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韶年
三台和绵阳是涪江边上的两座小城,三台在下游,绵阳在上游,两城相距58公里,我曾经在这两座小城度过我的韶年岁月和校园生活。
记忆中的小城是静谧而美丽的,特别是三台,美丽得近乎原始。当然,我说的这种原始的、朴素的美,它只存在于韶年时代的记忆中。
三台,自从我离开它以后,就没有再去过。但从互联网上的介绍中看到:“三台已经形成以电力、丝绸、五金机械、轻化工、食品加工为骨干的新兴工业城市。街道宽阔、市容整洁,高楼林立,夜景流光溢彩……”我就知道,我记忆中的那个静谧的小城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至于绵阳,倒是又去了一次,那是2004年夏天和采芹一同去的。两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怀旧,因为她也曾在绵阳读过高中。结果是大失所望,绵阳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南山坡上那一段石级,那当年曾经往返上下无数次的石级(它是我从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还依稀保留了一点旧时痕迹。
每当想到这两个小城时,首先浮现在我记忆中的就是涪江上的纤夫。
纤夫,这一古老的行业,它永远是音乐和绘画描写的主题。那首脍炙人口的《伏尔加船夫曲》(这里的“船夫”实际是纤夫)。每当轻轻哼起那“yo-haiv-ho,yo-haiv-ho……”苍凉悠远的旋律,就不由自主地把你带到那个古老的年代,古老的国度。后来,画家列宾把它画成油画,成为流传千古的不朽之作。还有近年来一首流行歌曲叫《纤夫的爱》,但已经把纤夫完全理想化、现代化了,缺乏真实感。
严格地说,纤夫并不属于小城,他们只是小城的过客,一拨接一拨,一拨过去了,一拨又来了,少的七八人,多的十几人,川流不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永无休止。然而,从宏观看纤夫又的确是小城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已经溶入小城,成为小城所拥有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为小城渲染上一层粗犷而原始的色彩。
但是,涪江上的纤夫又不同于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在列宾的画中,纤夫们穿着臃肿的棉衣裤,头上戴着帽子或裹着头巾,脚上穿着老棉鞋,这是由于伏尔加河流域的严寒所决定的。涪江地处四季如春的四川盆地,它的自然条件比俄罗斯优越,加上经常要涉水,所以涪江的纤夫都是全身赤裸的。经受常年的风吹日晒,皮肤从头到脚染成古铜色。当他们匍伏前进时,每条筋肉都由于用力而隆起,使人联想起群雕《拉奥孔》那样的粗犷和厚重。他们中间偶尔也会夹杂一两个肤色浅的,在这群古铜色雕像中显得特别醒目,一看就知道是才出道的新手。凑巧在列宾的油画中也有一个满脸稚气、动作和别人很不协调的小家伙,他也有着与众不同的肤色。后来在中国旅行社的摄影图片中看到一张《川江纤夫》的照片,是从背后拍的,约有十来人,虽然也都是裸体,但肤色苍白,完全不是我当年看到的纤夫了。
在三台这个小城,还有两个令我难以忘怀的人,就是我的玩伴王祖培和他的女伴冬蓉。
王祖培是我的同学,那时我们正在三台一所教会学校——广益小学高小读毕业班,同时又是邻居,同住在厨师徐家的大院内。
三台的男孩和成都不同,一到夏天,他们就把衣裤鞋袜全部去掉,一丝不挂的到处疯玩。只要出门就会看到到处都是赤条条的男孩满街跑,小的四五岁,大的到十四五岁。我和王祖培当然也不例外,一到放暑假,我们这群孩子就彻底解放了,每天早上一洗完脸赤着身体就往外跑,一天玩够了,洗个澡上床睡觉。这个样子也好省得换洗衣服,直到开学,才穿戴整齐地去上学。妈妈也从来不干涉我们,入乡随俗嘛。
王祖培很会爬树,我们后院是一大片桑园,每逢桑葚成熟的季节,一到星期天,就到后院采桑葚。成熟的桑葚呈紫黑色,但这种熟透了的桑葚并不是最适口的,只有那种半熟的红珊瑚一样的,甜中微酸,吃起来回味无穷。我们一玩就是大半天,总是他上树,我挽一个小篮子在树下跟着他。由于没有衣服牵挂,爬起树来特别灵便,像猴子一般敏捷,很快就采满大半篮,坐在树下慢慢品尝,吃得半饱方休。
放暑假不久,王祖培突然一个人单独行动起来,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回来,我问他到哪里去了,他也不说。
其实,夏天不穿衣服的习俗并不只限于男孩,到城外郊区,女孩子们也一样,王祖培的女伴冬蓉就是其中的一个。
大概由于我追问得紧,有一天,王祖培突然来找我,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跑,他带着我沿着下东街出城。到了城外,老远就看见靠北边的城墙根蹲着一个和我们一样全身赤裸的女孩,头上扎着双丫角小辫。走近了才看见她身旁放着一把自制的蝇拍,她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蚂蚁搬苍蝇,王祖培叫她,她头也不回。王祖培便拿起蝇拍帮她打苍蝇。这是三台特有的一种很大的麻苍蝇,比常见的苍蝇大两三倍,很笨,一打就着,他们把它叫牛蝇(其实就是牛虻)。
看蚂蚁搬苍蝇是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事。那个年代的儿童没有游戏机玩,也不能上网,看蚂蚁搬苍蝇就成为他们唯一的娱乐。
王祖培和冬蓉大概就是在这种场合结识的,看他俩熟悉的程度,他们的交情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冬蓉的家在船上,是个渔家姑娘。看够了蚂蚁搬苍蝇,冬蓉就和王祖培一起回船,我也跟在后面。
冬蓉原本是蹲着的,待到她站起来,我才发现她比王祖培高出半个头,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和这样大的女孩赤身裸体地一道走,确是不大自在,但她却满不在乎,看来是习惯了。
