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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20楼] 发表于:2009-09-05 12:57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慨叹

楼主的父亲若进京成功,中国应多一位名士。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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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1楼] 发表于:2009-09-07 07:49
(六)八妹

5  1·2 3│4 6-5│3  2- 2│6 5 4 3│0 1 1·7│6 16 5-│
卿  云    烂 兮,虬 缦 缦     兮, 日 月   光           华              
4 3 -4 │3 4 6 5│0 6 6·5│4 16 5-│1 3-·│2 3 2 1 ‖
旦复 旦     兮,  日月   光   华,旦复   旦           兮

    这是我上小学唱的第一支歌,它是上世纪二十年代钦定的“国歌”,每天早上课前一定要唱一遍,因此印象极深,至今仍能背诵,而且还能把它的歌谱默记下来。个别音节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大致是不错的。
    歌的前面老师在按风琴时还有四个小节“过门”,这个过门记不全了,最后一节好像是“4321”,按完这一节我们就会接着唱起来。
    这首歌只有四言四句,十六个字(最后两句是重复的),非常简单,曲调舒缓流畅,韻味深远,琅琅上口。只是歌词太深奥,不要说小孩子不懂,就是教我们唱歌的音乐老师卢先生,他恐怕也未必能说出其中的涵义。后来从妈妈那里才知道,这是一支非常古老的歌,它的原名叫“卿云歌”,出自《尚书》,是尧舜禅让典礼上民众唱的颂歌,它的意思很简单:天上祥云缭绕,日月光辉普照大地,千秋万代,永无止息。
    蒋介石专政后,实行以党治国,用党歌取代国歌,这个国歌就被废止。
    那时我们学校旗杆上悬挂的也是五色共和旗,而不是青天白日旗。
    我就读的小学是成都 盐道街省师附小。是成都最负盛名的小学,按照今天的说法,就是重点中的重点。凡是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孩子,都被外校的孩子们叫做“附油汤圆(儿)”。天回镇的小伙伴们听见我进了省师附小,都说:“啊,附油汤圆(儿)!”口气中含有祝贺羡慕的意思。为什么取这么一个浑名,我想大概因为当时附油汤圆被孩子们视为早点中的极品,所以用它来形容这所不同凡响的重点学校,再恰当不过。
    据说这个学校很难进入,是二嬢托熟人关照才进去的,和我同时进校的还有二嬢最小的小姑子吴淑芸,她和我同年,在学校里又是我的同桌,她们叫她八妹。
    学校在城里,当然不能再住天回镇,于是我就有了新家,槐树街10号——二嬢的家。我也从一个乡下孩子变成了城里娃。
    这是一所很大的宅院,进了两门影壁后面是一个大花园,园中有二株高大的紫薇,白色隆起的树干粗壮蟠屈像巨人的臂膀,每到开花时一树繁花,落红遍地,院子周围架上爬满了蔷薇,开满了白色的微黄的花朵,甜香扑鼻,院中央有一个小金鱼池,池里游着红的、白的金鱼,池子两端两个假山,假山上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和一丛丛的虎耳草。两旁靠阶沿是花坛,花坛里种着玉簪花、夜来香和晚香玉,肥厚的叶子绿油油的非常荗盛。
    院子有好几进,房间大部分空着上了锁。出了后门是一个很大的菜园,种着各色蔬菜,有时还种上豌豆和葫豆。菜园雇有专人经管,每隔几天来浇水施肥。
    这个院子最大的特色是所有的木质结构部分,从外面的大门、门框,直到每一间房的廊柱、窗棂都保留着木材的原色,没有施加任何油漆,看起来非常别致。
    家中除了二嬢以外,只有两个女孩子,七嬢吴淑苹和八嬢吴淑芸。她们上面还有几个姐姐,都已出嫁。二姨爹吴俊升是她们的大哥,才二十三岁就因淋巴结核(瘰疬)去世,也没有留下子女,这大院里突然多了我这个男孩,她们非常欢迎,很快地就和我混熟了,成了我的玩伴。
    七嬢大约有十三、四岁,个子高大,已经是个大姑娘,长圆的鹅蛋脸,直直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脑后拖着一条又粗又大的辫子,很象月份牌上的古典美人,她平时很文静,有点矜持,但疯玩起来也像个孩子。八嬢则完全是孩子脾气,短发齐眉,瓜子脸,面貌很像演《婉君》的小演员金铭,但眼睛比金铭大而有神,她可以盯着你半天不眨眼,有时还会做鬼脸,吐舌头,显得很调皮。
    我初去时,和七嬢玩得比较多,七嬢常常和我玩躲猫猫,成都话叫“藏(读“强”)猫“(儿)”。她们家很宽敞,到处都可以躲。玩的时候总是七嬢做老鼠,我做猫,她一叫“好了”,我就到处找她。
    但是有一次我却无意之中冒犯了她。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和她玩躲猫猫,她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隐蔽得很严实,但却露出了一段长辫子,被我发现了。我一下子跑到她背后,拦腰把她抱住。
    这是我的习惯动作,过去和男孩子们一起玩惯了,总是这样。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是个女孩,而且是个大姑娘。
    我的双手紧紧地箍在她的胸前,她突然脸色绯红,轻轻地把我的手搿开,站了起来,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小声的说:“我们不玩这个了”,牵着我的手走开。
    我有点不知所措,想解释点什么,但又无从说起,我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不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我很想向她说:“七嬢,我不是故意的”。但始终没有开口,因为,她一点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从此以后,七嬢再也没有和我玩躲猫猫了。
    因为每天要和八嬢一道上学,为了方便,二嬢安排我们两人住在后院的小套间。八嬢住内间,我住外间,还给我们配备了一个双铃闹钟,每天早上我们一道起床,一同在外面过早,一同步行上学。
    我这里特别提到“步行”二字,从家中到学校,每天要走不少的路,槐树街在城区的西北角,而盐道街在东南角,中间要走完长顺街,祠堂街,陕西街,状元街,指挥街,等于是拉了一条对角线。总长度将近三公里。为了熟悉这条路线,在开学之前,二嬢专门带着我们走了几次,特别是记住几个转折点。
    第一天放学回来时,二嬢怕我们不习惯,问我们累不累,我俩齐声回答:“不累!”二嬢说:“不累就好,娃儿家要多走路,多锻炼。”那天我们的确是一点也不觉得累,只是充满了第一次上学的新鲜感,放学之后我们俩手拉着手,几乎是蹦着跳着走回家的。
    那时成都还没有公共交通,也没有私家车,街上只有少量的黄包车(人力车),路虽然远一点,但是很安全。
    现在孩子们上学都有家长接送,那个年代的小孩没有这样金贵,我们一年级的同学绝大部分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放学后都是各自回家,没有一个有人接送。
    我是开学前一周住进二嬢家的,当天晚上临睡前,八嬢把我叫进她的房里,给我看她的娃娃书,,那时我们把儿童读物统统叫做娃娃书,因为这些书中有很多五顡六色的插图,我们也喜欢照着这些插图描画,叫做“画娃娃”。
    她的书真多,让我大开眼界。这些书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过去接触到的只是父亲和爷爷架子上的书,都是大人看的书。
    她的书有的很浅,画多字少。有的比较深,比如:格林童话全集,我翻开格林童话,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原来世界上竟有这么多有趣的故事,我过去一点也不知道。
    她见我看的那么专注,便问我:“这些书你都看得懂?”我点点头,并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得出神,听完后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好像是说:“你真行。”
    她告诉我:“这些书都是嫂嫂给我买的。”嫂嫂就是二嬢。二嬢自已没有孩子,她把这些妹妹们当作儿女一样关爱,特别是八嬢最小,受到的关爱当然要多一些。
    我站起来准备回房睡觉,她突然又叫住我:“过来。”她当时坐在床边上,她要我坐在她身旁。
    “叫我八妹!”完全是命令似的,而且突如其来,我没有作声。
    “听见没有!叫!”我一下子被她镇住了,但还是叫了一 声“八妹”。
    “记倒。以后不许叫我八嬢。”
    从此以后,我们便一直以兄妹相称,我叫她八妹,她叫我表哥。在学校里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都把我俩当作表兄表妹关系。我们的级任老师刘先生(我们那时把老师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叫先生)还特意把她安排和我同桌。刘先生常常对她说:“你看你表哥多好,你应该多向他学习。”我的学习成绩是全班的表率,每学期都是第一名。
    兄妹关系一经“确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有时当着二嬢的面,不知不觉就叫溜了嘴,二嬢就会瞪我一眼,说:“简直没有个高下蔡田了”。“高夏蔡田”是“百家姓”中的一句,成都人爱用它来代替“尊卑长幼”这句成语。这种用法在成都话中极为常见,比如锅巴烧糊了,就说烧得“乌焦巴弓”了,做的汤太淡,就会摆摆头说:简直是“白水豆浆”(柏水窦章)。形容一个人刁钻,就说他很有点“梅盛林”,说某人傻冒(北方话叫二气)就说这个人是“吴起匏”。最后这个典故出自《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四川话把傻子叫瓜娃子)。这些古代典籍极大地丰富了成都人的语汇,也充分地表现了成都人的机智与幽默。
    二嬢训斥我时,八妹就在旁边瞄着我偷偷地笑,还向我吐舌头。
    二嬢很忙,她担负着一个班的级任老师和另一个班的语文课,她每天都要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带回家中,一直批改到深夜。
    她们学校还有一位老师黄先生,是二嬢的“闺中密友”,这个黄先生是个老处女,终身没有结婚,矮矮胖胖的,非常和蔼可亲。每逢星期天二嬢就要到黄先生家中去玩。有时黄先生也到二嬢家作客。二嬢经常在黄先生面前誇奖我,说我从小就聪敏好学,因此黄先生也很喜欢我。有一次她带来一篮子青苹果,特别说明这是带给我吃的,这种青苹果叫麻皮苹果,是黄先生自已栽种的,在当时算是新品种,味道确实不错,很鲜美。这是我第一次吃到的新鲜水果,其实就是今天的“蕉苹”。在那时的成都是很希罕的东西。当时成都市面上也有苹果,又红又大,很好看,但吃起来却像嚼棉花一样。
    那时的四川交通不便,外地的水果进不来。本地水果品种单一,最多是柚子(成都叫气柑),广柑(成都叫橙子”和橘子)。夏天除桃李之外,最多就是花红、杏子(成都叫Her,第四声)和樱桃(成都叫恩桃(儿)),还有一种像樱桃大小,味道像花红,成都人把它叫楸子。成都也有西瓜,但一点也不甜,吃的时候要另外加糖。
    当然,我说的是我小时候的成都,现在一切都已大为改观了,不但在成都能吃到全国各地的佳果,甚至还能吃到榴莲,就是成都本地也培育出了很多新品种,龙泉驿的水蜜桃,龙潭寺的梨,每个有一、两斤重,味美多汁,入口即化。
    二嬢很忙,没有时间照管我,我的日常生活,饮食起居就全部由八妹包了下来。一天两餐(晚餐在家中吃)、早晚洗漱、衣服换洗,甚至零食,她都照料得妥妥贴贴。以前在乡下没有吃零食的习惯,进城以后,由于八妹喜欢吃零食,她不管买什么吃,总少不了我一份。她甚至还帮我洗衣服,我有点不过意,开始学会自己洗衣服,当然只是内衣裤和袜子。外面的衣服则由七嬢代劳,七嬢在益州女中读书,她每天回家都要帮二嬢做很多家务事,包括洗衣做饭。
    进城后生活习惯上有了很多改变。最让我高兴的是穿布袜改为穿线袜,当然,草鞋也穿不成了。成都人有个习惯,就是给线袜上袜底,纳一双袜底很费工夫,而且要把袜底剪破之后再缝上去,破坏了袜子原有的结构,穿在脚上也很不舒服,所以我要求妈妈不要给我上袜底,妈妈就一次给我买了很多双备用。八妹看见我穿不上底的袜子,她也就改穿不上底的。我们每天要走很多路,袜子穿得很费,不到一个月就磨出了破洞,七嬢看见了,就帮我们织补。七嬢手很巧,她补袜子不打补丁,而是用棉线织补,她在袜子里面放一个小茶杯顶住破洞,然后再用针线横一排竖一排地穿来穿去,很快就织好了。我在一旁仔细观看,觉得很有趣。后来我也会织补袜子,就是跟着七嬢学来的。这样织补出来的袜子穿在脚上很舒服,像新的一样。
    还有一件令我欣慰的事情,是再也不用胡豆粉洗脸了,开始用上香皂了(好像是棕榄皂,浅绿色的),刷牙也不再用盐,改用“无敌牌牙粉”。洗衣服也甩掉了皂角和患子,用起了“五洲固本皂”,二嬢一买就是一箱,放在家里给大家用。
    最大的变化则是在街上过早,在馆子里吃午餐,还有各色各样的零食,这些都是乡下享受不到的。我们的学校在盐道街,盐道街的花生糖很有名的,它也成为我们最经常吃的零食之一。
    学校对面有个面馆,叫温家包子铺。我们学校的同学大多在这里用午餐。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总是乐呵呵的。他的女儿叫温淑秋,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姑娘,拖着长辫子,是我们班上同学中年龄最大的,也是成绩最差的,总是背榜,成都把考试末名叫背榜,很形象,也很刻薄。全班的人都在她的前面,她要把全班人背在背上,的确是非常沉重的。包子铺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叫碎秧(儿),长得和主人一样胖乎乎的,也和主人一样整天笑容满面,对顾客非常热情。和气生财,因此包子铺总是生意兴隆,热气腾腾。久而久之,我们和这位胖老板就混熟了。每当八妹和我走进去时,他就热情的迎上来说:“状元郎来了”,或者问:“状元郎今天吃啥子?”八妹就会大大咧咧的坐下来:“两碗素椒杂酱,一盘包子。”像个小大人似的。胖老板怎么知道我在学校考第一呢,肯定是温淑秋告诉他的,并且送给我这么个外号,这是善意的,我也只好接受了。
    温淑秋是八妹的好朋友,论年龄,她应该是我们的大姐姐,这么大的大姑娘读一年级,而且总是背榜,我真替她着急,很想帮助她,但又不知从何着手。
    包子铺只有面食,有时想换换口味,我们就稍微多走几步,到拐角处指挥街一家小饭馆吃豆花饭。这时,八妹总是先问我:“我们今天吃饭好不好?”或者:“我们今天打牙祭好不好?”“打牙祭”,就是吃荤菜的意思。她每次总是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完全听她安排。我们有时吃豆花饭,有时也来一碗连锅子汤或酥肉元子汤,有时叫一盘蒜泥白肉或一小碗荷叶蒸肉。偶尔也吃点炒菜。早餐多半是一碗油茶、一个黄糕,有时也吃一碗细粉或者凉粉。这种细粉不是今天这种细米粉,而是一种很细的豌豆粉,加上酸辣作料撒上几粒酥黄豆,非常爽口。
    如果说,三伯伯是我的第一个监护人,那么八妹就是我的第二个监护人。这个小监护人比三伯伯还要尽责,真是做到了无微不至。
    到她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带我到厨房打热水洗脚。我回到卧室坐在小凳子上,正要把脚伸进脚盆时,她制止了我。“先洗屁股,再洗脚!”她又向我发号施令了。她完全按照一个女孩子的程序来规范我,使我感到很尴尬。我是个男孩子,除了洗脚洗澡之外,从来没有单洗过屁股。但她的命令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只得照办。特别是她站在一旁看着我洗,我感到有些局促,直到我站起来准备揩干时,她还是不走,我只好转身背向她,她“噗嗤”一声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局促感也就渐渐消失。其实这种局促也是我单方面的,从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个女孩而我是个男孩。在这点上,她和七嬢完全相反,七嬢有些矜持,因此会发生那次躲猫猫事件。八妹则完全不同,她的率真使我迅速的和她缩小了距离,甚至溶为一体。她们姊妹之间这种差异当然有年龄的因素,但我觉得主要还是性格上的。可能由于八妹从小没有受到多少“管教”,没有人约束她,使她能够自由的发展,甚至显得有些另类。
    我们俩虽然睡在内外间,但每次临睡前都只关外门,中间那扇门她从来没有关过。我洗澡时,她就蹲在旁边帮我搓背。有时她看见我脚趾甲长了,就搬过小凳子坐在我旁边,让我把脚跷在她膝上帮我剪脚趾甲。为了回报,我也帮她搓背,剪指甲。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
    我俩之间的距离终于缩短为零,她让我睡进了内间,外面那张床成了一个摆设,一切都好象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可她终究没有成为我的媳妇(儿)。虽然她对我有过许诺。她曾经非常郑重的对我说过,“等长大了,我一定嫁给你。”这当然说不上是海誓山盟,更算不了私定终身,它只是一个八岁小姑娘对一个八岁小男孩的“过家家”式的承诺,一个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可是我却为此较了真,纠緾不放,苦苦的追了她十年之久。
    我们也曾经有过伊甸园一样的欢乐。
    暑假中,我回了一趟天回镇。临别时,她流了泪,我这才发现,我俩已经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我说:“我一定提前回来。”在家中住了十天左右,我就进城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二嬢到黄先生那里去了,七嬢也被同学约走了,这么大的一座院子,顿时成了我们两人的世界。
    “跟我来”,她扯着我的手进了菜园,满园瞎疯乱跑,躺在草地上打滚,互相呵痒,八妹特别怕痒,一膈肢她就笑得喘不过气来。这一天是我们玩得最痛快的一天,就像一对小亚当和小夏娃,在小小的伊甸园里尽情地放浪形骸,最后实在是累了,双双躺在草上,沐浴着初夏的阳光,天上飘过一团团雪白的棉花云,彩云托着我俩飞上蓝天,一同进入了梦乡。梦见我俩乘着彩云像童话中的飞毯一样飞向无边无际的太空。
    晚上洗澡上床,才发现我俩全身晒得通红,这一夜我们睡得很香很塌实。
    我们就这样一起过了两年多“过家家”式的小夫妻生活,直到我去三台为止。它给我的金色童年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令我终身难以忘怀。
    二嬢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我们当然不敢让她知道,这是属于我们俩的隐私,本来想把它永远埋在心底。但后来我还是告诉了妈妈,我当时是想取得妈妈的谅解,我曾经直接了当地向妈妈提出:“此生非她不娶”。妈妈的回答也很干脆:“你要娶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当然,这都是后话。
    省师附小读了还不到两年,突然接到了外祖父来信要我转学,信中还附了一封介绍信,是写给他的老友刘芷堂的。
    刘芷堂是当时四川很有名的儒学大师。他自费办学、自费印书。他办的学校叫“尚友书塾”,在纯化街。学校门口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大招牌,一个是《尚友书塾》,一个是《儒林刘芷堂寓》。
    我不想转学,但妈妈和二嬢不敢违背外祖父,我终于改读私塾了。私塾收费比小学高很多,特别是书籍费非常之贵。
    进私塾后,一切课程都被取消了,整天就是读经,教材是学校自已刻印的,很精美,丝线装订,《四书恒解》、《诗经恒解》《尚书恒解》,书的扉页都注明“儒林刘芷堂注”。所谓“恒解”,就是“唯一的正确的解释”,这位老学究真够狂妄的。
    二嬢和妈妈很不放心,怕我读了私塾将来进不了初中。她们想了一个办法,要八妹每天晚上给我补课,把她学过的东西转输给我。这个办法很有效,它使我在读经的同时没有中断正规的学业,使我后来能顺利的进入高小。
    中午饭也不能和八妹一起吃了,于是,我口袋里开始有了零用钱。
    这个私塾全是男生,我这一个班大约有三四十人,同学中有五爷爷的小儿子郭文棣(馥棠三爸),还有傅先知、任仲和、吴鑑,姬世寿(他们都叫他“鸡屎臭”)、刘钟晋、刘铉晋,刘铄晋……最后这三兄弟是刘芷堂家族的子弟,他们在班上称王称霸,专门欺负弱小,无恶不作。
    老师姓左,是个典型的酸腐秀才。
    总而言之,这一段私塾生活在我心目中留下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印象,它比贾宝玉读的那个家塾还要糟糕,它给我的童年蒙上一层阴影。
    第一件事就是老师随意篡改我的作业。那天的作业中有一道填空题,题目是一个字“守...”,我填的是“守门之一个小狗”,被全部叉掉,改为“守身立志学古人”,我很不服气,答案本来就有很多种,为什么只有你那个才是“恒答”?
    再就是限制学生的自由活动。学校那时正在维修院墙,院内堆了一堆沙,像一座小山,一些小同学下课后就去爬沙堆玩,其中也有我,被老师发现了,统统叫回教室罚站一小时。我自从进学校从来都是受奖赏,这是第一次受处分,而且不是因为学习不好,爬沙堆是为了活动身体,有什么错?
    最令人发指的是弱小同学被强者欺凌,无人主持正义。我在全班之中年龄最小,也被刘家兄弟欺负过,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三爸站在旁边也不帮我的忙,一言不发,束手无策。他和我一样,也是弱者,我不怪他。其实我根本没有惹过他们,平时见了面总是敬鬼神而远之。傅先知也被他们欺负过,有一次他们把傅的裤子脱了,按在地上用写大字的毛笔在他屁股上画圆圈。傅是个很老实的人,从不招谁惹谁。这些事情老师从不过问,也没人去告发。他们不敢惹姬世寿,姬在班上年龄最大,个子高,在三弟兄心目中,他是强者。
    私塾是个摧残人性的地方,后来读了《牡丹亭》“春香闹学”一节,引起了我很大的共鸣,觉得非常痛快。像这样的场合,就是该闹它个底朝天,春香是好样的,我为她喝彩。我想汤显祖小时候一定吃过私塾的苦头,所以才能写出“春香闹学”这样精彩的文章。
    八妹常常询问我私塾的情况,我从来没有把真相告诉她,虽然我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我从此痛恨外祖父的专横。后来父亲和外祖父决裂,我从心里站在父亲的一边。
    这一切都随着我去三台而结束。
    我的心情很复杂,从此脱离了私塾的牢笼我是应该高兴的,但要我离开朝夕相处的八妹,我再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临行前夕,八妹伏在我身上流了很多眼泪。她的眼泪流在我脸上,流到我嘴里,咸丝丝的。
    这一走就是七年。我在三台读完高小,在绵阳读完初中,1934年才回到成都。
    终于又和八妹见面了,八妹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调皮的小姑娘了,她经长成一个丰满的少女,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她一看见我,脸突然就红到耳根,瞄了我一眼,回头就跑。
    她住进了前院她自己的闺房,不再是那个小套间。我跟着她跑进去,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亲她的脸颊,她的脸颊红得发烫。
    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当初答应过,长大了就嫁给我,现在你长大了。”
    她盯着我半天才说:“我是你八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嗫嗫嚅嚅的,理不直,气也不壮。我说:“我不管,我只认你八妹。”接着我就叫了一连串:“八妹,八妹,八妹……”她噗嗤一声笑了。从这噗哧一笑中,我似乎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调皮小姑娘的影子。
    从这次见面,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她,我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总之,这一辈子,就是她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就有了前面说的那一次和妈妈没有结果的谈话。不久父亲去世,我辍了学。参加了工作,她也快要高中毕业了。
    她和七嬢一样,也是读益州女中,七嬢已经在两年前出嫁了。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一有空就去缠她。为了不引起二嬢的怀疑,我总是趁着二嬢不在的时候,反正这个深宅大院,只要把房门一关,谁也不会来干扰我们。
    我们谈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当然也谈到了“伊甸园”的那一天,谈着谈着,她的脸羞红了。我说:“这么多年,我天天都在想你,有时做梦都会梦见你。”她说:“我也是。”她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拿出多少钱来把这个班辈填平就好了。”我说:“不要说傻话,班辈是再多少钱也填不平的,我们只有绕过它。”
    我对她谈了我的想法,我说:“现在很多人都兴登报结婚,到时候我们只要在报上登个启事就行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谁也管不了。”我又说:“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等你毕业了,也找个工作,教书也行。我们在外面租一间房一起过日子就行了,管它什么班辈不班辈呢。”她完全同意我的想法。
    我们又恢复了童年时的亲密,甚至比从前还要亲密。但她始终坚守她的底线,不让我越雷池一步。
    我突然想起妈妈读美专时画过人体素描。我向八妹提出要她做我的人体模特,我要练习素描。她同意了,她说:“给你画可以,但是不许牵翻。”“牵翻”成都话,“越轨”的意思。
    小时候,八妹是我的小监护人,是个很尽责的监护人,现在她又做了我的义务模特儿,也是个很称职的模特儿,她给我摆各式各样的姿势让我画,坐的、站的、躺着的、正面的、背面的、侧面的,每周画一次,有时两次,每次一画就是一个多小时,她从不嫌累。
    在她的配合下,我的素描很有进步。一年多时间竟积累了一百多张画稿。这些画稿都被她收去了。她说:“这些画我替你保存起来,将来再给你。”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将来”了。
    1937年抗战爆发了,我上前线,临别时,她替我祝福:“菩萨保佑你平安归来,我等着你。”我说:“我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千万要等我。”她使劲点了点头,眼里噙着泪花。
    直到1942年我才又回到成都。五年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毕竟我们的交往是“地下的”,就是写信也无处可寄。
    就在我离家的第二年(1939),八妹刚满二十岁,在妈妈和二嬢的合谋下,给她找了一个婆家,匆匆忙忙把她嫁了出去。
    八妹的丈夫叫钟致,是空军地面电台的报务员,据说是黄先生做的媒,他是黄先生的一个亲戚。
    这个消息对我不啻五雷轰顶,顿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在心里面想大喊大叫一千次:“八妹,你为什么不等我?”
    这桩婚事对八妹是违心的,她肯定抗争过。但她的力量毕竟太微弱。在强大的习惯势力面前,她无力抗拒。
    我嫉妒这个钟致,他抢走了我最宝贵最钟爱的人,我甚至想和普希金一样,找他决斗。
    我是最爱妈妈的,也一直很敬重二嬢。但他们做的这件事对我伤害太深,我至今不能原谅他们。
    42年春天,我在空运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话筒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八妹。”她在电话中仍然叫我“表哥”。
    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的地址,约我和她见面,她还补充了一句:“钟致不在家。”
    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一生之中的最后一次。
    八妹比从前更丰满了,依然那样光彩照人,我多想上去再拥抱她一次,但我没有。
    两人坐在那里,相对无言,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是无从说起。
    临别时,她送了我一张小二寸的半身照片,在照片背后写了几个字“表哥留念,八妹。42年3月”出门时,她又嘱咐我:“照着这张照片画一张放大的素描寄给我。”这是她最后一次对我发号施令,我照办了。画好以后,我在画纸背面右下角写了几行字:这是宋人王诜的诗:
    “佳人已属沙吒利,
      义士曾无古押衙;
    从此音尘两沉绝,
    春莺休啭沁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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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 [22楼] 发表于:2009-09-07 22:48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卿云歌》“卿云烂兮,虬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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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3楼] 发表于:2012-01-29 08:57
(七)韶年
 
