样有说有笑,而且很健谈,嗓门也特别大,是一个性格爽朗的人。她和妈妈交情最深,毕业之后还有往来,她的名字我忘记了。
    女生院还有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姑娘。我问妈妈她为什么不穿校服,妈妈说她不是同学,是学校雇的模特儿。我问妈妈模特儿是干什么的,妈妈说是脱了衣服让人画的。妈妈还向我解释说,画人最难,只有去掉衣服,才能弄清人体各部位的构造和比例,才能画得准确不会走样,所以画模特儿是学绘画的必修课。
    妈妈画过很多炭笔画的素描,她也画水彩画。我曾试着使用妈妈的炭笔,它在我手上一点也不听使唤,很难掌握,一用力就会折断。
    妈妈的素描很有功底,我看过她画的静物,有石膏像、有茶壶茶杯、瓶花、水果。她自己认为满意的画稿,就喷上胶水,保存起来。妈妈有一个喷胶水的小瓶子,喷胶水是为了让碳粉固定,不致脱落。妈妈在课堂上也画过人体素描,但她从不让我看,也许她认为这对孩子不适宜。
    有时妈妈回家,我也翻她的书包,都是些很厚的洋装书,“光学”、“投影学”、“色彩学”。我很喜欢“色彩学”,里面有很多五颜六色的插图,好看极了。她书包里还有油印的语文讲义,其中有“曹刿论战”、“郑伯克段于鄢”,妈妈就把课文的内容讲给我听。
    妈妈有时也看课外书,,比如胡适的《尝试集》:“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还有《上山》:“努力、努力往上跑”。妈妈看书,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的读出声,于是我也记住了这些新诗。
    妈妈课余还喜欢练小楷,她练的是“灵飞经”,属于赵体。
    可惜的是妈妈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画过画,也没有想到过用这一技之长作谋生的手段,也许她想到过,可是客观条件不许可,她只能做一辈子贤妻良母。在这一点上,她的姐姐(二嬢)比她强,二嬢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员,自由自在,当然主要是处境不同。二嬢的丈夫吴俊升二十多岁就因淋巴结核去世,没有留下子女,她的公婆也死得早,她在家中就是一家之长。妈妈上有公婆、下有子女,比二嬢多一份牵累,但也多一份天伦之乐(?),是好是坏,说不清楚。
    无论如何,学生时代毕竟是妈妈一生之中最自由、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可惜它是那么的短暂。
    妈妈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成都话,和二嬢在一起的时候说客家话,我一点也听不懂。妈妈有时也教我学客家话,我也只学会简单的几句:“伲想麻嗝?艾想粑”(你姓啥?我姓白)“伲施丁丁子(zei),伲施艾孟施”(你少吃点吧,你吃我不吃)我在语言上缺少天赋,可以说是笨。五十年代我在广州呆了六七年,始终没有学会广州话,就像我学外语一样,我掌握不少英文单词,但不能和别人用英语交谈。
    奶奶很讨厌她们说客家话,因为她无法知道谈话的内容,所以,每当妈妈和二嬢在一起聊天时,奶奶就会说:“又在翻蛮话了。”
    妈妈以客家话作为母语,与她的家庭环境有关。因为我的外婆只会说客家话,不会说成都话(我没有见过外婆,我出生时她已经去世)。
    但是妈妈教我用客家话唱的一首儿歌,我至今仍能记得:
    “弄哩(第一声)子(zei),琴琴藏(发音有点像“从”),八歛八lia(第二声)嗨,捞求实一样(读“容”)”(小苍蝇,到处飞,通通拔光它,像豆豉一样)
    妈妈从学校毕业后,就回到天回镇操持家务,把家中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除了菜园里的农活和挑水之类的重活仍由三伯伯代劳之外,有时她也亲自下地种菜、挑水、浇粪……。
    这时奶奶也从城里回到乡下,于是妈妈除了家务活之外,还要伏伺奶奶抽大烟。
    父亲不常回家,几个星期回来一次,我们全家人就有了短时难得的欢聚(凑巧爷爷也在家)。父亲大学毕业后由于出走北京未成(被奶奶把他从重庆押回成都),不久由外祖父给他找了一个他并不喜欢的职位(在四川军阀孙震的手下当幕僚)去了三台。
    我家的厨房很大,很宽敞。
    厨房正中是一个很大的柴火灶,灶上有两口大锅,中间还有一口鼎锅,用来烧水。灶台很宽大,灶台上可以放很多东西。
    灶门口有用树枒杈做成的挂钩,一到冬天就挂上腌肉,经烟熏过的肉很香,四川把它叫做爆腌肉。
    除了烟熏肉之外,每年还要做很多酱肉。
    妈妈做酱肉地方法很特别:先是把缸中腌好的肉挂起来晾干,在上面涂上一层甜面酱,再晾干,然后又抹一层醪糟伏汁加冰糖。如是翻来覆去,轮流涂抹,晾干一次,涂抹一次,经过多次涂抹,直到表面变成深褐色,最后让它干透保存,要吃的时候割下一块洗干净蒸熟,切成薄片铺在盘里,瘦肉呈琥珀色,肥肉完全透明,味道非常鲜美,比宣威火腿还好吃。
    厨房的后墙是窗户,窗下墙根是一排装有食品的坛子和大缸,最大的一口缸是满满一缸清油(菜油),清油不只是用来做菜,还用来点灯。那时农村都点菜油灯,锡制的灯台,灯盏里放一根或两根灯草。一般都只用一根。有句民谚:“家有千金,不点双灯”。但妈妈为了我晚上学习需要,总是点两根灯草。
    另外还用一种叫“油壶子”的东西,是个小瓦壶,有一个用铁丝扭成的柄,拎在手上作为移动照明,相当于今天的手电筒。油壶子的灯芯使用棉绳编的,比较费油,只是在必要时才用它。
    当然,奶奶的烟灯也要用油。
    烟灯除了抽烟之外,也还有别的用途,比如烤鸡蛋。把鸡蛋放在烟灯上不断地转动,只消十来分钟就可以烤熟。这样烤熟的鸡蛋很香,比煮的蛋好吃。吃妈妈在烟灯上烤的鸡蛋是我儿时的最高享受。
    此外,烟灯还可以在晚上热东西吃。把烟灯上的玻璃罩拿开,然后在外面罩一个圆筒形竹丝编成的罩,把白天已煮好的甜食,银耳、莲子或是伏汁酒冲蛋,用碗装好放在罩口上,不一会儿就可以热开。这个竹罩,叫做“五更鸡”。
    妈妈会做很多种家庭食品。豆瓣酱(四川叫胡豆办)、水豆豉、干豆豉、醪糟伏汁酒、盐白菜、红糟腐乳、糟蛋……。这些东西都是大量的做,做好之后装进坛子,封存起来,可供随时取用。
    自从妈妈回来之后,前面大院坝里总是用很大的竹簸箕晾晒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原料和半成品:剁碎的鲜红辣椒、切开的大白菜、长满绿霉的蚕豆办,生气蓬勃、煞是热闹。
    我很喜欢吃妈妈做的盐白菜。就是把整棵大白菜切开成牙,晾干之后抹上盐和炒熟的花椒,在缸里用几个大鹅卵石压实。盐白菜可以用来做汤,或者把冬笋切成薄片,再把盐白菜切细一起炒,味道非常鲜美。
    妈妈做的糟蛋也很好吃,但是制作过程非常麻烦。首先做一大坛伏汁米酒,酒曲是一种专用的老曲,做出的酒,酒味特浓。然后选蛋,鸭蛋要个头大的,每次做一坛需用二三百个鸭蛋。先放在大木盆内用醋泡,约两三天后取出用清水洗净,轻轻敲打,外面石灰质的硬壳已泡松,一敲即碎,很容易剥离。然后剥去硬壳,留下软皮,再把坛内的酒加进定量的盐和敲碎的冰糖,不断搅动,让盐和糖充分溶化之后,放入剥好的软皮鸭蛋,放时要轻,以免碰破。装满一坛之后,用黄泥巴和稻草把坛口封实,存放一个对年,就可以开坛食用。做好的糟蛋外皮变成深黄色。剥开软皮,里面的蛋黄和蛋白已经融为一体,有点像腐乳,但味道比腐乳鲜美。父亲很喜欢吃妈妈做的糟蛋。父亲去世后,妈妈就没有再做过。
    由于糟蛋只能手工制作,手续繁复,又不能批量生产,市场上很少出售,一般都是家庭自制自用。近年来四川市面已经完全绝迹。五十年代曾经在航空路副食店偶然买到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
    妈妈做的泡菜也很好吃。厨房左墙根有一大排大大小小的泡菜坛,里面泡着各色各样的泡菜:萝卜、豇豆、莲花白、刀豆、甚至剥好的新鲜毛豆米也可以泡来吃,只有莴苣不能和别的东西一起泡,而是单独泡在一个大玻璃瓶里,泡两三次就要把水倒掉,另换鲜的泡菜水。