从城墙根到船上,要经过一片菜地,还要涉水穿越一段芦苇荡,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人一钻进去马上就被它掩没了。芦苇荡的水深浅不一,最深处可淹到肚脐,冬蓉走熟了,她拉着王祖培,王祖培拉着我,很顺利地穿出了芦苇的丛林。当然,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芦苇叶缘上有一排锯齿,很锋利,一不留神就会把皮肤划破。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船上,她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弟弟大约四五岁,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爸爸妈妈也和我们一样一丝不挂,除了她妈妈发髻上别了一枚银簪之外,浑身上下就一无所有了。这是我所见到的除了纤夫之外这个小城里又一个裸体群落。当然,他们所以如此,不是由于贫困,而是为了需要。
她爸爸是扳罾的。罾是一种很古老的捕鱼工具,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了。它是一个四方形的网,边长3-4公尺,四个角固定在两根竹竿扎成的十字形支架四端,支架中心十字交叉处悬挂在一根长竹竿(木杆)前端,竿的后端(大端)固定在一个H形支架上并穿过枢轴,也就是罾的支点,支架下端深埋在岸边水中。罾的顶部,也就是十字架中心,系着一根很粗的长绳,绳的后端握在扳罾人手中。把绳放松,罾就连十字架一起沉入水中,等到鱼群游入网内到一定数量时,就把绳用力向后一拉,罾就连鱼带网浮出水面,这时女人就背着鱼篓下水,把网里的鱼捉进篓中。有时遇到太大或太多的鱼,为了避免把十字架坠断或擦破网底,女人就潜到水里去托住网底,由冬蓉去收鱼,这样的情况并不多。
看扳罾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可说是百看不厌。每当看到扳起一网较多或较大的鱼,心中就会为他们感到收获的满足和愉悦。
当然,并不是任何水域都可以扳罾,只有江流的回水带才适合扳罾。他们所在这一带正好是涪江最大的一个回水沱,鱼群比较集中,所以每网都能网到鱼。在这一段岸边,就有十多条罾船,各船之间相互的间距大约百米左右。
就这样,每天大约可以网到百把斤鱼,多的时候甚至达到两三百斤。网到的鱼,大的卖掉,小的留下自己吃,太小的鱼儿就留在网里,让它们游回江中。当然,他们并不自己挑进城去卖,每天一到固定时间,就有鱼贩子上船收购。
冬蓉的妈妈水性好,很会潜水,有一次,渔网被水底的石头棱角挂住了,拉不上来,她潜到水里解开渔网,搬走石块,至少五分钟才浮上来,面不改色,气也不喘。
冬蓉也会游泳,而且是潜游,每逢她父亲收网休息时,她就下水去玩,像一条鱼一样哧溜一下钻进水中,顷刻之间无影无踪,不带一丝水花。待到她从另一处冒出来时,已经是几十米以外了。我想,她要是有机会参加游泳赛,一定是个很出色的选手。
王祖培也会游,但不会潜水,他只会游一种狗爬式,速度很慢,而且刨得水花四溅。我却连狗爬式也不会,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冬蓉还有一手绝技,就是用芦苇叶射箭,她能把一段苇叶射上很高的天空。
她把芦苇叶拔起来,只取叶柄部分,截成两段或三段,每段约一尺左右,从叶柄两边把叶片撕开,左手握住叶片下端。右手在叶柄下方飞快地向上一捋,叶柄就像箭一样飞向高空。王祖培和我也照她的程序操作,但只能射到她的一半高度,始终超不过她。
我觉得,王祖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小家庭,这个小家庭也接纳了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喜欢逗她的小弟弟玩,玩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他自己的弟弟一样。有时也伙着他们吃烤鱼,我当然也沾了他的光。就是用火钳把鱼架在小炭炉上烤熟来吃,由于是刚出水的活鱼,吃起来非常鲜美,我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冬蓉姓陈,我听见王祖培叫她父亲“陈伯伯”。
每当王祖培和冬蓉单独在一起时,两人显得非常亲昵,从城墙根穿过菜地那一段路上,冬蓉总喜欢把右手揽住王祖培的肩,王祖培就把左手搭在她的腰间,很像是亲密的姐弟,但更像是一对小情侣,这很让我羡慕,甚至想入非非。这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远在成都的八妹,心里在想,要是这时她出现在眼前和我们一起玩,该有多好。我更联想到我们的伊甸园,但是那范围多么狭小,而且仅仅是那偶尔的一次。而此时此地,却是烟波万顷的涪江和幽深静谧的芦苇荡,多么大的广阔天地让我们尽情地享受自然。我应该感谢王祖培把我带进那本来只应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这在他来说多少有点不大情愿,只是由于再也瞒不住我,才不得不让我闯入他们那原生态的两人世界,这一方面也说明他对我的信任。为了不辜负她的这番信任和尊重他的隐私,我始终没有在别的同学面前提到他和冬蓉的事。
高小毕业,我就离开三台,去了绵阳,不知道后来冬蓉是否真正成了王祖培的媳妇儿,虽然我在内心希望是这样,也为他俩祝福。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属于不同的阶层,王祖培将来还要读中学,他有他的发展前途,而冬蓉始终是个野生野长的渔家女。
在三台还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惠妹溺水事件。由于我的疏忽,让她差一点淹没在涪江中。
那是暑假中的一天,一大群赤条条的同学来约我到江边去玩水,惠妹也吵着要和我们一起去,我不大想带她,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这群光屁股的男孩一起跑,算什么呢?她不干,坚决要去,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她一道去了。