 
三台和绵阳是涪江边上的两座小城,三台在下游,绵阳在上游,两城相距58公里,我曾经在这两座小城度过我的韶年岁月和校园生活。
记忆中的小城是静谧而美丽的,特别是三台,美丽得近乎原始。当然,我说的这种原始的、朴素的美,它只存在于韶年时代的记忆中。
三台,自从我离开它以后,就没有再去过。但从互联网上的介绍中看到:“三台已经形成以电力、丝绸、五金机械、轻化工、食品加工为骨干的新兴工业城市。街道宽阔、市容整洁,高楼林立,夜景流光溢彩……”我就知道,我记忆中的那个静谧的小城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至于绵阳,倒是又去了一次,那是2004年夏天和采芹一同去的。两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怀旧,因为她也曾在绵阳读过高中。结果是大失所望,绵阳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南山坡上那一段石级,那当年曾经往返上下无数次的石级(它是我从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还依稀保留了一点旧时痕迹。
每当想到这两个小城时,首先浮现在我记忆中的就是涪江上的纤夫。
纤夫,这一古老的行业,它永远是音乐和绘画描写的主题。那首脍炙人口的《伏尔加船夫曲》(这里的“船夫”实际是纤夫)。每当轻轻哼起那“yo-haiv-hoyo-haiv-ho……”苍凉悠远的旋律,就不由自主地把你带到那个古老的年代,古老的国度。后来,画家列宾把它画成油画,成为流传千古的不朽之作。还有近年来一首流行歌曲叫《纤夫的爱》,但已经把纤夫完全理想化、现代化了,缺乏真实感。
严格地说,纤夫并不属于小城,他们只是小城的过客,一拨接一拨,一拨过去了,一拨又来了,少的七八人,多的十几人,川流不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永无休止。然而,从宏观看纤夫又的确是小城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已经溶入小城,成为小城所拥有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为小城渲染上一层粗犷而原始的色彩。
但是,涪江上的纤夫又不同于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在列宾的画中,纤夫们穿着臃肿的棉衣裤,头上戴着帽子或裹着头巾,脚上穿着老棉鞋,这是由于伏尔加河流域的严寒所决定的。涪江地处四季如春的四川盆地,它的自然条件比俄罗斯优越,加上经常要涉水,所以涪江的纤夫都是全身赤裸的。经受常年的风吹日晒,皮肤从头到脚染成古铜色。当他们匍伏前进时,每条筋肉都由于用力而隆起,使人联想起群雕《拉奥孔》那样的粗犷和厚重。他们中间偶尔也会夹杂一两个肤色浅的,在这群古铜色雕像中显得特别醒目,一看就知道是才出道的新手。凑巧在列宾的油画中也有一个满脸稚气、动作和别人很不协调的小家伙,他也有着与众不同的肤色。后来在中国旅行社的摄影图片中看到一张《川江纤夫》的照片,是从背后拍的,约有十来人,虽然也都是裸体,但肤色苍白,完全不是我当年看到的纤夫了。
在三台这个小城,还有两个令我难以忘怀的人,就是我的玩伴王祖培和他的女伴冬蓉。
王祖培是我的同学,那时我们正在三台一所教会学校——广益小学高小读毕业班,同时又是邻居,同住在厨师徐家的大院内。
三台的男孩和成都不同,一到夏天,他们就把衣裤鞋袜全部去掉,一丝不挂的到处疯玩。只要出门就会看到到处都是赤条条的男孩满街跑,小的四五岁,大的到十四五岁。我和王祖培当然也不例外,一到放暑假,我们这群孩子就彻底解放了,每天早上一洗完脸赤着身体就往外跑,一天玩够了,洗个澡上床睡觉。这个样子也好省得换洗衣服,直到开学,才穿戴整齐地去上学。妈妈也从来不干涉我们,入乡随俗嘛。
王祖培很会爬树,我们后院是一大片桑园,每逢桑葚成熟的季节,一到星期天,就到后院采桑葚。成熟的桑葚呈紫黑色,但这种熟透了的桑葚并不是最适口的,只有那种半熟的红珊瑚一样的,甜中微酸,吃起来回味无穷。我们一玩就是大半天,总是他上树,我挽一个小篮子在树下跟着他。由于没有衣服牵挂,爬起树来特别灵便,像猴子一般敏捷,很快就采满大半篮,坐在树下慢慢品尝,吃得半饱方休。
放暑假不久,王祖培突然一个人单独行动起来,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回来,我问他到哪里去了,他也不说。
其实,夏天不穿衣服的习俗并不只限于男孩,到城外郊区,女孩子们也一样,王祖培的女伴冬蓉就是其中的一个。
大概由于我追问得紧,有一天,王祖培突然来找我,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跑,他带着我沿着下东街出城。到了城外,老远就看见靠北边的城墙根蹲着一个和我们一样全身赤裸的女孩,头上扎着双丫角小辫。走近了才看见她身旁放着一把自制的蝇拍,她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蚂蚁搬苍蝇,王祖培叫她,她头也不回。王祖培便拿起蝇拍帮她打苍蝇。这是三台特有的一种很大的麻苍蝇,比常见的苍蝇大两三倍,很笨,一打就着,他们把它叫牛蝇(其实就是牛虻)。
看蚂蚁搬苍蝇是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事。那个年代的儿童没有游戏机玩,也不能上网,看蚂蚁搬苍蝇就成为他们唯一的娱乐。
王祖培和冬蓉大概就是在这种场合结识的,看他俩熟悉的程度,他们的交情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冬蓉的家在船上,是个渔家姑娘。看够了蚂蚁搬苍蝇,冬蓉就和王祖培一起回船,我也跟在后面。
冬蓉原本是蹲着的,待到她站起来,我才发现她比王祖培高出半个头,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和这样大的女孩赤身裸体地一道走,确是不大自在,但她却满不在乎,看来是习惯了。
从城墙根到船上,要经过一片菜地,还要涉水穿越一段芦苇荡,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人一钻进去马上就被它掩没了。芦苇荡的水深浅不一,最深处可淹到肚脐,冬蓉走熟了,她拉着王祖培,王祖培拉着我,很顺利地穿出了芦苇的丛林。当然,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芦苇叶缘上有一排锯齿,很锋利,一不留神就会把皮肤划破。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船上,她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弟弟大约四五岁,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爸爸妈妈也和我们一样一丝不挂,除了她妈妈发髻上别了一枚银簪之外,浑身上下就一无所有了。这是我所见到的除了纤夫之外这个小城里又一个裸体群落。当然,他们所以如此,不是由于贫困,而是为了需要。
她爸爸是扳罾的。罾是一种很古老的捕鱼工具,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了。它是一个四方形的网,边长3-4公尺,四个角固定在两根竹竿扎成的十字形支架四端,支架中心十字交叉处悬挂在一根长竹竿(木杆)前端,竿的后端(大端)固定在一个H形支架上并穿过枢轴,也就是罾的支点,支架下端深埋在岸边水中。罾的顶部,也就是十字架中心,系着一根很粗的长绳,绳的后端握在扳罾人手中。把绳放松,罾就连十字架一起沉入水中,等到鱼群游入网内到一定数量时,就把绳用力向后一拉,罾就连鱼带网浮出水面,这时女人就背着鱼篓下水,把网里的鱼捉进篓中。有时遇到太大或太多的鱼,为了避免把十字架坠断或擦破网底,女人就潜到水里去托住网底,由冬蓉去收鱼,这样的情况并不多。
看扳罾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可说是百看不厌。每当看到扳起一网较多或较大的鱼,心中就会为他们感到收获的满足和愉悦。
当然,并不是任何水域都可以扳罾,只有江流的回水带才适合扳罾。他们所在这一带正好是涪江最大的一个回水沱,鱼群比较集中,所以每网都能网到鱼。在这一段岸边,就有十多条罾船,各船之间相互的间距大约百米左右。
就这样,每天大约可以网到百把斤鱼,多的时候甚至达到两三百斤。网到的鱼,大的卖掉,小的留下自己吃,太小的鱼儿就留在网里,让它们游回江中。当然,他们并不自己挑进城去卖,每天一到固定时间,就有鱼贩子上船收购。
冬蓉的妈妈水性好,很会潜水,有一次,渔网被水底的石头棱角挂住了,拉不上来,她潜到水里解开渔网,搬走石块,至少五分钟才浮上来,面不改色,气也不喘。
冬蓉也会游泳,而且是潜游,每逢她父亲收网休息时,她就下水去玩,像一条鱼一样哧溜一下钻进水中,顷刻之间无影无踪,不带一丝水花。待到她从另一处冒出来时,已经是几十米以外了。我想,她要是有机会参加游泳赛,一定是个很出色的选手。
王祖培也会游,但不会潜水,他只会游一种狗爬式,速度很慢,而且刨得水花四溅。我却连狗爬式也不会,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冬蓉还有一手绝技,就是用芦苇叶射箭,她能把一段苇叶射上很高的天空。
她把芦苇叶拔起来,只取叶柄部分,截成两段或三段,每段约一尺左右,从叶柄两边把叶片撕开,左手握住叶片下端。右手在叶柄下方飞快地向上一捋,叶柄就像箭一样飞向高空。王祖培和我也照她的程序操作,但只能射到她的一半高度,始终超不过她。
我觉得,王祖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小家庭,这个小家庭也接纳了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喜欢逗她的小弟弟玩,玩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他自己的弟弟一样。有时也伙着他们吃烤鱼,我当然也沾了他的光。就是用火钳把鱼架在小炭炉上烤熟来吃,由于是刚出水的活鱼,吃起来非常鲜美,我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冬蓉姓陈,我听见王祖培叫她父亲“陈伯伯”。
每当王祖培和冬蓉单独在一起时,两人显得非常亲昵,从城墙根穿过菜地那一段路上,冬蓉总喜欢把右手揽住王祖培的肩,王祖培就把左手搭在她的腰间,很像是亲密的姐弟,但更像是一对小情侣,这很让我羡慕,甚至想入非非。这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远在成都的八妹,心里在想,要是这时她出现在眼前和我们一起玩,该有多好。我更联想到我们的伊甸园,但是那范围多么狭小,而且仅仅是那偶尔的一次。而此时此地,却是烟波万顷的涪江和幽深静谧的芦苇荡,多么大的广阔天地让我们尽情地享受自然。我应该感谢王祖培把我带进那本来只应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这在他来说多少有点不大情愿,只是由于再也瞒不住我,才不得不让我闯入他们那原生态的两人世界,这一方面也说明他对我的信任。为了不辜负她的这番信任和尊重他的隐私,我始终没有在别的同学面前提到他和冬蓉的事。
高小毕业,我就离开三台,去了绵阳,不知道后来冬蓉是否真正成了王祖培的媳妇儿,虽然我在内心希望是这样,也为他俩祝福。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属于不同的阶层,王祖培将来还要读中学,他有他的发展前途,而冬蓉始终是个野生野长的渔家女。
在三台还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惠妹溺水事件。由于我的疏忽,让她差一点淹没在涪江中。
那是暑假中的一天,一大群赤条条的同学来约我到江边去玩水,惠妹也吵着要和我们一起去,我不大想带她,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这群光屁股的男孩一起跑,算什么呢?她不干,坚决要去,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她一道去了。
涪江边有一片很大的沙滩,是我们暑假中常去的地方,在这里玩水的除了孩子,也有大人,当然都是男人,他们也和孩子们一样,光着屁股下水。
去沙滩之前要先过一道木桥,这是一座临时搭的桥,下面是木架子,上面铺木板,两侧也没有护栏。我当时是牵着惠妹的手上桥的,但我唯一的疏忽是没有让她走在内侧。当我们正走到桥中间时,忽然迎面来了几个挑粪的,而且走得飞快。我们只得往边上让,谁知惠妹一不小心,踩虚了脚,她的手突然从我手中滑脱,一下子从桥上掉了下去。我想,这下完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这时桥下正好划过一条木船,划船的看见有人落水,迅速地划过来,把手中的篙杆伸过去,惠妹两手紧紧抓住篙杆,划船的一下子就把她拎上了船,然后划到岸边,把她交给我们。
由于出了这个意外,再也没有心情玩水了,到了沙滩上,叫她把衣服脱下来晒干再穿上。回去之后也不敢告诉妈妈,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我至今仍然要感谢这位不知名的船夫,那天如果没有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涪江不但水深,而且水流湍急,如果她那天真的被波涛卷走,我回去如何向妈妈交差,我将为此抱憾终身。当时惠妹8岁,我13岁,这是1932年夏天的事。
就在这一年秋天,我高小毕业,父亲由三台调赴绵阳,我们全家随父亲一起去了绵阳。
和三台比较起来,绵阳要比三台大,也热闹些,而且还是一座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名城。它究竟深厚到什么程度,先看下面的一首诗和一支歌。
这首诗,就是唐代诗人樊宗师(绍述)的《绵州越王楼》。诗前还有一篇序。这首诗和序确称得上旷古罕见的奇诗奇文,“奇文共欣赏”,现将它全文转引于下:
 
绵之城。帝猲歇,掀明威,渳石硝,驰涪濑。左陵凌红夷,簪天池,送行癸壬,且掬砣踢于西北,蟠红頠青。越王贞故为楼,重轩叠飞。门明窗蒙伞,蹇蹇于始登。谓日月昏晓,可窥其背,雷电合,风云遇,霜辛露酸,星辰介行,鬼神变化,草木显,绣髻衔,蓑芰皆可察极。既萦视其江带,又极视其土冈,断暴远近,山崄崄若閿之东皇。天原开,见荆山,我其蔩河,间然为曲直。泪雨落,不可掩。因口其心曰:无害若其自果星星,过归尚悲,不能解,重为诗以释,益不可。顾谓郡中诸君,能无有以华艳。其缀云:
危楼依天门,如撞星辰宫,榱薄龙虎怪,洄洄绕雷风。徂秋试登临,大霭屯乔空。不见西北路,考怀益彫穷。石濑薄溅溅,上山杳穹穹。昔人怆为逝,所适酡颜红。今我兹之来,犹校成岁功。辍田植科亩,游圃歌芳丛。地财无丛厚,入室安取丰。既乏富庶能,千万惭文翁。
 
一支歌,就是当年在绵阳几乎是人人会唱、家喻户晓的歌,至少在中小学生中,它比校歌更加深入人心。这支歌,就是《绵阳怀古》:
 
蚌水龟山头,淡烟乔木古绵州。唐家帝子今何在,越王只剩空楼。富贵等浮沤,青山仍依旧,溪上芙蓉几度秋。思往事,文章李杜,政治蒋欧。一线安昌水,一点富乐丘。淡烟乔木古绵州,古绵州。
 