    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菜,哪怕是家常素菜,她也能做得花样翻新,有滋有味。像活捉莴苣、活捉莲花白、急胡豆,都是她做的菜。所谓“活捉”,就是把切好的莴苣薄片(先用盐紧一次,挤掉盐水),或撕碎的莲花白,先用佐料拌匀,面上放一撮切好的干辣椒和花椒,然后把菜油烧到滚烫,从上面一淋,这样滚油淋过的凉拌菜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很下饭。
    急胡豆则是先兑好一大碗佐料,包括酱油、醋、料酒、生菜油、红酱油(四川特有的一种带甜味的酱油)、葱末、姜末、蒜泥、红糖……,然后把干蚕豆在锅里干炒,炒到熟透,但不能炒糊。趁胡豆滚烫的时候倒在佐料内,发出嗞嗞的响声。泡透进味后再吃,非常可口。(豌豆也可以这样做)
    妈妈做的蒜泥白肉也很好吃。
    乡下常有挑着担子走家串户卖耙豌豆、耙胡豆、耙红豆的,每次上门来时,妈妈总要买一点。耙胡豆用油盐炒来吃,耙豌豆可以炒,也可以做汤,耙红豆则只用来打汤。我特别喜欢耙红豆汤,洒上葱花,滴几滴小麻油,鲜美无比。
    再就是冬菜炒肉馅。把川冬菜剁细和肉馅一起炒,加上葱花。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道菜,特别爱把它拌在饭里面吃,味道好极了。
    我们家还有几道特色菜。
    一是红烧鹿筋。原料是爷爷从西藏带回来的梅花鹿风干的蹄筋,每根有一两尺长,大约有两三百根,用竹竿挂在厨房窗外的檐下。泡软后切成小段用文火煨几个钟头,直到可以用筷子夹断为止。然后加上佐料和香料,味道像猪蹄筋,比猪蹄筋多一层特有的鲜味。这檐下的鹿筋直到我37年离开成都还没有吃完。
    二是煨汤。妈妈煨汤时总喜欢加一两味中药材。按时下的叫法,就是药膳。
    煨汤多半是用蹄膀和乌鸡,没有煨过排骨。四川不作兴单卖排骨,是连在肉上一起卖。
    加得最多的是虫草。虫草也是爷爷从西藏带回来的,用粗草纸包的两大包,大约有十多斤,放在橱柜里。每次煨汤就抓一把放在里面一起煨。那时的虫草比现在市场上卖的大得多,大约有二眠的蚕那样大,浅黄色。现在的虫草外面加好几层豪华包装,丝绒衬底,每盒只有几根,又瘦又小,颜色也很深,而且已经卖到天价。
    除了虫草之外,妈妈煨汤也用川芎、川贝、附片、当归……。当归煨汤最香,厨房内外都弥漫着当归的香味。
    妈妈还会做酥肉。用半肥瘦的猪肉切成大片,先用刀背把它拍松,外面裹上鸡蛋、盐和面粉,放在油里炸成金黄色,然后再切成小条做汤,或者和圆子汤一起煮,很好吃。
    新核桃上市的时候,妈妈就把核桃仁剥去外皮,用来炒肉片或腰花。新核桃仁雪白香脆,炒时加一点泡辣椒或泡姜,吃起来别有风味。
    柴火灶煮的饭有一层很厚的锅巴,把锅巴挂在檐下晾干,用来做锅巴肉片或锅巴腰花。要现吃现炸,趁炸好的锅巴滚烫时,把炒好的肉片或腰花往上面一浇,趁热吃,又酥又进味。
    靠锅沿较薄的锅巴,妈妈就把它抹上猪油和盐,让它在锅里炕一下再铲起来,给我们吃着玩。妈妈炕的油锅巴成为我儿时最爱的零食。直到我后来长大了离开故乡多年,油锅巴的香味仍然弥漫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
    妈妈一共生了五个子女,两个夭折,剩下我们兄妹三人。大妹妹永惠出生于1924年,比我小五岁。小妹永年1931年在三台出生,比我小十二岁。
    我和永惠之间有一个妹妹,不满一岁就死了。听妈妈说,她死于一种很奇怪的病,原来是白白胖胖的,长得很逗人爱,大约半岁,两眼突然紧闭。妈妈用手想扳开她的眼皮,她便拼命大哭、挣扎。多方医治无效,以后就逐渐消瘦,经常啼哭,快满一岁时,眼睛突然睁开,只剩眼眶,眼珠已完全腐烂,不久即死去。
    永年下面妈妈还生了一个小弟弟,叫永龄。当时我正读初中毕业班住校。星期天离家时他还好好的,到星期六回来已经成为一具小尸体,静静地躺在摇篮里。他死于天花,死时不到一岁。我为这个小弟弟的死大哭了一场。他很爱笑,只要一逗他,他就会格格地笑个不停。这天真的笑声至今仍环绕在我耳畔。
    妈妈大约是在1928年离开成都,带着我们兄妹二人到了三台和父亲团聚,1931年在三台生下了小妹,她在我们兄妹三人中最得父亲宠爱,她的小名“咪咪”就是父亲给她取的,永年这个名字则是后来回成都读小学报名时,妈妈临时给她取的。
    我在成都已经读了两年小学、一年私塾,到三台后就直接进入高小。这是一所教会学校,叫“广益小学”,地点在三台后小湾,我一直在这里读到毕业。
    1932年,父亲调绵阳,我们也随着到了绵阳。我在绵阳“龙绵联立中学”(现在改为“南山中学”)读完了初中。
    从1928年到1934年这七年,是妈妈一生中最平静最幸福的七年,她和父亲之间相处和谐,从来没有红过脸,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算得上一对恩爱夫妻。她比父亲大一岁,父亲平时总叫她“三姐”(跟着舅舅叫)。妈妈在处世为人看问题方面比父亲强。因此父亲对妈妈还带有几分尊敬。他们是旧式婚姻结合的,婚前并不相识,但父亲一生都很爱我的妈妈,对妈妈体贴备至。可是父亲却很不爱惜他自己,最后终于被鸦片彻底摧毁。眼看着父亲一天天沉沦下去,妈妈束手无策。
    妈妈在外面这几年比在成都时过得痛快,主要是脱离了奶奶的羁绊,精神上得到解放。另一方面劳动也大大减轻了。当时家中雇了一个女佣杨嫂,他的儿子杨重煜和我同年,也在我们家中打杂。另外单位还给父亲配备了两名勤务兵。年纪稍大、矮而瘦的叫王开勤,还有个又高又大的小伙子,叫张宗清。勤务兵除了执行公务送信送文件外,也帮家中干些粗活、跑街购物之类。这四个人后来也跟着我们到了绵阳。
    这样一来,妈妈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做菜了。父亲喜欢吃妈妈做的菜,别的事情都可以由佣人代劳,只有做菜妈妈非亲自动手不可。再就是每年为父亲做一坛糟蛋,还有醪糟伏汁酒、水豆豉、干豆豉、豆瓣酱,也照常制作不断。
    无论如何,总算比天回镇清闲多了。妈妈没事就看小说、串门,要不陪父亲同事的太太们打几圈小麻将,或者谈家常。
    妈妈为人活泛,性情随和,不管什么层次的人都和她谈得来。她善于帮别人排难解纷。在天回镇时,老院子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总是来找她,她都能给以圆满的解决。到了小城市以后也是这样。在绵阳我们住的地方后院是一个大杂院,住的都是劳动妇女、城市贫民。夏夜乘凉时,她们每个人拿一个小板凳,在我家门口围成一圈,妈妈就和她们天南海北地神聊起来。这些人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问题也总要找她。从家庭出身来看,妈妈应当属于“大家闺秀”,但她一点小姐派头也没有。她身上好像有一股磁石一般的凝聚力,不管到哪里,身边总能吸引来一大堆人,其中既有父亲同事们的太太,也有那些来自底层的劳动妇女,她们都叫她“郭嫂”,而不叫她“太太”,可见她们是把妈妈当自家人看待。
    小城的平静终于有一天被打破。
    1934年夏,张国焘的红军部队占领了江油、北川,绵阳也听到隆隆的炮声。
    为了安全,父亲决定要妈妈带着孩子们先回成都暂避,他一个人留下来,必要时可以随机关一起撤退。如果战火不会波及绵阳,等平静之后,我们可以再回去。
    回成都后,正好赶上秋季开学,我便进了成都县立中学(青龙街)继续读高中。
    就在这一年放寒假后不久,父亲的勤务兵王开勤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妈妈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王开勤报告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病了一个多月,医治无效,而且日见沉重不支,王开勤决定把他送回成都。但还没来得及到家,就死在中江县附近一个小镇上的客店内。妈妈把两个妹妹交给奶奶,带着我跟着王开勤连夜赶到这个小客店。父亲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床上,妈妈一下子伏在父亲胸前放声痛哭,我站在一旁心中发酸,泪流满面,竭力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父亲究竟死于什么病,王开勤也没有说清楚。但长期吸毒导致他丧失了对疾病的抵御能力以致壮年早逝,这是毋庸置疑的。