涪江边有一片很大的沙滩,是我们暑假中常去的地方,在这里玩水的除了孩子,也有大人,当然都是男人,他们也和孩子们一样,光着屁股下水。
去沙滩之前要先过一道木桥,这是一座临时搭的桥,下面是木架子,上面铺木板,两侧也没有护栏。我当时是牵着惠妹的手上桥的,但我唯一的疏忽是没有让她走在内侧。当我们正走到桥中间时,忽然迎面来了几个挑粪的,而且走得飞快。我们只得往边上让,谁知惠妹一不小心,踩虚了脚,她的手突然从我手中滑脱,一下子从桥上掉了下去。我想,这下完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这时桥下正好划过一条木船,划船的看见有人落水,迅速地划过来,把手中的篙杆伸过去,惠妹两手紧紧抓住篙杆,划船的一下子就把她拎上了船,然后划到岸边,把她交给我们。
由于出了这个意外,再也没有心情玩水了,到了沙滩上,叫她把衣服脱下来晒干再穿上。回去之后也不敢告诉妈妈,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我至今仍然要感谢这位不知名的船夫,那天如果没有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涪江不但水深,而且水流湍急,如果她那天真的被波涛卷走,我回去如何向妈妈交差,我将为此抱憾终身。当时惠妹8岁,我13岁,这是1932年夏天的事。
就在这一年秋天,我高小毕业,父亲由三台调赴绵阳,我们全家随父亲一起去了绵阳。
和三台比较起来,绵阳要比三台大,也热闹些,而且还是一座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名城。它究竟深厚到什么程度,先看下面的一首诗和一支歌。
这首诗,就是唐代诗人樊宗师(绍述)的《绵州越王楼》。诗前还有一篇序。这首诗和序确称得上旷古罕见的奇诗奇文,“奇文共欣赏”,现将它全文转引于下:
绵之城。帝猲歇,掀明威,渳石硝,驰涪濑。左陵凌红夷,簪天池,送行癸壬,且掬砣踢于西北,蟠红頠青。越王贞故为楼,重轩叠飞。门明窗蒙伞,蹇蹇于始登。谓日月昏晓,可窥其背,雷电合,风云遇,霜辛露酸,星辰介行,鬼神变化,草木显,绣髻衔,蓑芰皆可察极。既萦视其江带,又极视其土冈,断暴远近,山崄崄若閿之东皇。天原开,见荆山,我其蔩河,间然为曲直。泪雨落,不可掩。因口其心曰:无害若其自果星星,过归尚悲,不能解,重为诗以释,益不可。顾谓郡中诸君,能无有以华艳。其缀云:
危楼依天门,如撞星辰宫,榱薄龙虎怪,洄洄绕雷风。徂秋试登临,大霭屯乔空。不见西北路,考怀益彫穷。石濑薄溅溅,上山杳穹穹。昔人怆为逝,所适酡颜红。今我兹之来,犹校成岁功。辍田植科亩,游圃歌芳丛。地财无丛厚,入室安取丰。既乏富庶能,千万惭文翁。
一支歌,就是当年在绵阳几乎是人人会唱、家喻户晓的歌,至少在中小学生中,它比校歌更加深入人心。这支歌,就是《绵阳怀古》:
蚌水龟山头,淡烟乔木古绵州。唐家帝子今何在,越王只剩空楼。富贵等浮沤,青山仍依旧,溪上芙蓉几度秋。思往事,文章李杜,政治蒋欧。一线安昌水,一点富乐丘。淡烟乔木古绵州,古绵州。
樊宗师何许人也?恐怕今天很少有人知道了,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坛里,他连末流也算不上,只能列入等外品。但此人却受到韩愈深度推崇和评价,称他为“有唐第一奇才”。他死在韩愈之前,韩愈还专门为他写了一篇墓志铭。铭文中对樊大加赞誉,说他“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窃,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优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说实在话,对于他的这首诗,确实不敢恭维,文不从,字也不顺,不知所云,它比现代许多朦胧诗还要朦胧,让人越读越糊涂。正像他自己说的:“不能解”。相比之下,倒是后面这支歌显得平易近人,寥寥数十字,凸现了这个“淡烟乔木”的古城全貌。
樊诗序中提到“越王贞故为楼”,也就是歌词中的“越王只剩空楼”。这个“越王贞”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八个儿子李贞,贞观十年(636年)封越王,高宗显庆元年(656年)任绵州刺史,据《旧唐书》说他“颇涉文史,兼有吏才”,可见是个能干人,他在绵州当了六年官,留下来的唯一政绩工程,就是这座号称“天下第一楼”的越王楼。据说是耗银50万两,历时三载建成,高十丈,雄居全国四大名楼之首(越王楼、滕王阁、黄鹤楼、岳阳楼),可惜这座雄伟的建筑最后在清初毁于战火。
李贞的下场也很悲惨,这个能干人却偏偏碰上比他厉害百倍的混世魔女武则天。他后来联合韩王李元嘉、睿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起兵讨伐武则天失败,服毒自杀,难怪歌词中发出“唐家帝子今何在”的感慨。也正如歌中所说:“富贵等浮沤,青山仍依旧”,只有青山是永恒的,一代藩王,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据说越王楼已于2005年重建,即将于最近落成。重建后的越王楼高99米,依然雄居全国四大名楼之首(滕王阁高57.2米,黄鹤楼高52.6米,岳阳楼高32米)。
“蚌水,龟山”:蚌水就是涪江,涪江流域盛产河蚌,个儿很大,壳黑色,味鲜美,所以称涪江为蚌水。龟山,就是涪江东岸的富乐山,山体庞大,山顶平坦,像一只巨龟,故名龟山。据说建安十六年(211),刘备应益州牧刘璋之请由荆州入蜀,到达涪城(即今绵阳),刘璋由成都专程赶到绵阳迎接,并在龟山宝盖峰上设宴招待,席间欢乐畅饮,盛赞蜀中土地富庶,人民安乐,因名此山为富乐山。山下有诸葛亮所建的营垒和蒋琬故居遗址。山顶新建巍峨雄伟的富乐阁,高53.8米,格式基本仿照黄鹤楼,也是五层八面,斗拱雕梁,飞檐画栋,琉璃金顶,成为绵阳的标志性建筑,数十里外均可望见,为江山增色不少。阁前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南面有诸葛亮刘备并肩而立的高大塑像,塑像的黑石基座上刻有“鱼水君臣”四个金字,不禁引起人们对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代良相的深刻敬意。