樊宗师何许人也?恐怕今天很少有人知道了,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坛里,他连末流也算不上,只能列入等外品。但此人却受到韩愈深度推崇和评价,称他为“有唐第一奇才”。他死在韩愈之前,韩愈还专门为他写了一篇墓志铭。铭文中对樊大加赞誉,说他“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窃,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优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说实在话,对于他的这首诗,确实不敢恭维,文不从,字也不顺,不知所云,它比现代许多朦胧诗还要朦胧,让人越读越糊涂。正像他自己说的:“不能解”。相比之下,倒是后面这支歌显得平易近人,寥寥数十字,凸现了这个“淡烟乔木”的古城全貌。
樊诗序中提到“越王贞故为楼”,也就是歌词中的“越王只剩空楼”。这个“越王贞”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八个儿子李贞,贞观十年(636年)封越王,高宗显庆元年(656年)任绵州刺史,据《旧唐书》说他“颇涉文史,兼有吏才”,可见是个能干人,他在绵州当了六年官,留下来的唯一政绩工程,就是这座号称“天下第一楼”的越王楼。据说是耗银50万两,历时三载建成,高十丈,雄居全国四大名楼之首(越王楼、滕王阁、黄鹤楼、岳阳楼),可惜这座雄伟的建筑最后在清初毁于战火。
李贞的下场也很悲惨,这个能干人却偏偏碰上比他厉害百倍的混世魔女武则天。他后来联合韩王李元嘉、睿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起兵讨伐武则天失败,服毒自杀,难怪歌词中发出“唐家帝子今何在”的感慨。也正如歌中所说:“富贵等浮沤,青山仍依旧”,只有青山是永恒的,一代藩王,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据说越王楼已于2005年重建,即将于最近落成。重建后的越王楼高99米,依然雄居全国四大名楼之首(滕王阁高57.2米,黄鹤楼高52.6米,岳阳楼高32米)。
“蚌水,龟山”:蚌水就是涪江,涪江流域盛产河蚌,个儿很大,壳黑色,味鲜美,所以称涪江为蚌水。龟山,就是涪江东岸的富乐山,山体庞大,山顶平坦,像一只巨龟,故名龟山。据说建安十六年(211),刘备应益州牧刘璋之请由荆州入蜀,到达涪城(即今绵阳),刘璋由成都专程赶到绵阳迎接,并在龟山宝盖峰上设宴招待,席间欢乐畅饮,盛赞蜀中土地富庶,人民安乐,因名此山为富乐山。山下有诸葛亮所建的营垒和蒋琬故居遗址。山顶新建巍峨雄伟的富乐阁,高53.8米,格式基本仿照黄鹤楼,也是五层八面,斗拱雕梁,飞檐画栋,琉璃金顶,成为绵阳的标志性建筑,数十里外均可望见,为江山增色不少。阁前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南面有诸葛亮刘备并肩而立的高大塑像,塑像的黑石基座上刻有“鱼水君臣”四个金字,不禁引起人们对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代良相的深刻敬意。
西山脚下有一个“豫州园”,是刘备在绵阳生活起居和办公的处所,山顶有蒋琬的墓园,墓前石碑高2.45米,上刻“蒋恭候墓”四字,是光绪十六年(1890)蒋琬的后代、时任龙安县(今平武)知府蒋德均竖立的。
《绵阳怀古》歌词中“文章李杜,政治蒋欧”中的“蒋”,就是指蒋琬。蒋琬的确是个贤能的政治家,他是诸葛亮亲自指定的接班人,是蜀国四相(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之一,这四人都是英才,但缺乏大胆创新的精神和丰富的实践经验。蒋琬是文官出身,不像诸葛亮那样有一线作战的历练,诸葛亮死后,他代亮执政,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但实际上只是蜀汉大军的名义统帅。蜀大将魏延被误杀,是历史上一大冤案,此事蒋琬应负一定责任。加上刘禅本身的懦弱无能,虽有蒋费等人的全力辅佐,终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最终免不了阶下囚的命运,闹出了“乐不思蜀”的千古笑柄。作为政治家的蒋琬,只能算是失败的政治家,一个悲剧性的历史人物。
“溪上芙蓉几度秋”,芙蓉溪是涪江东岸的一条小支流,上源叫杜家河,源出江油县双河场,从西面绕过富乐山,在富乐山南侧汇于涪江。芙蓉溪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去处,就是渔父村。每逢假日,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便会在这里泡上一天。渔父村竹树茂密,在竹林里喝茶、聊天,顿时使人心情舒畅、暑意全消,确是一个休闲的好地方。
至于渔父村的来历,相传是东汉初年针灸学家涪翁垂钓处。关于这个涪翁,《后汉书·郭玉传》有一段记载:“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垂钓于涪水,因号涪翁。”据说他治病不论贵贱,皆全力救治,不图报酬。后将针灸术传给程高,程高又传给郭玉,郭玉后来成为东汉一代名医。
涪翁著有《针经》、《诊脉法》等书。今李杜祠内还保存着涪翁像碑,碑上有赞:“西汉中微,名贤放逐,有一父老,不知何出,钓隐涪江,针经著录,弟子程高,再传郭玉,矫矫春风,依依乔木……”涪翁被列入绵州十大乡贤之一。绵阳永兴镇西汉墓出土文物中有《人体经脉漆雕》,其中记载人体经脉分布情况与“黄帝内经灵柩经脉篇”完全一致,是我国人体经络学理论最早的实物证据,证实绵阳确为中国针灸学的重要发源地,而涪翁也被誉为针灸始祖。
“文章李杜”,李白的故居就在江油的青莲乡,离绵阳不到二十公里,李白曾多次来到绵阳,杜甫更不消说,涪江岸边有一块巨石叫黄斑石,石上刻有杜甫《东津观打渔歌》二首和《游渔父村》诗,原诗如下:
“白云深处碧溪流,渔父逍遥溪上头。世际周秦嫌逐鹿,生潜江畔伴浮鸥。桃园鸡犬名还在,柳浪纶杆事竟休,风景尽随烟水去,依稀新月旧时钩。”
无巧不成书,历史上竟有两个“涪翁”。还有一个就是宋代大诗人黄庭坚。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因自号“涪翁”。不过这个涪州,是重庆市的涪陵县,和绵阳毫不相干。
《绵阳怀古》歌中最后提到的“一线安昌水”,就是绵阳南河,南河发源于安县安昌镇,故名安昌水。南河自西向南再向东弯成弧形,而涪江则从东面环抱,两条江在城东南角交汇,将绵阳圈在中间,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几乎呈正圆形,这在全国很多方形格局的城市中是独树一帜的,因而它在航线飞行中也就成为一个极其醒目的地标。这个圆形的城市格局,60年代以后逐渐被打破,现在的绵阳市区范围已经比原来扩大20倍,西面延伸到永兴镇,北面则连接到圣水寺,涪江东岸和安昌江南岸也都成了新建的街区,那个“淡烟乔木”的古城,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
2004年年时重访绵阳,第一件事就是找旧居,第二件事就是访问母校。
在三台曾搬过两次家,在绵阳则一直住在南街中段一座小木楼内。木楼是新建的,全木结构,没有油漆,两楹三进,从中一隔为二,刚好可以住两家人,于是父亲就和他的同事刘尧臣共同把它租了下来,各住一半。父亲和母亲住楼下内间,惠妹和小妹住外间,我住楼上,楼外有走廊,靠街有栏杆,栏杆内有长条座板,可以坐下来凭栏瞭望。
这座木楼离父亲上班的地方很近,往南隔十几个门面,就是军部大院,父亲在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我常常到父亲的办公室去玩。这里距离学校也很近,向南一直走,出南门,过一道浮桥上山就是龙绵联中(即现在的南山中学),我那时是住校,每星期回家一次。
南街是一条正街,但很幽静,没有汽车,人力车也很少,顺着这条街往北走不远有一座城门,就是绵阳的东门,出城就是涪江,沿江有一道长堤,堤并不宽,但很结实,据说筑堤的材料是一种特制的三合土,是用石灰、粘土、细沙拌上煮熟的糯米合成,比现代的水泥还坚固,历经数百年没有出现一丝裂纹。涪江的上游是青藏高原的雪山,每年夏季都要爆发一次山洪,全靠这座堤保卫小城安全度汛。堤上不断地走过一群又一群赤裸的纤夫,拉着木船溯江而上。堤北端铸有一个铁牛,约有真牛一般大,雄踞高台之上,据说是作为镇伏洪水之用。堤内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叫东较场,我就是在这个广场上学会骑自行车的。
这次重访旧地,面目全非。南街已经从地图上消失,成了一环路的一段,马路宽阔,高楼林立,我曾经住过的小木楼和父亲办公的大院早就消失了,城门和城墙也已经无影无踪,涪江上的长堤也改成青石铺成的宽阔江堤,沿堤加了青石的护栏。堤边的铁牛比原来增大了约十倍,而且挪到了广场中心,广场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全部铺上了青石,宽阔而平坦,广场周围竖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南河上的浮桥也改成水泥路面的大桥,只有桥头南山坡上的一段石级,还依稀浮现旧时痕迹。当然,随着现代文明的侵入,涪江上再也看不到那粗犷原始的纤夫群落了——由于公路和铁路运输的逐渐普及,一般货运不再采用运量小而费时费力的木船,纤夫这个行业也逐渐衰落。
现代文明的推进和社会的发展,必须以摧残一切古老的、原始的,甚至是美好的东西为代价,使人感到现实的残酷,感到不可避免的无可奈何。
广益小学是一所教会学校,位于三台后小湾,背靠城墙,环境非常幽静,附近几乎没有行人,更听不见嘈杂的市声,确是个很理想的读书场所。小院内到处都是蔷薇架,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甜香。学校的教学质量也很高。由于是教会学校,高小已经有英语课,用的是林语堂编的《开明英语读本》,教英语的老师叫李恭甫,教课非常认真,他能和外国人用英语交谈,学校里有几个英国传教士,常常和他聊天。教语文先后有两个老师,谭尧咨老师和曾少逸老师。谭老师精于古文,而曾老师则偏重于语体文。我们班上有位同学叫敬士麒,谭老师说这个“敬”字作为姓用时应当读“苟”(第四声)。因此每逢谭老师上课点名时总是叫“苟(够)士麒”,于是我们也就开玩笑地这样叫他。其实四川姓敬的很多,他们都自认为姓“敬”而不是“苟”。谭老师这样读音也许有他的根据,但并不为当事人所接受,就显得有点迂腐了。在作文方面,谭老师总是要我们写文言,而曾老师则提倡语体文,并且把我写得好的作文送到校刊上发表,曾老师还专为我的作文画上精美的插图,每当我看到我的文章变成铅字印出来,而且还有老师为我配图,就会产生由衷的满足之感。那时的学生们很调皮,爱背后给老师取外号,于是这两位老师也就被叫做“曾疯子”和“谭胡子”,因为曾老师讲课很投入,兴之所至时会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而谭老师则留了一撇八字胡。当然,只是背后叫,不敢当面叫。
校长何光明,身材瘦长,戴一副近视眼镜,为人和蔼,是个学者型的人物。这个学校虽是教会学校,宗教气氛也很浓,墙上到处都挂着圣经的插图和警句,礼拜堂就在学校的礼堂内,但并不勉强学生信教,倒是每逢做礼拜的时候,我们都主动参加。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做礼拜时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很有感染力,特别是唱圣诗再配上音乐时,似乎无形中有一股吸引力,使你的灵魂净化(佛教所说“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大概也属于这种境界)。第二,做礼拜时会分发一些《新约》的单行本,主要是《新约》的前五种:《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使徒行传》。这种小册子印刷很精美,还有彩色插图,很受孩子们欢迎,把它叫做“福音书”。有时还会分发礼物(圣餐),有一次我分到一枝柿子,肥厚的叶片,枝上还结了五六个柿子。带回家后摘下来一个品尝,却是苦涩不堪。妈妈才告诉我,柿子不能生吃,要放在米缸内焐熟了才能吃,但后来我并没有吃它,把它插在花瓶里养起来,直到枯萎。
在老师之中,也有个别不大称职的,比如训育主任郭长海(觉海),不过他并不是专职教师,只是偶尔代课,但却闹了一次笑话,把鲁迅的《阿Q正传》读成《阿O正传》。原来学生们背后叫他“没脚蟹”(郭觉海的谐音),后来就干脆叫他“阿O”。郭长海是我的远房同宗,而且是我的晚辈,他的儿子郭兴初就在我们班上,是一个胖乎乎翘嘴唇老实巴交的小家伙,按理他应算我的孙辈,但在班上,我们仍互相以姓名相称。
在我高小的第三学期上,出了一件大事,就是吴老师之死。
吴诵平老师是全校老师中最年轻的一个,负责教音乐、体育和手工。他教音乐的方式很独特,不像别的音乐老师那样只是教会学生唱几支歌了事,而是教我们学会欣赏,于是我们开始知道了贝多芬、巴哈、舒曼、莫扎特……他弹得一手好钢琴,最喜欢弹的就是贝多芬的《月光曲》。他还给我们讲一些音乐的故事,讲贝多芬怎样创作《月光曲》,莫扎特如何谱写《安魂曲》,讲得出神入化,有声有色,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还组织初小一二年级的小同学们化装表演歌舞,在毕业会上演出很成功。记得那次表演的节目是《小小画家》和赵元任根据芭蕾舞《天鹅湖》改编的大型儿童歌舞剧《天鹅》,后者给我的印象极深,其中的歌词至今还记得。如歌剧开始时的唱词“我们同胞、多么欢欣,并肩携手,互相亲……”第三幕开始时主角女孩唱的“姐姐哥哥们,不要太高兴,难道忘记了,后母心中恨?……”吴老师很爱孩子们,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是个典型的“孩子王”。
吴老师上体育课也很认真,他要求每个同学必须参加一个项目,不留死角。学校的体育设备很完善,单、双杠、爬绳、爬杆……当然都是按小学生的身材设计的,比标准器材要小得多。我们开始练爬绳和爬杆时手脚并用,他认真给了纠正,他说,哪怕只能爬上一两公尺,也只许用双手,两脚要并拢垂直。我们很快便纠正过来,后来我居然能一口气爬到杆顶,单杠引体向上也能一下拉到上十个。此外我还喜欢打乒乓球,打球时吴老师亲自担任裁判,我打球进步很快,特别是我的反手旋球,很少人能接得住,颇得老师的赞赏。我的乒乓球技艺对我后来读中学学会打网球很有帮助。在龙绵联中时,我和同班的李又荣(绰号瘦狗)、雷启宇都是网球健将,参加过校运动会上的网球比赛,可惜的是离开学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打网球了。
由于我从小就热爱体育锻炼,使我在长大成人后体力充沛,很少生病。在参军后很快适应了艰苦的军旅生活,以及在后来从事空勤工作中忍受长途飞行的体力消耗。今天能够活到九十多岁,跻身于长寿的行列,都应归功于青少年时期打下的基础。
除了教学认真之外,为了丰富我们的课余生活,吴老师还自费订了一些刊物,《儿童世界》、《少年文艺》和《小朋友》给大家阅读。这些刊物上经常有一些有奖征文或者小测验一类题目,吴老师总是拿给我们去做,写好之后交给他修改投稿应征,发表之后会得到出版社寄来的奖品,我记得有一次我得到《儿童世界》寄给我一本《希腊神话故事》,非常高兴,爱不释手。
吴老师只教了两个学期,到了第三学期开学突然换了人。同学们都很奇怪,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吴老师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吴老师于1931年冬被捕入狱,不久即被地方当局以“通共”的罪名在他的家乡梓潼枪决。吴老师之死在同学中引起极大的震撼,给孩子们纯洁的心灵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在那个年代,在偏僻的小城里,犹如世外桃源,中小学生只知埋头读书,从不接触政治,更不知“共产党”是怎么回事,只是朦胧地觉得那是“盗匪”、“歹徒”的同义语,但这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我们敬爱的温和、善良的吴老师联系起来。吴老师之死使我第一次陷入极大的困惑,在我脑海中充满了疑问,但又不知道应该去问谁,很长时期中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每当我拿起那本奖品《希腊神话故事》,我便不由自主想起吴老师,想起他给我们讲《月光曲》的情景,想起他弹钢琴的神态,总觉得他没有死,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明白,吴老师是为了追求一个理想而献出了他年青的宝贵的生命。安息吧,亲爱的吴老师。
1933年春,我进入绵阳龙绵联立中学,即现在的南山中学。
学校位于南山山顶,环境优美,学校建在山顶上,在全国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学校周围是一大圈白色的围墙,一出城门老远就可以看到,非常醒目。站在学校大门外,可以俯瞰整个绵阳城,视野极其开阔。
现在,白围墙已经连同大门一起拆掉了,原有的平房校舍也改为一栋栋高大的教学楼,以前我经常在那里打球的网球场已经变成宽大的足球场。只是在校门口的玻璃橱窗内还陈列了几张原来校门和校舍的老照片,供人缅怀。
这所学校在当时很有点名气,当年名噪一时的一指禅海灯法师(学名范无病)就是这个学校早期的校友。教学质量一流,所聘请的老师都是在教育界很负盛名的名师,比如教代数的郑老师,就是当时很有名的“郑代数”,他真正的名字反而被大家忘记了。还有教几何的雷几何(雷升之),教化学的朱士先,教物理的孙少芝等老师都很有名气。教英语的叶老师写得一手漂亮的英文书法,同学们都纷纷向他索书,但他只教了两期就因病去世,换了一位姓廖的老师(大家都叫他廖sir),据说是美国留学生。我现有的英语基础,都得力于这几位老师,以及广益小学的李恭甫老师。但那时的外语教学偏重于讲授文法和作文,而忽视口语教学,以致我至今还不能用英语交谈。
刚入学的第一堂代数课,却遭遇了一次尴尬。
我在小学时期,学习可说是一帆风顺,从初小一年级直到高小毕业,每学期都是第一名,在广益小学高小最后两学期,还被评为全校的“好学生”,获得三角形优胜旗一面,挂在家中墙上,很是得意。这次进初中,临时没有适当班次,便直接插入初二上。那天上代数课的老师姓毛,他发现班上出现了新面孔,便指定我上台在黑板上演算,这是一道多项式乘法,还带有分指数和负指数。当时面对黑板,一头雾水,最后丢下粉笔,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心里很委屈,这是我自从学习以来第一次挫折。其实,毛老师也并非有意出我的洋相,班上来了新人,他当然要摸一摸底。经过父亲的连夜辅导,我终于很快赶上了进度,在下一次上黑板演算的时候,我迅速地算出了一道相当繁难的计算题,毛老师终于对我另眼相看了。
毛老师只教了一期,下一期就换了名噪一方的“郑代数”,由于他的名气太大,同学们始终不知道他的真名。
郑老师教课确是有一套,数学本来是一门枯燥无味的课程,他却想方设法讲得津津有味。记得他的第一堂课,一上来就给我们先提出一个问题:同学们每天三餐饭,八个人坐一桌,如果同桌的人每餐饭换一种坐法,要多少天才能换完?大家都觉得这还不简单,要不了几天就换完了。算出来才知道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终其一生也换不完。他还讲过阿拉伯国王的故事,这位国王很喜欢国际象棋,他有一天把象棋的发明人叫来,为了酬谢他的功劳,要给他赏赐,国王要他自己提出要求,他当时就指着国王面前的棋盘说:我只要求陛下在棋盘第一格中放一粒米,第二格两粒,第三格四粒……每格放的米为前一格的加倍,把整个棋盘64个格子都放满为止。国王觉得他提的要求未免太容易办了,当场满口应允。结果经大臣一计算竟是一个天文数字,把全部的库存都拿出来也不够。
其实这都是级数中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属于等差级数,后一题是等比级数。
郑老师还讲到了“完全数”。所谓“完全数”,就是把这个数的所有因数(包括1,但不包括它本身)加起来的和,恰好等于它本身,例如6的因数为1、2、3,1+2+3也刚好等于6,28的因数为1、2、4、7、14,而1+2+4+7+14=28。完全数的确太完美了,因此也就很稀少。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八个(到1996年止,共发现34个完全数)。他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些数学计算中很有趣很实用的数,比如默森数和费马数,他还谈到哥德巴赫猜想。他说,这个猜想看起来非常简单明了:“一切偶数都是两个素数的和”。比如12=5+7,14=3+11,16=3+13……100=3+97……这个连小学生都看得懂的命题,要证明它却不那么容易,哥德巴赫用了毕生的精力也没有解决。40年后出了个陈景润,徐迟的一篇文章使他名扬四海,但他也只是接近了它,并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难题。
我们用的教科书是“范氏大代数”,这是高中以上使用的教材,但我们在初中阶段就把它学完了,这也说明这个学校确是与众不同。
郑老师留给我们最后的印象也是非常深刻的,快要毕业时,他把整本代数都讲完之后,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
①、有一块边长为60公分的正方形纸板,四角截去四个相等的小正方形,然后将四边折起做成一个点心盒。问截去的小正方形边长为多大时,装的点心最多?
②、用一块铁皮做一个圆筒形罐头盒,半径和高的比应该是多少时,装的容量最大?
这是两道应用题,牵涉到立体几何中立方体和圆柱体的容积和表面积。题中的未知数,又有点像代数中的一次方程,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列式。郑老师最后在黑板上写出答案,第一题中的小正方形边长应该是10公分,第二题中的半径为高的一半时,容量最大。
郑老师最后说:“这两道题都很实用。类似的情况你们今后工作中经常会碰到,但用你们已经学过的数学知识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里牵涉到极大极小的概念,必须引入新的数:‘导数’才能解决。”郑老师最后鼓励我们:“学无止境,数学是一门很有趣的科学,数学绝不是玩弄数字,玩弄概念。希望你们能够爱上数学,个个都能成为数学家。”
由于父亲的去世,我未能继续升学,辜负了郑老师的期望。但我还是很喜欢数学,把它作为我的一项业余爱好,并找来一本微积分,当做小说看,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导数。
语文老师范纯嘏也是令我终生难忘的一位老师(同学们没有见过这个“嘏”字,都在背后叫他范纯蝦)。
学校发的语文教科书他并没有完全采用,只选讲其中少数几篇,如《祝福》、《背影》、《我所知道的康桥》等。他却自己另外找了些补充教材印发给我们,其中有陶渊明的《闲情赋》,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陈文述的《孔雀胆》,吴伟业的《圆圆曲》,王壬秋的圆明园诗》,黄仲则的猛虎行》,龚自珍的西郊落花歌》,甚至还有谭嗣同的潼关》,汪精卫的共和二年之战士》组诗。内容极其广泛,不拘一格。
范老师讲课富有风趣,引人入胜,而且有很多独到的反传统的见解。他认为,一般人都推崇唐诗,把唐诗作为中国诗歌发展的最高峰,以后再也不能逾越,而把清诗看作“回光返照”。实际上清诗才是继唐诗之后的又一高峰。他说:清诗不管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其成就都在唐诗之上。他还说:一般人都把杜甫的诗奉为“诗史”,其实《圆圆曲》和《圆明园》才是更富于现实意义更具时代感的诗史。他又提到龚自珍“己亥杂诗”中的几组爱情诗和黄仲则的“绮怀、感旧”24首,他说这些诗都是真情的流露,缠绵悱恻、百转千回,可说是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一点都不逊于李商隐和杜牧。像“小语精微沥耳圆,况聆珠玉泻如泉”、“千围步幛难藏艳,百合葳蕤不锁情”、“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这些都是千古不朽的佳句,是前人所写不出来的。他说清代还出了一位词人纳兰性德,他的《饮水词》、《侧帽词》,其成就并不在“词坛二李”(李煜、李清照)之下。
他还特别推崇汪精卫和谭嗣同的诗,说汪的《共和二年之战士》中的名句:“此辈封狼从瘈狗,生平猎人如猎兽,万人一怒不可回,会看太白悬其首。”谭诗:“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豪情壮志、慷慨激昂,读起来令人热血沸腾。但使人意想不到的是汪这位慷慨悲歌之士,后来竟堕落为头号大汉奸,和谭嗣同完全南辕北辙,实在令人概叹:“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范老师还喜欢书法,写得一手流利的行楷。同学们向他索书,他从不拒绝,我手头曾保留了好几页他用宣纸信笺写的“纳兰词”,其中就有那首有名的《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后来都没有保存下来,他也鼓励我们临帖练书法,他推荐的字帖是郑苏戡(孝胥)的“千字文”,郑苏戡的字写得很漂亮,自成一家。可惜的是此人后来也当了汉奸,做了“满洲国”的“外交大臣”。
总之,范老师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老师,他培养了我对旧诗词的爱好,他教会我们读书要兴趣广泛,涉猎百家,不拘一格,不要墨守成规,这样才能开阔视野,他自已在教学中也始终遵循这一原则。比如,陶渊明的《闲情赋》,是一篇很出格的游戏文章,一般人很少会看中它,但范老师却偏偏把它选作教材,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
在联中快要毕业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次“艳遇”。
那是1934年春季开学不久的事,当时我正读初三上。
联中是男女分校制,女生部和男生部是隔开的。女生在东院,男生在西院,同一个校门进出,但互相之间并无往来,我们那时候都是住读,每星期回一趟家。有一个星期六放学回家,刚走下山坡准备上浮桥,突然听到后面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叫我,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高挑个儿的白皙丰满的少女,面貌姣好,用现在的说法,是属于回头率很高的那种,胸前别着联中的校徽。她说:“我认得你,你的父亲叫郭宝书,你住在南街那栋新楼房里……”她最后说:“你的网球打得真好。”原来她在上期的全校运动会上就注意到我了。
经过她的自我介绍,知道她叫薛玉卿(畹芳)。她也读三上,是我的同级,她家就住在军部大院内,怪不得她对我的情况打听得那么清楚。
此后她就成为我家的常客,她性格活泼、开朗,嘴也很甜,一口一声“郭姆姆”,很快就博得妈妈的好感。妈妈觉得这个女孩不管是身材、面貌都无可挑剔,和我很般配。每逢星期天和暑假期间,都是她来找我,我从来没有去过她家,妈妈总是热情地接待她。
她也有着一般女孩的习惯,爱吃零食,她每次来,总要带些糖果糕点,和我分享。她特别爱啃甘蔗,后来,她每次吃甘蔗总是把外面的皮和节巴吃掉,把芯子留给我,这很使我感动。因为甘蔗的芯部是精华所在,她却把它留给我,一个女孩只有对待她最心仪的人才会这样。
于是,每周未下课后,不是她在校门口等我,就是我等她,两人一起走回家。我们的关系很快就在同学中传开了,同学们就和我开起玩笑来,都说女生部有我一个很漂亮的“绯洋伞”(Fiancee)。

我还给她刻过两枚印章。有一次她来正碰见我在刻章,我闲时喜欢刻着玩,她要我也给她刻两个,她找来了两枚小的寿山石,我给她刻了,一枚是朱文“薛玉卿”、一枚是白文“畹芳”,她很喜欢。

我和薛玉卿的交往很快就被父亲知道了,父亲有一天把我叫去,问我:“你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吗?”我摇摇头。父亲又问我:“你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吗?”我仍然摇摇头。我的确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打听这些,问它干嘛呢?

从父亲的介绍中,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鼎鼎大名的薛开泰,她的妈妈是薛开泰的四姨太。

薛开泰是孙震手下的一名师长,是川军中有名的混世魔王,据说是土匪出身,娶了十几房姨太太。父亲虽然交游很广,但对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

但父亲并没有责怪我,父亲只是说:“你现在还小,正是求学的年龄,过早谈恋爱只会使你分心,没有好处。”我想,这算是“恋爱”么?我们之间顶多也就是在街上走互相拉着手,此外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我们的关系其实是非常纯洁的。

父亲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妈妈,于是妈妈也渐渐对她冷淡起来。女孩子是很敏感的,她发现我们家并不欢迎她,出于自尊心的驱使,她也逐渐对我疏远。这年冬天,我初中毕业回到成都,并很快和八妹重修旧好,对这个在我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姑娘,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最后,我把联中的《校歌》记在下面,作为对母校的永久的纪念。

 
龙绵联中校歌
 
南山绵亘,涪水萦洄,人生事业此经营。一堂胜友,巴蜀精神,要将只手擎文明。期功效能,期功效能,雷霆金鼓,民作而日新。期功效能,期功效能,和风甘雨,润物细无声。南山绵亘,涪水萦洄,人生事业此经营。

 

我最后一段校园生活是在成都县中度过的。

成都县中在青龙街,处于闹市区,不论是校园环境,教学质量都不如龙绵联中,而且我在这所学校的时间很短,因此也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六十年代初期我出差到成都,专程去了一趟青龙街,这所学校还在,当门那幢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不过改了校名(好像是24中)。到了八十年代,青龙街进行彻底改建,这所学校也就灰飞烟灭。

这段校园生活,也有几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就是我们曾经轰走了一位老师,这是一位年青的女老师,叫陈兰昌,打扮很时髦,是教音乐的。起因是她读了白字,把“孔子圣诞歌”的“诞”字读成“延”字。这种情况在小城也有过,比如那位“阿O”郭老师,但小城的学生老实,对白字老师采取了宽容态度,最多也不过给他起个外号了事。成都的学生要调皮得多,决定把她轰走,而且采取了非常极端的做法,给了她极大的难堪。

牵头的是几个年龄较大的同学。那天在她上课之前,把她的名字用很大的粉笔字写在黑板上,而且在“兰”字旁边加“火”旁,“昌”字旁边加“女”旁。她刚刚走进教室,大家就一齐大声像吆狗一样吆喝:“嗬,嗬……”她抬头一看黑板,当时气急败坏,嚎啕大哭,飞跑而去。我虽也随着大家起哄,但心里却不是滋味,觉得这样做太过火了,而且未免低级。由于是全班集体起哄,也查不出是谁带的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是随后我们又“请”走了一位老师。

这是一位教“公民”课的老师,浙江人,西装革履,派头十足,但不会说普通话。他讲课时一口浙江土话(不是下江官话,而是温州台州一带的浙南土语),大家一句也听不懂。这次我们采取了文明的方式,由全体同学联名向教务处提出请求,要求校方换老师,因为他讲课实在是听不懂。校方这次倒也很尊重我们的意见,这位老师大概自己也觉得讲课太吃力,只讲了一课就没有再来了。

第三就是我的自动退学。1935年春季开学后,由于父亲去世,我决定退学就业以减轻家庭负担。我走进教务处,找到我们的训育主任,说明来意。这位训育主任是一位非常和蔼的长者,他叫我坐下来,详细询问我的家庭状况。当他知道我的父亲就是郭宝书时,突然大吃一惊,不断自言自语:“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他说:“你父亲是我的同学,而且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我所遇见父亲的最后一位同学,但很遗憾的是竟把他的名字忘记了。他最后同意我退学,送我出门时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勉励我说:“你的天分很高。辍学实在可惜。不过社会也是一所大学校,希望你离校以后抓紧时间自学,自学一样可以成才……

最后用一支歌作为我韶年生活的结束,就是成都县中的校歌。我在成都县中的时间很短,不知什么缘故,这首校歌却记得很牢,大概是它的风格很独特吧,这支歌用“骚体”写的:

 

井络吐曜兮汶江炳灵,蜀郡首都兮世载其英。长卿丽藻兮庄钧沉冥,子云玄达兮含章挺生。四海考隽兮八区擅名,横舍洞启兮絃诵盈庭,悠悠漠漠兮晞此芳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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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4楼] 发表于:2012-01-29 09:02
时隔两年多,再将自己的回忆录续上,完成一桩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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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25楼] 发表于:2012-01-29 11:34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回 24楼(90老者) 的帖子

太好了
人生何时不迷狂 正心诚意修非常 道体玄通无为处 佛性妙谛真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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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6楼] 发表于:2012-01-31 20:00
(八)大哥
 
 
        1935年春天,我有了第一份工作,我对这个工作还是很满意的。首先,它很清闲,有了很多业余时间可以让我自由支配。其次,有了固定的收入,这份收入在一个16岁的少年看来算是很不错的了。
    我开始自己买书看。
    我读到的第一本书是巴金的《灭亡》,差不多是从头到尾一口气读完的。读完之后,又重读了两遍、三遍。
    我深深地被书中的人物和他们的悲壮命运所打动。作者满怀激情地写出了一群热血青年对黑暗现实的反抗,对光明未来的执着追求。书中的主人公杜大心和少女李静淑纯洁无暇的爱情是美好而神圣的,但杜大心最后还是为了理想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里充分地说明了永生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信仰。这正如裴多菲的诗中所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书中的主题八行诗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现将它全文记在下面:
 
对于最先起来反抗压迫的人,
灭亡一定会降临到他底一身;
我自己本来也知道这样的事情,
然而我的命运却是早已注定。
 
告诉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没有牺牲,而自由居然会得胜在战场?
为了我至爱的被压迫的同胞,我甘愿灭亡,
我知道我能够做到,而且也愿意做到这样。
 