    父亲临终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据王开勤说父亲弥留之际不断叫着小妹的名字:“咪儿、咪儿……”,可见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还挂念着他的这个“最小偏怜女”。小妹这时还小,她只有四岁,当然体会不到这一点。
    父亲的死,家中经济来源断绝。奶奶和妈妈手上虽然还有点积蓄,但我不愿加重她们的负担。何况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上学。我决定辍学就业。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只能同意。
    刚好打听到成都新办一个涪江无线电学校,是川军自办的,只收军内子弟,不对外招生,也不收学费,而且还有伙食津贴。于是由父亲同事介绍进入该校。从此以后,无线电报务员就成了我的终身职业,想进美术院校的愿望也成了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
    1935年夏季学习结业,绝大部分同学都分配到各个县城,我一方面由于学习成绩优良,毕业考试名列第一;再一方面校方也考虑到我家庭情况,决定把我留在成都四十一军军部电台工作。这一年我刚满十六岁。
    我第一次领到工资,按照妈妈的示意,我除了留下伙食零用外,全部交给了奶奶。奶奶非常高兴,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孙儿会赚钱了。于是以后我每月的钱都交给奶奶,这多少让她弥补了几分丧子之痛。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我这步棋还是走对了。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奶奶对妈妈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了。这大概就是同病相怜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瞬到了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作为抗战大后方的成都,抗日情绪非常高涨,学生们都上街做抗日宣传。我们电台可以从收报机中收到中央社的电讯,我们便自发地把这些电讯抄下来,写成大字报贴到街上,让人们及时了解前方的战况。也就在这时,我萌发了上前线参加抗日的念头。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表示支持。我便找到我们电台的台长冯祺,说我想上前线。冯祺说想上前线那还不容易。正巧四川仁寿二十三军所属的147师杨国桢部马上就要出发,这个师部电台的台长陈希文是他的朋友。他当即写了封介绍信叫我到仁寿去找陈希文。
    信写好之后,冯祺又觉得不大放心,便到我家中了解情况。见到了妈妈和奶奶,才知道我是独生子,而且母亲守寡,奶奶年迈,他后悔了。他说,像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留在后方。妈妈当即告诉冯祺是她同意我上前线的。冯祺深受感动回去之后向大家谈起我的母亲,认为她真是一位深明大义的母亲。于是妈妈送独生子从军抗日的事便在周围传开了,都夸我母亲很了不起。我于是义无反顾地走上抗日战争的最前线。这一年我十八岁。
    冯祺家住武昌,临别时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经过武汉时到他家里去玩。由于在汉逗留时间太短,没有去成。
    在抗日前线只一年多便被第三战区长官部抽调到后方:江西吉安空军第十二总站电台。1940年又考入欧亚航空公司桂林电台。1941年由于二战爆发,中德绝交。欧亚是德资企业,也随之宣告破产,我又被“停薪留职”,离开欧亚进入空军。
    从1937年九月离家,到1942年十月回成都参加空军,刚好五年,这时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这五年以来,家中有了很大变化,两个妹妹都长大了,奶奶也死了,妈妈倒还是那个样子,并不显老。
    妈妈的晚年还是过得平静祥和的。
    我自从1940年进入欧亚,外资企业的收入比较优厚,进入空军后,享受空勤待遇,工资比欧亚又高出许多。两个妹妹都读到高中毕业,妈妈的生活也有了改善。我利用职务之便,经常带给她一些成都市面买不到的东西:香蕉、荔枝、菠萝、芒果一类的热带水果,哈密的瓜、吐鲁番的无核葡萄……让她尝新。有一次在北京王府井看见一条俄国毛毯,标价高得出奇。我还是把它买了下来送给妈妈,她很高兴,后来小妹在南京结婚时,她把这条毛毯转送给小妹作为结婚礼物。赣州通航后,我又给她带回很多瓷器,其中一个薄壳描金饭碗她非常喜欢,爱不释手,以后她就专门用这个碗盛饭。
    但妈妈晚年也遇到一些烦心的事,就是大妹永惠失败的婚姻。
    惠妹和高建飞是1944年结婚的。其实高建飞人并不坏,就是自恃过高,49年在成都文化部门当一个中层领导,总认为自己在解放前就接受马列主义思想,因而瞧不起领导,觉得他们是土包子,什么也不懂,为了工作上的事经常和领导闹矛盾,最后愤而辞职。50年代不像现在可以跳槽,那时根本无槽可跳,离职就是失业,最后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自己开了个小作坊做一些手工艺品谋生,这一下就犯了大忌。最后以“地下工厂”的罪名,被发配到西昌劳改农场劳动改造,成为一名劳改犯。惠妹为了不连累子女,只好和他离婚。这样一来,惠妹小学教员的工资根本维持不了一家人的用度,负担自然就转嫁到妈妈身上,使妈妈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受到影响。
    永年小妹曾几次三番想把妈妈接到南京去,并答应每月寄钱给永惠补贴家用,但都未能成行。最后小妹在南京找到她们单位的一个同事,是个老干部,中年丧偶,愿意和永惠结婚,也同意抚养她的子女。但永惠根本不想再嫁,此事也就作罢。
    妈妈于1963年春节病逝,享年六十五岁。她死于肺部大出血。妈妈年轻时得过肺结核,但早已钙化,多年未复发。此次出血是否与旧创有关,不得而知。但天回镇交通不便,延误了治疗,否则也可能挽救。
    在上一代人中,妈妈还算是长寿的,在她的辛勤抚育下,眼看着儿女们一个个都能走上正路,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最后她还和她唯一的孙子见了面,她应该欣慰。
    妈妈一生最大的遗憾应当是她没有能够把父亲从沉沦中挽救回来。对于父亲的慢性自杀,她并非完全束手无策,而是下不了这个狠心。其实她是有这个力量的,因为父亲很尊敬她,很听她的话。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妈妈心中究竟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妈妈去世后一年,二嬢也去世。据说二嬢听到妈妈死讯时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是很深的。(待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17楼] 发表于:2009-09-04 00:23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信息量真大