西山脚下有一个“豫州园”,是刘备在绵阳生活起居和办公的处所,山顶有蒋琬的墓园,墓前石碑高2.45米,上刻“蒋恭候墓”四字,是光绪十六年(1890)蒋琬的后代、时任龙安县(今平武)知府蒋德均竖立的。
《绵阳怀古》歌词中“文章李杜,政治蒋欧”中的“蒋”,就是指蒋琬。蒋琬的确是个贤能的政治家,他是诸葛亮亲自指定的接班人,是蜀国四相(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之一,这四人都是英才,但缺乏大胆创新的精神和丰富的实践经验。蒋琬是文官出身,不像诸葛亮那样有一线作战的历练,诸葛亮死后,他代亮执政,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但实际上只是蜀汉大军的名义统帅。蜀大将魏延被误杀,是历史上一大冤案,此事蒋琬应负一定责任。加上刘禅本身的懦弱无能,虽有蒋费等人的全力辅佐,终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最终免不了阶下囚的命运,闹出了“乐不思蜀”的千古笑柄。作为政治家的蒋琬,只能算是失败的政治家,一个悲剧性的历史人物。
“溪上芙蓉几度秋”,芙蓉溪是涪江东岸的一条小支流,上源叫杜家河,源出江油县双河场,从西面绕过富乐山,在富乐山南侧汇于涪江。芙蓉溪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去处,就是渔父村。每逢假日,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便会在这里泡上一天。渔父村竹树茂密,在竹林里喝茶、聊天,顿时使人心情舒畅、暑意全消,确是一个休闲的好地方。
至于渔父村的来历,相传是东汉初年针灸学家涪翁垂钓处。关于这个涪翁,《后汉书·郭玉传》有一段记载:“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垂钓于涪水,因号涪翁。”据说他治病不论贵贱,皆全力救治,不图报酬。后将针灸术传给程高,程高又传给郭玉,郭玉后来成为东汉一代名医。
涪翁著有《针经》、《诊脉法》等书。今李杜祠内还保存着涪翁像碑,碑上有赞:“西汉中微,名贤放逐,有一父老,不知何出,钓隐涪江,针经著录,弟子程高,再传郭玉,矫矫春风,依依乔木……”涪翁被列入绵州十大乡贤之一。绵阳永兴镇西汉墓出土文物中有《人体经脉漆雕》,其中记载人体经脉分布情况与“黄帝内经灵柩经脉篇”完全一致,是我国人体经络学理论最早的实物证据,证实绵阳确为中国针灸学的重要发源地,而涪翁也被誉为针灸始祖。
“文章李杜”,李白的故居就在江油的青莲乡,离绵阳不到二十公里,李白曾多次来到绵阳,杜甫更不消说,涪江岸边有一块巨石叫黄斑石,石上刻有杜甫《东津观打渔歌》二首和《游渔父村》诗,原诗如下:
“白云深处碧溪流,渔父逍遥溪上头。世际周秦嫌逐鹿,生潜江畔伴浮鸥。桃园鸡犬名还在,柳浪纶杆事竟休,风景尽随烟水去,依稀新月旧时钩。”
无巧不成书,历史上竟有两个“涪翁”。还有一个就是宋代大诗人黄庭坚。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因自号“涪翁”。不过这个涪州,是重庆市的涪陵县,和绵阳毫不相干。
《绵阳怀古》歌中最后提到的“一线安昌水”,就是绵阳南河,南河发源于安县安昌镇,故名安昌水。南河自西向南再向东弯成弧形,而涪江则从东面环抱,两条江在城东南角交汇,将绵阳圈在中间,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几乎呈正圆形,这在全国很多方形格局的城市中是独树一帜的,因而它在航线飞行中也就成为一个极其醒目的地标。这个圆形的城市格局,60年代以后逐渐被打破,现在的绵阳市区范围已经比原来扩大20倍,西面延伸到永兴镇,北面则连接到圣水寺,涪江东岸和安昌江南岸也都成了新建的街区,那个“淡烟乔木”的古城,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
2004年年时重访绵阳,第一件事就是找旧居,第二件事就是访问母校。
在三台曾搬过两次家,在绵阳则一直住在南街中段一座小木楼内。木楼是新建的,全木结构,没有油漆,两楹三进,从中一隔为二,刚好可以住两家人,于是父亲就和他的同事刘尧臣共同把它租了下来,各住一半。父亲和母亲住楼下内间,惠妹和小妹住外间,我住楼上,楼外有走廊,靠街有栏杆,栏杆内有长条座板,可以坐下来凭栏瞭望。
这座木楼离父亲上班的地方很近,往南隔十几个门面,就是军部大院,父亲在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我常常到父亲的办公室去玩。这里距离学校也很近,向南一直走,出南门,过一道浮桥上山就是龙绵联中(即现在的南山中学),我那时是住校,每星期回家一次。
南街是一条正街,但很幽静,没有汽车,人力车也很少,顺着这条街往北走不远有一座城门,就是绵阳的东门,出城就是涪江,沿江有一道长堤,堤并不宽,但很结实,据说筑堤的材料是一种特制的三合土,是用石灰、粘土、细沙拌上煮熟的糯米合成,比现代的水泥还坚固,历经数百年没有出现一丝裂纹。涪江的上游是青藏高原的雪山,每年夏季都要爆发一次山洪,全靠这座堤保卫小城安全度汛。堤上不断地走过一群又一群赤裸的纤夫,拉着木船溯江而上。堤北端铸有一个铁牛,约有真牛一般大,雄踞高台之上,据说是作为镇伏洪水之用。堤内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叫东较场,我就是在这个广场上学会骑自行车的。
这次重访旧地,面目全非。南街已经从地图上消失,成了一环路的一段,马路宽阔,高楼林立,我曾经住过的小木楼和父亲办公的大院早就消失了,城门和城墙也已经无影无踪,涪江上的长堤也改成青石铺成的宽阔江堤,沿堤加了青石的护栏。堤边的铁牛比原来增大了约十倍,而且挪到了广场中心,广场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全部铺上了青石,宽阔而平坦,广场周围竖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南河上的浮桥也改成水泥路面的大桥,只有桥头南山坡上的一段石级,还依稀浮现旧时痕迹。当然,随着现代文明的侵入,涪江上再也看不到那粗犷原始的纤夫群落了——由于公路和铁路运输的逐渐普及,一般货运不再采用运量小而费时费力的木船,纤夫这个行业也逐渐衰落。