    (这首诗的原作者是俄国诗人雷列叶夫(1759-1826),是十二月党五烈士之一,他曾领导十二月党人起义,死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绞刑架上。)
    本书的书名《灭亡》(Ποгибель)也就是由此而来。它没有丝毫消极悲观的倾向,书中的主人公杜大心和李静淑、李静淑的哥哥李冷,还有张为群、陈真这些青年群像,都是有血有肉,充满理想、积极向上的。他们是令人敬佩的,它在一个16岁的少年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虽然他们的斗争存在着很大的盲目性,带有孤军奋斗的色彩,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部鼓舞人心的好书。它催人泪下,但绝不是绝望的泪,而是感动的泪。
    读完之后,很想找一个人倾谈我内心的感受,当即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一位年青朋友蔡庆明,同时把这本《灭亡》也一并寄给他。
    蔡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是凤凰山气象台的气象员。那时的气象员既管观测,又要填图,还兼收发报,不象现在分工这样细,他曾经在我们电台学过报务,因此同我认识。蔡是安徽舒城人,有一副圆圆的娃娃脸,是一位性情中人。他在回到凤凰山之前和我照了一张全身合影,我们穿着同样的人字呢大衣,个子也一样高。他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两个不高不矮的被剥削者”。其实我们两人都算不上被剥削者。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并非农民,他则是舒城南门外同丰米行老板的儿子,我们最多只能算是“小资”。以“被剥削者”自命,未免有点自作多情了。
    但是我们两人确实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那时都很年轻,单纯而热情,喜欢幻想而又不安于现状,有那种“少年哀乐过于人”的性格倾向,身无分文,心忧天下。我们之间的这种纯真友谊一直维持了很多年。
    很快就得到了回信。
    拆开信一看,笔迹却是陌生的。
    这封信写得很长,大意是说:巴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青年作家(他写《灭亡》的时候才23岁),他对封建制度、封建礼教、旧伦理道德有深刻的恨;他对那些受封建礼教迫害的年青人以至更多受苦的人有发自内心深处的同情和热爱;他很强调自由,也尊重他人的自由;他憧憬未来的新社会将是一个没有罪恶、没有眼泪的自由平等的世界;他真诚地坚信它必将到来,并决心为它战斗,甚至献出自己年青的生命。
    但是,巴金又有他软弱的一面,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崇拜巴枯宁和克鲁泡特金,他的笔名“巴金”就是取自这两人名字的首字和尾字(这里只说对了一半,据巴金自己说,“巴”字是为了纪念他的一位投水自杀的沙城中学的北方同学巴恩波——见巴金的《灭亡》后记)。“五四”的新思潮吸引他冲出封建家庭的樊笼,却钻进了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王国。他虽然不断地叫嚷着要突围,要革命,然而又下不了决心,缺乏勇气。他明明知道革命的道路很宽广,但却不肯艰苦地去追求。总之,他并不曾去寻求正确的革命道路。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应当能够鼓舞人们的斗争热情和胜利的信心。巴金只是把路放在读者的面前,但却没有明确地指出这条路应当怎么走,他只管看病而不开药方。巴金笔下的革命者只凭一时朦胧的理想,靠相互之间的知心而走到一起,没有组织,也不要领导,更谈不上什么计划和步骤,只是把牺牲或献身看作是高于一切的唯一的义务和结果。而这种牺牲和献身,往往又是通过暗杀行刺等行为来实现的。巴金实际上赞美和歌颂了无政府主义的错误倾向,使他的作品产生消极的影响。
    信中最后说,革命是群众的事业,是有组织有领导的靠大家同心协力来完成的,绝不是靠几个人孤军奋战搞一些恐怖活动就能够成功的。真正的革命者也提倡牺牲和献身精神,但绝不是盲目地无谓地牺牲。
    信末署名“大哥”。
    蔡庆明在信中附了一页短简。他说,收到我的信时,刚巧“大哥”也在旁边,因此这封信便由他来作答。他说,大哥的看法也就是他的看法。他还说:巴金是个虚无主义者,是不值得效法的。
    这位大哥,就是盛棣华。是欧亚航空公司广汉导航台的报务员。
    欧亚航空公司在广汉设有一个导航台,专供凤凰山机场飞机起降之用。导航台实际就只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太太王桂珍和他住在一起。
    导航台设在广汉公园荷花池畔的一座水榭内,水榭的廊柱和回廊都漆成红色,我们把它叫作“海角红楼”。
    自从第一封信之后,我们之间便不断有书信往来,而海角红楼也就成为我每周必去的地方。那时我已经会骑自行车,从成都到广汉骑车只需一个多小时,我总是星期六下午去,星期天下午返城,如遇到该我值班,我便和别人调班。
    盛常说:我们是“一见钟情”的朋友。但他更是我的兄长、导师。我们之间的交往前后不到十年(他在1943年8月死于空难),但他却是影响我一生的一个人。
    我们的第一次会面是在春熙路北口凤祥银楼三楼的宿舍内。
    盛是河北霸县人,典型的北方大个子,很健谈。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是老熟人似的,毫无拘束。“大嫂”王桂珍是一个白皙丰满的少妇,和蔼可亲。她详细询问了我的家庭情况、业余爱好。中午,我们一起到昌福馆基督教青年会食堂吃红烧牛肉。最后,他约我到广汉去玩,最好是星期天,他将介绍一批青年朋友给我。
    海角红楼是一个很不错的去处。正逢初夏,池中荷花已经开放,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一到晚上,荷塘中蛙声相伴。周围是一片桂花树林,每到秋天桂花开放,香气袭人。
    盛在海角红楼组织了一个业余读书小组。小组成员除了我和蔡庆明外,都是广汉中学的学生,其中只有一个男生,叫鲍明远,其他都是女生,有罗志芳、罗兰、包智开、聂胜琼、周明丽……一共十多人,其中也包括大嫂王桂珍。我们每逢周末在这里聚会。小组除了阅读书报、开讨论会之外,还学习俄文和世界语,由大哥自己担任老师。
    于是,我开始大量阅读新书:邹韬奋的《萍踪忆语》和《萍踪寄语》,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莫维奇的《铁流》,富曼诺夫的《夏伯阳》,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拉普列涅夫的《第四十一》……
    除此以外,他还订阅了很多期刊:《世界知识》、《大众生活》、《读书杂志》、《中国妇女》、《新思潮》、《读书生活》……
    这些书籍和报刊大大开阔了我的视野,让我了解了很多以前所不知道的东西,但它也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我的思路。
    大哥的书架上还保存了很多过期的书刊:上海的《生活周刊》、《中国青年》、《萌芽》和旧的《读书杂志》,有一本《中国社会史论战专号》,大哥特别指定我要认真阅读。其中谈到的问题都是我当时急切想弄明白的问题:比如中国社会的前途,中国革命的性质,中国社会的结构,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作用……参加这场论战的包括各种不同政见的人士,如胡秋原、刘梦云(即张闻天)、李季、陶希圣、杜畏之……各抒己见,热闹非常。有的文章中明确提出南京的国民政府是中国封建残余势力的代表,并公开地宣传中国现阶段的革命只能在无产阶级领导下以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剥削为目的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但由于中国的资产阶级的软弱无力,这场革命的动力只能是工农阶级,它所要建立的政权,只能是工农民主专政。只有当这场以土地革命为中心的任务成功之后,中国才能够在无产阶级领导下,进一步把革命引向社会主义。而能够领导这场革命并将它进行到底的,只能是中国共产党,而不是腐败无能的国民党。
    这些观点的确非常简单明了,而且也很容易令人接受。
    从大哥那里,也第一次知道了中国的革命圣地延安,也知道那是许许多多年青人所景慕向往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还帮助一些青年朋友去过延安,其中有他的好友杭彧。不幸的是杭彧并没有到达延安,就病死在太原去延安的途中,大哥为此大为悲恸。
    在他身边这一群年青人中,和他关系最密切的应当是蔡庆明和我。他常常开玩笑地说他身边有两对金童玉女:一对是蔡庆明和包智开,一对是我和罗志芳。他当时确有这个意图,想在我们四人之间玉成好事,竭力从中撮合,但终归是吃力不讨好。蔡包两人磨合了好几年,相互书信不断,差不多每星期就有一封信,最后还是分道扬镳。蔡庆明于1941年在贵州毕节和陈祖荫结婚,我当时恰巧在毕节,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陈是苏北宝应人,当时是蔡庆明的部下(蔡那时在川滇路局任通讯科长)。我觉得陈祖荫除了年轻之外,和包智开对比起来,并不见得更加出色。但蔡最后却放弃了包智开,而选择了陈祖荫。男女之间的事,确实是很微妙的, 这就是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相互之间谈不拢,别人再怎么撮合也是徒然。
    至于大哥想把罗志芳“许配”给我,我当然从心底感激他对我这个小弟弟的关心,但我当时心中已有了一个八妹,再也容不下任何异性。为了不拂逆他的一番美意,我只得在表面和罗虚与委蛇了一阵子。
    不管怎么说大哥毕竟是一个热心快肠的人,他乐于助人,特别在经济上帮一些穷朋友。不管谁找到他,只要他力所能及,他都会尽其所能倾囊相助。也有个别人用了他的钱不但不领情,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一旦得不到满足,便反过来说他的坏话,甚至造谣中伤,这很伤他的心。有一次他在给我的信中谈到这些情况,曾经发出这样的感慨:“我爱青年,因为我自己也是青年,青年害我,我都不觉痛,青年骗我,我都不后悔,我爱青年,夫复何言……”当然,这样的青年毕竟是少数。
    在罗兰逃婚事件中大哥当机立断大刀阔斧的处理,更是他神来之笔,值得大书特书。
    罗兰在这群姑娘中算得上是个佼佼者,一米七的高挑个儿,天生丽质,聪慧温柔,很受大哥大嫂宠爱。大约是1941年春天的一个晚上,罗兰突然气急败坏地找到大哥,她是从家中偷偷跑出来的。原因是家中要包办她的婚姻,把她嫁给一个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她坚决反抗,被软禁起来,她千方百计从窗户逃了出来。大哥二话没说,连夜找了一辆小车把她送到春熙路凤祥银楼三楼宿舍躲起来。但大哥仍然觉得不妥,成都离广汉太近,怕她家中发现找上门来。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大哥就给她买了张到昆明的机票把她送到昆明,暂住在大哥的一位好友侯伟民家中。这样大哥才松了一口气,觉得是万无一失了。她家中发现罗兰逃跑,知道与大哥有关,找到大哥再三央求,最后答应解除婚约。大哥怕他反悔,要他把男方找来,三头对六面立下字据,保证以后再不纠缠,此事总算告一段落,画上句号。据说罗兰后来进入西南联大,也和家中恢复了联系。我始终觉得在大哥帮助别人的许多事例之中,这是最出色的一次,充分体现了大哥的风格。
    我参军上前线抗日,大哥是大力赞同的。他也知道了妈妈支持我参加抗日的事,很想抽空去拜望我妈妈,但因种种原因而未果。
    我到前方后,他一直和我保持密切联系,他的来信比妈妈还要频繁。他对于西安事变后的国共两党关系有些过于乐观的看法,他认为中日战争将是一场持久的战争,由于双方国力悬殊,在战争初期我们会失利,但两党齐心协力,全国同仇敌忾,战争可能会拖上三年五年,最后必将获得胜利。胜利之后中国将很快组成联合政府,中国必将实现民主富强。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指日可待。
    大哥的乐观情绪,有他的客观原因。首先是当时两党关系的确趋于缓和,从1937年7月释放沈钧儒、邹韬奋等七君子到8月释放王若飞、陶铸、陈独秀,直到后来中共派林伯渠、陈绍禹、秦邦宪、吴玉章等人出席国民参政会以及《新华日报》、《群众周刊》在国统区公开出版,都说明了两党关系已实现正常化。
    再就是政治空气也趋于宽松,我们部队(147师439旅,师长杨国桢,旅长章安平)从南京突围出来后,一直转战于皖南赣北沿江一线。旅部先后驻扎在繁昌、南陵、泾县、太平、青阳、贵池、至德、祁门、彭泽……我们的驻地和新四军犬牙交错,相互之间处得很融洽。新四军经常搞一些小型的演出,演的都是一些宣传抗日的短剧,我们也经常去看他们的演出。
    在前方很难看到报纸,大哥就不断地给我寄书报来。38年初,《新华日报》和《群众周刊》先后在武汉重庆创刊,大哥立刻给我各订一份按期寄到前方。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和《论新阶段》(后者《毛选》中未收入)以小册子的形式出版后,大哥也很快寄给我。《论持久战》中对当时抗战局势的分析和对抗日前途的预测非常精辟,它使我对抗战必胜的信心更加地坚定起来。
    这些书籍和报刊,不但可以自由阅读,而且还互相传阅,邮局也都能按期寄送,从不脱漏。当时的确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年之后,就在这片土地上竟然爆发了同室操戈的惨剧——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我在前方并没有呆多长时间,1939年春天,就被第三战区长官部抽调到后方,江西吉安新成立的空军第12总站(站长沈永祥),后来又转入中央通讯社吉安分社(原南昌分社)。大哥这时也离开了他的海角红楼,调回香港总公司任随机报务员,经常来往于重庆、桂林、昆明之间。一天忽然接到他的来信,信中告诉我一个消息:欧亚航空公司将在桂林招考一批报务员,他还告诉我考试的日期、考试的范围和项目,要我不妨去试一试。我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欧亚是外资企业(德资),如果能够考取,当然再好不过,即使万一考不上,反正吉安离桂林不远,也就是多花一笔来回车票钱,便请假前去桂林。临考时,技术考试顺利地过了关。英语考试是英译汉,雷马克《西线无战事》中的一小段,正好是我熟悉的,很顺利地给译出来了。无线电原理考试我原早已做准备,也都不在话下,在考场上第一个交了卷。三天之后在桂林《力报》公布考试结果,我以最高分第一名考取,第二名也是一位姓郭的朋友,叫郭汉业,但他并未到桂林电台报到,后来才知道他去了中航。我于1940年三月在桂林电台报到。
    进入欧亚之后,和大哥见面的机会又多起来。当时欧亚的飞机是德制的容克JU92型三发动机客机,只能装载十多名乘客,航线也只有港渝、港昆以及成都、兰州、迪化几条。这种飞机航程有限,中途必须降落桂林加油,大哥当时属于张兴中机组,只要有他的班机经过桂林,我都随着接乘客的班车到机场去看他。他对我这次以最高分的优秀成绩考取很感满意,他说桂林站站长林楠是他的好友,他已经给林楠打过招呼,对我生活方面多予照顾。林是福州人,对人和蔼,没有架子,总是笑容满面。其实他对全站的职工都很关心。那时桂林经常受到空袭,每次紧急警报拉响,独秀峰顶挂起三个黑球时,全站人员都乘大客车到公司专用的山洞去躲警报。桂林是世界闻名的喀斯特熔岩地区,到处都有天然洞穴,这些山洞都很大,最大的可容纳上千人。当时就成为最理想的天然防空洞。跑警报时都是林楠亲自开车,上车后再三清点人数,唯恐遗漏。林楠到下半年即调走,新来的站长郑达善,整天板着面孔。我还是像过去对待林楠一样,见面时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是爱理不理的,我也就懒得再搭理他了。后来大哥才告诉我郑是蓝衣社的人,要我防着他点,言谈举止要格外小心。幸好不久我就离开了桂林,调到昆明总公司。1941年因二战爆发,德方撤资,我在欧亚大裁员的浪潮中离开了欧亚,1942年初进入空军参加空运大队的筹建。
    我进入空军时还是航训班的建制,原来大哥也在航训班任通讯教练,我去时他刚好脱离林大纲机组回到欧亚,因而失之交臂。大哥在来信中曾说:“吾弟亦参加空勤工作,愚兄不能亲自教诲,深感遗憾。”但他还是写了封信给空运队的通讯长徐琏璋,要徐对我多加关照。徐知道了我和盛棣华的关系,对我也就另眼相看,后来他将我推荐给衣复恩机组,和大哥的打招呼不无关系。
    大哥调回欧亚主要是欧亚接受了一批洛克希德A29型轰炸机改装的运输机,他回去参加复航工作,他被分配在林擎岱机组。这时他把家从香港迁回成都,于是我又见到了大嫂。五年不见,她比在广汉时长胖了,显得更加体态丰盈,光彩焕发。他们这时已是三口之家,家中多了一个小女儿盛莉。这个孩子特别爱笑,每次我还没进家门,老远就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小家更增加了一层温馨安乐的气氛。
    这个时期的大哥比在广汉时沉稳多了,不再那样锋芒毕露,有时甚至显得有些韬晦和玩世不恭。但他的内心是火热的,还是那样嫉恶如仇。
    欧亚航空公司在经营管理方面有很多特点,和中航对比之下它显得过于精打细算。中航有自己的气象台,有一批专职的预报员和观测、填图、通信人员。而欧亚则由地面电台的报务员兼任气象员(我初进欧亚时也受过一段气象专业训练)。中航那时已开始有空姐,欧亚则由随机报务员兼做空中服务工作。正因为这一工作安排,大哥在飞行中结识了不少上层人士,也有一些人利用大哥职务之便,给他们在香港带一些大后方买不到的物品。郑洞国的太太(姓陈)就是其中之一。她经常托大哥在香港带一些小玩意,化妆品、首饰之类的东西,她家住桂林,每次都是由我送到她家。
    大哥和盛世才也是在这种场合之下结识的。盛大概也托大哥带过东西。盛世才早期是以“左”的面貌出现的,他曾经参加过苏联共产党。大哥当时很钦佩他,认为他在新疆,是新疆之福,也是中国之福。盛世才也很欣赏大哥,觉得他少年英俊,谈吐不凡,而且刚巧大哥也姓盛,又同是北方老乡,便认了同宗,成为忘年交。有时飞机在迪化过夜时,大哥总要顺便去拜望他。后来盛世才投靠了蒋介石,在新疆大搞白色恐怖,引起大哥很大的反感,在背后大骂盛世才卑鄙小人。最有意思的是,盛世才在新疆大肆屠杀抓捕,竟把大哥也列入黑名单,还派人对他进行调查。欧亚公司通讯科科长顾乐邨知道了此事,曾经提醒大哥注意防范,大哥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因为欧亚是外资企业,盛世才纵然神通广大,但对于八竿子打不着的欧亚,确是鞭长莫及。有一次刚巧他乘坐欧亚的班机,碰见大哥,和大哥打招呼,并问大哥最近读什么书,大哥当即顶了他一句:“我读的书多着呢,文的有《红楼梦》,武的有《孙子兵法》。”弄得盛世才哭笑不得,后来大哥对我谈起此事仍然忍俊不禁。他说:“就凭你老盛这点能耐想和我小盛叫板,没门儿!”
    大哥还谈到了欧亚新接收的这批A29,他说这种飞机本来是按照轰炸机的要求设计的,重心主要在两翼,改为客机后重心转移到机身,平飞还可以,降落时的操纵性差,不够稳定。其实公司对这种飞机并不感兴趣,现在正准备向美国订购一批C47,目前不过是用它暂时维持,将就凑付一下,等到新飞机一来就会淘汰。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一年之后,1943年8月,大哥随林擎岱机组在执行一次从桂林飞昆明的任务中,飞机已经到达昆明,在对正跑道放下起落架准备降落时,突然失速,坠落在机场外面田野中,起火燃烧,空勤组及乘客全部遇难。飞机失事的原因,也正是大哥所说的“降落性能不好”。以后欧亚公司改组为“中央航空公司”,并从美国购进了一批新飞机C47,这批A29也就停止使用,归于淘汰。不幸的是,大哥竟成为这过渡时期的牺牲者。
    得知这一噩耗时,我在重庆白市驿机场。机长周伯源告诉我:“林擎岱出事了。”他随后告知我事故的经过,我顿时惊呆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哥走了,他走得如此匆忙,如此突然,他没有等到日本投降,更没有看到蒋介石政权的覆灭。我总觉得他应该等到这一天的,以他健壮的体魄,乐观的性格,他是能够活到今天的,但他终究还是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中共地下党员,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但他的确是一个忠诚的同路人,热心的传道者。值得告慰的是,他最后被追认为抗日航空烈士,他的名字和千千万万个烈士的名字一道镌刻在南京紫金山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上,长眠于青山绿水之间。
    安息吧,大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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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7楼] 发表于:2012-02-03 20:00
                                                     (九)从军