包括许多菜谱还有客家儿歌(儿歌估计应该可以列为文化保护了)

感谢楼主,为后辈们记录下很多珍贵的资料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90老者 [18楼] 发表于:2009-09-05 08:20
(五)父亲
    父亲的一生是短暂的。
    父亲生于1899年(光绪24年),死于1934年,他在这个世界上只生存了三十五个年头。
    父亲是“五四”时代的大学生,学的是理工科。他受过“五四”新思想的熏陶,他也有过远大的抱负。但由于爷爷长期不在身边,他终身生活在奶奶的阴影之下,而且一直未能摆脱这个阴影,这就注定了他悲剧的一生。
    父亲染上毒瘾,这肯定是奶奶干的好事,因为这个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抽大烟。她诱导父亲吸毒,是一种羁縻措施。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她要把他永远捆在身边,不让他远走高飞。
    听妈妈说,父亲在华西大学毕业后,曾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去北大考研究生,带头的是他的知交傅双无。他料定奶奶不会同意,行前是瞒着奶奶的。本来他们一行已经到了重庆,在重庆等船。奶奶很快就发现了,连夜赶赴重庆,把父亲押回成都。这次出走失败,原因是有人向奶奶告密,这个人就是父亲的同学高咏涛。
    妈妈非常恨这个高咏涛,说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妈妈认为,就是由于高的告密,毁了父亲的一生,否则父亲将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高咏涛这样做,纯粹是一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但其中也有深层次的原因,这就是高咏涛和傅双无之间的芥蒂。高是正统思想很强的人,而傅却是个道地的“激进分子”。傅为人性格开朗,鼓动性强,很健谈,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顾盼生风,这一切都很合父亲的脾胃,两人一见如故,成为知己;而高则从一个卫道者的高度看待一切,对“异端邪说”视同洪水猛兽,认为父亲受到傅双无的蛊惑,因此常来找奶奶告御状,说父亲“叫花子扯草帘,满围”。意思是说父亲交友太滥,不择好坏。言外之意就是要奶奶约束父亲,以后少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高永涛后来在成都教育界很有点名气,八十年代“龙门阵”杂志还专文介绍过他。高是个典型的“正人君子”,他自认为他的告密是为了挽救父亲,是理直气壮的。
    当然,后来父亲的沉沦,也不能全怪奶奶。主要还是他自己太软弱,出走失败使他心灰意冷,无力自拔。因而破罐破摔,以滥为滥,走上慢性自杀的路。
    大学毕业不久,父亲就由外祖父介绍在四川军阀孙震(德操)部下做一名幕僚。
    父亲本来是学工的,这样的安排完全是学非所用,大大违背他的初衷。为了生活,只得屈就,并在1925年去了三台,1932年又转赴绵阳。
    孙震的具体职务是四十一军军长,是四川军阀中的亲蒋派(他后来去了台湾,是四川军阀中唯一去台湾的一个)。当时他的军队驻扎在川北,开始只是负责省内防务,1932年张国焘的红四军进入四川之后,孙震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对付张国焘和徐向前。孙部战斗力很差,不久就退到广元阆中一线,最后又退出北川江油,差一点连绵阳也丢掉。
    外祖父白昌曦(子涵)在川北盐运使署(相当于现在的食盐专卖局)任财务科科长,当时他家住三台。孙震是外祖父的好友,经常在外祖父家中作客,他和外祖父很谈得来,我常听见他们在房中畅谈阔论,兴高采烈,常常放声大笑。外祖父有一张七弦琴,有时他也弹琴给孙震听,我怀疑他是否真正听得懂琴声。
    孙震每次来,外祖父总要留他吃饭。外祖父是个美食家,喜欢喝酒。家中雇有两个厨师,他每次都要变换菜单。他雇的厨师都是本地人,他却教会他们做广东菜,诸如咕咾肉、咸蛋肉饼、咸鱼肉饼、南乳扣肉、蚝油烧鸡翅……当时四川买不到蚝油,他还专门托人从广东带来。还有酿苦瓜(苦瓜灌肉馅)这道菜也是在外祖父家第一次吃到,后来妈妈也学会了。我觉得孙震所以频繁造访,恐怕还是瞄准了外祖父的美食而来。孙震面貌白皙清秀,个子不高,两眼大而有神,一双手却有点像女人的纤纤玉手,外表不像军人,外祖父很欣赏他,说他有儒将风度。外祖父是个佛教徒,他给自己起了个法号叫“破空和尚”,其实是个酒肉和尚。他长期订阅《东方杂志》、《国闻周报》和佛教刊物《海潮音》,他还送过我一套丰子恺的护生画集(丰子恺也是佛教徒,是弘一法师的弟子)。
    由于外祖父的关照,孙震对我父亲很器重,给了父亲比较优厚的待遇,还给父亲配备了两名勤务兵。父亲的具体职务是书记,勤务兵称呼他为郭书记官。这当然不是今天的支部书记这种书记,有点像秘书主任,在军队中算是文职人员。父亲一生只穿长袍大褂,从未穿过短装。他也不喜欢皮鞋,只穿圆口青布鞋。
    父亲曾经是《新青年》的忠实读者,他把傅双无这样的“激进分子”视为知己,他的政治倾向即使不是左派,至少也应当算中间偏左。对于像陈独秀、张国焘这些人,父亲即使不把他们引为同志。也应当作是同路人。而他现在却偏偏被推到了张国焘的对立面,命运确实是和父亲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紧接着就是父亲和外祖父不愉快的会面,这也是他们两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锋。
    父亲和外祖父见面时,恰恰是他一生中心情最坏的时候。外祖父对于父亲离经叛道的越轨行为本来早有所闻,再加上现在又抽上了大烟。面对这个不争气的女婿,横看竖看不顺眼,气不打一处来。一见面就声色俱厉,盛气凌人,大加训斥。父亲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那里会吃这一套,当场就和外祖父顶撞起来。外祖父盛怒之下,搧了父亲一耳光。父亲二话没说,用力把门一括,扬长而去。从此以后父亲一直到死也没有再上外祖父的门。翁婿之间彻底决裂,形同路人。他回家在纸上写了八个大字:“掌掴之辱,终身难忘。”
    我想,这件事情如果换在爷爷身上,肯定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是外祖父却采取了极端的方式,父亲也只好用极端的态度来回敬他。粗暴只能泄一时之愤,丝毫于事无补,父亲也不会因此而悔改,反而越走越远。
    父亲除了抽大烟之外,还喜欢抽叶子烟。先买来烟叶,撕去叶筋。卷成像雪茄烟一样。父亲有一支象牙烟嘴,就是用来专门抽叶子烟的。市面上也有香烟卖(四川叫纸烟),但父亲从不去买它。
    父亲也喜欢喝酒,他只喝一种酒,就是绵竹大曲(现在叫剑南春)。父亲喝酒从不在家里喝,而是上馆子。父亲上馆子时总把我带在身边,于是我也学会喝酒。父亲发现我能喝酒,非常高兴,我们父子两人便对酌起来,其实这时我还不到十岁。当然,父亲喝酒并不多,每次最多二三两。那时不像现在兴瓶装酒,即便专门卖酒的酒肆,也只在柜台内摆一排大酒坛,坛外贴有方形红纸写上酒名,坛口用沙袋盖严,旁边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长柄竹筜,有一两、二两、半斤的筜子。即便像茅台这样的名酒,也是一两、二两的零售,而且都是货真价实,不像现在这样假酒横行。
    父亲不喜欢茅台,倒不是嫌价钱贵,而是不习惯那种香味,他只喝绵竹大曲。至于下酒菜,多半是一两碟卤菜、兔肉,有时也来一小碗独蒜烧鸡,蒜头和鸡块都烧得很烂,也不加酱油,味道非常鲜美。
    父亲闲来无事时,喜欢哼两句川戏。如《活捉王魁》:“梨花落、杏花开,梦遶长安十二街,明月如水照楼台……”再就是《长生殿》,特别是《长生殿》开头那一句拖腔,父亲唱得有滋有味。一气呵成,非常到位。
    父亲交游很广。他的朋友之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能和他相处融洽,也就是高咏涛说的:“叫花子扯草帘,满围”。这是父亲最大的优点。
    我们到三台后,曾先后搬过两次家,也就是换过三个房主人。这三个房主人都是父亲的朋友。刚到三台时,住在杨司令的官邸。这个杨司令官是哪一路的司令搞不清楚,他的宅院很大,空房很多,他本来不打算将空房出租的,由于父亲和他的交情非同一般,因此让我们住进他的官邸。我们住进去的第二天,他和他的太太还设家宴为我们全家接风。这次家宴虽说不上丰盛,但席间有两道菜却是我第一次吃到:一是金钩炒花菜,花菜在今天是最平常的菜,但在那个年代却很稀罕。初次吃起来很有新鲜感。再就是红烧鱼翅,开始以为是粉丝,但又不大象,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鱼翅,味道也不见得如何鲜美。
    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杨司令调防离开三台,房子出让,于是我们开始第一次搬家。