现代文明的推进和社会的发展,必须以摧残一切古老的、原始的,甚至是美好的东西为代价,使人感到现实的残酷,感到不可避免的无可奈何。
广益小学是一所教会学校,位于三台后小湾,背靠城墙,环境非常幽静,附近几乎没有行人,更听不见嘈杂的市声,确是个很理想的读书场所。小院内到处都是蔷薇架,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甜香。学校的教学质量也很高。由于是教会学校,高小已经有英语课,用的是林语堂编的《开明英语读本》,教英语的老师叫李恭甫,教课非常认真,他能和外国人用英语交谈,学校里有几个英国传教士,常常和他聊天。教语文先后有两个老师,谭尧咨老师和曾少逸老师。谭老师精于古文,而曾老师则偏重于语体文。我们班上有位同学叫敬士麒,谭老师说这个“敬”字作为姓用时应当读“苟”(第四声)。因此每逢谭老师上课点名时总是叫“苟(够)士麒”,于是我们也就开玩笑地这样叫他。其实四川姓敬的很多,他们都自认为姓“敬”而不是“苟”。谭老师这样读音也许有他的根据,但并不为当事人所接受,就显得有点迂腐了。在作文方面,谭老师总是要我们写文言,而曾老师则提倡语体文,并且把我写得好的作文送到校刊上发表,曾老师还专为我的作文画上精美的插图,每当我看到我的文章变成铅字印出来,而且还有老师为我配图,就会产生由衷的满足之感。那时的学生们很调皮,爱背后给老师取外号,于是这两位老师也就被叫做“曾疯子”和“谭胡子”,因为曾老师讲课很投入,兴之所至时会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而谭老师则留了一撇八字胡。当然,只是背后叫,不敢当面叫。
校长何光明,身材瘦长,戴一副近视眼镜,为人和蔼,是个学者型的人物。这个学校虽是教会学校,宗教气氛也很浓,墙上到处都挂着圣经的插图和警句,礼拜堂就在学校的礼堂内,但并不勉强学生信教,倒是每逢做礼拜的时候,我们都主动参加。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做礼拜时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很有感染力,特别是唱圣诗再配上音乐时,似乎无形中有一股吸引力,使你的灵魂净化(佛教所说“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大概也属于这种境界)。第二,做礼拜时会分发一些《新约》的单行本,主要是《新约》的前五种:《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使徒行传》。这种小册子印刷很精美,还有彩色插图,很受孩子们欢迎,把它叫做“福音书”。有时还会分发礼物(圣餐),有一次我分到一枝柿子,肥厚的叶片,枝上还结了五六个柿子。带回家后摘下来一个品尝,却是苦涩不堪。妈妈才告诉我,柿子不能生吃,要放在米缸内焐熟了才能吃,但后来我并没有吃它,把它插在花瓶里养起来,直到枯萎。
在老师之中,也有个别不大称职的,比如训育主任郭长海(觉海),不过他并不是专职教师,只是偶尔代课,但却闹了一次笑话,把鲁迅的《阿Q正传》读成《阿O正传》。原来学生们背后叫他“没脚蟹”(郭觉海的谐音),后来就干脆叫他“阿O”。郭长海是我的远房同宗,而且是我的晚辈,他的儿子郭兴初就在我们班上,是一个胖乎乎翘嘴唇老实巴交的小家伙,按理他应算我的孙辈,但在班上,我们仍互相以姓名相称。
在我高小的第三学期上,出了一件大事,就是吴老师之死。
吴诵平老师是全校老师中最年轻的一个,负责教音乐、体育和手工。他教音乐的方式很独特,不像别的音乐老师那样只是教会学生唱几支歌了事,而是教我们学会欣赏,于是我们开始知道了贝多芬、巴哈、舒曼、莫扎特……他弹得一手好钢琴,最喜欢弹的就是贝多芬的《月光曲》。他还给我们讲一些音乐的故事,讲贝多芬怎样创作《月光曲》,莫扎特如何谱写《安魂曲》,讲得出神入化,有声有色,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还组织初小一二年级的小同学们化装表演歌舞,在毕业会上演出很成功。记得那次表演的节目是《小小画家》和赵元任根据芭蕾舞《天鹅湖》改编的大型儿童歌舞剧《天鹅》,后者给我的印象极深,其中的歌词至今还记得。如歌剧开始时的唱词“我们同胞、多么欢欣,并肩携手,互相亲……”第三幕开始时主角女孩唱的“姐姐哥哥们,不要太高兴,难道忘记了,后母心中恨?……”吴老师很爱孩子们,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是个典型的“孩子王”。
吴老师上体育课也很认真,他要求每个同学必须参加一个项目,不留死角。学校的体育设备很完善,单、双杠、爬绳、爬杆……当然都是按小学生的身材设计的,比标准器材要小得多。我们开始练爬绳和爬杆时手脚并用,他认真给了纠正,他说,哪怕只能爬上一两公尺,也只许用双手,两脚要并拢垂直。我们很快便纠正过来,后来我居然能一口气爬到杆顶,单杠引体向上也能一下拉到上十个。此外我还喜欢打乒乓球,打球时吴老师亲自担任裁判,我打球进步很快,特别是我的反手旋球,很少人能接得住,颇得老师的赞赏。我的乒乓球技艺对我后来读中学学会打网球很有帮助。在龙绵联中时,我和同班的李又荣(绰号瘦狗)、雷启宇都是网球健将,参加过校运动会上的网球比赛,可惜的是离开学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打网球了。
由于我从小就热爱体育锻炼,使我在长大成人后体力充沛,很少生病。在参军后很快适应了艰苦的军旅生活,以及在后来从事空勤工作中忍受长途飞行的体力消耗。今天能够活到九十多岁,跻身于长寿的行列,都应归功于青少年时期打下的基础。
除了教学认真之外,为了丰富我们的课余生活,吴老师还自费订了一些刊物,《儿童世界》、《少年文艺》和《小朋友》给大家阅读。这些刊物上经常有一些有奖征文或者小测验一类题目,吴老师总是拿给我们去做,写好之后交给他修改投稿应征,发表之后会得到出版社寄来的奖品,我记得有一次我得到《儿童世界》寄给我一本《希腊神话故事》,非常高兴,爱不释手。