    1937年9月1日,我离开成都到仁寿,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我18岁生日。
    仁寿是川南的一个小城,位于龙泉山南端,距离成都90多公里,是一个偏僻的山城。有一个顺口溜形容它的小:“好个仁寿县,衙门像猪圈,大堂打板子,四门都听见。”当然,现在是民国时代,不再兴打板子(一种刑罚,正式名称叫“廷杖”,即鞭打屁股),但仁寿确比我去过的三台和绵阳要小得多,全城只有东南西北四条街,街道用石板铺成,很窄狭。
    23军147师439旅旅部就驻扎在这个小城东街上的一所大院内,大院的门口是一家照相馆。这个小城不通公路(现在已经通了),我是在成都东门雇了一乘滑竿去的,中途还在籍田铺宿了一夜。
    城中心有一座奎星阁,是全城最高的建筑,登楼四望,一览无余。
    仁寿虽小,却很有特色。仁寿盛产螃蟹,这在成都是吃不到的,特别是蟹黄面和蟹黄包子,鲜美无与伦比,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回味。以后走遍长江中下游很多盛产螃蟹的城市,却再也没有吃到过仁寿那样鲜美的蟹黄面和包子。特别是现在很多大餐馆,标明蟹黄,实际是盐蛋黄。
    在仁寿呆了半个月,便随着部队出发,踏上征途。
    临走之前,还有一段小小的插曲。前面说过,我们旅部所在大院的大门口是一家照相馆,也是全城唯一的一家照相馆。相馆中只有师徒两人,小徒弟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名字叫安宁,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家伙,但他却是师傅的得力助手。师傅把全套技艺都传授给了他,从摆弄相机到暗房操作,安宁都能从容娴熟,独当一面,因此很受师傅宠爱。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听到我们部队要出川抗日,竟到旅部来要求参军。旅部的人问他“你师傅同意你去么?”他说不管师傅同意不同意,他一定要参军。旅部的人平时本来已经同他混得很熟,看他决心很大,便收留了他。师傅知道后跑到旅部来要他回去,他躲在旅部后院不肯出来,师傅无可奈何,只好悻悻而去。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和我们一起上路。
    安宁参军后改名为钟绍云,在旅部当了一名传令兵。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大家都很喜欢他,他那憨厚腼腆的笑容,至今仍不断浮现在我脑际。
    川军出川抗日是一件大事。9月5日,成都少城公园和大光明电影院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会。我们23军的军长潘文华在会上慷慨陈词,表示“失土不复,誓不回川”。
    潘文华后来升为23集团军副总司令(总司令唐式遵),下辖144、145、146、147、148五个师和13、14两个独立旅,最初编入第七战区,按照作战布署,出川之后先到宜昌集中,准备增援平汉铁路前线。
    我们这个旅(439旅)就是属于上面五个师中的147师,师长杨国桢,旅长章安平。我们大约是9月20日出发的。从仁寿经重庆到万县这一段完全是徒步行军,途中为了等部队(和其他各师取得一致)在荣昌住了一个星期,其他各地都没有停留,甚至重庆也只过了一夜,十月中旬抵达万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走这么多路,很顺利地通过了长途行军的考验。每次我都走在队伍的前头,从未掉队。我发现我很能走路,非常高兴,我想这大概是我爷爷的遗传因素吧,因为他老人家就“生平爱跑”。
    我们走的这条路线基本上是从西向东穿越四川盆地的腹地,四川盆地又叫红盆地,但它和南方的红土又不尽相同,是一种稍呈紫色的土壤,这在地质学上叫做幼年紫棕壤。所谓幼年,就是刚刚从岩石转化成的土壤,它所含的有机物质还没有散失,因此特别肥沃。有些农民在岩石上面铺上一层土壤,就能长出庄稼来,照样能获得好收成,四川盆地所以富庶,盖缘于此。
沿途经过的大半是丘陵地区,起伏很小,只在快到重庆的时候,才看见山,翻过这座山,就是重庆。离开仁寿之后一直到荣昌,一路的丘陵地全部种的甘蔗,无边无际的蔗田,一片葱绿,直到天际,煞是壮观。美中不足的是靠路边的甘蔗全部被农民涂上一层大粪,为的是防止过路人顺手牵羊偷吃甘蔗,却使我们一路饱闻粪味,后来闻多了也就不觉其臭了。
    从梁山(现名梁平)到万县途中有一处极为壮丽的景观,叫做明岩。出梁山不久,翻过一个山口,眼前突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四周都是悬岩峭壁,群峰峻峭,高插云天,下临万丈深潭,丢一个石子下去,半晌才听到回音。小路完全凿在悬岩上,只能单行前进,远看犹如一行蚂蚁,确是行军以来见到的最雄奇的景色。可惜我带的柯达相机没有买到胶卷,未能摄影留念。
    在万县没有停留,第二天就上船东下。我们乘坐的轮船叫“民贵”,是一艘绿色的客轮,属于民生公司。这是我第一次乘坐轮船,第一次出夔门,看到崖壁上孙元良题写的摩崖大字 “夔门天下险,舰机轻轻过”从我眼前掠过。过去读过李白和杜甫咏三峡的诗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现在身临其境,感到说不出的新奇和兴奋。一路上除了用餐的时间,几乎一直都倚在船栏杆上眺望两岸高插入云的群山和脚下奔腾澎湃的江水。
    11月2日到达宜昌,距离从仁寿出发刚好一个月,故乡已远远地被抛在后面。
    在宜昌住的地方叫做桃花岭,一个很漂亮的名字。住地附近江边有个公园,公园大门正中有“东山公园”四个大字,大门两旁有一副对联,上联是“灵丹度春秋挹东山四区游人应识从军乐”,下联是“大江流日夜扼西陵三峡过客还生敌忾心”。对联的内容很切合我当时的心境,因而过目不忘,铭刻在心,至今仍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正好胶卷已经买到,我和台长邓时才两人在公园门前互相拍照留影,这些照片都在后来的动乱中散失。半个世纪后我因工作之便多次来到宜昌,寻访旧地,但没有找到桃花岭,东山公园也已从地图上消失,当然这副对联也无影无踪了。
    11月6日从宜昌乘招商局的“嘉禾”轮启程东下。这是一艘白色的船,比“民贵”轮大得多。那时长江上游的航道还没有疏浚,险滩多,因此三峡以上只能行驶像“民贵”那样吃水较浅的船,只在中下游才能走大船。
    出峡以后,江面突然开阔,两岸还有些浅丘,但离岸很远。过了宜都,进入江汉平原,这是中国最大的冲积平原,它的面积是成都平原的20倍,只有在这时,大江才充分地展示出它的气派,使人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江流天地外”和“大江流日夜”的真正意境。极目望去,水天一色,浩渺无际,这种恢宏的气势和奇险壮丽的川江对比起来又是一番景象,使人心胸开朗。
11月8日到达汉口,住在江岸马路旁一所孤立的小屋内,周围都是田野。房东是一位老人,非常和蔼,知道我们是出川抗日的,对我们极其热情。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武汉,停留时间很短,只进了一趟城,逛了花楼街,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只记得沿途经过的最起眼的建筑就是合记蛋厂。这座建筑直到九十年代末才改建为高楼。从这一点推断,我们是从胜利街走的,没有经过中山大道。从江岸步行到花楼街在今天看来是段不小的距离,但当时一点不觉得远,这是由于已经习惯了长途行军,这点路程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当然,这时做梦也不会料到,这个城市后来竟成为我终身定居的地方,这是后话。
    在汉口住了两夜,第三天一早便乘车北上,增援平汉铁路前线。军团长潘文华作为前敌指挥已于前一日由汉口赶到郑州。
    我们乘坐的是专门用于军运的闷罐子车,我特别选了靠近车门的席位,以便眺望沿途风景。其实这一路除了穿过武胜关隧道时感觉很新奇之外,全程都行驶在黄淮大平原上,地貌极其单调。
    车过郑州时没有停留,仍然一直向北,过了黄河,于11月14日到达新乡。
    新乡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一切都与故乡大异其趣。房屋低矮,市容萧条,行人稀少,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灰土的颜色。忽然发现路边有一家面馆,进去坐下要了一碗炸酱面,端来时却吓了我一大跳。在成都吃惯了小碗精致的面条,而现在放在我面前的竟是满满的一大盆,味道也很不好,难以下咽,好不容易勉强吃完,实在受罪不小。
    住的地方是郊区一所农家小院,房前是一个很大的晒谷场。这时正值农闲季节,场内空荡荡的。两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在场地上玩跳房子的游戏,小姑娘的脸蛋胖乎乎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穿着鲜艳的花棉袄,头上扎着双丫角,在这一片萧瑟中形成一个鲜明的亮点。
    原以为还要继续北上开赴华北前线,出人意外地又来了新的调令,全军五个师火速转赴南京,支援淞沪前线。于是登上南下的列车,还是那种黑色铁皮的闷罐子车。沿途经过徐州、蚌埠,16日深夜到达浦口。在浦口没有停留,也没有下车,连人带车开上火车轮渡。这是一种特制的轮渡,船上有两列铁轨,列车先在岸上分为两段,机车先把第一段列车推上右侧的轨道,然后回到岸上,再把另一段列车连同机车一起推上左侧轨道,下船时也是一样。这样摆渡一次很费时间,差不多要花上四五十分钟。
    在下关下车时已是半夜,在蒙蒙细雨中步行从挹江门进城。天气阴而寒冷,黑黢黢的城墙和城楼在雨中显得高大而阴森。
    在南京住在宝塔桥,稍事休整后,18日离开南京,出中华门,当天下午到达汤山,在汤山住了一天。
    汤山是全国闻名的温泉胜地,如今也是南京的热门景点。当然,我们当时正忙着行军赶路,哪有闲情逸致去泡温泉呢。
    从这时起,我们开始了出川以来的第一场战斗:广德、泗安战役。
    11月7日,日军在上海市南端的奉贤县金山卫登陆,并沿太湖南岸向西侵犯,8日占领松江,14日占领嘉善,19日占领嘉兴,20日攻占南浔,24日攻占吴兴(现在叫湖州)。
    这一线守军都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中央军),包括我们147师在内的潘文华23集团军的五个师和两个旅是第一批来到前线的川军。新上任的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这时还在成都,11月20日才经西安飞汉口。到汉口后他才知道川军已调南京前线,便立即偕同战区副参谋长余中英乘船于22日赶到南京。他看到蒋介石已经以他的名义擅发调令调动潘文华五个师拱卫南京和占领掩护阵地,命令是通过刘湘的参谋长傅常下达的(傅已在刘湘之前到达前线)。刘湘对蒋擅自调动他的部队很不满,对傅大发脾气。其实部队既然到了前线,当然要及时调动,谁叫他迟迟不到位呢!
        11月22日,刘湘下令潘文华所属五个师全力堵击西犯之敌,重点防守广德、泗安一线。我们439旅离开汤山以后,沿途经过句容、溧阳,于25日到达宜兴。
    12月初,蒋介石宣布陈诚为第七战区副长官,代替生病的刘湘统率指挥川军作战,同时派专轮将胃病复发的刘湘送到汉口,住进汉口万国医院。1938年1月,刘湘在医院去世,享年50岁。有人认为,刘湘是蒋介石派人下药毒死的,这只是传说,不足为信。
    就在我们到达宜兴的第二天,11月26日,第一次遭遇到敌机的疯狂轰炸。这天天气晴朗,敌轰炸机编队中午12点左右飞临宜兴上空,轮番盘旋投弹,前后约两个多小时,向宜兴城区倾泻了成吨的重磅炸弹。敌机以27架为一个编队,一队接一队,飞行高度极高,几乎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只听见炸弹落下时和空气摩擦的嘘嘘声和炸弹爆炸时强烈震动冲起的气浪。
    我们旅部的驻地位于宜兴城外一座寺庙内。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大殿正面的八扇高大的门窗,窗格上每格都镶上一片片比茶杯口还大的鱼鳞。随着爆炸不断抖动作声,如果是玻璃的话,恐怕早就震成碎片了。
    敌机轰炸时我们正在午饭时间,大家丢下饭碗就跑,只有密电员李积之站在那里照常吃他的饭。他的镇定也影响了我,我一想,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炸弹不命中,室内比室外安全。如果命中了,躲不躲都一样。于是我也陪着他在这天摇地动之中把这顿饭吃完。
    轰炸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爆炸声沉寂后,出门一看,整个宜兴城几乎炸成一片废墟,最近的弹坑离我们大约只有50米。这座大庙居然得以幸存屹立在废墟之中,不能不说是奇迹。
    这次轰炸给我最深切的感受就是被动挨打的滋味和敌我力量对比的悬殊。当时心里面真想这时要是有我们的战斗机出动迎战该多好,把它龟儿子揍它几架下来该多解恨。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制空权完全在别人手中,敌机可以编着整齐的队形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后来才知道,就在这同一时刻,我们南面的长兴城也遭到同样的轰炸,全城成为一片焦土。
    敌军进攻南京的路线大致分为三路。北路在长江下游沿岸各港口登陆,然后直趋镇江;中路由太湖北岸西进,11月25日占领无锡;南路则沿太湖南岸经长兴、泗安、广德、宣城向芜湖侵犯。日军把进攻的主力放在南线,其目的就是阻断南京我军的最后退路。而我们川军五个师所阻击的,正好是敌军攻势最凌厉的南线。
    这五个师当时的布置情况如下:
    144师(师长郭勋祺)沿太湖西岸的金村、夹浦、新塘一线布防;
    145师(师长饶国华)在广德东面的界牌和泗安之间构成纵深配备,以确保泗安机场;
    146师(师长刘兆藜)在李家巷和新塘之间向南构成阵地,阻击由吴兴北上的敌军;
    147师(师长杨国桢)作为总预备队,机动配合以上各部队作战;
    148师及13、14两个独立旅在林城、红星桥直到长兴以东一线协同144、145、146三个师阻击日军。
    广德、泗安战役从11月24日打响,直到11月30日泗安、广德先后失守,前后经历了一个星期,战斗进行得极为惨烈。特别是144、145、146三个师正面抗击日军主力,和日军进行了顽强战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26日,夹浦方向展开激战,144师防守夹浦的一位连长被日军枪弹击中,子弹从耳朵打进去,从面颊穿出来,仍坚持战斗。日军步兵800余人向144、145师阵地猛攻,装甲车也一起冲过来。当日军冲到一千米以内时,埋伏在两侧阵地的守军才向日军开炮,当场击毁装甲车三辆,三个大队的日军全部被击溃。守夹浦的一个营付出了伤亡百余人的代价,但守住了夹浦阵地。
    27日,144师师长郭勋祺亲自到第一线督战,巡视各个前沿阵地。当他越过公路正在爬坡时,埋伏在太湖边上的敌军开枪射击,打中了郭勋祺的左腿,他稍加包扎,仍一直坐在担架上督战。潘文华听说郭勋祺负伤,直夸:“翼之勇敢,很了不起。”(翼之,郭勋祺的号)郭勋祺后来于国共内战中在襄樊投向共军,由刘伯承、邓小平亲自特批入党。
    泗安方面,145师师长饶国华为掩护友军安全撤退,令先头部队433旅戴团于26日推进至泗安占领阵地,戴团与日军前锋遭遇,激战三昼夜,伤亡极为惨重。守卫泗安机场的145师刘孑生团,在机场外围与日军肉搏血战,日军又对145师阵地轰炸、扫射,团长刘孑生身负重伤,全团官兵损失四分之三,11月28日,泗安失陷。日军又以主力沿公路直趋广德,师长饶国华亲自率领433旅佟毅部刘团,拒日军于广德前方五华里的界牌。饶部官兵孤军困守,死亡枕籍。11月30日,广德失守。这时,饶国华只剩下一个营的兵力,被日军重重包围于十字铺据点,打到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日军一再劝降,饶国华在弹尽援绝的情况下,威武不屈,以手枪自杀殉职。国民政府为表彰他的忠烈,特追赠为陆军上将。饶国华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有个外号叫“饶菩萨”。他这种临危不惧、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品格,是否也与佛教视死如归的精神相通呢?
    饶国华和稍后在台儿庄战役中殉国的41军122师师长王铭章一样。王铭章在滕县战斗中全师五千余人几乎无一生还,在巷战的最后一刻,王铭章师长和最后几个士兵以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饶国华和王铭章两位师长一南一北,他们不愧为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他们的英名将永垂史册。
    广德、泗安战役是川军出川后参加的第一场血战。川军装备简陋,武器落后,但他们在作战中不畏强敌,前赴后继,勇猛杀敌,打出了军威。在广德阻击战中,23军独立14旅周绍轩部641团一营营长周镐荣率全营在公路两侧埋伏阻击日军坦克部队,在日军坦克开过来时,连长胡云程怀抱一捆手榴弹,跃出战壕,爬上坦克,从炮塔天窗中将一捆手榴弹塞了进去,日坦克当场炸毁。接着另一位排长赵学桂又以同样的方式炸毁第二辆坦克。胡云程、赵学桂也和坦克一起同归于尽,壮烈牺牲。炸毁为首的两辆坦克后,后面的坦克被阻,两侧战壕中伏兵一齐冲出向日军杀去,日军大败而回。川军将士就是这样用自己对民族的忠诚,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向世人展现了中国人的铮铮铁骨,实现了中国军人的价值。
    泗安、广德失守后,敌军于12月3日攻占郎溪、6日攻占宣城、10日攻陷芜湖,至此南京的后路被完全截断。后来从缴获的日军文件中,才知道和我们作战的这股日军是从华北调来的松坦师团第三联队。
    广德、泗安战役,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有效地推迟了日军攻占南京的时间表,保障了南京政府人员的安全撤离,为后来参加南京保卫战的中央军主力完成战略集结创造了条件。广德、泗安战役也是抗日战争中以弱抗强的光辉范例,它将永远彪炳史册。
    在这场战役中,我们147师作为预备队,配合以上各师机动出击,最后还负责掩护太湖西岸各部队撤离战场。同时担任掩护的还有新四军,不过他们在掩护任务完成后留在苏南、浙北一带打游击,而我们147师则随同最后一批撤出的部队一同撤离,到皖南太平集中。
    由于我们是最后撤出的,这时敌人已经占领了整个广德至芜湖的公路。我们的退路已被截断,只有突围才能出去。突围地点选择在郎溪以南的十字铺。
    为了避开敌机的轰炸和扫射,我们离开宜兴以后一直是昼伏夜行。沿途经过湖父、张渚、戴埠、涛城,于12月3日深夜到达十字铺附近。这时十字铺已被日军占领,前方不远处就是我们必须穿越的公路,公路上不时有日方的装甲车由东向西驶过,车上探照灯不断向周围照射。我们旅部都是非战斗员,身上也没有武器,如果万一被敌人发现,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我们这时采取了分散穿越的方式,三三两两,趁没有装甲车的空隙,穿过公路,当时心情很有点紧张,有种“衔枚疾走”的感觉。终于是有惊无险,顺利地穿越公路,向南疾行,大约在四日上午十时左右,到达宁国。
    到了宁国之后,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全部安全突围。只是少了一个人,就是财务科的李文谦。当然,他不是突围走散的,而是在宜兴那场大轰炸中吓破了胆,请长假回川了。
    12月6日,到达太平休整,全军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个师两个旅损失过半,剩下的兵力还不到三分之一。其中144师、145师牺牲最严重,145师全军覆没,师长饶国华最后也饮弹自尽。
    太平位于黄山腹地,这里已经远离前线。太平是个美丽的小城,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我们五个师两个旅的残部在这里进行了激战后的短期休整(“太平”这个地名现在已经从地图上消失,它于九十年代并入黄山市)。
    12月10日,从太平出发北上翻越九华山,12月15日到达繁昌县桃冲铺。并参加了峩桥、荻港战役——峩桥、荻港、三山是青弋江边的几个小镇,是芜湖外围的重要据点。
    九华山是有名的佛教胜地,沿途有很多巍峨宏大的庙宇,山顶有一条街叫九华镇。一路上遇到不少穿灰衣服的僧侣,见面时向我们合掌致意。还碰到很多小和尚,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七八岁,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
    桃冲铺位于丘陵和平原的交接处,镇外有一座小山,大约有八九十公尺高,山上全是裸露的黑灰色岩石。爬上这座山,前面就是青弋江平原,可以看见弯弯曲曲的青弋江和长江的交汇处。山下就是我们439旅的炮兵阵地,对面不远处就是敌方的炮兵阵地,双方不时互相炮击,坐在山头可以清楚地看炮弹着地时腾起的烟尘和火光。
    桃冲铺是我们上前线以来驻扎最长的一个地方,前后大约将近一个月。1938年元月上旬,敌军攻占繁昌城,我们旅部才离开桃冲,转移到南面的戴家汇(属南陵),在这里又住了一个月。
    从1938年3月开始,日军开始准备进攻武汉。1938年6月18日,日军大本营正式下达进攻武汉的作战命令,调集九个师团25万兵力、舰艇120艘、飞机300多架参加进攻武汉的作战。日军主力溯长江西进,由日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指挥,其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为长江南岸指挥官。
    我们潘文华部的五个师两个独立旅自从进入皖南后,就由第三战区顾祝同指挥,给我们的任务是担任从贵池到东流、彭泽一线江防,袭击长江日军运输线。日军为了驱逐截江炮队,从6月到7月,先后在贵池、东流、大通登陆,于6月26日突破马当要塞,29日攻占彭泽,7月5日攻陷湖口,26日攻陷九江。这一时期,我军江岸腰击炮一度中断。直到9月25日,截江炮兵才重新恢复攻击。
    随着战线的不断西移,我们的驻地也随之向西转移。在1938年这一年之中,我们旅部曾先后驻扎在青阳的庙前镇,泾县的榔桥河,贵池的黄家店,至德的黎痕,彭泽的青天畈。其间也曾到后方休整过两次,一次是在祁门,一次在黟县。
    一年以来,由于面对的都不是日军的主力,战斗不算激烈,也再没有经历像泗安战役和南京突围那样惊险的场面。只是在贵池附近曾一度遭遇到敌机的低空扫射,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作为一名报务员,在对敌战斗中担负着重要的角色。每到一个新的驻地,第一件事情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电台架设起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上级(师部和军部)取得联系,及时把部队的部署情况和战况报告上级。上级的有关指示、命令,也是首先通过电台传递下来。说它是部队的神经中枢,并不为过。
    在部队里,只有旅部以上才配备有电台,至于旅以下的单位,团、营,则通过电话联系。所以,电话的架线员也是最忙碌的,每到一地,他们都要迅速地敷设线路,把各团、营的电话接通。
    我们旅部使用的是一种小型电台,发报机的电源是一部15瓦的手摇发电机,电机固定安装在一个长板凳的中间,电机的两端都有摇柄,板凳的两端面对面地坐着两个摇机兵,由报务员用手势指挥他们启动和停止。
    这一套设备(发电机、发报机、收讯机、天线)很轻便,安装、拆卸和转移都非常方便。
1939年3月,突然接到三战区长官部通知要我们旅部派一名报务员参加集训。旅部决定派我去,谁知这一去竟从此离开了前方。
    “集训”只是一个藉口,其实真正的目的是选拔一批得力的人手充实长官部的力量。
    参加集训的约有50余人,地点在江西铅山石溪,人员都是从皖、浙、闽、赣驻军中抽调而来。甄别之后,留下十余人,其余的仍各回原部队。我在甄别考试中的得分最高,当然属于留下之列。我和杜建成、唐坤三人被派往江西吉安新成立的空军第12总站(站长沈永祥)。唐坤是广东人,不久就回到中山县老家去了。后来总站有了空军自己的电台,我和杜建成二人转入中央通讯社吉安分社(原南昌分社,社长陈熙乾,电台领班孙立信)。1940年我考入欧亚航空公司桂林电台后,便离开了吉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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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8楼] 发表于:2012-02-05 08:24
(十)蓝天