    这次搬到东街一家书店的后院,书店老板姓毛,也是父亲的朋友。这个书店也就叫毛家书铺。父亲是怎么认得这位书店老板的,我不得而知。自从搬来之后,他书架上的书由着父亲翻阅,而且可以借回家看,看完之后再换别的,完全是免费的。这倒很有点像鲁迅和内山书店那样的关系,但这位老板却一点也不像内山完造。此人又矮又胖,穿身蓝布大褂,黑缎子马甲,戴一顶瓜皮小帽,鲜红的帽结子,典型的商人派头。奇怪的是他和父亲很契合,一见面就谈个不完,有时两人还一起坐茶馆。
    书店有一个小伙计叫马丁吉,老板和老板娘都这样叫他。他很喜欢和我玩,他大约比我大两三岁,很爱学习。他知道我们教会学校有英语课,便要我教他英文,我把学过的课文照本宣科地转教给他,他很高兴。为了答谢,他送了我一些小礼物:小笔记本,铅笔,沾水笔尖……他后来告诉我,他的学名叫马毓灵。
    我还和父亲一道参加了毛家一次家宴。在这次宴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这是我第一次尝到醉酒的滋味。
    在这之前,我也多次和父亲一道喝酒,但最多不超过三杯。这次在酒席上,同桌的客人发现我会喝酒,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劝酒,起初我也没在意,后来就逐渐有点晕头转向,但还是坚持到散席,和父亲一道走回家,一到家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直到天亮醒来。才知道是和衣而卧,连鞋子都没有脱。
    醉酒是一种很奇妙的一种感受,有点身轻似燕的感觉,人好像一下子变得比羽毛还要轻,飘飘欲仙,就像苏东坡说的“我欲乘风归去”。我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古人爱酒,甚至像刘伶那样嗜酒如命,李太白为什么会“但愿长醉不愿醒”了。原来酒的魔力竟是如此之大。自此以后我对酒便产生了一股戒备之心,不管在任何场合,做到适可而止,再也不敢过量。
    至于烟,由于母亲多次告诉我远离毒品。不只大烟,我这一生连香烟都没有碰过。当然,这还得从一次偶然地逞能说起,这是父亲去世以后的事。
    37年,我在前线的时候,旅部有位会计师叫李积之,他有一手绝活,就是能够将一支香烟一口气抽完,而且把烟全部吞到胃里,不吐出一丝一缕。
    有一次我看完他的精彩表演后,突然心血来潮。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于是他马上递给我一支烟,并给我点燃。我先深深地呼一口气,我觉得,以我的肺活量,一口气吸完一支烟,自信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要把它全部吞进去,似乎也很简单,便决心和他一比高低。
    结果大出我意外。这支烟倒是一口气吸完了,也吞完了,顷刻之间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向我袭来,胃里也涌起了翻江倒海的滋味,想吐也吐不出来。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躺在床上半天也起不来。直到第二天还是头痛欲裂。好几天才恢复正常,像是大病了一场。
    如果说第一次醉酒使我上了天堂,那么着第一支烟却真的让我进了地狱,两种滋味我都领教过了。从此以后,酒我还是喝,但是浅尝辄止;至于香烟,那就只好敬谢不敏了。这就是我终身不抽烟的真正原因,它乍听起来似乎很荒唐,而且不一定每个抽烟者都会有我这样的经历,但他偏偏就让我碰上了,令我毕生难忘。
    毛家书铺住了一年多,我们又第二次搬家,房东是三台城里一位很有名的厨师徐丰泽,是一位专门包办宴席的高级厨师,父亲很尊重他,称呼他“徐师”。他拥有一座很大的深宅大院,大约有三四进,我们住在最后的一进,旁边就是大院的后门,出了后门是一大片桑园,一到夏天就落下满地桑葚,随手捡来就可以吃个够。
    这位厨师和父亲的交情不错,从此,我家餐桌上就会经常吃到徐师傅亲手做的拿手好菜:烧十景,冬瓜盅,锅贴火腿……这和在毛家书铺看书不一样,看书是免费的,而吃菜父亲则照样付费,当然是按优惠价。
    徐师的家庭是个大家庭,人丁兴旺,他们夫妇两人有七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叫徐玉麟,比我大三岁,正在读初中。最小的女儿叫徐玉琴,比我小,很快就和我混得很熟,成为我新的玩伴。其余都是些大姑娘,拖着长辫子,最大的两个已经出嫁。院子里整天充满欢声笑语,生气蓬勃,热闹非常。
    我从成都读完初小直到三台读完高小,由于学前基础扎实,对小学的课程根本不在话下,每个学期都是名列前茅,稳拿第一,所以父亲对我的学业基本上不操心,在三台广益小学还两次评上好学生(相当于现在的“三好”),获得两面三角形的锦旗,在墙上挂了很久。
    但是到了绵阳进初中时却第一次遭遇到挫折。当时由于龙绵联中初一已错过,没有适当的班次,只能插入初二上,父亲觉得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直接插入初二应该问题不大,于是决定插班。谁知刚上课第二天就出了问题,那天正碰上代数课,老师要我上台在黑板上演算,题目是多项式乘法,每一项都带指数,而且还有分指数和负数,这些东西我也没见过,面对黑板,一头雾水,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坐位上,可以说是自从学习以来从未遭受过的尴尬场面,心中非常委屈。回家后找到父亲,父亲连夜给我辅导。经他指点,很快就赶上了进度,再一次上台演算时,竟迅速快捷地做完了一道复杂的计算题,弄得老师大惑不解。
    这是父亲在学习中唯一的一次给我的帮助,也是最及时最成功的一次,确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它也使我明白,数学这东西不像语文,它只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投机取巧。
    父亲曾经几次问我将来准备考什么大学,我一直坚持要考美术院校,他开始不大赞成,他心目中始终认为学理科最实用,虽然他自己学的理科没用上,却仍然希望我能够完成他没有实现的愿望。但我的态度很坚决,他只好同意我的打算。他还说杭州有全国最好的美院,希望我中学毕业之后去杭州,将来还可以去法国留学。但由于他的突然离去,他为我精心策划的这一美好蓝图最终成为泡影。
    父亲的死来的很突然,虽然并非毫无先兆,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想不到会走得这样快,恐怕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这还得从吕尔骐的来访说起。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吕尔骐在父亲的同学之中似应列入肥马轻裘一类,他当时在顾祝同手下任要职,后来在抗战时期任第三战区兵站总监,少将军衔。
    吕尔骐那天没有穿军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直贡呢长袍,身材魁梧,红光满面,器宇轩昂。他站在父亲面前,和父亲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这才发现,父亲竟是那样的形销骨立,烟容满面,委琐不堪。
    大概父亲的外貌也使吕尔骐感到吃惊,他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冒出一句:“当年的郭雀儿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他说这句话时是想用一种开玩笑的轻松口吻,用的是川剧道白的腔调,说道“这、般、模、样”四字时,一字一顿。
    “郭雀儿”这三个字是我第一次听见,但它确是形象鲜明地描绘了父亲少年时代是一个多么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人。吕尔骐的这句话似乎唤起了父亲内心深处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沉重记忆。父亲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笑容中蕴藏着撕心裂肺的辛酸与痛楚。父亲这个痛苦的笑容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中,无法抹去。
    就在和吕尔骐会面后不到半年,父亲就离开了人世。如果说由于高永涛的介入改变了父亲的一生,这次父亲的骤然离去,也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 (待续)
回复 引用 顶端
想想 [19楼] 发表于:2009-09-05 12:27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旧成都中学教育见闻