吴老师只教了两个学期,到了第三学期开学突然换了人。同学们都很奇怪,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吴老师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吴老师于1931年冬被捕入狱,不久即被地方当局以“通共”的罪名在他的家乡梓潼枪决。吴老师之死在同学中引起极大的震撼,给孩子们纯洁的心灵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在那个年代,在偏僻的小城里,犹如世外桃源,中小学生只知埋头读书,从不接触政治,更不知“共产党”是怎么回事,只是朦胧地觉得那是“盗匪”、“歹徒”的同义语,但这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我们敬爱的温和、善良的吴老师联系起来。吴老师之死使我第一次陷入极大的困惑,在我脑海中充满了疑问,但又不知道应该去问谁,很长时期中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每当我拿起那本奖品《希腊神话故事》,我便不由自主想起吴老师,想起他给我们讲《月光曲》的情景,想起他弹钢琴的神态,总觉得他没有死,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明白,吴老师是为了追求一个理想而献出了他年青的宝贵的生命。安息吧,亲爱的吴老师。
1933年春,我进入绵阳龙绵联立中学,即现在的南山中学。
学校位于南山山顶,环境优美,学校建在山顶上,在全国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学校周围是一大圈白色的围墙,一出城门老远就可以看到,非常醒目。站在学校大门外,可以俯瞰整个绵阳城,视野极其开阔。
现在,白围墙已经连同大门一起拆掉了,原有的平房校舍也改为一栋栋高大的教学楼,以前我经常在那里打球的网球场已经变成宽大的足球场。只是在校门口的玻璃橱窗内还陈列了几张原来校门和校舍的老照片,供人缅怀。
这所学校在当时很有点名气,当年名噪一时的一指禅海灯法师(学名范无病)就是这个学校早期的校友。教学质量一流,所聘请的老师都是在教育界很负盛名的名师,比如教代数的郑老师,就是当时很有名的“郑代数”,他真正的名字反而被大家忘记了。还有教几何的雷几何(雷升之),教化学的朱士先,教物理的孙少芝等老师都很有名气。教英语的叶老师写得一手漂亮的英文书法,同学们都纷纷向他索书,但他只教了两期就因病去世,换了一位姓廖的老师(大家都叫他廖sir),据说是美国留学生。我现有的英语基础,都得力于这几位老师,以及广益小学的李恭甫老师。但那时的外语教学偏重于讲授文法和作文,而忽视口语教学,以致我至今还不能用英语交谈。
刚入学的第一堂代数课,却遭遇了一次尴尬。
我在小学时期,学习可说是一帆风顺,从初小一年级直到高小毕业,每学期都是第一名,在广益小学高小最后两学期,还被评为全校的“好学生”,获得三角形优胜旗一面,挂在家中墙上,很是得意。这次进初中,临时没有适当班次,便直接插入初二上。那天上代数课的老师姓毛,他发现班上出现了新面孔,便指定我上台在黑板上演算,这是一道多项式乘法,还带有分指数和负指数。当时面对黑板,一头雾水,最后丢下粉笔,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心里很委屈,这是我自从学习以来第一次挫折。其实,毛老师也并非有意出我的洋相,班上来了新人,他当然要摸一摸底。经过父亲的连夜辅导,我终于很快赶上了进度,在下一次上黑板演算的时候,我迅速地算出了一道相当繁难的计算题,毛老师终于对我另眼相看了。
毛老师只教了一期,下一期就换了名噪一方的“郑代数”,由于他的名气太大,同学们始终不知道他的真名。
郑老师教课确是有一套,数学本来是一门枯燥无味的课程,他却想方设法讲得津津有味。记得他的第一堂课,一上来就给我们先提出一个问题:同学们每天三餐饭,八个人坐一桌,如果同桌的人每餐饭换一种坐法,要多少天才能换完?大家都觉得这还不简单,要不了几天就换完了。算出来才知道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终其一生也换不完。他还讲过阿拉伯国王的故事,这位国王很喜欢国际象棋,他有一天把象棋的发明人叫来,为了酬谢他的功劳,要给他赏赐,国王要他自己提出要求,他当时就指着国王面前的棋盘说:我只要求陛下在棋盘第一格中放一粒米,第二格两粒,第三格四粒……每格放的米为前一格的加倍,把整个棋盘64个格子都放满为止。国王觉得他提的要求未免太容易办了,当场满口应允。结果经大臣一计算竟是一个天文数字,把全部的库存都拿出来也不够。
其实这都是级数中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属于等差级数,后一题是等比级数。
郑老师还讲到了“完全数”。所谓“完全数”,就是把这个数的所有因数(包括1,但不包括它本身)加起来的和,恰好等于它本身,例如6的因数为1、2、3,1+2+3也刚好等于6,28的因数为1、2、4、7、14,而1+2+4+7+14=28。完全数的确太完美了,因此也就很稀少。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八个(到1996年止,共发现34个完全数)。他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些数学计算中很有趣很实用的数,比如默森数和费马数,他还谈到哥德巴赫猜想。他说,这个猜想看起来非常简单明了:“一切偶数都是两个素数的和”。比如12=5+7,14=3+11,16=3+13……100=3+97……这个连小学生都看得懂的命题,要证明它却不那么容易,哥德巴赫用了毕生的精力也没有解决。40年后出了个陈景润,徐迟的一篇文章使他名扬四海,但他也只是接近了它,并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难题。
我们用的教科书是“范氏大代数”,这是高中以上使用的教材,但我们在初中阶段就把它学完了,这也说明这个学校确是与众不同。
郑老师留给我们最后的印象也是非常深刻的,快要毕业时,他把整本代数都讲完之后,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
①、有一块边长为60公分的正方形纸板,四角截去四个相等的小正方形,然后将四边折起做成一个点心盒。问截去的小正方形边长为多大时,装的点心最多?