最近在报刊上先后读到好几篇回忆衣复恩的文章:
1)2005年4月3日中国新闻网陆铿(已于2008年6月22日去世):《永远的飞行员——衣复恩》;
2)2005年5月13日《世界日报》陈宇震:《悼念衣复恩将军》;
3)《看天下》第52期《衣复恩的传奇故事》;
4)两航《联谊通讯》2007年第77期沈崇昆:《衣复恩与两航的传奇经历》。
其中关于衣复恩的职务,只提到他曾任九大队队长和蒋介石专机机长,以及后来的空军情报署长和国防部次长。但衣复恩还有一个职务,就是空军空运大队队长,在职时间从1943年直到1949年去台湾为止达七年之久。
1942年到1945年底,我曾在空运大队任随机报务员,其中43年到44年曾是衣复恩机组成员,和衣交往较为密切。衣复恩的空运大队虽然没有陈纳德的空运大队那样声威远扬,但却是当时国民党空军唯一的一支空运力量,在抗日战争中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我之所以参加空军,纯属偶然。我本来是欧亚航空公司桂林电台的报务员,1940年底调到昆明总公司。1941年初,由于二战爆发,中德绝交,欧亚是德国汉莎航空公司(Lufthansa)在远东的分支机构,这时德方撤走了资金和人员,停在香港启德机场的飞机也被炸毁,公司业务陷于停顿,大量裁减人员,我也被宣布“停薪留职”。当时正巧空军准备组建运输机大队,需要熟悉航空业务的随机报务员,欧亚出来的人正合他们的需要。空军的基地在成都,我也可以藉此回到阔别五年的故乡,便于1942年初回到成都,进入空军,参与了空运大队从创建到壮大的整个过程。直到1948年初,这时欧亚公司已经改为中央航空公司,我以“停薪留职”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回到央航重庆电台,仍然做我的地面报务员工作。
我在空军四年之中总共飞行了两千多小时。当时主要的飞行任务是为前方运送武器弹药、物资给养、钞票……有时也运送军内外要人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没有固定的航线、固定的机场,所去的地方大半是距前线很近的城镇,最近的离前线只有几十公里,有时还要穿越敌占区。为了避免敌机袭击,只能采取夜航。在那个年代,地面导航台稀少、原始,不能形成网点;气象预报网站不足、航行资料不全……有很多困难是今天的飞行人员所无法想象的。这两千多小时的飞行经历,虽谈不上出生入死、惊心动魄,确也是历尽艰辛。
空运队的前身是航训班,全称“空军轰炸总队航行训练班”,地点在成都北门外凤凰山机场。
1942年初,空军只有几架小型Bcachcraft运输机,其中单发动机的叫小比机,双发动机的叫大比机。当时就用它进行运输和训练。由于机型老旧,训练中曾经出过事故。有一次一架大比机着陆时起落架折断,机翼毁损,机上多人受伤,报务员郑启涛腹部受到发报机桌沿挤压造成脾脏破裂,住院后因内部大出血不治身亡,葬于成都天回镇磨盘山空军公墓。郑是我的好战友,空军通信学校的优秀学员、少年英俊、性情开朗。出事第二天我们到空军医院去看望他,神智还清醒,他还以为不久便可出院,谁知竟成为空运队开创后第一个牺牲者。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和大家一起去墓地和这位年轻朋友道别。
1942年夏季,先后从美国购进几架C47,第一架就是“昆侖号”。当时空军的飞行教练都是轰炸机和驱逐机的飞行员,那几个飞大比机和小比机的教练对这种新型的运输机也是外行,便从欧亚航空公司聘请了一个飞行组到空军担任教练。机长林大纲、副驾驶盘明、机械员房荫枢、报务员盛棣华。后来盘明和盛棣华先后回到欧亚,报务员由萨本道接替,没有再派副驾驶(因为训练任务繁重,副驾驶座让给空军的学员,不需民航另派副驾驶)。
通过航训班的训练,诞生了空军第一批C47飞行员,为后来空运队的成立打下了基础。其中有李福遇、刘大年、杨道古、张光明、张凤瑞、赵保德、邱光石、王赐九……这些人后来都成为空运队的骨干。当时林大纲实际上是航训班的全权负责人,负责整个航训班的训练安排。后来空运队成立时的第一任正副队长王汉勋和唐元良,那时都是林大纲的副手,第一任正副通信长吴之骅和徐琏璋也是盛棣华带出来的徒弟。可见空运队的创建,民航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
林大纲驾驶的“昆侖号”飞机除了执行训练任务外,也是蒋介石的第一架座机。“昆侖号”实际上是货机,只在靠两旁窗户有两条可以收放的长条铝板作临时座位,没有靠背,只能靠窗对面坐,装货时就将它收起来。到了接送蒋介石的时候,就在中间捆上一把藤椅给他坐,这种作法一直沿用到有了“美龄号”之前。陆铿文中和《看天下》都提到此事。一般人只知道衣复恩是蒋介石座机驾驶员,恐怕很少有人知道蒋的第一个座机驾驶员是欧亚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林大纲。
林大纲是欧亚最优秀的飞行员之一,他技术精湛,对人热忱,经他带飞出来的飞行员个个都是技术过得硬的高手。不幸的是他回到欧亚不久,即在一次驼峰飞行中失事殉职,牺牲时还不到30岁,英年早逝,令人痛惜。和他一起遇难的还有副驾驶房荫枢和报务员萨本道。他们的英名已经镌刻在南京紫金山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上,青山绿水,永垂不朽。
从空运队的创建可以看出,空军和民航历来就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五、六十年代,63年以后民航还一度正式划归空军建制。比如武汉航空站就曾使用过两枚公章:对外是“民用航空局武汉航空站”,对内则为“中国人民解放军4×××部队”。那时机组人员都穿军服(包括空姐),正副驾驶还授军衔。地勤人员完全实行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晚点名,早上还上早操,围着机场跑步。直到七十年代初期,每年各地招来的新兵都要分配一部分给民航,主要是搞地勤工作,机修、油料、场务等,这些参加民航工作的新兵仍然算作参军。当然,这种管理方式并不适合现代化民航企业的要求,最后还是取消了,并在70年代正式和空军脱钩。
1942年下半年,由于凤凰山机场太小,停机位不够,基地迁至新津五津镇机场,并正式成立空运队。队长王汉勋,副队长唐元良,通信长吴之骅,副通信长徐琏璋。林大纲和他的机组圆满地完成了训练任务,回到欧亚。
空运队成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开辟东南航线。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日军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但东南半壁仍在我手。这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包括湘东、粤东、皖南、浙南以及除九江南昌以外的江西全省和除福州厦门以外的福建全部。由于敌军控制了粤汉铁路线和长江中下游,这片土地和西南大后方的联系被隔断,成为孤岛。急需开辟一条从芷江到赣州的直达航线,以维持东南地区和大后方的联系。
这条航线要穿越敌占区,王汉勋开始打算要上面派驱逐机护航,但觉得代价太大,从长远看不划算,而且有风险,最后决定夜航,从长沙株州之间穿过铁路线,尽量避开大城市。C47在当时算是较先进的机型,机上配有远距离通讯设备Laison set,包括性能卓越的BC375E远程发射机和BC191型灵敏度极高抗干扰的全频道收讯机;装备有当时最先进的导航仪Bendix无线电罗盘(Radio compass);还配有自动驾驶仪,安全系数是比较高的,完全可以胜任夜航和盲目飞行。当然,无线电罗盘也有它的缺陷,就是怕静电干扰。因为罗盘的指针是受地面导航台(或广播电台)的讯号驱动的,当静电干扰太强,特别是在雷雨区飞行时,强烈的干扰会将导航讯号掩没,使罗盘失去指示,严重时会造成迷航。
试航之前,王汉勋作了充分的准备,收集了气象预报和沿线气象资料,对机组成员也作了精心安排,由他自己担任机长,副队长唐元良任副驾驶,通信长吴之骅为主通信员,另外还配备了一名年轻的报务员贺瑞华。这个班子阵容强大,技术过硬,应当说是无可挑剔的。但恰巧就在飞行的中途,已经穿过铁路线,他们驾驶的“昆侖号”遭遇雷雨,强烈的静电干扰使无线电罗盘失效导致迷航。最后燃油耗尽,飞机坠落在赣粤交界的崇山峻岭中,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这是空运队成立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空难。造成这次空难的原因,也不能完全归咎于气象预报不准确。即使在今天,有些地方局部性的小范围雷雨也很难准确地预报出来。主要还是地面导航点太少,太原始,加上机上的导航仪表存在易受静电干扰的先天缺陷。如果是换在今天,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故。
王汉勋在空军中是技术高超的飞行员,在对日空战中屡立战功,很受蒋介石和宋美龄的器重。他原来是空军轰炸总队队长,曾随同宋美龄到美国采购飞机。当时宋美龄是航空委员会的负责人,他们买回来的一批轻型轰炸机就是洛克希德(Lockhead)A29。这种飞机性能并不好,买回之后也没有正式执行任务,当时正好欧亚航空公司没有飞机宣告停航,便将这批A29改装成运输机交给欧亚作为客机使用。但这种机型的整体结构是按轰炸机的要求设计的,改装成客机后重心不稳定,降落性能不好,容易失速,1943年下半年就有一架A29在昆明降落时失速坠落,机组及乘客全部遇难。这架飞机的机长是林擎岱,副驾驶盘明,报务员盛棣华,盘明和盛棣华都是原来林大纲机组的成员,参加过航训班的教练工作,想不到他们和林大纲一样以身殉职。造成这次事故的原因应该算在宋美龄头上:由于宋美龄的外行和无知,受了美国当局的糊弄,她转过来又糊弄了欧亚公司。后来,欧亚改组为中央,购进了一批C47,这批过渡机型A29也就随之淘汰。不幸的是林擎岱他们三人竟成为这过渡时期的牺牲者。盛棣华是我的老友,也是我最尊敬的兄长,他的突然离去使我黯然久之。所可告慰的是他们三人的名字和林大纲三人一样,镌上了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永留青山绿水之间。
第450期《生活周刋》孟静的两篇文章《郑苹如之死》和《郑苹如其人》中提到郑苹如的未婚夫王汉勋,并附有王汉勋的照片。我才知道原来他的未婚妻竟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
王汉勋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对待部下也很严格。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有“大熊”这个绰号。王是江苏宜兴人,却有一副北方人的外表,体格魁梧,很有大将风度。他就任空运队队长时,郑苹如已经牺牲(郑在1940年2月在上海徐家汇火车站被汪伪政权枪决)。在这之前,他曾两次去信要郑苹如回来和他结婚,郑当时正一心一意投身于除奸大业,回信说“等抗战胜利后再谈结婚的事”。这些事王一直守口如瓶,从不向任何人提起,他后来也没有再找女友。当时空运队每周有两次和成都华西坝大学区的女生举行联欢party,他也很少参加。王汉勋遇难时只有32岁,英年早逝,令人惋惜。当时在兵荒马乱中也无法搜寻他的遗体,只在成都磨盘山空军烈士墓为他树立了一块墓碑,后来移到南京紫金山空军烈士墓。《生活周刋》文中提到空运队基地在重庆,并说王汉勋是在空战中牺牲,这些都与事实有出入,可能是传闻失实。我曾去信给《生活周刋》,但他们没有更正。
1942年10月,衣复恩驾着一架C47从美国飞回成都,这次远洋飞行的航线,与《看天下》报道的有些出入。
由于战争的原因,那时从美国到中国的航线,不像现在飞越太平洋经夏威夷和日本到中国,而是从西面进入。航线分为北线和南线,北线经由伦敦、莫斯科、阿拉木图、迪化到兰州,南线则经过直布罗陀、开罗、卡拉奇、汀江到昆明。衣复恩飞的是南线,两条航线都要横跨大西洋,南线则要飞越当时视为天险的驼峰。《看天下》文中说是先经非洲、跨红海,再转欧洲横跨大西洋。红海在大西洋以东,这样岂不是进一步退两步,兜了一个大圈子?文中又说“驼峰就是昆仑山”也是错误的,一般所说的驼峰是指云南西部的高黎贡山,是横断山系中的最高峰。这一带平均海拔在5000公尺以上,飞行高度必须升高到6000公尺左右才能够保证安全,这已经接近C47的最大升限,而且这一带又是孟加拉暖湿气流进入大陆的通道,气候多变,飞机经常要在云中飞行,受到垂直气流冲击,因此一般都把它视为畏途,从1942到1945的四年中,在这条航线上执行任务的美军飞机损失1500多架,飞行人员遇难者达3000多人,中航和央航损失飞机48架,牺牲飞行人员168人。这确是世界战争空运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条件最艰苦、代价最大、最为悲壮的一段史实。而在今天,现代的喷气式客机的最大升限已经接近2万公尺,再也不存在不能跨越的空中禁区了。
衣复恩远洋飞行胜利归来,《中央日报》和《大公报》等大后方报纸都以最大篇幅进行报导。1943年1月29日,蒋介石在重庆官邸设宴慰劳,对衣复恩勉励有加,并亲自为这架C47命名为“大西洋号”,它继“昆侖号”之后成为蒋介石的座机,和“昆侖号”一样,也是绑一架藤椅作临时座位,直到1945年4月,才有了第一架正式按客机装置配备齐全的座机“美龄号”。《看天下》文中说“美龄号”机身为银白色,也错了,当时空军所有C47以及后来的C46都一律是草绿色,只是“美龄号”颜色比其它飞机要深一些,机头左侧用白色喷的“美龄号”三字,在深色机身上非常醒目。
《联谊通讯》77期沈崇昆文中说“衣复恩1943年担任蒋介石专机机长后,不再接受其他任务。”(86页)也与事实有出入。正是从这个时候起,衣复恩接替了王汉勋成为空运队队长,开始了他飞行生涯中最繁忙的时期,1944年以后,飞机增加到100多架,空运队改为空运大队,衣复恩又升为大队长,直到49年撤出大陆为止。专机机长不过是他附带的任务而已。
说来也是凑巧,衣复恩回国正逢“昆侖号”出事,正副队长和通信长同时遇难,空运队形成权力真空。衣复恩接任队长后,就把他手下爱将杨辛癸提为副队长,徐琏璋提为通信长,和他一起从美国飞回来的王堃和为副通信长。“大西洋号”从此成为衣复恩专用的飞机,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成了衣复恩机组的成员,“大西洋号”的报务员,这是1942年冬的事。
起初衣复恩机组的报务员一直是王堃和。他想再给王配一名副手,必要时可以替换,他还有一个长远一点的打算,就是副驾驶杨辛癸,现在已经提升为副队长,将来终归要放单飞,成为机长。杨是衣复恩的爱将,他想给他将来单飞之后配一名技术上靠得住的报务员,便要徐琏璋给他推荐。当时空运队的报务员绝大多数都是空军通信学校的学员,其中也不乏高手,徐琏璋却偏偏推荐了我。可能由于徐琏璋是盛棣华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很崇拜盛,我是欧亚公司出来的人,又是盛的好朋友,因此使他对我另眼相看。经过王堃和亲自测验,认为满意,衣复恩便将我正式编入他的机组。机组成员包括机长衣复恩、副驾驶杨辛癸、机械师孙基宗、机械士梅金奎,报务员王堃和与我,其中孙基宗不久即调走,机组只留下五人。
我随衣复恩一起飞了大半年,1943年5月,杨辛癸放单飞,衣便将我配给杨辛癸机组。我随杨飞了一年多,直到杨在一次夜航中遇难牺牲,我才又回到衣复恩机组。杨辛癸遇难是一次极其偶然的意外,后面再详谈。
衣复恩就任队长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搬家,空运队基地由新津迁到成都南门外太平寺机场。
原来把基地从凤凰山迁到新津,是因为凤凰山机场太小,新津机场虽然大,但它主要是供美国空军B29大队使用,那时B29的飞行任务非常繁忙(当时轰炸东京以及后来在广岛投原子弹就是这个大队)。鉴于空运队的业务日见发展,训练任务也越来越繁重。和B29共用一个机场诸多不便,从长远计,也需要有个空运队自己专用的机场,成都太平寺机场比凤凰山大,停机位也足够,而且还有现成的营房,经征得上面同意,于1942年底迁至太平寺,一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才离开太平寺迁至南京明故宫机场。
离开新津之前,衣复恩带领全体人员参观了B29。由于同在一个机场,我们和这些美国飞行员混得很熟,那天带我们参观的是一位青年机长,他很热情地为我们讲解。B29装有四台发动机,是当时美国、恐怕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重型轰炸机,它和现在的波音一样有增压座舱,因此可以飞到1万多公尺的高空,航程6000公里,最大速度每小时600公里。以前我们只是在停机坪看到它的外貌,它的翼展、机身长度都比C47大两倍,可以装载9000公斤炸弹,确是一个“庞然大物”。那时一般飞机都是“后三点”(即前面两轮,后面一个尾轮),而它是“前三点”(即腹下两轮,前面一个鼻轮)。起飞、降落都比后三点稳定。进入机舱内部一看,才知道它和运输机有很大差异,它的驾驶舱很宽大,机身前方配有12台50型重机枪,一台机关炮,可以作上下四方扫射,机枪由正副驾驶操纵。报务员座舱却在机身后方尾部,比较狭小,也配有两台重机枪,由报务员兼管。在飞行中报务员和机长之间用电话联系。尾舱和驾驶舱之间紧靠飞机顶部有一条狭长通道,如果万一报务员要到前舱,只能匍伏着从这个通道爬过去,这样设计是为了使机身的主要空间用于悬挂炸弹。相形之下,我们运输机的报务员确实舒服多了,运输机的报务员座位在驾驶舱内,活动空间当然比它大得多。
衣复恩接任后第一个任务,仍然是完成王汉勋未完成的任务,开辟东南航线。
接受王汉勋失事的教训,衣复恩这次非常慎重,他首先从中央气象台收集了湘赣地区的历史气象资料,仔细研究夏季雷雨出现的规律和分布的范围、时间,以及各层高空风的风向、风速。同时找来10万分之一和5万分之一的明细地形图(当时一般使用的航行地图都是50万分之一的,比较粗略);拟订出最佳的飞行方案,如按直线飞行,从芷江起飞后,首先要飞越衡阳,他决定先向正东飞,从衡阳以北穿过粤汉铁路,然后折向东南直插赣州。途中要飞越罗霄山脉,最高峰南风面和八面山都在2000公尺以上,飞行高度至少要保持2700公尺才能保证安全。
一切准备就绪,根据天气预报,1943年5月10日这天,湘赣沿线天气晴好,我们这个机组一行六人先从成都飞到芷江等天黑,到了晚上8点,月明星稀,风平浪静,我们离开芷江东飞,一路上夜空无云,气流平稳,衣复恩安详地握着操纵杆,下方是稀疏的村庄闪烁的零星灯火。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利用附近几个导航点不断测定方位,确定已经安全地穿过了铁路线。沿途天空晴朗,上面是一轮明月像一盏水晶灯挂在天空,下面是郁郁苍苍的罗霄山脉,似乎连山坡上的树丛也清晰可见。飞机开始向东南方向下滑,降低高度,最后远远看见了赣州机场两行跑道灯和赣江水面的粼粼波光,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试航成功了。
东南航线的开辟,解决了东南前线物资和军需补给的大问题,首战告捷,衣复恩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蒋介石的嘉奖。
在衣复恩的带领下,空运队大部分飞行组都参加了这条航线的飞行,从1943年到1945年三年,总共飞行了300多架次,平均每月10次,成为空运队一条热线,直到赣州沦陷为止。
1945年初,日军为了进一步打通粤汉南线并摧毁赣州机场,发动了一场对赣州的围攻。于元月份攻占郴州、宜章,北路连陷莲花、永新、遂川,南路攻陷南雄、始兴、大庾。两路夹击,赣州终于在2月中旬被日军占领。
赣州失陷后,我们为了继续维持东南航线,把航线的终点转移到长汀。这次衣复恩指派何培茂(Peter Ho)执行芷江到长汀的试航任务,并派我临时担任他的报务员参加试航,这次试航经过顺利。何培茂是一位年轻的优秀飞行员,四川广安人,他后来留在大陆,改名何其忱,在民航天津航校(后来改名为民航学院)任飞行教练,算是民航的元老,他现在已经退休在北京颐养天年。
长汀机场位于闽西武夷山腹地,机场周围群山环绕,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加以日军这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没有力量发动进攻,长汀机场一直使用到日本投降为止。
衣复恩机组除了我们五人之外,还有一个编外成员。我们机组平常都穿的美式空军服装,系的米黄色领带,他却穿的高级呢料的陆军制服,系着笔挺的武装皮带,戴着崭新的白手套,显得少年英俊,风度翩翩,他每一次来就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握着驾驶盘,目不斜视,这个人就是蒋纬国。
陆铿文中说,衣复恩和蒋经国是23年的莫逆之交,这是到台湾之后的事。在四十年代,和衣复恩交往最密切的却是蒋纬国。衣复恩回国后,他一直跟衣学飞行,当然不是每次都来,但每月总要来两三次,他每一次来,杨辛癸就把副驾驶座位让给他,直到着陆为止。这段时间,蒋纬国无形中成为我们机组的一员,他的性格活泼开朗,谈笑风生,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也和衣复恩一样叫我们的外号。他对人很客气,有时他要我临时给他向地面发短信,总要先说“请你”或“麻烦你”,再就是“谢谢”。
由于蒋纬国和我们机组的这种特殊关系,1944年12月25日他在西安结婚的时候,邀请我们机组参加了他的婚礼。婚礼在第八战区长官部礼堂举行,胡宗南和戴笠任主婚人,大胡子于右任也来了。新娘石静宜是武汉大资本家石凤翔的女儿,很漂亮,武汉沦陷后他们全家流亡到西安,胡宗南就把她介绍给蒋纬国。看来蒋纬国对这场婚姻非常满意,席间频频敬酒、举杯,也和我们机组逐一碰杯,由于多喝了酒的缘故,脸上红扑扑的,满面春风,踌躇满志。
蒋纬国和蒋经国不是亲兄弟,两人不论是外表上,性格上都截然不同。蒋经国经常乘坐“大西洋号”外出,也是空运队的常客,他每次乘坐我们的飞机,只是偶尔和衣复恩交谈几句,对机组其他成员,最多也只是点点头。从外表看和蒋纬国相形之下,乃兄确是其貌不扬。性格上两人也截然相反,蒋纬国非常活泼开朗,他的这位兄长却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一脑门子官司。
衣复恩和蒋经国有过23年的交往,算是莫逆之交,据说蒋对他说过:“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可见蒋经国是把他看作“铁哥们儿”的,但就是这位“知己”,最后狠狠地坑了他一把,使他蒙受不白之冤,被诬陷下狱,给无端禁闭了1016天。表面罪名是说他在经办国防部一项军事工程中,有一万多美元下落不明,但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实际上是莫须有,连宋美龄也认为“绝对不可能”,可见是一樁冤案。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反攻大陆”有看法,背后发了一通议论,说“如果今天能够反攻成功,当初就不该撤守。撤出大陆,实缘于自身的腐败无能”。最后他还说了一句:“什么反攻大陆,不过是皇帝的新衣,自己蒙自己罢了。”不知蒋介石是否读过安徒生童话,但至少蒋经国是心知肚明的。联想到衣复恩对蒋经国的评语:“深藏不露,城府极深,叫人难测。”而衣复恩恰恰是一个没有城府,或者说城府极浅的人,他是山东人,他的性格也是典型的山东性格,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不会转弯抹角,这一点和蒋纬国相似。但蒋经国则不同,他秉承了乃父的为人,所谓“城府极深,深藏不露”,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阴”,就是狡诈,会暗中算计人。23年交往的结果是让衣复恩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让他从此告别了空军,告别了他最热爱的飞行事业,这对于一个把飞行视为第二生命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蒋经国和蒋纬国是兄弟关系,蒋纬国跟衣复恩学驾驶,经常和衣在一起,衣复恩也时常接送蒋经国来往各处,但两兄弟之间却很少来往,他们两人从未在同一场合出现过。甚至蒋纬国在西安举行结婚典礼,他这位兄长也没有参加。
有一次,蒋经国曾经交给衣复恩一个奇怪的任务,要他去破坏他女儿蒋孝章的恋爱,因为他看那小伙子不顺眼。衣复恩说:“我当了一辈子军人,奉命破坏敌人的军事设施不足为奇,此次受托去破坏人家的感情,倒真是件新鲜事,而且难度很高。”这个任务最后没有完成。
衣复恩出狱后,蒋孝文来探望他,表示道歉,说:“我们蒋家对不起你。”衣回答:“你父亲也有他的难处。”这种“海纳百川”的容人之量,和蒋经国的狭隘自私形成鲜明对照。
1943年夏,我转入杨辛癸机组。
衣复恩的副驾驶杨辛癸、空运队的副队长,安徽安庆人,身材高大,体重100多公斤,是空运队头号大胖子。据说他原来是驱逐机飞行员,因为太胖,驱逐机座舱太小容不下才改飞运输机。杨是衣复恩手把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有一副圆圆的娃娃脸,衣亲热地叫他“胖娃娃”。杨为人随和,典型的胖人性格,我和他相处很融洽。配合很默契。报务员在飞行中除了按时向地面报告飞行方位和收集气象资料外,就是配合驾驶员调节导航台讯号,在正常情况下还是比较空闲。杨就利用我的空闲时间让我坐上副驾驶座学习飞行技术。经过他的耐心指点,半年多的时间中,我基本上能够熟练地运用驾驶杆和脚蹬来操纵航向和高度,能够熟练地观察各种仪表指示,能够熟练地使用自动驾驶仪……当然,起飞和降落始终由他亲自操作,但他还是让我知道起飞时如何推油门,何时拉起机头,降落时如何进行目测,如何对正跑道,什么时候该放起落架,放襟翼。如果不是出那次意外,我后来也许会成为一名合格的飞行员。那时有些机长让报务员学驾驶,是出于善意的关心,他们觉得,作为飞行组的一员,就应该懂得更多些。杨曾经对我说:多学一门技术总是有用的,你总不能干一辈子报务员。民航航测大队的青年机长韩家骐原来也是报务员,后来成了出色的飞行员,可惜的是,五十年代初期由于一位苏联专家刚愎自用瞎指挥,在一次航测任务中强迫他飞进一个不能掉头的峡谷而撞山身亡。
人的一生中总不会都是一帆风顺,总会遇到一些意外,但这次意外确是来得非常突然。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按空运队规定是参加舞会的时间,除留一人值班外,全体乘车去华西坝校园区和各大学女生联欢。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凑热闹,便自愿留下来值班。刚巧有一架飞机要去白市驿做中修,机长是阮坚煜,他的报务员不在,我被临时抓差随他去了白市驿,并留在白市驿过夜。
第二天,杨辛癸飞赣州,报务员临时由冯绶麟代替。杨当时就问:“为什么换人,小傢伙呢?”“小傢伙”是衣复恩给我起的外号,因为我在机组中年龄最小,个子也小,杨习惯这样叫我,就像衣叫他“胖娃娃”一样。
当他知道我已经去了白市驿,只好起飞前往赣州。想不到这次飞行竟成为他的绝唱,在穿越罗霄山区时遭遇雷雨迷航,飞机坠毁,机组全部遇难。
杨辛癸是衣复恩的爱将,是他的“掌上明珠”。杨的突然离去使他非常痛心。第二天衣复恩见到我,第一句就问:“那天本来不该你值班,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不参加party?”我只好解释:“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跳舞。”衣说:“不会可以学嘛,作为一个空勤人员,不但要善于完成任务,还要善于休息,跳舞使人放松,可以调剂身心,是最好的休息,而且舞会上可以多和异性接触,可以找到合适的女友。”其实,我那时正和采芹恋爱,已经有了终身伴侣。衣复恩当时心情沉重,我只好默默听他说话,没有再多作解释。他并没有责怪我,当然,也没有理由责怪我。谈完出来,碰见同队的报务员王庆祥,他说:“杨队副死得冤枉,如果有你一起,他不会出事的。”杨辛癸的人縁很好,大家都对他的遇难感到惋惜。从王汉勋之后,这是第二架在雷雨中迷航遇难的飞机。
“迷航”这个词,在今天的飞行辞典中已不复存在。今天的喷气式客机有一套非常完善的定位系统,不再是当年原始的无线电罗盘;今天的飞机可以爬升到一两万公尺的高空,完全可以从雷雨区的顶上飞过去,不会再冒险穿越它。
电视连续剧《暗算》中有一个听觉特别敏锐的小鬼报务员,能够在极大的干扰中辨别极微弱的讯号,这种本领其实并不稀奇,很多经验丰富的报务员都能够做到,这就是报务员的Sensitivity(灵敏度),这点在飞行中特别重要,夜航遇雷雨,我也遇到过,这时首先需要镇定,只要仔细辨别,总能在强大的静电干扰中找到导航讯号,使罗盘遵照正确指示。如果自己首先惊慌失措,心慌意乱,越慌越找不到讯号,由于飞机的油量有限,如果耗时过多,偏离太远,燃油耗尽,这时你就是找到讯号也无济于事了。杨辛癸的遇难使我很长时间怅然若失,虽然我对这次意外不负任何责任,但它却又好像因我偶然的失误引起,内心很是不安。
杨辛癸的离去也打断了我的飞行员之梦。衣复恩虽然对我很信任,但他始终把我作为一个报务员使用,他从来没有想到要把我培养成为飞行员。
从这次事故以后,衣复恩宣布了两条规定:第一,严格执行固定飞行组制度,机组人员绝对不许随意调换;第二,今后出勤一定要按人配备降落伞(原来为了增加运载量,运输机不配降落伞)。
杨辛癸失事的时间大约是1945年1月,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前后一年多一点,但他却是我终生难忘的一个人。前几天看了一个电视剧,叫《上海滩》,剧中扮演祥叔的演员很面熟,总像是在哪里见过,后来仔细一想,原来他长得很像杨辛癸,的确像,非常之像,像极了!
衣复恩宣布的两条规定倒真正起了作用。后来又一架飞机在这条航线上失事,原因和以前两架一样,也是雷雨中迷航,但由于配备了降落伞,机组人员跳伞获救,飞机坠毁。这是一架运钞票的飞机,机上有一名唯一的乘客,就是中央银行的押运员。据跳伞归来的报务员陈福回忆当时情景:由于机上所带的伞只够机组人员用,没有多余,只好把那位押运员留在机上,为那几十箱钞票殉葬。陈福在离开飞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押运员抱头等死的情景,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又无可奈何。陈福是我同寝室的室友,爱好文艺,喜欢看书,算是我的一位知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对陈福却没有应验,他后来在台湾花莲机场一次穿云下降时碰山遇难。
东南航线上前后就是损失了这三架飞机,牺牲机组人员七人,算是为维持这条热线付出的代价。这七人中有我的一位好友贺瑞华,贺是四川涪陵人,也是通校学员,我们很谈得来,我曾带他去华西坝,想把金大一位女生樊永正介绍给他,樊也是涪陵人,但贺已有对象,故作罢。樊后来的遭遇很悲惨,今后有机会当另文述之。
除东南航线外,空运队的另一条热线就是西北航线,从成都经兰州到迪化。迪化就是乌鲁木齐,那时叫迪化,有“启迪教化”的意思,后来为了改善民族关系,恢复了乌鲁木齐的原名(按维吾尔语的发音,应读为Urumchi,重音在词尾)。
这条航线和东南线相反,它全程都在大后方,因此全部是白天飞行。气象条件也好,晴天多,阴雨天少,基本上都是目视飞行。最大的不同之处飞行高度比东南航线高得多,如兰州武威之间的乌鞘嶺,哈密到迪化要飞越天山,其高度都在四五千公尺以上,武威到哈密则沿河西走廊飞行,航线紧靠着高达5000公尺、像一条银龙一样巍峨的祁连山,莽莽苍苍的雪山和广阔无垠的沙漠,给这条航线配上一道壮丽无比的自然景观。
在这条航线上执行过一次特殊任务,就是为美国副总统华莱士的专机领航。
1944年6月,美国副总统华莱士访华。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向蒋介石提出美国派观察组到延安的要求,并最终迫使蒋同意了这一要求。在此之前,罗斯福曾多次提出要求允许美軍观察团去延安,蒋都不置可否,华莱士此行,可算得上是一次破冰之旅。
华莱士的专机是一架C54,是前三点式四发动机巨型客机,他走的是北线,经由莫斯科、阿拉木图到迪化,然后经兰州转重庆。由于迪化兰州段要飞过雪山、沙漠,地形较复杂,美方要求中方派一个飞行组担任领航,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衣复恩头上。
我们机组一行提前一天到迪化,华莱士的专机当日中午抵达,在迪化过夜,第二天清晨,我们便登上这架C54飞往兰州。在机上,衣复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也坐上报务员的座位,套上耳机,和沿线电台取得联系。飞机于中午在嘉峪关用餐,下午三点到达兰州,而C47飞这条航线一般都要两天,去时要在哈密过夜,回程则在酒泉过夜。华莱士一行共4人,其中有美国国务院中国科科长范宣德,战时情报局太平洋分局局长拉铁摩尔和美国对外经济处对华供应科首席联络官哈查德。
华莱士个子很高,衣着随便,很有学者风度,据说他是位农业专家,他对中国西北地质情况很感兴趣,觉得和美国西部很相像。他还带了一包美国最新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香瓜籽送给甘肃省政府,后来这种香瓜在兰州安家落户,繁衍生息,成为瓜果市场上的抢手货,并给它取名叫华莱士瓜,也就是现在的白兰瓜,瓜形滾圆,皮白,甜美多汁,直到今天还是西北瓜果市场的主要品种,行销全国。
为了感谢中方机组的协助,就在兰州机场,他的座机前,华莱士和我们照了一张合影,照片上我站在最左边。经过多年动乱,此照片现不知去向。
紧接着华莱士之后,又有罗家伦西北之行。
抗战以前,新疆就是盛世才的天下,盛世才号称“新疆王”,为了和蒋介石对抗,他曾一度投靠苏联,并在1938年加入苏联共产党,在新疆推行六大政策、八项宣言。作家杜重远还写了一本小册子《盛世才与新新疆》宣传盛的新政,很多文化界名人都慕名前往,盛况空前。二战爆发,他认为苏联要完蛋,便转而投靠蒋介石,但后来看见苏联打了胜仗,又想再度拉拢苏联,苏联不再理他,他只得再度投蒋。由于盛的反复无常,蒋对他很不放心先后派了朱绍良、翁文灏、罗家伦去新疆进行说服和监视,同时大兵压境,软硬兼施,最终迫使盛世才就范。
为了表示效忠蒋介石,盛世才在新疆大开杀戒,第一个开刀的就是那个曾经为他歌功颂德的杜重远。杜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盛在东京穷途潦倒,杜周济过他,替他捧场,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可见盛之狠毒无情。在此同时被杀害的还有共产党员陈潭秋等多人。
罗家伦是中央大学校长,国内知名学者,衣复恩很尊敬这位老前辈(衣是燕大的学生),叫他“罗校长”。罗身材矮壮、粗犷,脸上轮廓分明,布满深刻的纹路,有如罗丹的雕像。外表看完全不像文人。飞机停在嘉峪关进餐,席间他和我们谈笑,他向我们摊开双手风趣地说:你们看我这双手,像握锄把的还是拿笔杆的?他的手掌五指粗壮,像五根棒槌,而且五个指头一样长,一样粗,的确像一双农民的手。罗家伦给我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真是一位怪老头。
当晚,盛世才在督办府举行盛大宴会欢迎罗家伦,也邀请我们机组参加。督办府大厅灯火辉煌,中央挂一盏巨大的豪华吊灯,四壁是俄式风格的壁饰和油画,盛装的绅士淑女翩翩起舞、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盛世才个子不高,体形壮实,方脸,身穿纯白毛料中山服,没有戴帽,发式和胡须都竭力摹仿斯大林,甚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斯大林式的,很像在演戏。盛安排罗家伦和我们机组与他同席,衣复恩向盛介绍我们的姓名、职务,盛和我们一一握手,这位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这时离我们如此之近,借握手之机,我和他面对面凝视了几秒钟,但觉其目光闪烁,深不可测。
朱绍良于1944年8月15日继罗家伦之后来到迪化,罗朱等人住在督办府东花园,周围步哨林立,实际上被盛软禁。这时盛最后一次打电报给斯大林,表示悔过自新,并提出将新疆划为苏联的一个加盟共和国。斯大林拒绝了他的要求,并将这份电报转给了蒋介石。这时盛感到大势已去,只好向罗朱表示接受农林部长的调令,于9月11日离开迪化去重庆。