来源:成都万事通

(1)学校知多少

  1934年,成都市有中等学校28所,其中属于省立的6所,它们是:省立石室中学(文庙前街)、省立成都中学(五世同堂街)、省立成都女子中学(东马棚街)、省立成都师范学校(盐道街),省立成都女子师范学校(文庙后街)和省立工科高级职业学校(包家巷);属于县立的2所,它们是:华阳县立中学(梨花街)和成都县立中学(青龙街);属于私立的20所,它们是:树德中学(宁夏街)、建国中学(东胜街)。协进中学(西胜街)、天府中学(正府街)、蜀华中学(锦江街)、济川中学(小天竺街)、成公中学(南较场)、民新中学(北巷子)、南黛中学(花牌坊)、成城中学(三官堂街)、大成中学(藩库街)、大同中学(学道衡)、敬业中学(包家巷)。培英中学(三桂街)、华西协合高中(华西坝)、华英女中(方正街)、华美女中(陕西街)、益州女中(文圣街)、志城商业高职校(脚板街)和尚志学院(玉皇观街)。之后,省立中学又增添了列五中学(马镇街),成都市亦创办了男女中学各一所(均在北门外簸箕街);成、华两县也各添办了女中一所(成都县女中在铁箍井街,华阳县女中在骆公祠街);私立方面则增加了甫澄(武侯祠)、西北(皇城坝)、浙蓉(小天竺街)。高琦(华西坝)、清华(簸箕街)、荫唐(苦竹林街)、文典(吉祥街)、立达(花牌坊)、大中(中兴镇刘家巷)、中华女中(牛市口)和南虹艺专(南门游泳池)等16所。