②、用一块铁皮做一个圆筒形罐头盒,半径和高的比应该是多少时,装的容量最大?
这是两道应用题,牵涉到立体几何中立方体和圆柱体的容积和表面积。题中的未知数,又有点像代数中的一次方程,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列式。郑老师最后在黑板上写出答案,第一题中的小正方形边长应该是10公分,第二题中的半径为高的一半时,容量最大。
郑老师最后说:“这两道题都很实用。类似的情况你们今后工作中经常会碰到,但用你们已经学过的数学知识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里牵涉到极大极小的概念,必须引入新的数:‘导数’才能解决。”郑老师最后鼓励我们:“学无止境,数学是一门很有趣的科学,数学绝不是玩弄数字,玩弄概念。希望你们能够爱上数学,个个都能成为数学家。”
由于父亲的去世,我未能继续升学,辜负了郑老师的期望。但我还是很喜欢数学,把它作为我的一项业余爱好,并找来一本微积分,当做小说看,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导数。
语文老师范纯嘏也是令我终生难忘的一位老师(同学们没有见过这个“嘏”字,都在背后叫他范纯蝦)。
学校发的语文教科书他并没有完全采用,只选讲其中少数几篇,如《祝福》、《背影》、《我所知道的康桥》等。他却自己另外找了些补充教材印发给我们,其中有陶渊明的《闲情赋》,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陈文述的《孔雀胆》,吴伟业的《圆圆曲》,王壬秋的《圆明园诗》,黄仲则的《猛虎行》,龚自珍的《西郊落花歌》,甚至还有谭嗣同的《潼关》,汪精卫的《共和二年之战士》组诗。内容极其广泛,不拘一格。
范老师讲课富有风趣,引人入胜,而且有很多独到的反传统的见解。他认为,一般人都推崇唐诗,把唐诗作为中国诗歌发展的最高峰,以后再也不能逾越,而把清诗看作“回光返照”。实际上清诗才是继唐诗之后的又一高峰。他说:清诗不管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其成就都在唐诗之上。他还说:一般人都把杜甫的诗奉为“诗史”,其实《圆圆曲》和《圆明园》才是更富于现实意义更具时代感的诗史。他又提到龚自珍“己亥杂诗”中的几组爱情诗和黄仲则的“绮怀、感旧”24首,他说这些诗都是真情的流露,缠绵悱恻、百转千回,可说是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一点都不逊于李商隐和杜牧。像“小语精微沥耳圆,况聆珠玉泻如泉”、“千围步幛难藏艳,百合葳蕤不锁情”、“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这些都是千古不朽的佳句,是前人所写不出来的。他说清代还出了一位词人纳兰性德,他的《饮水词》、《侧帽词》,其成就并不在“词坛二李”(李煜、李清照)之下。
他还特别推崇汪精卫和谭嗣同的诗,说汪的《共和二年之战士》中的名句:“此辈封狼从瘈狗,生平猎人如猎兽,万人一怒不可回,会看太白悬其首。”谭诗:“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豪情壮志、慷慨激昂,读起来令人热血沸腾。但使人意想不到的是汪这位慷慨悲歌之士,后来竟堕落为头号大汉奸,和谭嗣同完全南辕北辙,实在令人概叹:“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范老师还喜欢书法,写得一手流利的行楷。同学们向他索书,他从不拒绝,我手头曾保留了好几页他用宣纸信笺写的“纳兰词”,其中就有那首有名的《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后来都没有保存下来,他也鼓励我们临帖练书法,他推荐的字帖是郑苏戡(孝胥)的“千字文”,郑苏戡的字写得很漂亮,自成一家。可惜的是此人后来也当了汉奸,做了“满洲国”的“外交大臣”。
总之,范老师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老师,他培养了我对旧诗词的爱好,他教会我们读书要兴趣广泛,涉猎百家,不拘一格,不要墨守成规,这样才能开阔视野,他自已在教学中也始终遵循这一原则。比如,陶渊明的《闲情赋》,是一篇很出格的游戏文章,一般人很少会看中它,但范老师却偏偏把它选作教材,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
在联中快要毕业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次“艳遇”。
那是1934年春季开学不久的事,当时我正读初三上。
联中是男女分校制,女生部和男生部是隔开的。女生在东院,男生在西院,同一个校门进出,但互相之间并无往来,我们那时候都是住读,每星期回一趟家。有一个星期六放学回家,刚走下山坡准备上浮桥,突然听到后面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叫我,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高挑个儿的白皙丰满的少女,面貌姣好,用现在的说法,是属于回头率很高的那种,胸前别着联中的校徽。她说:“我认得你,你的父亲叫郭宝书,你住在南街那栋新楼房里……”她最后说:“你的网球打得真好。”原来她在上期的全校运动会上就注意到我了。
经过她的自我介绍,知道她叫薛玉卿(畹芳)。她也读三上,是我的同级,她家就住在军部大院内,怪不得她对我的情况打听得那么清楚。
此后她就成为我家的常客,她性格活泼、开朗,嘴也很甜,一口一声“郭姆姆”,很快就博得妈妈的好感。妈妈觉得这个女孩不管是身材、面貌都无可挑剔,和我很般配。每逢星期天和暑假期间,都是她来找我,我从来没有去过她家,妈妈总是热情地接待她。
她也有着一般女孩的习惯,爱吃零食,她每次来,总要带些糖果糕点,和我分享。她特别爱啃甘蔗,后来,她每次吃甘蔗总是把外面的皮和节巴吃掉,把芯子留给我,这很使我感动。因为甘蔗的芯部是精华所在,她却把它留给我,一个女孩只有对待她最心仪的人才会这样。
于是,每周未下课后,不是她在校门口等我,就是我等她,两人一起走回家。我们的关系很快就在同学中传开了,同学们就和我开起玩笑来,都说女生部有我一个很漂亮的“绯洋伞”(Fiancee)。
我还给她刻过两枚印章。有一次她来正碰见我在刻章,我闲时喜欢刻着玩,她要我也给她刻两个,她找来了两枚小的寿山石,我给她刻了,一枚是朱文“薛玉卿”、一枚是白文“畹芳”,她很喜欢。
我和薛玉卿的交往很快就被父亲知道了,父亲有一天把我叫去,问我:“你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吗?”我摇摇头。父亲又问我:“你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吗?”我仍然摇摇头。我的确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打听这些,问它干嘛呢?