罗家伦当时的职务是新疆监察使,朱绍良是第八战区司令长官,他们都在盛下台之后才离开迪化。他们在促成盛世才归顺的过程中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而且冒了极大的风险。据说,朱绍良临行之前,蒋介石接见朱时竟将手加于朱绍良膝上,关切询问朱有几个儿女,年龄大小,意思是万一朱绍良遭遇不测时安排他的身后事。朱在迪化被软禁,曾对罗家伦说:“盛世才要解决我们,易如反掌,不过是多消耗几粒子弹而已!”罗家伦和朱绍良在回到重庆之后,受到了蒋介石的热情款待和慰问。应该说,新疆的归顺,实现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统一,从中国历史发展的进程看,是值得肯定的。
1944年12月,我们又一次来到迪化,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机场被迫关闭一个多月,我们只好留在迪化过年,直到第二年春天雪化才回到成都(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样的除雪机)。
塞外的冬天是壮丽的,这次让我充分领略了“千树万树梨花开”,雪满天山路的美丽风光。其实新疆的冬天并不如想像中那样严酷。过去听人说那里气温会降到零下40几度,小便会变成冰棍,要用棍子把它敲断,这多少有点夸张。其实迪化最冷也不过零下20多度,小便时也不会在空中凝结,只是接触地面才变成冰。不过每次上厕所确也是一场考验,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抽水马桶,厕所在露天,确有“大风吹屁股,冷气入膀胱”的滋味。室内虽然没有暖气,但烧起高大的带烟筒的圆筒形火炉却也满室生春,室内甚至可穿衬衫。
在迪化我还结识了一些朋友,其中就有孙泰昂。孙是迪化空军电台的报务员,很健谈,他谈的多半是关于新疆的事,他说,维吾尔文很容易学,文法很简单,维吾尔姑娘很美,但她们一般不和汉族通婚,如果非结婚不可,只能当上门女婿。“二转子”就不同(新疆把中俄混血儿叫作“二转子”),她们愿意嫁给汉人。
新疆人一般都对苏联反感很深,他们把苏联人叫“老毛子”。李维宁有一首歌曲《玉门出塞》,其中最后一句是“莫让碧眼儿射西域盘雕”,这个“碧眼儿”实际上也就是“老毛子”的意思。
孙泰昂说:“老毛子经常制造边境事件,成批的维吾尔人、哈萨克人被他们裹挟到中亚细亚,有时整个村庄都被他们呑并。”
他又说:“老毛子有一个骑兵团长期驻在哈密,名字叫团,实际上是一个旅。”(这个团就是红八团,于1943年撤回苏联)
他还说:“老毛子派了很多特务间谍,深入新疆内地搞地质勘探,寻找矿藏。”
过去,我看的都是一些正面歌颂苏联的书,比如邹韬奋的《萍踪忆语》,总觉得苏联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国家,人民都幸福自由,就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怎么会侵略别国呢。现在听到这些完全不同的报导,总觉得不大对劲,有时也会和孙泰昂反驳。实际上,苏联对新疆确实是怀有野心的。如果不是蒋介石及时采取果断措施,斩断了盛世才和苏联的勾结,大刀阔斧地解决了新疆问题,说不定今天的新疆会和外蒙一样独立,或者成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了。
孙泰昂也经常带我去逛街。我们身上穿的是航站发给的全副装备,一件不带布面的老羊皮袄,头上戴有护耳的羊皮帽,手上带着双层皮手套(四个指套外面再用一个护套,把四个指头包住),脚上套着齐膝深的厚氈筒,氈筒很暖和,走在松软的雪地上吱吱地响,也不会透水,因为雪永远不会融化。
迪化城区很小,没有什么高楼,最繁华的市区也只有两层楼房,没有公共汽车,出门就坐马车,这是一种平板马车,没有车厢,车上铺一层厚厚的毛毯,人坐在两旁,两足吊在外面,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供人乘坐的马车,还有一种运水的水车,也就是在平板车四周加一层拦板。那时迪化没有自来水,吃的水都是从乌鲁木齐河上敲下来的冰块,运到各家各户,那时的水质没有污染,作饮用水是完全合格的。
街上卖羊肉串的很多,和我们今天在内地吃到的大不相同,烤肉的铁叉约有一两尺长,很沉重,肉片每一片都很大,烤熟后洒上作料真是鲜美无比,只消一串就可以吃得半饱,这种羊肉串以后再也没有吃到过。
迪化还有一处热闹场所,那就是南梁,南梁是一个小商品市场,长长的街两旁摆满地摊,商品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最多的是各色各样的维族小帽和各种饰品。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吸进鼻孔感到头脑特别清醒。口里呼出的水气很快就会在鬓边凝结成霜,马呼出的热气也在鬃毛上凝成冰坠子,在脖子上甩来甩去。天气总是很晴朗,碧空如洗,有时也会有雾,但这是一种固体的雾,空中像撤满了银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迪化我还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一条狗。它的名字叫“Bцшь”(英语发音像wish),其实这不是什么名字,俄语Bцшь相当于英语中的Hello,也就是汉语的“喂”,它的原主人可能是一个俄罗斯贵族,唤狗时总是叫“喂,过来!”于是“喂”就成了它的名字,不知什么原因,这条狗被航站食堂收养了,这是一条纯种的藏獒,身材高大雄壮,有小牛犊大小,全身披油光锃亮的黑色长毛,圆圆的大脑袋,粗壮的大尾巴。我喜欢摸它的圆脑袋,它就会在我面前伏下来,大尾巴直摇表示友好,并且用它黑亮的眼珠望着我,眼神流露出真诚和驯善。它很快就和我混得很熟,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只要我叫一声Bцшь,它就会飞快地跑来,向我摇尾巴,甚至我晚上睡觉时它也会在我床前踡成一团,和我作伴。Bцшь还会和人握手,只要你伸出右手,它就会伸出右前爪给你。它的爪子很大,腕部比人的手腕还粗。
我离开迪化时,和它握手道别,它的目光确实有点依依不舍,食堂的人说:你那么喜欢它,就把它带回去吧!但我没有带它,飞机上不可能带狗,再说我也没有时间去照顾它,主要的还是它是在大西北冰天雪地中长大的,换一个陌生环境它是否能适应?
Bцшь应该早已离开人世,狗的寿命究竟比人短得多,但它那善良的眼光却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1945年2月底,再一次来到迪化,正好碰上被盛世才打入黑牢的赵丹释放出狱,在迪化剧场排演于伶的话剧《夜光杯》,那天正好是最后彩排。新上任的新疆省主席吴忠信邀请我们去看,并安排我们坐在剧场前排,和赵丹坐在一起,吴把我们介绍给赵丹,赵和我们一一握手,然后就和衣复恩攀谈起来,好像是问到衣飞越大西洋和驼峰飞行的情况,衣也谈到《十字街头》和《马路天使》,对赵推崇备至。经过几年牢狱生活的折磨,赵丹看起来又黑又瘦,但嗓音洪亮,目光炯炯有神。《夜光杯》是于伶的早期作品,写的是地下工作者舞女郁丽丽诱杀汉奸应尔康的故事,有点像张爱玲的《色•戒》,剧情比《色•戒》更曲折,演女主角郁丽丽的女演员(名字忘记了)穿一身红丝绒短袖旗袍,亭亭玉立,光彩照人,演技出色,在偏僻的塞外能够物色到这样一位演员,实在难得。赵丹不久即回到重庆。
1944年8月,以冈村宁次为首的华南日军发动了桂柳会战,空运大队也参加了这次会战,调动了20多架飞机支援前线。基地设在广西长安(现在叫融安),每天从长安机场起飞,降落在桂林、柳州丹竹机场作穿梭飞行,为前线运送军火给养,每天都要飞两三个来回,而其中距离前线最近的机场,就是丹竹。那时日军已经攻陷梧州、藤县,这里距离前沿阵地只有二三十公里。机场在西江岸边,飞机着陆时可看到宽阔的江面,橘红色的江水滚滚东流。机场周边是大片的荔枝林,这时正好是荔枝飘香的季节,枝头挂满了红珊瑚般的累累果实。趁着飞机降落后卸货加油的空隙,主人邀请我们参观他的果园,他说这一片荔枝至少在万斤以上,如果在承平年代,销到梧州、广州,是一筆可观的收入。他又向我们介绍他的荔枝品种是当地最名贵的优良品种,这种小核糯荔,核小肉厚,甜美多汁。据说当地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来看荔枝的人,主人就给他一个小茶杯,如果能够把吃完的荔枝核装满一茶杯,就可以不收他的钱,但等不到盛满一杯果核,就已经吃饱了,由此可见果核之小,果肉之厚。当然这只是个传说,那天主人并没有给我们茶杯,只是叫我们随便吃,尽量吃,不吃反正也是烂在树上。吃完之后,主人还给我们每人摘了一篓,带回长安。
在硝烟弥漫的前线品尝这样鲜甜可口的荔枝,它是如此沁人心脾,齿颊留香,确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从这以后,再也没有吃到过这样鲜美的刚刚从树上摘下的荔枝。
就在这之后不到一个月,从雷州半岛北进的日军攻陷廉江、容县、平南,占领了丹竹机场。接着在11月,柳州、南宁、桂林也先后被日军攻陷,至此,广西境内的机场全部被日军占领。日军攻陷桂林、柳州后继续北进,攻陷河池、南丹,并于12月5日攻入独山。
桂柳战役是抗日战争中最后一场血战,在这次会战中,我们是失败了,丢了很多地方,但只是暂时的退守,第二年春夏之交,我们即发起了反攻,并先后收复了桂林、柳州、南宁、梧州,把进犯的日军全部赶出广西。据说在日军攻占独山时,魏德迈曾建议蒋介石迁都昆明,蒋这时对战局仍然充满信心,他当时回答:“纵使在重庆被包围,我也决不离开重庆。”
除此之外,我们还参加过光化、老河口战役,基地设在汉中机场和安康机场;再就是宜昌长阳战役,基地在恩施和梁山(现在叫梁平)机场;湘西南战役,基地在芷江机场。但只有桂柳战役的规模最大,动用的飞机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最深。
真正的一次最惊险遭遇却不是在前线,而是在后方的昆明。时间约在1945年春天,住在昆明金碧路空军招待所。快天亮时,外面忽然枪声大作,衣复恩赶快把我们叫醒,离开招待所,但没有找到我们来时乘坐的Station Wagon(有点像今天的面包车,车身杏黄色,长头),正好门前停着一辆大货车,衣复恩当即钻进驾驶室很快发动汽车,我们也全部爬进货厢。卡车沿着金碧路、拓东路风驰电掣直奔巫家坝机场,沿途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冷枪,只好蹲下身体降低目标,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飞回重庆。后来才知道这是龙云发动的一次未遂政变。龙不久即被蒋介石“请”到重庆,当上了军事参议院院长。龙云和盛世才一样,都是独霸一方的土皇帝,最后都败在蒋介石手下,但两人结局又不尽相同,盛世才去了台湾,龙云却逃到香港,最后返回大陆投靠了毛泽东。
有些人认为干飞行这一行是很危险的行业,我并不这样看。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有它潜在的危险性;火车出轨,汽车坠崖,轮船有时会被风浪掀翻。飞机在空中来去自由,它的运行环境比地面和水面要安全得多。而且一般运输机都装有两台发动机,多则有三台、四台,最大的飞机甚至有六台、八台,即使其中一台或数台发动机坏了,仍然可以维持单发飞行,在训练科目中也有单发飞行和单发着陆的项目。
我在一次转场飞行中也遇到过一次惊险场面,那天的机长是邱光石,机上还有另外一名报务员李鸿东,飞机刚离地约100公尺,左发动机突然冒黑烟,这时掉头回太平寺已不可能,飞机还没到达转弯高度,一掉头就会失速坠落,幸好前面不远就是温江机场,机长立即采取果断措施,迅速关掉左边的发动机,对准温江机场跑道单发着陆,成功地避免了一次事故、挽救了飞机。落地后打开机罩,发现排气歧管已经松脱(主要是由于在检修时没有拧紧螺栓),气缸排出的高温气体进入发动机,差一点就把操纵钢索烧断,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检修工受了处分。
再一次就是由芷江返回重庆,机长王赐九,飞出约一小时左右,右发动机突然熄火,当时正在云中飞行,下面是武陵山脉的崇山峻岭,最高峰凤凰山海拔2570公尺,单发飞行只能维持平飞,不能爬高,会有撞山危险。王赐九始终保持冷静,判断是油路故障,立即采取应急措施紧急泵油,发动机终于重新启动,迅速爬升到安全高度,转危为安。王赐九后来留在大陆,在开封空军部队当飞行教练,事隔十年,我们再次见面,我这时在民航武昌南湖机场塔台担任调度指挥,他驾驶一架C46在南湖降落,两人见面,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地谈起那次经历,依然感慨万端。我在飞行生涯中遇到的惊险场面,也就是这两次。
由此可见,遇到任何意外情况,只要能够保持镇静,从容应付,有些事故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几次迷航事故,也是如此。其实雷雨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可怕,雷雨中的闪电对飞机并不会造成损害,因为飞机的全金属外壳是良好的导体,它对机内的人员和设备起到很好的屏蔽作用,再强大的闪电也只能通过飞机表面,而不会击毁飞机或伤害人员,雷雨中的垂直气流也是局部的,范围很小,容易穿越。造成迷航的唯一原因是静电干扰,耳机里一片像鸣沙一样的哗哗声,导航讯号被淹没,罗盘指针摆动,使飞机迷失航向。这时就需要特别敏锐的分辨能力,从干扰中抓住导航讯号,让罗盘保持稳定指示,使飞机能够准确地对正航向。只有头脑高度冷静才能沉着应战,并不是所有的报务员都能够做到这一点。事故的产生,往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
今天的波音客机巡航高度都在一万公尺以上,可以避开一切影响飞行的恶劣气象因素。而C47不行,它只能在对流层以下飞行,必须和各种坏天气打交道。
除雷雨外,对飞行影响最大的是结冰。在我国西南高原上空,春季常会出现大片的冻雨区,厚厚的云层中充满了过冷的水滴,在这种云中飞行时,飞机就会结冰。C47本来有除冰设备,翼前沿有一层橡胶厚膜,内部可以鼓气,使冰层破碎,翼面还可以加温,但如果结冰速度太快,除冰设备会失效。结冰使机翼的负荷超过设计的临界值,后果非常严重。1943年春季就有一架从芷江飞重庆的C47,途中严重结冰,已经穿出云层,到达白市驿机场上空。但没有来得及着陆,机翼突然齐根折断,飞机在空中解体坠落,造成机毁人亡的惨剧。
再就是沙尘暴。西北地区是沙尘暴多发区,一般都可以预报出来,但有些突发的沙尘暴也很难防范。1944年夏,一架C47在嘉峪关降落时,遭遇沙尘暴,飞机偏离跑道,左翼折断,螺旋桨击穿驾驶室,机长郑云大腿被斩断,送医院途中流血过多死去。郑云是上海人,体格健壮,性格活泼,爱唱京戏,死时才25岁。郑云是衣复恩最喜爱的飞行员之一,为此衣流了泪。
飞机到达机场上空时如果遇到云层太低,必须做穿云下降,穿云下降有一定的程序,只要严格按程序操作,一般是不会出事的,但是万一操作不当也会发生意外。1944年春季,一架C47在太平寺机场做穿云下降,在作最后一个“烟斗转弯”时(即从背台飞行转为向台飞行),可能是转弯半径太大,撞毁在机场东面的龙泉山上,机长林英浩,福建人,遇难时才23岁,是全队最年轻的飞行员。我的另一位好友陈福(同住一个寝室),也是在台湾花莲机场穿云时撞山牺牲。
在空运队的几年中所发生过的事故,我能记得起的也就是这些。从上面可以看出,这些飞行事故,全部是由于恶劣天气或人为的失误(操作不当,检修不力)所造成,由飞机本身造成的几乎没有。中国航空公司曾经在一次圣诞节之夜一连三架客机在宜宾穿云下降时失事,死难百余人。那天宜宾机场大雾,根本不具备穿云下降的条件,而且机场已经关闭,在这种条件下硬要穿云下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致一连三架飞机撞山。空运队的失事比例比民航小得多,就因为他们从来不会干这种蠢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八年的艰苦抗战,终于胜利了。
空运队是在晚上八点在收音机中得到这一喜讯的,全队顿时一片欢腾,大家不约而同的集中到前院,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没有香槟,就从食堂搬出来一箱又一箱啤酒,开怀畅饮。
没有熖火,衣复恩临时想出一个点子,把信号枪全部集中,人手一把。一霎时,红的、绿的、黄的、白色的信号弹,万箭齐发,射向夜空,五彩缤纷,辉煌灿烂。
我们就这样用自己的方式纪念这难忘的一夜,简单而隆重。
大队的基地从成都转移到南京明故宫机场。
接下来就是繁忙的不间断的飞行。从9月到12月,四个月的飞行时间差不多超过以前全年飞行时间的总和。但一点也不觉得累,心中充满了自豪:我们胜利了,扬眉吐气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的领空中翱翔了,再也不会冒险夜航了,心情无比舒畅。
航程范围也扩大了,降落在从来没在去过的大城市:上海、北平、天津、青岛、汉口、广州、郑州、杭州、台北,还飞到国境线以外,河内、西贡,还到了日本。
9月,在武汉、广州、河内、西贡之间穿梭飞行。在武汉住在当时最豪华的宾馆德明饭店,没有电、晚上点蜡烛,闷热难当,只好开窗睡,被蚊子叮了一夜。第二天马不停蹄的赶到广州转飞河内,突然疟疾发作,打了两针奎宁,第三天到西贡,然后又回到广州。那时究竟年轻,不把它当回事,没有请假,也没有休息,回广州后,疟疾居然好了。10月3号去了一趟日本,押送汉奸陈公博回南京,陈公博是汪伪政权二号人物,汪精卫死后由他接任伪政府代主席,8月25日逃离南京前往日本京都,在日本呆了50多天引渡回国。引渡的机场所在地叫米子,位于本州岛西端,面临日本海,飞机从米子直接飞回南京。陈自知末日来临,在几名武装军警押解之下,垂头丧气,面容晦暗,一言不发,押回后投进苏州监狱,于次年6月3日执行枪决。
10月5日到上海,住了两天,住在上海最高的高层建筑国际饭店,晚上想到饭店楼顶去看上海夜景,想不到顶楼住了一个日本军官给挡了驾,很是扫兴。第三天,从上海直飞台北,在台北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在台湾,先后到过台北新竹、台中、台南、台东、花莲,这些机场的地勤人员全是日本人。有些年轻的日本雇员见到中国飞行员就围上来索讨美国香烟,那时我们身上总带有几包骆驼牌或Lucky-strike,当然不是自己抽(空勤人员都不许喝酒、抽烟),而是用来和这些日本人联络感情。日本人对中国空军人员多少有些敌对感,在新竹机场曾经碰到一个卤莽的开加油车的日本司机,他以飞快的速度急驰而来,到了面前突然急刹车,差点把我们撞倒,看来他是有意这样,很不友好。机场大楼内也有些年轻的日本女职员想上来同我们套近乎,但她们只会说日本话,无法沟通。招待所的服务员却大部分是台湾姑娘,对我们特别热情。我们刚到台北,晚上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两位姑娘,笑咪咪地把一大包东西塞到我们手上就走了,打开一看是糖衣花生米,我们不明究竟,连忙去找她们。她们说:“你们远道而来很辛苦,这是我们大家一点心意。”走在台北街上,也会碰到年轻的台湾姑娘主动为我们带路,作义务导游。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人们发自内心的欢迎,这一切都使人感到温馨。
那时的台北很小,市容萧条,比起大陆的城市差得很远。在车站的货棚里、月台上到处都是麻袋装的一袋袋的白砂糖,堆得像小山,可见台湾在日本的殖民统治下,还处于单一的农业经济状态,而且受战争的影响,物流不畅,使大量的物资积压运不出去。
但台北也有它令人难忘的地方,一个是台北动物园。台北的动物园很大,即使花一天功夫,也很难游览它的十分之一。它有很多动物都是放野的,各色的大小鹦鹉在树上飞来飞去,梅花鹿成群地在草地悠闲漫步。现在内地也有很多野生动物园,但只限于猛兽,而且游人只能坐在吉普车内观看。台北动物园刚刚相反,虎豹豺狼等都是圈养的,对人无害的动物才全部野放。特别是鹦鹉,过去在内地看到的鹦鹉只有一种,就是红嘴绿鹦哥,台北的金刚鹦鹉个头大,差不多有一般鹦鹉两三倍,颜色有大红、宝蓝、银灰、金黄,多姿多彩,五光十色,使人大开眼界。金刚鹦鹉现在已经很普遍,各处都有,但那时确是第一次看见,觉得很新奇。
台北还有一处极佳的休闲去处,就是北投大屯山温泉公园。大屯山在台湾的最北端,如果说台湾岛的形状像一匹树叶,那么最南端的鹅銮鼻就是叶尖,大屯山就是叶柄。台湾除了西海岸是平原地带,其它三面都是逼近海岸的高山。在台湾的群山之中,大屯山也不算高,只有一千多公尺,但是它面临大海,山体庞大,看起来非常壮观。加上全山绿树葱茏,从山麓到山顶都是高大茂密的热带雨林,高山大海,衬上蓝天白云,真像蓬莱仙岛一般的梦幻奇景。
大屯山名为公园,它比一般公园的范围大得多,它不但包括整个一座山,还包括山间的温泉浴池和海边的沙滩浴场。蛛网一般的林荫小道通向密林深处,小道两旁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条长椅,走累了随时随地都可以坐下来休息。温泉区和沙滩浴场周围有很多咖啡茶座和小吃店。自从离开成都后,每周两次的舞会没有了,休假改为郊游。每逢假日,全队乘卡车到北投,一般都是早餐后动身,中午就在外面用餐,下午回队。一天的功夫可以玩得很痛快。
10月的台北依然是艳阳高照,这时内地已经是深秋,台湾还在过夏天,泡在海水里暖洋洋地,非常舒服。由于战争刚结束,游人不多。游人中大半是日本人,到哪里都听见说日本话。那时还没有比基尼三点式泳装,游泳的人要不穿整体式泳装,要不什么都不穿,穿泳装下水的是本地人,裸体下水的都是日本人,女的比男的多。沙滩上也有很多女人一丝不挂地晒太阳。甚至有一次我们在用餐的时候,鄰座竞有几个裸体女人坐下来大吃大喝,旁若无人,全身皮肤都晒成巧克力颜色,很像高更的热带风情画。
大屯山到处都是温泉。初去时不了解情况,我和同队的李玉声一起走进路旁一处温泉浴池,刚走进去,掀开门帘,一眼看见满池都是女人,吓得连忙退出。后来才知道这是日本人的浴池,日本人的习惯是男女混浴,所以,要想泡温泉一定要先弄清楚,本地人开的浴池都是男女有别的,可以放心去泡。
限于当时的交通条件,没有去日月潭和阿里山,但是台湾东海岸的壮丽景观,确也令人过目难忘。
花莲机场东临浩瀚无际的太平洋,西接高耸入云的能高山和奇莱主山,这种高山大海的格局,在台湾沿海随处可见,比如台北的大屯山,但大屯山只有一千多公尺,而花莲却紧靠台湾的脊梁,能高山主峰3261公尺,奇莱主山更高达3558公尺,比峨眉山还高得多,是庐山的两倍,有三个大屯山那么高,把这样的高山放在海边确是慑人心魄,每想到在太平寺和我同室相处三年的好友陈福就葬身在它的怀抱中,更让我慑服近于窒息。
在台湾的任务主要是接收一批日制C47。那时日本的运输机都是这种机型,它是一种惟妙惟肖的仿制品,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山寨版”。不论是机身外表还是内部设备,除了仪表板和操纵台标注的是日文外,机上一切细微末节和原厂产品一模一样,几可乱真。C47的另一“山寨版”就是苏联仿制的“立二”(литва-2),在上世纪50到60年代曾是我国民航的主要机型。
当时,这批飞机散在台湾各机场,经过试飞验收后全部集中在台北,其中大部分飞回上海。在一次去上海的飞机上,我结识了一个日本朋友,他是飞机上的随机机械员。那天我带了一本屠格湼夫的《烟》,在飞行闲暇时翻看。他拿去看了一下,说他也喜欢屠格湼夫的书,当然他不会中国话,是用筆写在纸上,和我筆谈,从筆谈中,他还谈到《贵族之家》和《前夜》。最后互相询问姓名,我只记得他姓梅园,梅园是一个很活泼开朗的日本青年,以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他,他使我看到日本人并不全是敌视我们的。
11月底,台湾任务告一段落,全队转移北平待命。在北平住在灯市口同福夹道尽头(同福夹道是一个死胡同)一所大院内,这个大院是原日本的航空公司所在地,院子很大,像一个大花园,院内古木参天,亭台楼阁掩映。五十年代我再次来到这里,这时北平已经改为北京,夹道依旧,大院也还是原来的样子,门外有卫兵站岗,现在灯市口一带已全部改造,我一度悬想,这个大院大概已不复存在了。
没想到,据北京徐国池先生来函更正,这座大院现在还在,原空运队那栋大楼仍然保持原状,并附来照片。在此特向许先生致谢。
到北平后,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从12月初开始,全部飞机投入繁忙的空投任务。空投,就是加满来回油量,到达目的地后不着陆,将机上物资投下后立即返回。飞机在起飞之前已将舱门卸下,投下的物品上都系有降落伞以免摔坏。空投的目的地是北平西北570公里的包头,空投的物品主要是弹药和物资装备。包头是国民党在西北的一个孤立据点,它北面的百灵庙,东面的萨拉齐、托克托,东南面的偏关、河曲,南面的东胜都在共军手中,对包头形成大包围,机场附近也有共军游击队出没,飞机无法降落,只能空投。
抗战刚刚结束,内战已经开始。
八年前,我放弃了大后方的舒适生活,义无反顾地走上抗日前线;今天,却要卷入一场内战,这完全违背我的初衷。
我向往蓝天,我热爱飞行,但我反对内战。现在该怎么办?
只有离开,越快越好。
刚巧有一次去白市驿的任务,借此机会,溜之大吉,结束了四年来的飞行生涯。
回成都后,李玉声托同事左耿将我的一部分行李带到我家,从左耿那里得知,我的出走使衣复恩很恼火。左耿说:“衣复恩本来要提你作通信长的,你真不该走。”
下棋讲究“举手无悔”,我已经走出这着棋,我不后悔。
对衣复恩,我感到歉疚,但是,没有办法,人各有志。我又想,现在两岸开放了,如果有机会去台湾,我一定首先去看望他,但想不到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壮心苦忆年少时,凭栏笑指邯郸道。”
安息吧,大队长。
陆铿先生的文章中,称衣复恩是“永远的飞行员”。
“他是勇士,是战士,是骑士。他是空军的男爵。”这是他对衣复恩的评价。
用衣复恩自己的话来就:“我只会开飞机,不会别的。”陆铿认为:“其实,他还会许多别的,但他的确是飞得最好,他一直是个飞行员……他的软着陆,是经典,精彩绝伦。”
作为一个飞行员,衣复恩确是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软着陆是他的拿手,他不仅自己精于软着陆,在他带领下,空运大队所有的飞行员都擅长软着陆。他认为软着陆是对一个飞行员的起码要求,是最低限度的基本功。十年之后,我当了调度员,参加过多次训练飞行,特别是起落训练,我才知道软着陆并非易事,有很多飞行员就一辈子也没有学会,接地时跳一次是常见的,两级跳、三级跳的也不少。
有一句广告词说:“我不是开汽车,而是玩汽车。”衣复恩开飞机也是这样。C47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到他手里,就像最熟练的车技演员骑自行车一样得心应手,这时他真的和飞机溶为一体。
他能够让C47像驱逐机一样俯冲、拉升、低空急转弯,这一切又都在C47的性能允许限度之内,而不是出于鲁莽的冒险。
超低空飞行也是衣复恩的绝活。每当进入成都平原,飞机就急速的降低高度,几乎擦着树梢飞行,就像坐在高架列车上在原野上急驰,田野里的牛羊会因受惊而四散奔跑,种地的农夫也都佇足仰望,这种对分寸感的掌握,确是无人能及。
他也是少数能够直接穿越秦岭的高手之一。秦岭,像一堵墙壁横档在西安南面,它是黄河和长江两大流域的分水岭,最高峰太白山3767公尺,山脉距西安机场极近,几乎一起飞就到山前。以C47的爬升速度很难飞越它,一般都是在机场上空盘旋几圈,然后向南飞。但山间也有不少南北走向的峡谷,如果飞入峡谷再沿峡谷爬升到巡航高度,就可以避免在机场上空盘旋浪费时间和消耗燃料,但只有驾驶技巧非常熟练的人才敢这样做。在峡谷中飞行就像乘轮船穿越三峡一样,从两旁的舷窗望出去都是山坡密林,其感受真是美妙无比。
衣复恩不愧为“空中骑士”,和他在一起飞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
高超的技术还体现在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能力。1943年5月,他驾驶蒋介石专机由成都飞重庆,在重庆九龙坡机场降落,飞机已经放下襟翼和起落架,对正跑道着陆,忽然发现跑道上有一架同方向的飞机已经落地向前滑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地收起襟翼和起落架,加大油门,拉起机头从前面那架飞机的顶上飞过去,复飞绕场半周再落地。降落后才知道先着陆的那架飞机上坐的是蒋经国,他包的一架欧亚航空公司的C47从桂林飞重庆,由于衣复恩临机应变,避免了两机相撞的事故。
造成这次意外的原因,显然是塔台指挥出了问题,蒋介石当时很受惊吓,起身向前问衣复恩“这是怎么回事”,衣据实作了回答。事后九龙坡航站站长和塔台值班员被捕下狱,中航总经理沈德燮被免职(九龙坡机场是军民两用机场,民航方面由中航负责)。机上的报务员王堃和(我这时已经转入杨辛癸机组)后来谈起当时情况确是惊险万分,吓出一身冷汗。如果真的撞上了,机毁人亡,那的确会像沈崇昆所说,中国现代史将会改写。由于这次措施得力,化险为夷,使蒋更加深了对衣复恩的信任。还有一次就是1945年底,他驾驶蒋介石专机由沈阳飞北京,到达机场上空后,起落架放不下来,衣当时从容不迫,一面盘旋,一面查找原因,经过几次紧急泵油,终于放下机轮,安全着陆,整个过程只有机组知道,他始终没有惊动蒋,地面迎接的人群也不知道降落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衣复恩常说:一个飞行人员,不光是在技术上要精益求精,除了飞行之外,还要精通一切与飞行有关的东西:比如气象、天文、物理、声、光、化、电,甚至开汽车……只有这样才能在任何时候做到心中有数,遇到意外情况时能够从容不迫。他这段话对我感触颇深,那次在昆明遇险,如果不是他会开汽车,而且开得那么熟练,在那种情况下,是很难逃出重围,安全脱险的。
很多人都把衣复恩看作一个传奇人物,但我看到更多的是他作为一个平常人的一面。他从来不摆架子,非常平易近人,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他爱护集体的每一个成员,在生活上关心他们。他经常下伙房查看,亲自安排膳食菜单。他的要求就是让大家吃好、玩好、休息好。他总是会利用飞行中的空闲组织大家郊游、野餐。记得1944年夏天,借在迪化待机的空闲,他带领我们去水磨沟“皮噉泥噉”(Picnic)。水磨沟在迪化东郊,有一条小河流过,河边是一大片白桦林,树下绿草如茵,就地野餐,吃饱喝足之后,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悠闲自在,放浪形骸一番。有时兴之所至,他也会天南海北的和大家神聊一气。
由于衣复恩和蒋介石的特殊关系,于是就有人传说他是蒋介石的干儿子,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衣复恩所以获得蒋介石青睐,主要是由于他卓越的飞行技术,他和蒋介石的关系始终没有超过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他对蒋很尊敬,但从来没有把蒋当作神来崇拜,这从他后来说出“皇帝的新衣”这句话可以看出来。
大约是1943年春天,空军总部给空运队派来一位政治指导员(相当于今天的政委)。这位指导员一来就大抓军事化,要大家每天按时起床,做早操,每星期一次纪念周,升旗、训话,还集体学习“抗战建国纲领”。衣复恩对此大为光火。一天,他把这位指导员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他训了一顿,大意是说:我们这里情况特殊,飞行人员出勤之后必须保证充分的休息,你那一套在我们这里行不通。这位指导员到任不到半个月就被衣复恩轰走了,我至今仍然记得他那戴着近视眼镜,毕恭毕敬地站着挨剋的那一副狼狈相。以后就再也没有派人来。
衣复恩在工作上对人要求很严格,但他从来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和业余爱好。空运队的成员中,飞行员里大学生多,报务员里中学生多,不少人有读书的业余爱好,当然大部分是读文艺作品,往往有了好书大家轮流传看,也有时看一些“旁门外道”的书,观点不同的人碰在一起,也会大发议论,争辩不休。
空运队的宿舍是一排平房,两个人一间,我和陈福住一间,左边隔壁是刘汉沛和高学安,右边隔壁是吴振麟和王庆祥。我们这一排全部是报务员,前面两排是飞行员宿舍,那时我们都喜欢在床头用图钉钉几张小画作为装饰,我也把一张鲁迅的木刻像钉在床头。其实我并不特别喜欢鲁迅,但我很欣赏这幅木刻,它是一帧侧面半身像,头微抬,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支香烟,线条简洁流畅,神气活现。有一天隔壁的高学安来串门看见了,问我:“你为什么把共产党的像钉在墙上?”旁边的陈福立即回答:“鲁迅不是共产党,他只是一个作家。”后来吴振麟、王庆祥、贺瑞华也参加了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绝大多数都站在陈福一边。高是一个有正统思想的人,但不是密探,密探只会暗中打小报告,不会站出来公开辩论。队上也有人看《新华日报》,赵昌燕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他们不会把报纸直接送到队部,而是在家中订阅,带到宿舍来看。这一切,衣复恩不可能不知道。
赵昌燕后来跟随一架起义的飞机去了延安,五十年代他参加了拉萨航线的试航,他的照片还上了《人民画报》。
赵去延安大约是在1946年春季我已离开空运队之后。我有一个朋友廖仲孝,是空军地面电台的报务员,他听说赵昌燕的事,问我:“他为什么要去延安呢,那边的待遇也不见得很高吧?”在空军中,像廖这样不问政治的人占绝大多数,真正像高学安那样的正统派很少。
1944年,衣复恩去过一趟延安。那一次是送周恩来从重庆飞延安,他很敬佩周恩来。他觉得周恩来待人亲切,善于辞令,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飞机在延安呆了两天,在这两天中,他访问了延安的窑洞,见到了毛泽东和林彪,毛泽东还接见了他,和他握了手。
1949年12月10日,他驾驶着中美号C54,载着蒋介石离开成都,回到蒋的老家奉化溪口,在溪口住了一夜,第二天,他载着蒋介石在溪口上空绕飞一圈,然后飞到台湾。
作为衣复恩,他只能这样选择。正像当时的我留在大陆一样,也只能这样选择。虽然这个选择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我不后悔。正像下棋的人常说的:举手无悔。
我父亲有一句口头禅: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句话不对。我觉得,人生更象是一盘棋局,可以这样走,也可以那样走,但棋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并没有谁规定你非得这么走,或非得那么走。
据说1994年9月,已经白发苍苍的衣复恩坐在他飞过的“美龄号”机舱里,心潮起伏,感慨万端。他说:“国事蜩螗之际,正是我的青壮年时期。我像当时许多胸怀凌云壮志的青年一样,献身军旅以报效国家,在烽火大地上亲身经历了闽变、两广事变、西安事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以及台湾保卫战等役。可叹虽已尽力,但却无功可言。”他慨叹:“当年少年二十时,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机飞越百万师;如今再握驾驶盘,机已衰朽,人已白首。”(见《衣复恩回忆录》,转引自陆铿文)
衣复恩的晚年是寂寞的。
衣复恩1966年7月被诬陷下狱,1969年7月出狱,时间长达三年。他出狱之后离开空军,下海经商,担任亚洲化学公司董事长。大陆改革开放后,他成为第一批登陆的台商,在广东、陕西、上海投资办厂,事业蒸蒸日上。到九十年代已经扩展为拥有50亿新台币资金的十多个企业。他热心支持大陆文教事业,成立了“立青文教基金会”,把赚来的钱回馈大陆年青人。在河北、山东办学校,在清华、北大设立奖学金。
衣复恩于2005年4月9日在台北辞世。享年89岁。按照他的遗嘱,把他的全部股票捐给了文教基金会,以支持大陆文教事业。
我后来才知道,衣复恩多次回到大陆,去过杭州、黄山、南京。在南京,他去了夫子庙,长江大桥,还去寻访了明故宫机场遗址,和他在南京的故居申家巷17号,当然,一切均已物是人非。
衣复恩的晚年是寂寞的,他不甘寂寞,他下海了,而且小有成就,但那些往日的回忆并没有从他心中抹掉,他写了回忆录,他还对亚化的员工说:“我只会开飞机,不会别的。”
这就是衣复恩。