  以一个人口不及60万的成都市,而公私立中等学校竟达42所之多,真可谓学校如林,“风同齐鲁”了。(屈永叔)

(2)林立的私立中学

  四川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但老百姓却极端穷苦,几乎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原因是:自从辛亥革命以后,军阀们紧闭着东边的夔门、北边的剑阁这两扇大门来打内战。各据防区,搜刮人民,收税及于大粪,田赋有预征至六七十年的。
  
  这些军阀们在脑满肠肥之后,为了沽名钓誉,附庸风雅,有时也拿出一点钱来,在“首善之区”的成都市设立一所中学,如树德、建国、荫唐、南黛等。有的私立学校本与军阀没啥关系,但为了扩大影响,也要假借军阀的牌子以广招徕。其他则或属帮派体系,如济川属川大帮,成城、民新属成都高师帮;或属党教集团,如敬业属青年党,大成属孔教会,西北属伊斯兰,华西协高属基督教;也有借用名牌以为惊世骇俗之资本的,如清华、大中;更有始公终私,强变集体经营而为独家经营的,如立达中学。五花八门,无奇不有。(郭祝崧)

(3)省中校长的瓜分

  1934年,四川的最大军阀刘湘统治全川后,任命杨全宇为教育厅长。次年3月明令公布:从本年秋季起,全川所有中、小学教师的聘用,一律实行专任制度。与此同时,又公布了高、初中教师的任课时数及待遇标准。

  省立学校是教育厅的直辖单位,摊子大,油水多,因此,在成都市区的几所省立中学校长职位,就成了群雄角逐之鹿了。

  参加搏斗的主力部队是北大和北师大的两帮人马。当时赤膊上阵的勇士,据教育厅内部传出的数字共有37人。由于粥少僧多,而每一个人都有军阀或“风云人物”作后台,教育厅对此深感棘手。据云最后还是由刘湘开口:把石室和男中两所学校交给北大帮的胡宇光和杜致远,男师和女师两所学校交给北师大的陈行可和周子高。工科高中系职业学校,自应由省府另派“贤”员充任。所余女中校长一席,就落在素无派系而又一贯从事于教育工作的吴照华的头上。这个席位之给吴照华,并不是因为吴本人德高望重、办学有方,也不是政府有心擢用真才,整顿教育,而是由于吴的背后站着在二十九军里举足轻重、同时在四川军阀中又是名誉较好的孙震。孙与吴系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交谊亦深。这点,下面的两桩事实可作证:过去吴作成都县中校长,是孙震一力保荐的;现在孙办树德中学(另有4所小学),所有用人、行政的全权又一概委诸吴照华,孙从不过问……刘湘为了把各方力量搁平,俾不至将来因小失大,吴照华省女中校长的委任状自然也就垂拱而得了。

  这场搏斗的经过情况,我虽不能道其详,但从下面这一事实中,当可知其梗概,杨辑五,华阳县人,北京大学毕业,后又留学日本,曾从政多年,又任过华阳县立中学校长。他和杨全宇是同学,也是知交,并且还是杨的现任第二科科长。因有这样一些缘故,所以他也信心十足地出来参加这场搏斗。经过三五个回合之后,便也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到省立江安中学去了。这场搏斗之激烈,于此可见一斑。(郭祝崧)

(4)私中校长的贪婪

  在成都市的30多所私立学校中,除树德外,无一个有固定的财产和常年经费,它们的一切开支,全部取诸学生。因此,私立中学学生的经济负担相当沉重。当时的蜀华、建国等校,至多不过二十四五个班,但在校学生的人数,则经常都保持在一千七八百人左右,平均每班不下六七十人。学生每期进校,都先要在指定的银行交清各费。这些名目在1940年以前就不止此数了。可是,这些收入的数目究竟有多大、银行利息若干,以及这些收人如何开支......则从来不向教师和学生公布。有的学校竟连事务主任也不知道。银行存款的利息纯属校长的“外快”,这是当时公开的秘密。在局外人看来,仅此一端已足使这些学校的头头们心满意足了。岂知他们还经常派人在安乐寺为自己代购黄金、白银、美钞、西药……来做投机生意,或在西、南两门的油米市场(私立中学当时大半集中在西、南两门)大搞买空卖空的赌博行为呢!

  为了“填满”他们的无限欲壑,这些学校的头头们还采用了许多卑鄙无耻的做法。现就回忆所及,略举几点如下:

  1.大量录取新生,每次录取的新生,总是尽量能够做到开双班或三班。这样,就为将来学生人数流动减少后,进行合班铺平道路。

  2.无限收容转学生。不论什么时候凡有转学来校的学生(不问是他校退学的抑或是外地新来成都的),只要有教师或学生引见,即照收不误。这样,他们既获得了实惠,也做了“人情”。

  3.随时张贴(续)招生广告。他们的(续)招生广告也是经过精心考虑的,深具广告艺术。比如,在“报名时间”一栏内,只填上“自贴广告之日起”几个字。这样,他们的广告就能够随时张贴,当然也就可以随时招得学生了。

  4.染指尊师费。抗战末期,物价不断上涨,教师生活日趋困难,各校也开始向学生征收尊师费。从1945年起,又改为尊师米。他们全按上熟米的价收进,却全以中熟米的价发出。这样一转手间,他们便可坐收极大好处。教师如不愿折价,他们就发给无法直接兑现的平价米条,而使教师蒙受七折八扣的损失。

  5.教师伙食供给全部转嫁学生。教师伙食向来由学校供给,且有专厨办理。1940年学校开始疏散后,一些学校的头头们便借口地点窄狭而与学生伙食一同办理。开始尚以“搭火”的名义出现,交纳部分费金,到1945年以后,就全部由学生承担。这样,学生不仅要交尊师米,还得要供尊师饭了。

  6.学生离校不退费。学生因故在中途停、退学的,除伙食费外,其他各费一律不退。期末放假,其退费办法也是这样。

  7.合班上大课。学生接近毕业时,往往因教师平时缺课过多,致未学完规定课程而有怨言,学校头头们只好卑躬屈膝地要求教师上合班大课,这样既平了学生的气,又节省了一大笔开支。