从父亲的介绍中,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鼎鼎大名的薛开泰,她的妈妈是薛开泰的四姨太。
薛开泰是孙震手下的一名师长,是川军中有名的混世魔王,据说是土匪出身,娶了十几房姨太太。父亲虽然交游很广,但对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
但父亲并没有责怪我,父亲只是说:“你现在还小,正是求学的年龄,过早谈恋爱只会使你分心,没有好处。”我想,这算是“恋爱”么?我们之间顶多也就是在街上走互相拉着手,此外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我们的关系其实是非常纯洁的。
父亲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妈妈,于是妈妈也渐渐对她冷淡起来。女孩子是很敏感的,她发现我们家并不欢迎她,出于自尊心的驱使,她也逐渐对我疏远。这年冬天,我初中毕业回到成都,并很快和八妹重修旧好,对这个在我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姑娘,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最后,我把联中的《校歌》记在下面,作为对母校的永久的纪念。
龙绵联中校歌
南山绵亘,涪水萦洄,人生事业此经营。一堂胜友,巴蜀精神,要将只手擎文明。期功效能,期功效能,雷霆金鼓,民作而日新。期功效能,期功效能,和风甘雨,润物细无声。南山绵亘,涪水萦洄,人生事业此经营。
我最后一段校园生活是在成都县中度过的。
成都县中在青龙街,处于闹市区,不论是校园环境,教学质量都不如龙绵联中,而且我在这所学校的时间很短,因此也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六十年代初期我出差到成都,专程去了一趟青龙街,这所学校还在,当门那幢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不过改了校名(好像是24中)。到了八十年代,青龙街进行彻底改建,这所学校也就灰飞烟灭。
这段校园生活,也有几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就是我们曾经轰走了一位老师,这是一位年青的女老师,叫陈兰昌,打扮很时髦,是教音乐的。起因是她读了白字,把“孔子圣诞歌”的“诞”字读成“延”字。这种情况在小城也有过,比如那位“阿O”郭老师,但小城的学生老实,对白字老师采取了宽容态度,最多也不过给他起个外号了事。成都的学生要调皮得多,决定把她轰走,而且采取了非常极端的做法,给了她极大的难堪。
牵头的是几个年龄较大的同学。那天在她上课之前,把她的名字用很大的粉笔字写在黑板上,而且在“兰”字旁边加“火”旁,“昌”字旁边加“女”旁。她刚刚走进教室,大家就一齐大声像吆狗一样吆喝:“嗬,嗬……”她抬头一看黑板,当时气急败坏,嚎啕大哭,飞跑而去。我虽也随着大家起哄,但心里却不是滋味,觉得这样做太过火了,而且未免低级。由于是全班集体起哄,也查不出是谁带的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是随后我们又“请”走了一位老师。
这是一位教“公民”课的老师,浙江人,西装革履,派头十足,但不会说普通话。他讲课时一口浙江土话(不是下江官话,而是温州台州一带的浙南土语),大家一句也听不懂。这次我们采取了文明的方式,由全体同学联名向教务处提出请求,要求校方换老师,因为他讲课实在是听不懂。校方这次倒也很尊重我们的意见,这位老师大概自己也觉得讲课太吃力,只讲了一课就没有再来了。
第三就是我的自动退学。1935年春季开学后,由于父亲去世,我决定退学就业以减轻家庭负担。我走进教务处,找到我们的训育主任,说明来意。这位训育主任是一位非常和蔼的长者,他叫我坐下来,详细询问我的家庭状况。当他知道我的父亲就是郭宝书时,突然大吃一惊,不断自言自语:“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他说:“你父亲是我的同学,而且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我所遇见父亲的最后一位同学,但很遗憾的是竟把他的名字忘记了。他最后同意我退学,送我出门时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勉励我说:“你的天分很高。辍学实在可惜。不过社会也是一所大学校,希望你离校以后抓紧时间自学,自学一样可以成才……”
最后用一支歌作为我韶年生活的结束,就是成都县中的校歌。我在成都县中的时间很短,不知什么缘故,这首校歌却记得很牢,大概是它的风格很独特吧,这支歌用“骚体”写的:
井络吐曜兮汶江炳灵,蜀郡首都兮世载其英。长卿丽藻兮庄钧沉冥,子云玄达兮含章挺生。四海考隽兮八区擅名,横舍洞启兮絃诵盈庭,悠悠漠漠兮晞此芳声。
(待续)