后记:
本文在网上发表后,先后收到了几位相关朋友的回应:
①杨辛癸的大儿子杨积昌先生和他的两个女儿杨美容和况莹先后和我见了面。这是一次跨世纪的会面,前后相隔将近七十年,实属不易。杨积昌先生还提供了他父亲年青时的照片,非常珍贵。
②韩家骐的夫人在网上留言中说:“如果不是看了这篇文章,还不知道她的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韩家骐遇难,确是由于苏联专家瞎指挥所造成(这位专家当时也在飞机上同时遇难)。我当时是塔台值班人员,所以了解失事经过全过程。
③徐琏璋的儿子徐先生(在石家庄)也在网上对我致谢。徐琏璋是一位令我尊敬的老前辈,他在空运队时期对我的帮助很大,我至今仍很怀念他。
④此文曾投稿给两航《联谊通讯》并承蒙采用,刊载于该刊2010年第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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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老者 [29楼] 发表于:2012-02-09 21:25
(十一)转折


从1935到1945,刚好十年,这十年中,我经历了人生几次较大的转折。
我常说,人生如棋局。十年以来,我走出了有决定性的三步棋:第一步,退学;第二步,从军;第三步,出走(离开空军)。我沿着这个棋路走下来,一直走到今天。
是否非这样走不可,是否还有另一种走法?当然有。但下棋是讲究举手无悔的,因此,我从不后悔,也从未想过哪一着走错了。
比如第一步棋,就是出于形势所迫。那时只有这一步棋可走,而且只能这样走,非走这步不行。虽然我从内心来说,我并不想休学,因为父亲曾经向我许过愿,到杭州读美院,到巴黎去留学。但由于他的自私,使这一切许诺成为空头支票。
我今天在这里说他老人家自私,并非过分。其实父亲应当说是得天独厚的。他是独子,而且秉承了爷爷健壮的体质,拥有丰厚的先天遗传基因。在经济条件上说,他当时很受孙震重用,收入不菲,他虽然没有军衔,却享受着一个师长的薪金待遇。除了他自己抽大烟挥霍之外,一家人依然过得很富裕,完全有余力供子女上学深造。仅仅由于他在人生刚起步就遭受重大挫折,出师不利,败下阵来,未能实现他的远大人生抱负,从此一蹶不振,自暴自弃,不遗余力地拼命摧残自己,糟蹋自己,丝毫不为妻子儿女着想——反正我活得不痛快,索性破罐子破摔。当然,他主观上并没有这种想法,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这不是自私又是什么呢?
再说这第二步棋,从军。当时确实是凭着一腔青年的热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就是这一腔报国的赤忱,驱使我义无反顾地毅然走上抗日战争最前线,纵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为了这次从军,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就是和八妹的分手,这我在和她道别时已有预感。虽然我再三嘱咐她:“千万等我。”她眼含泪花使劲点头,也答应过:“我等你回来。”但她终于还是屈服于传统势力,和别人结婚了。
这次失恋虽还不至于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但至少心灵上的创伤一时很难愈合,此后相当一段时间始终对异性保持一定距离,不想再谈恋爱,曾经沧海难为水。但话又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没有这次分手,就不会有后来和采芹的结合。这就是缘分。
我原以为,既然决心上前线杀敌,就应该有始有终,不是马革裹尸,就是凯旋而归。但意想不到的是从军不到一年,就被抽调到后方。以后的一系列发展,都属于规划之外,完全是始料不及的。从铅山集训到上饶分配,又从吉安到桂林,再到昆明,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经过毕节,回到成都。时而似乎山穷水尽,时而忽然柳暗花明,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段路确是走得异常曲折而又顺利,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假如当初不被调到吉安,也就没有后来到桂林去应考这一着。如果当初仍然在前方,是绝对不会去考欧亚的,因为这样就会成为逃兵,大哥也不会让我这样做。有些因素看似偶然,却是必然。二战的爆发使我丢掉了外资企业的铁饭碗,但却有机会让我进入空军。如果我不是从欧亚出来的人,空军也不会要我,所以说是环环相扣。而正是由于在欧亚留下了“停薪留职”这个尾巴,也就为后来重返央航留下伏笔。
我常常想,如果当时一直留在前方,今天又当如何?但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据说,抗战结束后,潘文华残部缩编为三个整编旅,分别划归张轸、白崇禧和康泽,潘文华成为光杆司令。后来164师在襄樊被歼,残部逃回四川重组为一个团,潘文华将该团与绥署直属队合编为235师,由其子潘清洲任师长,成为潘文华最后的家底。
至于孙震,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后,给他安排了一个总统府国策顾问的闲职,1985年病死于台北。
在去吉安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铅山甄别结束后,全体到上饶长官部听候分配,我和杜建成、唐坤三人分到一组,当时有好几个去向供我们选择。我和杜都是在甄别考试中得分最高的,技术上过得硬,各单位都抢着要。有一个长官部的直属电台,台长好像姓刘,杜建成认识他,他愿以高额的工资要求我们留下。从他那里出来之后,杜建成才告诉我,这里虽然待遇高,但进去后就出不来。最后我们决定去吉安新成立的空军12总站。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电台是属于军统系统的。我至今仍然要感谢杜建成,如果不是他及时提醒,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杜建成是湖南道县人,后来成为我的好友,在贵州毕节我们又一度走到一起。听说他解放后在四川忠县百货公司工作。
在空运队这四年(1942--1945)是一生之中比较安定的一段时期。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而且收入丰厚的职业,成为一名飞行人员。一般人觉得干飞行这一行是个风险很高的行业,但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很快适应了飞行生活,并且迷上了它。我爱飞行到了上瘾的程度,我从心底感谢杨辛癸叫我学习驾驶技术。虽然由于杨辛癸遇难,我最终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但我仍决心把这一生献给蓝天,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我曾经在一本日记的扉页上写上这样一句话:“生命如果不在危险中行驶,生命就没有魅力了。”
但我终于还是离开了它,我选择了出走。
今天回想起来,这三步棋中,只有这一步走得有点欠周密考虑。
自从抗战胜利,复员到南京,空运队基地从成都太平寺转移到南京明故宫机场,我就开始着手营造我们的小小安乐窝。我在南京复成桥租下了一所小院,置备了全套家具,买了一具铜床和床上用品,购置了男女式两部自行车,买了留声机和全套唱片……万事俱备,只等采芹的到来。当时她和小妹已在重庆等船月余,买不到船票。
但我还是选择了出走,不计财产损失,舍弃了这千辛万苦营造起来的小窝。1945年12月底的一天,刚巧有一次从北京飞重庆的任务,我借此机会,溜之大吉。
从白市驿机场出走的那一刻,我脱下飞行服,换上便装,坐上一乘滑竿直奔重庆市区,找到采芹和小妹,立刻买了三张去成都的车票,回到老家。当然,她们对我的这一行动,也是完全支持的。
这次出走看起来好像有点孟浪,其实不然,促使我下决心的,自有其深层次的原因。
那就是多少年来在我心中酝酿的那一股朦胧而坚定的信仰。说它朦胧,是我始终没有弄清楚究竟什么是共产主义。说它坚定,是指我的执着,那种“不归于杨,即归于墨”的执着,这种执着,是从海角红楼时就开始形成了的。
其实,与其说大哥是共产主义者,倒不如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联合政府主义者,他始终坚信联合政府必将实现,而且必然会在抗战胜利那一天实现,他这种看法多少也影响了我。
大哥的天真,就在于他看得太简单,把蒋介石和毛泽东看作是一路的人,他没有等到日本投降就走了,他没有看到内战的爆发,我看到了,而且卷入其中,形势迫使我不得不作出抉择。当然,如果当时稍微明智一点,审慎一点,只有骑马找马,才是上策。但我却丢掉了这匹劣马,另一匹好马还不见踪影。
但这局棋还得走下去。
于是我开始着手走第四步棋,这步棋就是去延安。
当然,这步棋没有走成功,也幸亏没有走成。随后的发展,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我这样出身的人,在延安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但是在当时,在四十年代,心目中的延安确是比天堂还要美好的地方。
要去延安,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首先得找关系。第一个想到的是老二爷关澂(采芹的叔祖父),我曾经听他说过有一个同学在成都新华日报社工作,我便找到他,要他带我去报社找他这位同学。
一开始他不同意,这毕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不想招惹是非,但经不过我再三央求,老二爷最后还是带我去找到他的这位同学,地点就在少城公园对面新华日报社。这是一栋临街的小楼,上楼之后,凑巧这位同学正好在家,名字忘记了,好像姓彭。我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他说:要是早两年是比较容易的,但目前确实不行,特别是近期国民党对边区的封锁非常严密,一般人很难通过。因此对于我提出的要求,他实在爱莫能助。结果这次访问,可以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但我并没有灰心。既然已经脱离了空军,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至于再回欧亚公司,当时确不在考虑之列。
只好定下心来,等待时机。
在空运队这段时期,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华西坝,当然不是去参加party,而是去听文幼章(W.J.Windicott)的演讲。
文幼章是白求恩以外又一个加拿大友人,当时在华西大学任教。在抗战时期的大后方,他的知名度远在白求恩之上。他不遗余力宣传抗日救国,反对内战,反对独裁,提倡民主。他不管在什么场合,在公园里,在校园里,甚至在春熙路闹市街头,随手搬来一张方桌,就站在桌子上讲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说的一口道地的四川话,言辞锋利,激情澎湃。把蒋介石不走联合政府道路,一心打内战的独裁政策批驳得体无完肤,不留余地。由于他是个老外,蒋介石把他无可奈何,特务们也不敢动他毫毛。
文幼章在大学生中拥有大量听众,只要有他的演讲会,各校院系的学生纷纷涌来,万头攒动,座无虚席。
带我来华西坝听讲的,就是我新近结识的一位朋友高建飞。高是成都空军沙河铺电台的报务员,他当时在金大哲学系读旁听生,只要有文幼章的演讲,他一定邀我去听。他对文拜服得五体投地,算得上是一个“铁杆听众”。高建飞后来和永惠结婚,成了我的妹夫。
通过高建飞,我结识了几位金大的同学,其中就有中共地下党员韩启文和彭塞,并很快就和他们建立了友谊,一有空就去找他们。
他们两人同住一间寝室,彭矮而胖,韩高而瘦,我常开玩笑说他俩是劳莱、哈台(好莱坞的两个笑星)。彭塞解放后当了成都市团委书记;韩是1937年入党的老党员,解放后经审干定为地市级干部。韩启文后来和小妹永年结婚,成为我的又一个妹夫。
大概是1946年春季的一天,我找到韩启文,我说希望能去延安,要他助我一臂之力。我当时这样想:韩是一位很有能量的地下党员,帮这点忙应当不成问题。
韩的回答还是和新华日报社那位朋友差不多。他说,要是早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现在不行了,边区被封锁得铁桶一般,要想通过几乎没有可能。
他后来又说,其实不去延安,在这里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问我会不会刻钢板,我说以前刻过,可以试试。那是他们出的一种油印小报,大约八开大小,字刻得很小(蜡纸小方格每格一字),刊名叫“前卫”(?)内容都是新华社的电讯和延安《解放日报》的社论、评论……很出了几期,在华西坝作为内部宣传品散发传阅,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停刊了。
既然延安去不成,这样闲着也不是事,而且手头的一点钱也用的差不多了。采芹已经在这之前就到灌县教书去了。刚好成都太平街中国艺术剧院登报招考话剧演员,我去报名应试,居然获得录取。剧团团长是著名戏剧家侯枫,导演萧锡荃也很有名。这个剧团是当时成都的两个进步剧团之一(另一个是中华艺术剧院),曾演出陈白尘的《升官图》,被当局封杀了一段时间。
当时的艺人不像现在,剧团待遇低,生活清苦,但很有意思,有一种新鲜感。不久采芹放暑假回到成都,到剧团来玩,被导演萧锡荃看中,于是她也参加了剧团,成为一名实习演员。她来剧团后演出了两台戏:《清宫外史》和《花信风》,虽然是小角色,戏份也还不少,而我则一直跑龙套。后来他们发现我能画,就要我担任画布景的工作,也设计一些小型的演出传单、说明书,有时还扛着梯子到春熙路口画大幅的海报,成了剧团的美工人员。
1947年底,大女儿都都在剧团出世,成了三口之家。虽然我们都很喜欢演剧这一行,但生活的困窘,迫使我们必须另谋出路。这时才想到我是欧亚公司的停薪留职人员,于是写了封信给中央航空公司(即原欧亚公司)通信科长顾乐邨,很快就得到回信,叫我立刻到重庆电台报到。
从1941年在昆明离开欧亚,到1948年又以“停薪留职”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回到央航重庆电台,这中间刚好是八年时间。历史好像是和我开了一个大玩笑,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当然历史是不可能重复的。好像是谁说过,人不可能在不同时间踏入同一条河流。因此,人也不可能在不同时间回到原点。
这应当是一个新的起点,在它的前方充满未知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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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30楼] 发表于:2012-02-09 21:49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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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清静 [31楼] 发表于:2012-02-09 21:52
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静。心清静故,四大六根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皆得清静。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至若追踪昔贤 幽居帝京之西 昆玉之曲 守先哲之遗范 愿济世于苍生者 则有如精卫填海 固难可即 却系余心之所善 虽九死其犹未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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