  类似的做法当然远不止此。这只不过是那时许多事实中的少数几个例证罢了。一句话,这些私立学校的头头们,真说得上是生财“有”道。他们只知借校敛财,至于教学质量、学校秩序、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品德修养,乃至外间对学校本身的舆论与批评,则一概不在他们的心目之中。(郭祝崧)

(5)“六腊战争”

  成都市中学教师的待遇,不论公立或私立,一向都是以实际授课时数(指聘约上定的时数,不是课堂上的上课时数)来计送薪金的。故在寒、暑两假到来之日,就是他们手边最感拮据之时。家有恒产者尚可依靠老本而勉维现状,家境贫寒的,就只好八方张罗以暂救燃眉了。值此时刻,不仅新进寒士有“此关难过”之感,就是声望较高的老教师,也时有“前途难卜”之叹。

  为了稳住个人饭碗,并能进一步做到风雨同舟、休戚与共,寻找一个适中地点,定时碰头以“互通情报”,实在是有其必要。少城公园(现人民公园)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特别是其中的绿天、鹤鸣和浓荫三所茶社,历来就是富商贵介求田问舍,官人仕女探亲访友,以及某些有闲阶层品茗聊天的场所。遇上星期天,政、学两界人士,于公余之暇,也多喜去那里凑趣添兴。时间既久,相识增多,因而也就自然形成为一个拉帮结派、夺利争名的较量场所。寒、暑两假(特别是暑假)尤为热闹。由于时间适在农历的六、腊两月,而这场战斗的参加者又多半是教育工作者,以故一般人均以教育界的“六腊战争”呼之。

  这段时间里,在这三所茶社内,真正说得上是“高朋满座,盛友如云” 了。从清晨至傍晚,常是熙来攘往,座无虚席。攒三聚五,交头接耳,以故作神秘之态者有之;百结愁思,见于颜面,仍示镇静之容者有之;自认背景不大,把握不多寄希望于相命,以决心中狐疑者亦有之;自己饭碗本已决定,而尤盘桓市中,思欲择肥而食者,也莫不有之。真是百态千姿,各色皆备。

  这场战斗大约需要20天左右的时间才能显露端倪,决定胜负(因为校长任、免的名单多在7月中旬揭晓)。到了那时,只见胜利者无不踌躇满志,喜溢眉梢;失败者忐忑不安,黯然神伤。至于愿执教鞭以终老的先生们,则或回原校,或另觅新枝,大部分都各就各位,再不考虑下期有失业之虞。然而,三所茶社则因战斗日趋沉寂,亦渐呈萧条景象了。

  这场战斗的场面是伟大精彩的,实质是尔诈我虞,影响也遍及全川各地。结果则是:只要能够在“不得已而又求其次”的思想指导下,再加强信心和努力,也是可以做到来期啖饭有所,免于本人之饥寒。

(6)教师的阵容

  成都市中学教师的队伍,基本上可以分为如下四种类型:

  1.名牌教员。教国文的如罗孔昭、陶亮生、文百川等(后两人都是林山腴的学生,当时人称他们为林派的黑白二将);教英文的如何光玖、张翕洲、宋诚之、王叔驹等;教数学的如王伯宜、谭少文、高咏涛、饶德滋等。这些人不论在业务专长或教学效果上,的确都是各有千秋,名实相符的。

  2.后起之秀。教国文的如周虚白、赖高翔、白敦仁等;教英文的如谭明智、李修德、朱寄尧等;教数学的如何籽?。易朝煜、钱智儒等。这些人都是新秀中的佼佼者。

  3.教育战线上的愚公。上述的两类人员,在整个教师队伍中毕竟只是少数,还有更大的一部分人,他们深深懂得,教书就很难成名,要致富更是永远没有希望。他们的惟一意愿就是能把“三更灯火五更鸡”所得来的一点知识,再拿到实际中去应用应用,只要能以此来换得一碗饭吃,便也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们一天到晚,总是那么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埋头苦干。到了抗战末期,生活日趋艰难。为了仰事俯畜,他们只好尽量增加劳动时间。于是有的人晚上还得去教私馆,有的人虽星期日也得把休息时间全部放弃。他们每天的工作量至少也在十三四小时以上。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有血有肉有思想,甚至有时也会闹上一点情绪,但他们始终认为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并很想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干出一点成绩来。这部分人真正够得上称为教育战线上的愚公。

  4.意不在酒的醉翁。属于这一类型的教师又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年老力衰,但后退道路一时还未铺平,不得不暂借枝栖的。如钟自牧原是成都市的老牌英文教师,只因为年老体弱,家累太重,遂于1940年趁学校疏散机会,挂出“华阳中学特约校医”的招牌,开业行医。另一种是借屋躲雨,以屈求伸。在他们“运转鸿钧”之前,最好就是能在教学岗位上当一名教师或行政人员,以便将来在他们攀龙附凤、升官发财的履历表上增添一重“光彩悦目”的资格。黄致中之由县参议员而省参议员,而国大代表,不也是以济川中学为根据地而开始政治活动的吗?

(7)教师的待遇

  1935年3月,四川省教育厅所公布的有关中等学校教师任务和待遇标准,主要有如下几点:(1)高中专任教师每周任课16-18小时,月支薪金150元;初中20-22小时,月支薪金120元。(2)专任教师全年一律以12个月支薪。(3)任课不到专任钟点的兼任教师的薪金则按实际上课时数,折合计算。(4)专任教师一律不得在校内、外兼课。(5)批改学生作文,不另计薪,唯上课时数可以酌量减少。最后又加上这样的“但”书:本规定只实用于全川省立中等及性质与之相同或相近的各级学校。至于县、私立中学,可按本规定精神,结合各该县、校的具体情况,参照执行。

  这一规定公布后,省立学校当然不成问题。成、华两所县立中学则因为都有固定校产,威胁也不太大。可在私中(树德是例外)头头们的脑子里便不免紧张起来。于是,他们约集在成公中学校夏斧私的家里开会讨论,其结果主要有两点:(1)为了便于大家随时碰头商量,先成立“成都市私立中学校长座谈会”,并向四川省教育厅备案存查。(2)拟定私立中学学生的收费数目和教师的任课时数与待遇标准。

  关于教师的待遇,他们拟定了如下几点:

  1.不论高、初中,一律以20小时算作一个专任。

  2.原则上,高中每教课一小时致酬l.5元(原为0.8~l元),初中1.25元(原为0.5~0.8元)。

  3.薪金支付,一律按实际上课时数计算。

  根据以上标准,高中每一专任教师的月薪为120元,初中为100元。他们又考虑到,如果没有几个名牌教师点缀门面,势必会影响学生的来源,因此,他们又补充了如下两点:

  1.专任教师在校外兼课,不受限制。

  2.学生的作文(包括国文和英文)批改,一律按实际批改本数计算,每本以不超过二角五分为原则。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回复 引用 顶端
  • «
  • 1
  • 2
  • »
  • Pages: 1/2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